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庫的人

無數(shù)支雪茄冒出的輕軟的白煙悠悠地上升，在大廳的鑲木天花板上結(jié)成了密云濃霧。它繚繞著枝形的水晶吊燈，古怪地盤旋著，不停地變換著形狀，正和在這大廳里聚會的外交家們的不安思緒相似。

十二個大國的代表們，各自深深地陷在皮安樂椅里，憂心忡忡，一本正經(jīng)。他們褲管上的那些刀削似的折痕叫人想到大馬士革匕首，他們雪白的襯衫十分耀眼?？墒撬麄兡翘幮姆e慮的腦袋里的思緒卻陰暗而混亂，像燃盡了的雪茄煙頭。他們很舒服地癱在柔軟的椅墊上，竭力要使自己混亂的腦袋寧靜下來，但純屬白費勁兒。盡管身下坐的是舒適考究的安樂椅，當內(nèi)心齷齪時，他們還是如坐針氈。

一個虛弱的家伙站在這非同小可的會場前面的講臺上，他那兩只眼睛的位置靠得那么近，眉毛簡直都并成一條線了。在他那長長的尖鼻子上，觸目地架著一副厚厚的夾鼻眼鏡，仿佛是一只翅膀巨大的畸形甲蟲。這也算是從娘胎里生出來的人，真叫人難以相信——看起來，倒像是一段扭彎了的鐵絲，不知被哪個無賴泡在爛泥漿里，然后再放在太陽底下曬干了似的。

“諸位先生，”這個家伙開口說話了，“你們到這兒來聚會，是為了打聽敝國經(jīng)濟穩(wěn)定的秘密。你們光臨敝國，是因為我們建立了一個理想的法西斯國家。在其他國家處于日益困難的境地的時候，我們卻成效卓著地使一切社會問題迎刃而解，并且已經(jīng)找到了一種足以使資本主義高枕無憂的方法。”

“我們的方案的基礎(chǔ)是古代瑜伽苦行派的修行法，用了那種修行法，能叫人隨便沉睡多少時間。處于沉睡狀態(tài)的人既無須飲食，也不要人照料。同時，他們無疑要比在具有理智和感情的正常狀態(tài)時期更為幸福。他們能沉睡經(jīng)年累月而絲毫不會損害健康。”

這時，外國政府要人之中有一位打斷了這個發(fā)言人的話頭。

“這還不就是等于把人殺掉嗎？”

“完全不是，”這位軀干佝僂的法西斯家伙回答說，“我們可以在任何時候把這些人喊醒并且叫他們?nèi)プ龉?。在敝國，根本沒有失業(yè)現(xiàn)象。任何地方，一旦有人沒有工作，我們就使他們陷入休眠狀態(tài)，把他們送入庫房。在庫房里，將他們按特長和職業(yè)分類，并且依字母順序編號，錄入卡片。每逢有工廠主需要補充人手時，就可以依據(jù)卡片挑選。這時，我們就把所需要的男女如數(shù)喊醒，派他們?nèi)プ龉?。我們在庫房中存有五百萬名以上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旦發(fā)生戰(zhàn)爭，我們隨時可以喊醒他們?！?/p>

“這真是理想的制度！”一位外交家贊嘆道，“照這個方案去做，我們就能解決任何難題啦！”

“然而并不盡如人意，”發(fā)言人說，“我們的方案還沒有達到完善的地步。有一樁棘手的事情我們還無法解決。在實行這一方案的時候，我們有二百萬名失業(yè)工人，他們?nèi)淮呙吆蟠嫒霂旆俊＿@樣一來，我們就有可能停止各種失業(yè)救濟，減少有錢人的捐稅。但是，市場既然喪失了這二百萬個顧客，貨物銷售額也就降低了，于是，工廠主又不得不再解雇二百萬人。這二百萬人也被我們催眠并存入庫房。因此，顧客人數(shù)又縮減了，這勢必又要解雇一批工人?！?/p>

“現(xiàn)在，敝國已經(jīng)有四分之三以上的人口處于休眠狀態(tài)，而每個月我們還得催眠幾十萬人。長此以往，敝國人口在三年左右后就要全部入庫了?！?/p>

“那你們打算怎么辦呢？”一位外交家問道。

“我們已經(jīng)全面研究了這個問題，”這個佝僂的家伙說，“結(jié)論是：解決的途徑只有一條，那就是為敝國的商品奪取國外市場。我們本國人民不能購買我們制造的全部商品，因為他們都沉睡在庫房中呢。我們又不能把他們喊醒，因為我們沒有工作可以給他們做?！?/p>

“其他國家也在生產(chǎn)它們本國的商品，不愿意輸入我國生產(chǎn)的商品。這就是整個經(jīng)濟問題的癥結(jié)所在。如果其他國家拒絕購買我們的貨物，我們就要強迫它們購買。我們要向它們宣戰(zhàn)！我國政府已借催眠術(shù)解決了國內(nèi)的經(jīng)濟問題。但這還不夠，必須解決全世界的經(jīng)濟問題。到那時，我們的國家才算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并且使庫房不至于人滿為患?！?/p>

（張 偉摘自百花洲文藝出版社《世界最好看的微型小說》一書，李曉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