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時期復仇風氣盛行,從復仇主體看,不僅男子參與,女子也常成為復仇行為的發(fā)起者。漢畫像中的女子為父報仇題材,一般被稱作“七女為父報仇圖”,文獻雖不見專對畫像中“七女”復仇事跡的記載,但在《后漢書》《高士傳》《華陽國志》中有女子為父報仇的故事。
畫像
“七女為父報仇”畫像因其獨特的畫面和榜題備受學界關注。早期學者曾將武氏祠相關畫像誤讀為水陸攻戰(zhàn)圖或橋上戰(zhàn)爭圖,直至和林格爾東漢墓發(fā)現(xiàn)明確榜題的壁畫,才為此類圖像定名提供了確證。目前已發(fā)現(xiàn)9例“七女為父報仇圖”(8例畫像石、1例壁畫),雖未見于文獻記載,但通過畫面和榜題可復原故事梗概:七女的父親被長安令冤殺,七女為報父仇,將仇人長安令及其隨行人員圍堵于渭橋上,長安令從車跳入渭河,七女乘小船前后夾擊,最終將其擊殺。依據(jù)七女復仇時的行進方式,可將目前發(fā)現(xiàn)的此類畫像分為騎行七女和步行七女兩類。
騎行七女
目前僅發(fā)現(xiàn)1幅明確榜題為“七女為父報仇”的壁畫,出土于和林格爾東漢墓。該壁畫還有“渭水橋”“長安令”兩處榜題,清晰標明了故事發(fā)生地和復仇對象。作為此類題材中唯一的騎馬復仇圖像,其地域特色明顯一—和林格爾位于農牧交錯帶,騎馬出行普遍。畫面中七女持兵器騎馬將長安令車隊圍堵于渭水橋上,橋下另有6人分乘兩船,也屬于“七女為父報仇”內容中的一部分。
目前確認的有8例,分別出自山東濟南長清孝堂山石祠、山東嘉祥武梁祠前室和左石室、山東莒縣東莞鎮(zhèn)、河南安陽曹操高陵、安徽宿州褚蘭胡元壬石祠西壁、安徽宿州褚蘭寶光寺鄧季皇石祠、山東臨沂吳白莊東漢墓。根據(jù)其情節(jié)的完整程度大致可分為兩類。
步行七女
完整情節(jié)共發(fā)現(xiàn)5例,分別為孝堂山石祠畫像石,嘉祥武梁祠前、左石室畫像石,莒縣東莞鎮(zhèn)畫像石,曹操高陵所追回的畫像石。內容主要為“七女”在渭橋上圍堵長安令及其隨從車隊,長安令跳橋而逃,最終被七女乘船于水中擊殺。從畫面組成來看,一般由橋上圍堵、車內被刺、乘船追擊、水中擊殺等關鍵節(jié)點組成,基本將七女從圍堵到擊殺長安令的情節(jié)完整刻畫出來,有明顯格套化的傾向。
從畫像榜題看,莒縣東莞鎮(zhèn)“七女為父報仇”畫像石右側刻有隸書“七女”二字,嘉祥武梁祠前石室“七女為父報仇”畫像石有“游徼車”“賊曹車”“功曹車”“主簿車”“主記車”等字,對故事的完整性起到補充作用。
部分情節(jié)此類畫像石共發(fā)現(xiàn)3例,均聚焦于復仇過程的特定環(huán)節(jié)。褚蘭胡元壬石祠西壁和寶光寺鄧季皇石祠畫像石著重刻畫七女在橋上圍堵刺殺車內長安令的關鍵場景,省略了后續(xù)跳橋、水中擊殺等情節(jié)。橋下漁人捕魚的祥和畫面與橋上激烈刺殺畫面形成鮮明對比,暗示復仇行動經(jīng)過精心策劃。人物造型抽象,具有鮮明地域色彩。臨沂吳白莊東漢墓畫像石則表現(xiàn)行刺前的準備場景:右側繪七女頭梳高髻、手持武器步行前往渭橋的場景;橋上為長安令出行隊伍,橋下同樣有捕魚場面;左側八人面向令車行禮,似在迎接。這種畫面差異可能源于工匠對故事的不同藝術詮釋。
“七女為父報仇”故事雖未見于史料記載,但其內容融合了傳統(tǒng)孝行與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刺客文化。故事設定于“渭橋”刺殺“長安令”,暗示其發(fā)源地可能在長安周邊。目前發(fā)現(xiàn)的畫像分布于山東、安徽、河南、內蒙古四地,表明該題材在兩漢時期流傳甚廣。
文獻
子女為父母復仇早有文獻可考,如《禮記·曲禮上》載:“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薄捌吲疄楦笀蟪稹鳖}材目前僅見于考古實物而未見文獻確證,有學者將其與《水經(jīng)注》“七女家”相聯(lián)系,推測其父為項伯(黃劍華:《漢代畫像中的“七女報仇”圖》,《上海文博論叢》2007年第3期),此觀點有待商榷。盡管“七女”身份未見于史籍,但漢代文獻中確實記載了趙娥、緱氏女玉、楊敬等女子為父復仇的事例,說明此類故事在當時具有現(xiàn)實基礎。
《后漢書·列女傳》和《三國志》均記載了東漢趙娥為父復仇的事跡。其中《三國志》記載更為詳細。酒泉郡女子趙娥在其父被同縣李壽殺害后,雖兄弟俱亡仍矢志復仇,最終在都亭手刃仇人。復仇后她主動投案,縣長尹嘉被其孝義感動,欲棄官助其逃亡,但趙娥堅持伏法。此事引發(fā)轟動,“觀者如堵”,后遇赦免。涼州刺史等官員為其立碑表彰,凸顯當時社會對孝道的推崇。文獻詳細記載了從復仇到司法處置的全過程:趙娥“父母之仇,不共天地共日月者也”的決心、官員的同情態(tài)度(縣長欲辭官相救、守尉暗縱其逃),以及最終官方通過立碑方式予以道德認可,生動展現(xiàn)了漢代法律與倫理的復雜互動。
皇甫謐《高士傳·申屠蟠傳》記載緱氏女玉為父報仇的故事。東漢陳留郡外黃縣人緱氏女玉手刃殺父仇人后,縣令梁配原擬依法判玉死罪,經(jīng)申屠蟠進諫稱其孝行可嘉,最終獲得減刑。這一判決結果多為人稱頌,為玉進言的申屠蟠也因此贏得聲譽,反映當時社會對血親復仇多持贊許態(tài)度。
《華陽國志》記載了東漢梓潼女子楊敬為父復仇的事跡。楊敬八歲喪父(被盛所殺),十七歲嫁與郭孟。當發(fā)現(xiàn)丈夫與殺父仇人盛交好時,她告誡丈夫遠離盛。后盛仍出入其家,終被楊敬手刃。復仇后楊敬欲自盡,被丈夫勸阻,二人逃亡。涪縣縣令因認同其孝行而放棄追捕,后遇赦免。中平四年(187年),縣令更“立圖表之”以示表彰。這一案例反映了東漢官方對孝道復仇的寬容態(tài)度,展現(xiàn)了法律讓位于倫理的特殊司法實踐。
上述孝女為父報仇故事,呈現(xiàn)出一種較為固定的模式,即其父被殺一準備復仇一復仇成功一投案自首一法外開恩。女子為父報仇是傳統(tǒng)孝行故事中尤為特殊的一類,其特殊性表現(xiàn)在兩方面:其一,復仇主體為傳統(tǒng)觀念中的弱勢群體一女性,復仇過程較男性面臨更多困難;其二,打破了傳統(tǒng)孝道強調奉養(yǎng)的常規(guī),展現(xiàn)了孝行的極端形式一女子為父報仇。在趙娥、緱氏女玉、楊敬等案例中,雖然最終都獲得司法寬宥(如官員縱逃、減刑或免于追捕),但其中凸顯的禮法沖突已十分明顯。這種道德與法律的沖突,使得執(zhí)法者在實際判決時往往受到倫理觀念的影響,體現(xiàn)了漢代法律實踐中的情理考量。
漢代法律對復仇態(tài)度的演變頗具代表性:漢初沿襲秦制嚴禁私仇,至東漢章帝頒布《輕侮法》對血親復仇從寬處理,這一轉變生動體現(xiàn)了“禮刑合一”“以禮入法”的法律特色。禮作為中國古代社會的核心價值,兼具等級標準、倫理支柱、法律準則、修身規(guī)范等多重功能。隨著漢武帝“獨尊儒術”,儒家思想逐漸滲透法律體系,形成“以禮統(tǒng)法”的治理格局。這主要表現(xiàn)在兩方面:一是對待血親復仇的“寬宥”處理,二是確立“親親相隱”制度(漢宣帝詔書明確規(guī)定親屬間容隱可減免刑罰)。這種禮法融合的治理模式,經(jīng)漢代的法律儒家化進程,最終形成中華法系“德主刑輔”的基本特征,并對后世產生深遠影響。
(作者王琳為西北大學文化遺產學院碩士研究生;劉衛(wèi)鵬為西北大學文化遺產學院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