羅君策
讀《艾青詩選》
有位青年告訴我:“詩壇出現(xiàn)了一位新秀,他的名字叫艾青。”聽到這近乎笑話的“消息”,我的心騰起了復雜的感情:它是灼痛的;但也是欣悅的。艾青——這位曾在黑暗的舊中國,執(zhí)著地追求光明的詩人,這位曾把他的愛情獻給了新的人物和新的世界,熱情地謳歌過祖國的光明和幸福、勝利和喜悅的詩人,這位曾在中國新詩發(fā)展中作過貢獻,在國際上享有聲譽而被稱為中國當代的“詩壇泰斗”的詩人,二十多年來,象魚化石,“被埋進了灰塵”,為年輕人所不知;然而,我們卻欣悅地看到,在那駭浪狂風中,詩人象礁石,“依然站在那里”,“含著微笑,看著海洋……”。因此,當“四人幫”被粉碎后,他能立即“投入火的隊伍、光的隊伍”,以噴涌的熱情,唱著《光的贊歌》。
翻開《艾青詩選》,讀者不難發(fā)現(xiàn):對光明的熱烈謳歌,是詩人艾青幾十年詩創(chuàng)作中最突出的主題。因此,他的詩,明朗如皓月當空,熱情似飛流千尺,在那豐富的形象創(chuàng)造中,給人思想上以巨大的沖擊力。
艾青成長的年代,正是帝國主義入侵,軍閥混戰(zhàn)的年代,面對“在痛苦的被辱著”的祖國,詩人發(fā)出了大聲的呼喊,來表達他追求光明的熱切理想。因此,“在東方深的夜里”,詩人“以燃燒著痛苦的嘴”,強烈地呼喚著黎明?!短枴贰ⅰ洞骸?、《黎明》這些早期的創(chuàng)作,無疑地表現(xiàn)了這位“受過五四啟蒙思想和文學革命影響”的知識分子,在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對光明的向往和斗爭的渴望,披露了詩人強烈的戰(zhàn)斗個性和憧憬革命的美麗靈魂。
和前輩的所有優(yōu)秀詩人一樣,艾青是在中國人民愛國主義的沃土里成長的。因此,抗日戰(zhàn)爭的爆發(fā),促使了他“思想與情感必須在它的底層蔓延自己的根須”,這種把個人的命運和祖國的命運緊密的聯(lián)結,使詩人以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投入了這場斗爭。他號召著人們:“必須從敵人的死亡”,“奪回自己的生存”(《他起來了》);詩人被這場斗爭所激動而喜悅,他欣悅地笑了,“他從來不曾如此地笑過”;因為,他從浴血奮戰(zhàn)的人民中,找到了光明之所在,他對光明的追求就更為熾烈了。長詩《向太陽》就是這種思想的升華。這首詩,寫于一九三八年,即抗日戰(zhàn)爭的第二年。它以“開闊的胸襟”,躍動的旋律,唱出了詩人心靈中寶貴的信念。它火樣的激情,通過鏗鏘的語言,謳歌了這場光明與黑暗的決戰(zhàn);贊美了“比處女,比含露的花朵,比白雪,比藍的海水都更美麗的太陽”。《向太陽》是詩人思想上和藝術上成熟的標志,它和后兩年寫的,以豪放的激情和細致的人物刻劃著稱的敘事長詩《火把》,是艾青詩作的兩座高峰,是鐫刻在我國現(xiàn)代詩史上的兩首不朽名篇。它們和《吹號者》、《他死在第二次》等優(yōu)秀名作,為人民留下了那一偉大時代的強烈音響。這些詩,由于反映了人民的意愿,成為當時鼓舞人民抗擊侵略者的號角;它們噴濺著的激情火花和理想光芒而為人民所喜愛。特別應該稱頌的是:作為詩人,他絕不粗制濫造,甚至在象《我愛這土地》這樣的短詩中,我們也能清晰地看到詩人藝術上的追求。因此,他的詩,深刻的思想、充沛的政治熱情和嫻熟的藝術技巧都達到了諧和的統(tǒng)一,使它們成為艾青詩作中極其光彩奪目的藝術珍品。
對新時代的禮贊,是艾青到達延安后詩作的主要內(nèi)容。收集在《詩選》中的有“黎明的通知”、“啟明星”、“花束”等輯。詩人以崇高的感情,歌頌了“把歷史的重載馱在自己身上”,去創(chuàng)造光明的革命領袖毛澤東;他以充滿喜悅的信心,向“眼睛被渴望所灼痛的人類”發(fā)出了《黎明的通知》;他用明凈、洗練的語言,歌唱了“真的翻了身”,“吃穿不用愁”(《春雨》)的解放區(qū)新的生活……。建國而后,詩人又把它象露珠般鮮亮,象花束般芬芳的詩,獻給了和平與友誼,從《給烏蘭諾娃》到《寫在彩色紙條上的詩》,我們感受到詩人心靈中對人類美好靈魂的歌唱。這些詩,由于詩人在學習民歌的基礎上進行了努力的探索,從而形成了鮮明、豐富的形象,明朗、樸素的語言和巧妙的結構渾然一體的藝術風格。這種風格,使詩人能更真切地表達出自己的理想,更準確地揭示了光明的未來;給同期和后起的詩人以極大的影響,促進了我國新詩邁向了一個新的境界,這是詩人艾青在新詩發(fā)展中的重要貢獻。
必須指出:建國初年,有人曾責難詩人政治熱情“低落”。但是,不趨附于趕任務而制作,卻忠實于自己的感受,忠實于自己的藝術實踐,是艾青一貫的最可寶貴的素質(zhì),也正是他不同于一般的創(chuàng)作個性。實踐證明,艾青建國而后的詩作,都是他對當時政治的直接反映。不應忘記,新生的人民共和國正受著帝國主義的封鎖。應該說,在艾青的詩中,那些對太陽、光明、黎明的描繪和歌頌,數(shù)量是可觀的,感情是熾烈的。它們在詩人不同的歷史階段中,以不同的新意而爭放異彩。這在我國文學史的長河中,是艾青所獨具的;在世界文學史中,大概也難找到出其右者。
艾青認為:“對于新事物所下的肯定,就是對舊的事物的否定?!?《詩論·美學·三》)因此,對黑暗的無情揭露,對邪惡的著力鞭撻,是艾青詩作中另一重要內(nèi)容。
“憤怒出詩人”,艾青正是以對舊世界的憤懣開始,踏上了詩人的航程的。一九三二年寫的《大堰河——我的褓姆》,就是詩人“在寫著給予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語”。詩人以幼年生活的境遇,抒發(fā)了他對褓姆大堰河真摯的懷念和熱烈的贊美。它通過對這位純樸、善良的農(nóng)婦悲苦生活和命運際遇的描述,滿懷傷痛地對黑暗現(xiàn)實作了強烈的控訴,表達了詩人對舊世界的仇恨。這首詩,是艾青的成名之作,——那時候,二十三歲的艾青剛從國外歸來,雖然,資本主義制度留給了他惡感,但他從《國際歌》和《馬賽曲》的誕生地帶回來了一支《蘆笛》,——在那內(nèi)憂外患,“黑暗得連蘆笛也是禁物”的舊中國,在“新月派”和“現(xiàn)代派”形式主義遁世詩風先后泛濫詩壇的時候,他“把對于外界的感覺與自己情感和思想溶合起來”,毅然地吹響了對黑暗現(xiàn)實的悲憤和激怒。這種對生活的忠實,披露了詩人正直的靈魂,也表現(xiàn)了詩人的勇敢。正是這,使詩人的蘆笛,寄同情于受壓迫受損害的勞動者。無容諱言,艾青早期的蘆笛,曾抹上了一層憂郁的色彩,這是因為他幼年寄養(yǎng)在一位農(nóng)婦的家里,“感染了農(nóng)民的憂郁”。但是,那樸素雄渾的風格中流露出的真情實感,那潛藏于詩中力求改變現(xiàn)實的決心和勇氣,卻煽動起人們?yōu)榇輾f世界而戰(zhàn)斗的火焰。
作為詩人,艾青有著正直的靈魂,這光輝的品質(zhì),使艾青成為“永遠是正義與人性的維護者。”因此,他在謳歌光明的同時,著力地鞭撻了黑暗和邪惡。其實,詩人早期的《蘆笛》,就已顯示了他的戰(zhàn)斗個性。因此,抗日戰(zhàn)爭中,他的鋒芒所向,就直指那些企圖破壞光明的戰(zhàn)爭狂人及其漢奸走狗,對他們進行了辛辣的嘲諷和猛烈的鞭撻;并號召人民,要拖住希特勒的尾巴,“讓紅軍的槍托”,“瞄準它的前額擊死它”(《拖住它》)。也正是對制造黑暗的強烈憤恨,使詩人在南美洲,通過《一個黑人姑娘在歌唱》,對資本主義和種族主義作了憤怒的控訴,因為,詩人透過自由神手上火炬的濃煙,看到了這一制度下自由的價值:“不管是事實,還是象征,自由神只是一盒紙煙?!?《在智利的紙煙盒上》)所以,他莊嚴地宣判:制造黑暗的人,“他們的末日很快就要來臨”(《大西洋》)。象這些具有強烈戰(zhàn)斗意義的政治抒情詩,是詩人愛與恨交織的迸發(fā),它有著撼人心魄的感情力量。因此,艾青的詩,在舊中國,曾引導了不少青年投身到革命的行列,鼓舞著人民為理想和自由而戰(zhàn)斗。這就是詩人艾青為什么被人民所熱愛和想念的重要原因。
“四人幫”粉碎了,艾青沉冤洗雪了。他的歌聲,如熔巖奔突,噴涌而出。僅兩年,他就發(fā)表了《傘》、《鏡子》、《光的贊歌》、《在浪尖上》等數(shù)量可觀的新作,顯示了詩人藝術生命的“第二次解放”。
艾青的新作,仍然保持著他獨特的創(chuàng)作個性和藝術風格,并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有所發(fā)展。
《光的贊歌》是艾青的優(yōu)秀近作。它通過“回顧人類的歷史”長河中光明與黑暗的搏斗,表達了詩人深刻的思想和真切的感受。詩中,艾青以他全部的感情,氣勢磅礴地謳歌了“只知放射、不求報償”,“大公無私、照耀四方”的光明;著力地鞭撻了“凝固得象花崗巖”似的黑暗。而詩中坦露出來的詩人對政治和人生的見解,使《光的贊歌》蘊含著極高的美學價值。和三十八年前的《向太陽》相比,《光的贊歌》顯然是一脈相承的,然而,后者深刻的思想,卻是詩人在長期斗爭烈火熔冶下的結晶,他對“光中也有暗”、“暗中也有光”的新的認識,是艾青的,也是時代的。正因為這種新的認識,使詩人的新作,在情感上顯得更為深沉,對光明的追求就更為執(zhí)著,因而就更具鼓舞人心的戰(zhàn)斗力量。
另一首優(yōu)秀新作《在浪尖上》,是詩人在新時代中獻給青年的歌。它以“天安門事件”為背景,把憤怒和仇恨投向了曾“耀武揚威”的野心家“四人幫”及其鷹犬,對他們進行了無情的揭露和有力的鞭撻;詩人把深沉的哀思,獻給了人民愛戴的周總理及老一輩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如果說,當年的《火把》,詩人曾為三十年代后期的青年指出了光明的道路;那么,《在浪尖上》,則是詩人對七十年代“政治風暴浪尖上的海燕”——創(chuàng)造著光明的毛澤東時代青年,唱出的熱情頌歌。不難看出,就是象《傘》、《鏡子》這樣的小詩,那豐富的形象也都活躍著時代的生命,在動人的藝術魅力中包含了巨大的思想容量。
的確,“艾青還是艾青”。二十年,在人生的道路上是漫長的,更何況是一個被禁錮了歌聲的詩人!是的,艾青已是古稀之年了,然而,青春會伴隨年華而消逝,那決不是詩人艾青,從他那高亢激越的新作中,我們聽到了熟悉的、只屬于艾青所有的戰(zhàn)斗旋律,它說明了這位植根于人民土壤中的詩人,沒有辜負人民的期望與盼望而保有著旺盛的斗志。正因為“四人幫”制造了黑暗,因此,詩人對光明的謳歌就更為執(zhí)著,這就是艾青——詩人艾青!“如今,時代的洪流把我卷帶到一個新的充滿陽光的港口,在汽笛的長鳴聲中,我的生命開始了新的航程?!蔽覀兿嘈牛涸谛碌暮匠讨?,詩人煥發(fā)的青春,一定會以橫溢的才華,代表人民去唱出他們的追求。事實上,詩人已經(jīng)在為我國早日實現(xiàn)四個現(xiàn)代化的進軍而放聲歌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