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去蜀》詩云:“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游。萬事已黃發(fā),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①詩中對五載蜀地生活進行了高度總結,可稱入蜀以來數卷詩之大結束,全詩的基調顯得頗為哀慟悲傷②。至于何事令詩人淚水長流,詩中肩負安危的大臣到底指誰,為何在離蜀之初便將瀟湘作為目的地等問題,歷代注家均未給出較為合理的解釋。今試將相關杜詩與史傳結合,重新對杜甫離蜀背景加以考述,以期對理解杜甫離蜀原因稍有補裨。
一、嚴武卒后蜀中擁立節(jié)度使之爭始末
永泰元年(765)四月末,嚴武暴卒,其部屬在錯愕驚悼之余,針對繼任者的人選問題,出現了兩種聲音。《舊唐書·崔寧傳》載:
永泰元年五月,嚴武卒,杜濟為西川行軍司馬,權知軍府事。時郭英干為都知兵馬使,郭嘉琳為都虞侯,皆請英干兄英又為節(jié)度使。(崔)旰時為西山都知兵馬使,與軍眾共請大將王崇俊為節(jié)度使。二奏俱至京師,會朝廷已除英又,旰使因見英乂陳其事。英又至成都,數日,誣殺王崇俊。①可知嚴武卒后,其職權暫由西川行軍司馬杜濟代行。這時郭英又之弟郭英干及都虞侯郭嘉琳提請郭英又來做節(jié)度使,而崔旰與軍眾卻一致推舉大將王崇俊為節(jié)度使。這兩份奏表送至朝廷之后,朝廷因怕蜀將難制而選擇了郭英又,殊不知這個選擇最終導致了蜀中大亂。而郭英又也因此對競爭者王崇俊心懷怨恨,人蜀就任后不久就誣殺了王崇俊,因此也激化了與崔旰等人的矛盾?!杜f唐書·郭英又傳》載:
會劍南節(jié)度使嚴武卒,(元)載以英又代之,兼成都尹,充劍南節(jié)度使。既至成都,肆行不軌,無所忌憚。玄宗幸蜀時舊宮,置為道士觀,內有玄宗鑄金真容及乘與侍衛(wèi)圖畫。先是,節(jié)度使每至,皆先拜而后視事。英又以觀地形勝,乃入居之,其真容圖畫,悉遭毀壞。見者無不憤怒,以軍政苛酷,無敢發(fā)言。又頗恣狂蕩,聚女人騎驢擊毬,制鈿驢鞍及諸服用,皆侈靡裝飾,日費數萬,以為笑樂。未嘗問百姓間事,人頗怨之。又以西山兵馬使崔旰得眾心,屢抑之。旰因蜀人之怨,自西山率麾下五千余眾襲成都,英又出軍拒之,其眾皆叛,反攻英乂。英又奔于簡州,普州刺史韓澄斬英又首以送旰,并屠其妻子焉。②
可見郭英又殺王崇俊及崔旰殺郭英又,均是嚴武繼任者問題激化的結果。郭英又人蜀后肆行不軌,無所忌憚,誣殺大將王崇俊、毀玄宗行宮為節(jié)度使宅等行為,都使他迅速失去了民心,并最終導致其在與崔旰的軍事沖突中兵敗被殺。
大將王崇俊的事跡,除新、舊《唐書·崔寧傳》及《資治通鑒》中的寥寥數語外,幾乎沒有任何記載③,故嚴武死后崔旰推舉他做節(jié)度使令人感覺有些突兀。此時在嚴武的部屬之中,以戰(zhàn)功而論,無疑以崔旰為首。在嚴武卒前數月,他剛剛率軍大破吐蕃七萬之眾,拔當狗城,又收復了鹽川城。因此從威望來看,崔旰似乎是繼任之首選。然而崔旰雖戰(zhàn)功卓著,其官職卻只是西山都知兵馬使,品秩稍低,尚缺乏接任節(jié)度使之資歷。而作為嚴武集團二號人物的王崇俊此時已是大將,官階為正三品,無疑是有資格接任節(jié)度使之職的。另據宋李大臨《圣興寺護凈門屋記》載:“成都府城之東偏,有寺曰圣興,御史大夫王承俊之宅也。大歷初,杜鴻漸領東西川節(jié)度使,改為永泰寺?!雹俅送醭锌∫嗉赐醭缈。ㄕf詳下文),則王崇俊還曾作過御史大夫一職,官階為從三品,與大將軍的品階非常接近。賴瑞和先生指出,唐代的節(jié)度使經常帶有“兼御史大夫”的加銜②。則御史大夫亦極有可能為大將王崇俊的加銜,可見王崇俊的品階和資歷無疑要優(yōu)于崔旰。雖然崔旰也凱節(jié)度使之位,但他在無法自舉的情況下,只好先抬出王崇俊,以排斥朝廷勢力對蜀地的滲透,意圖待自己羽翼漸豐后再取而代之,實乃以退為進、一箭雙雕之策。
以下需要對這場節(jié)度使之爭中的兩派成員稍加梳理。大將王崇俊的支持者主要是以崔旰為首的嚴武部將,此外還有普州刺史韓澄。而郭英又的擁護者除了郭英干及郭嘉琳之外,還有柏茂琳等部將,以及擁護朝廷的瀘州牙將楊子琳、劍州牙將李昌、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張獻誠等人。另外,杜濟在嚴武死后曾暫時代行節(jié)度使職權,他在這場爭端中的態(tài)度亦值得引起關注?!杜f唐書·崔寧傳》曰:“嚴武卒,杜濟為西川行軍司馬,權知軍府事。時郭英干為都知兵馬使,郭嘉琳為都虞侯,皆請英干兄英又為節(jié)度使?!薄敖哉垺痹圃疲瑥纳舷挛膩砜?,似乎也將杜濟包括在內。當然也可以理解成全是郭英干、郭嘉琳所為,杜濟并未參與其事,但他顯然對郭英干、郭嘉琳擁立郭英又之舉并未表示過反對。另外,顏真卿《京兆尹御史中丞梓遂杭三州刺史劍南東川節(jié)度使杜公(濟)神道碑銘》曰:
公善與人交,于嚴武情均莫逆。武再充劍南節(jié)度,為武行軍司馬。郭英又之代武也,矯宣恩命,毀玄宗宮為節(jié)度使宅,公驚其異謀,移疾不視事。今司空冀國公崔寧既誅英又,請知使事,公堅臥不起,仍俾通泉令。今前殿中侍御史韋都兵密使家僮潛表事實,大歷初,杜鴻漸分蜀為東西川,公為副元帥判官,知東川節(jié)度。③從此碑文可知,杜濟對郭英又前來鎮(zhèn)蜀最初并不排斥,直到郭英又強奪玄宗行宮為節(jié)度使宅之后,杜濟才驚覺其僭越謀逆之心,遂“移疾不視事”以表示不合作的態(tài)度。這其實也反過來證明當初郭英干、郭嘉琳請立郭英又為節(jié)度使時,杜濟是并不反對的。而當崔旰誅殺郭英又之后,請杜濟“知使事”,這時杜濟仍然選擇了不合作,直到次年朝廷派杜鴻漸前來鎮(zhèn)蜀之后才再次任職。杜濟對郭英又入蜀后的種種行為顯然是不滿的,而他亦不與崔旰合作,是因為崔旰以一個小小的兵馬使便敢擅殺朝廷封疆大吏,以下犯上,反相已露,故杜濟亦不愿與之沆瀣一氣。然而,他被裹挾在郭英又、崔旰兩派勢力之間難有作為,只好采取“移疾不視事”“堅臥不起”的消極態(tài)度,屬于被迫中立。
二、從《寄贈王十將軍承俊》看杜甫在這場爭端中的態(tài)度
關于杜甫在這場爭端中的態(tài)度,可以從《寄贈王十將軍承俊》一詩中窺見端倪,詩曰:“將軍膽氣雄,臂懸兩角弓。纏結青駟馬,出入錦城中。時危未授鉞,勢屈難為功。賓客滿堂上,何人高義同?”①歷代注家對此詩之作年作地頗有歧見,如梁權道將此詩編于上元二年(761)成都詩內,黃鶴編于大歷元年(766)夔州詩內。仇兆鰲曰:“據詩意,則王將軍在成都,詩題云寄贈,必上元二年在青城作?!雹诔鹗险J為既然王承俊在成都,而詩題云寄贈,則杜甫必不在成都,而上元二年杜甫曾前往青城,故將贈詩地點移置于青城。按,此說恐非。對于“寄贈”的地點問題,郭知達《新刊校定集注杜詩》引趙次公云:“詩言‘錦城中’,則指成都城內。題謂之‘寄贈’,莫可考何地寄之,豈在浣花溪上馳往城內,便可謂之寄乎?觀后卷嚴武與公詩云《寄題杜二錦江野亭》,則自府中馳詩于浣花溪,可謂之寄矣?!雹垡簿褪钦f,杜甫在浣花溪草堂馳書城內也可稱“寄贈”,不必非得身在外地。聞一多先生在《少陵先生交游考略》中已經注意到“王承俊”與《舊唐書·崔寧傳》中“王崇俊”的關聯(lián),并加案語曰:“崇、承二字聲近,疑一有誤,俟考?!雹芴彰粝壬M一步指出:“王承俊,當作王崇俊,‘承’乃‘崇’之訛。詩云‘將軍膽氣雄出入錦城中’,與王崇俊為成都大將合。詩云‘時危未授鉞,勢屈難為功。賓客滿堂上,何人高義同’,則指崔旰為王崇俊求節(jié)度未得,王為郭英又所銜而言。詩當作于永泰元年五月郭英又至成都欲殺王崇俊而未殺之時。舊注以為上元二年作,似誤。”①陶先生將“王承俊”??睘椤巴醭缈 辈o任何文本依據,而是根據杜甫詩意并結合當時的政治形勢進行的判斷?!抖鸥Υ筠o典》《杜甫全集校注》和吾師張忠綱先生《詩圣杜甫研究》均吸收了陶敏先生的觀點,比如《杜甫全集校注》曰:“據‘時危未授鉞’句,此詩當作于永泰元年崔旰與軍眾共請立崇俊為節(jié)度使之時。舊注皆誤?!雹谌舸苏f成立,王承俊即王崇俊,則舊注將《寄贈王十將軍承俊》系于上元二年或大歷元年明顯是存在問題的。因為詩云“時危未授鉞”,顯然是針對王崇俊爭立節(jié)度使失敗一事而言,接言“勢屈難為功”則應是指朝廷除授郭英又為節(jié)度使的詔命難以改變,王崇俊雖負人望,卻難以抗命,只好接受這個結果。王崇俊于永泰元年六月初被殺,杜甫作此詩之時王崇俊尚能“出人錦城中”與賓客高會,郭英又應尚未至蜀,然而兩派爭立節(jié)度使的結果顯然已經明朗,因此《寄贈王十將軍承俊》一詩的寫作時間便已明確,即作于永泰元年五月初(嚴武卒后)至六月初郭英又人蜀之前。
關于杜甫離蜀時間是在嚴武卒前還是卒后的問題,杜詩學界一直未能達成一致意見。樊晃《杜工部小集序》云:“黃門侍郎嚴武總戎全蜀,君為幕賓,白首為郎,待之客禮。屬契闊湮阨,東歸江陵,緣湘沅而不返,痛矣夫!”③這里提到杜甫因“契闊湮阨”而“東歸江陵”,則杜甫離蜀與嚴武之死并無關聯(lián)。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并序》曰:“劍南節(jié)度使嚴武,狀為工部員外參謀軍事。旋又棄去,扁舟下荊、楚間?!雹軓奈闹械谋硎鰜砜?,杜甫離蜀與嚴武之死亦無關聯(lián)。而新、舊《唐書·杜甫傳》卻均稱杜甫于嚴武卒后離開成都?!杜f唐書·杜甫傳》曰:“永泰元年夏,武卒,甫無所依。及郭英又代武鎮(zhèn)成都,英又武人粗暴,無能刺謁,乃游東蜀依高適,既至而適卒。是歲,崔寧殺英乂,楊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亂。甫以其家避亂荊、楚,扁舟下峽?!雹邸缎绿茣ざ鸥鳌吩唬骸拔渥?,崔旰等亂,甫往來梓、夔間?!贝撕髿v代杜詩注家大都延續(xù)著新、舊《唐書》的說法,如朱鶴齡《杜工部年譜》曰:“四月,嚴武卒。五月,遂離蜀南下。”①只有清代注家浦起龍認為杜甫于嚴武卒前已經離開成都,其《讀杜心解》云:“舊譜:嚴武以四月卒,公以五月去。此說殊不確。公于嚴交誼何如,豈有在蜀親見其歿,無一臨哭之語見于詩者。且此后去蜀諸詩,亦絕無嚴卒始去明文也。愚意公之去,在四月以前嚴未歿時?!痹鴹椙f先生《杜甫在四川》亦同意浦起龍此說,陳尚君《杜甫為郎離蜀考》進一步發(fā)揮浦起龍之說,認為杜甫于永泰元年四月嚴武未卒之前離蜀①。今從《寄贈王十將軍承俊》一詩來看,王崇俊已在節(jié)度使之爭中失敗,斯時杜甫尚在成都,則其于嚴武卒前離蜀之說并不能成立。除此之外,杜甫同時還有《長吟》,詩云:“江渚翻鷗戲,官橋帶柳陰?;w競渡日,草見踏青心。已撥形骸累,真為爛漫深。賦詩新句穩(wěn),不覺自長吟。”②仇注將此詩系于永泰元年之春。張忠綱先生指出,據《抱樸子》《荊楚歲時記》等文獻記載可知,詩中的“競渡日”應為農歷五月五日,此時杜甫尚在成都,而嚴武卒于是年四月二十九日或三十日,故《長吟》詩是杜甫在嚴武死后離蜀的鐵證③。如上所論,《寄贈王十將軍承俊》亦作于嚴武死后、郭英又代鎮(zhèn)之前,此外還有《營屋》《春遠》等詩亦作于永泰元年春夏之交,這些詩歌似均可作為杜甫于嚴武卒前離蜀說的反證。
通過《寄贈王十將軍承俊》詩中對王崇俊的同情與推許,可以窺知杜甫在這場爭端中的態(tài)度,他是明確站在王崇俊一邊的,而對郭英又人蜀持反對態(tài)度。杜甫這種立場,和他出身于嚴武幕府有關。杜甫本是嚴武幕府的核心成員,雖然他只在嚴武幕府待了半年就因“分曹失異同”(《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罷職回家,但通過《說旱》《東西兩川說》可知其曾參與謀劃蜀中的許多大政方針。另外杜甫與嚴武很多部屬的關系都很密切,杜集中有名姓可考的就有杜濟、王崇俊、董嘉榮、蕭十二等人,因此當嚴武卒后,杜甫很自然地選擇支持王崇俊接任節(jié)度使,而反對中央另派官員入蜀。應該指出的是,杜甫這種態(tài)度與其兩年前在《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中的態(tài)度是截然相反的。廣德元年(763),杜甫在《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中云:“度長計大,速以親賢出鎮(zhèn),哀罷人以安反仄。必以親王,委之節(jié)鉞。其次付重臣舊德,智略經久,舉事允愜,不隕獲于蒼黃之際,臨危制變之明者,觀其樹勛庸于當時,扶泥涂于已墜,整頓理體,竭露臣節(jié),必見方面小康也。”④他向代宗提出東西川節(jié)度使人選應首選親王、次付重臣舊德。實際上這時的嚴武已經入朝,其部屬一直盼望著他重新鎮(zhèn)蜀,杜甫《奉待嚴大夫》云“常怪偏裨終日待,不知旌節(jié)隔年回”即是明證,則杜甫“次付重臣舊德”之請極有可能是為嚴武再次鎮(zhèn)蜀制造輿論;而當嚴武暴卒以后,鎮(zhèn)蜀人選再次成為焦點之際,杜甫卻又不再支持朝廷派大員人蜀主政,這其實與當時的軍事政治形勢發(fā)展及嚴武在蜀中執(zhí)行的政策有關。代宗即位以后,吐蕃的威脅日益嚴重。寶應元年(762)十二月,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西川節(jié)度使高適不能救,于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于吐蕃。嚴武重新鎮(zhèn)蜀后整軍經武,以擊退吐蕃入侵為急務,甚至為此不惜耗費蜀中民力,終于穩(wěn)定了蜀中局勢?!杜f唐書·嚴武傳》稱:“武窮極奢靡…蜀方閭里以征斂殆至匱竭。”①《新唐書·嚴武傳》云:“武在蜀頗放肆…蜀雖號富饒,而峻掊亟斂,閭里為空?!雹诙鸥Α栋税г姟べ涀笃蜕溧崌珖拦洹吩疲骸八慕际П趬?,虛館開逢迎。堂上指圖畫,軍中吹玉笙。豈無成都酒,憂國只細傾。時觀錦水釣,問俗終相并。意待犬戎滅,人藏紅粟盈。以茲報主愿,庶獲裨世程。”③韓成武先生認為嚴武的心意是待到吐蕃消滅之后,再讓百姓家中屯滿米糧。面對吐蕃的進犯,作為一個軍事家,嚴武深知軍糧在決戰(zhàn)中的意義,在事關國家民族存亡的形勢下,他的“征斂”無疑具有戰(zhàn)略意義④。陳貽が先生還曾將杜甫《東西兩川說》與高適《請減三城戍兵疏》對比,指出二人防御吐蕃的戰(zhàn)略觀是對立的,高適認為西山乃無人之鄉(xiāng),無軍事價值,且山路崎嶇運糧不易,當消減三城戍兵,而杜甫卻認為應加強防備,積極抵抗吐蕃侵略③。杜甫堅決抗擊吐蕃的觀點,無疑是嚴武戰(zhàn)略觀的折射。王崇俊作為嚴武部將,若能接任節(jié)度使一職,定能團結嚴武部屬繼續(xù)執(zhí)行其制定的抗擊吐蕃政策,從而保證嚴武既定戰(zhàn)略能夠得以延續(xù)實施。因此杜甫支持王崇俊接任節(jié)度使,正是希望嚴武的部屬在他的帶領下繼續(xù)抗擊吐蕃,保障蜀地安全,完成嚴武未竟的心愿。若從維護蜀地安危的角度來看,王崇俊無疑是接任節(jié)度使的最佳人選,而朝廷空降的大員極有可能會破壞嚴武抗擊吐蕃戰(zhàn)略的順利實施。從郭英又人蜀后的種種表現即可看出,他顯然并沒有繼續(xù)執(zhí)行抗蕃策略的想法,反而要召回在西山前線的崔旰意圖加害,最終導致蜀中大亂,吐蕃亦趁機前來侵擾,再次包圍了嚴武剛剛收復的松州,杜甫《黃草》詩云“聞道松州已被圍”,即反映了當時的危急形勢。杜甫在《八哀詩》中稱贊嚴武“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從反面來看正包含了對郭英乂、杜鴻漸等人的失望和否定。
此外,郭英又鎮(zhèn)蜀后強占玄宗行宮為節(jié)度使宅、通奸崔旰妾媵等悖逆不法表現,亦是杜甫堅決摒棄他的重要原因。杜甫一向對蜀中軍閥是否擁護朝廷非常留意,人蜀之初,在《劍門》詩中云:“至今英雄人,高視見霸王。并吞與割據,極力不相讓。吾將罪真宰,意欲鏟疊嶂??执藦团既唬R風默惆帳?!雹蹫榱吮苊馐竦剀婇y的割據,他甚至希望能鏟去險關疊嶂,以永除禍患。在杜甫寓居蜀中的幾年里,先后發(fā)生了段子璋之亂、徐知道之亂以及崔旰之亂,東川留后章彝亦橫行不法,這些都令杜甫憂心不已。如今郭英又鎮(zhèn)蜀之后肆意妄為,狂妄悖逆,僭越不臣之心已愈發(fā)明顯,故杜甫對這樣的軍閥是極端厭棄的?;蛟S正是受了郭英又、崔旰等逆臣的強烈刺激,杜甫在漂泊途中對蜀中各地軍閥是否擁護朝廷顯得格外敏感,如《杜鵑》詩曰:“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云安有杜鵑?!辞蔌B情,猶解事杜鵑。今忽暮春間,值我病經年。身病不能拜,淚下如進泉?!雹仝w次公曰:“子美蓋譏當時之刺史有不禽鳥若也。凡其尊君者為有也,懷貳者為無也,不在夫杜鵑之真有無也?!雹诖送?,還有一事需特別指出:大歷元年春末,已漂泊到云安(今重慶云陽)的杜甫遇到蔡十四著作護送郭英又靈柩由水路歸京,遂作《別蔡十四著作》,詩云:
賈生慟哭后,寥落無其人。安知蔡夫子,高義邁等倫。獻書謁皇帝,志已清風塵。流涕灑丹極,萬乘為酸辛。天地則瘡痍,朝廷多正臣。異才復間出,周道日惟新。使蜀見知己,別顏始一伸。主人薨城府,扶梓歸咸秦。巴道此相逢,會我病江濱。憶念鳳翔都,聚散俄十春。我衰不足道,但愿子意陳。稍令社稷安,自契魚水親。我雖消渴甚,敢忘帝力勤。尚思未朽骨,復睹耕桑民。積水駕三峽,浮龍倚長津。揚舲洪濤間,仗子濟物身。鞍馬下秦塞,王城通北辰。玄甲聚不散,兵久食恐貧。窮谷無粟帛,使者來相因。若憑南轅吏,書札到天垠。③
值得注意的是,杜甫在此詩中用了大量篇幅表彰蔡十四的忠義,并期待他歸朝之后能匡濟君主,救世安民;而提到郭英又時卻僅用“主人薨城府,扶梓歸咸秦”一筆帶過,竟未表達任何傷悼痛惜之情,這種做法對篤于情誼的杜甫來說是非常罕見的,其中隱含的愛憎之情也非常明顯。與之相反,此前不久杜甫在峽中亦見到嚴武的靈柩沿水路返鄉(xiāng),他在《哭嚴仆射歸梓》詩中極盡哭悼之情,詩云:“素幔隨流水,歸舟返舊京。老親如宿昔,部曲異平生。風送蛟龍匣,天長驃騎營。一哀三峽暮,遺后見君情?!雹芡瑯邮撬玩?zhèn)蜀大臣的靈柩返鄉(xiāng),二者情感差異相當明顯。從這種強烈的反差中,我們完全可以明白杜甫對郭英又的鄙棄態(tài)度,所以才在詩中故意略而不書,可謂此時無聲勝有聲。
三、郭英又人蜀后杜甫因擁立王崇俊所面臨的困局
《舊唐書·杜甫傳》曰:“永泰元年夏,武卒,甫無所依。及郭英又代武鎮(zhèn)成都,英又武人粗暴,無能刺謁,乃游東蜀依高適,既至而適卒。是歲,崔寧殺英又,楊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亂。甫以其家避亂荊、楚,扁舟下峽,未維舟而江陵亂,乃溯沿湘流,游衡山,寓居耒陽?!雹侔矗骸坝⒂治淙舜直?,無能刺謁”云云并不符合杜甫與郭英又之間的交往實際,至德二載(757)杜甫在鳳翔行在任左拾遺時便曾與郭英又有過交往,杜集中有《奉送郭中丞兼太仆卿充隴右節(jié)度使三十韻》,即為送郭英又赴任之作。元趙游曰:“永泰元年四月嚴武薨,五月以郭英又為成都尹,公與英又有舊而志未合,遂去蜀?!雹凇坝信f而志未合”這個判斷無疑比“無能刺謁”之說更接近實際。如上所論,嚴武死后杜甫在擁立蜀地軍政長官的問題上站在王崇俊一邊,反對郭英又鎮(zhèn)蜀。此后他親眼目睹了王崇俊在這場斗爭中失敗,并在詩中表示了對他的深切同情,因此當郭英又入蜀主政之后杜甫無疑面臨著尷尬的局面。雖然他和郭英又曾有些舊誼,但顯然無法像依附嚴武那樣再去依附郭英又了,因為他在兩派爭立節(jié)度使中選邊站隊之事會讓郭英又舍棄二人曾經那點舊誼。在兩派矛盾激化沖突之際,杜甫不僅不能從這位昔日舊友那里得到庇佑,反而極有可能會被牽連,恐有殺身之禍。況且郭英又為人兇殘悖逆,已有不臣之心,其人品甚為杜甫所不齒,正是在此局面下,杜甫權衡再三,終于決定離蜀東下以逃避這場紛爭,可以說正是由于王崇俊被殺事件導致了杜甫的離蜀出走。鄧紹基先生早已指出,杜甫離開成都時,對崔旰、王崇俊和杜濟、郭英干雙方的活動一定是知道的,因此杜甫離蜀同逃避那場爭權斗爭有關③。
杜甫離蜀是由于王崇俊被殺事件引發(fā),我們還可以通過以杜證杜的方法進行側證。通讀杜甫蜀中詩可以發(fā)現,杜甫在夔州詩中經常奉勸親友不要去蜀地干謁,因為蜀中軍閥殘忍好殺、刻薄寡恩。如大歷二年(767)冬,杜甫在峽中遇到將入蜀干謁的宗室李義,作《別李義》詩云:
重問子何之,西上岷江源。愿子少干謁,蜀都足戎軒。誤失將帥意,不知一作如親故恩。少年早歸來,梅花已飛翻。努力慎風水,豈惟數盤餐。猛虎臥在岸,蛟螭出無痕。王子自愛惜,老夫困石根。生別古所嗟,發(fā)聲為爾吞。④
他在詩中連用“少干謁”“早歸來”“自愛惜”等詞,明確警告李義盡量不要前往蜀都干謁那些將帥,并告訴他成都自嚴武卒后已成軍閥征戰(zhàn)之地,文士前往干謁相當危險,倘若誤失將帥之意,將恐有不測之禍,因為他們不會像親友故人那樣會對你施展恩義,而是刻薄寡恩、殘忍好殺?!罢`失將帥意,不如親故恩”顯然是述說自己的經驗,故“將帥”極有可能是指郭英又、崔旰等人。類似的規(guī)勸和擔憂還有不少,如《寄狄明府博濟》云:
汝曹又宜列鼎食,身使門戶多旌棨。胡為飄泊岷漢間,干謁侯王頗歷抵。況乃山高水有波,秋風蕭蕭露泥泥?;⒅?,下巉巖;蛟之橫,出清泚。早歸來,黃土污衣眼易瞇。①
狄博濟為狄仁杰之曾孫、杜甫之姨弟,大歷二年來蜀中任縣令,杜甫在詩中對來蜀中“干謁侯王”的狄博濟予以提醒和規(guī)勸,“虎之饑,下巉巖;蛟之橫,出清泚”,以蛟、虎之橫暴食人來比擬蜀中軍閥的殘暴險惡,這與《別李義》“猛虎臥在岸,蛟螭出無痕”的意思大致相同,因此在詩的最后他勸狄博濟早日從蜀中歸來,遠離這是非之地。二詩相較,幾乎如出一轍,又作于同時②,正可互證。又如《送高司直尋封閬州》云:
丹雀銜書來,暮棲何鄉(xiāng)樹。驊騮事天子,辛苦在道路。司直非冗官,荒山甚無趣。借問泛舟人,胡為入云霧。與子姻婭間,既親亦有故。良會苦短促,溪行
小開山。熙點工忤,丁孤與。悶」次,虹。大歷二年,高氏以大理司直任閬州封議,經過夔州時杜甫作此詩與之分別,詩中杜甫同樣以“借問泛舟人,胡為入云霧”對其進行委婉的規(guī)勸;另外詩中還以“熊黑咆空林”形容蜀中人事之險惡,告誡西謁巴中侯的高司直要“慎馳騖”,希望他早日離蜀,遠離禍患,這與“虎之饑,下巉巖;蛟之橫,出清泚”“猛虎臥在岸,蛟螭出無痕”的意思亦均相同,是對蜀中橫行不法軍閥的藝術概括。再如《送十五弟侍御使蜀》云:“喜弟文章進,添余別興牽。數杯巫峽酒,百丈內江船。未息豺狼斗,空催犬馬年。歸朝多便道,搏擊望秋天?!雹艽嗽姶髿v元年秋作于夔州,“十五弟”乃杜甫從弟,時以監(jiān)察御史使蜀,路經夔州,杜甫乃賦詩相送。對于來蜀履任的從弟,杜甫在詩的最后卻說“歸朝多便道,搏擊望秋天”,為何十五弟剛剛奉使來蜀,杜甫便和他說“歸朝”呢?顯然是因為蜀中“未息豺狼斗”,故以“歸朝多便道”諷之。顧宸曰:“豺虎曰斗,指崔旰輩言。此輩皆應擊者,恨余犬馬齒徒長,不能有為于朝,囑弟間道歸朝,及此時而彈擊之可也。御史之職猶鷹隼,秋天正搏擊之時,因蜀中大亂,故須便道入朝也。”③“豺狼斗”指崔旰輩之說雖不一定確切,但此詩的思路無疑與《別李義》《寄狄明府博濟》等詩是高度一致的。這些詩句讓我們看到杜甫對蜀都將帥的刻薄寡恩、殘忍好殺一直心有余悸,而以上所述王崇俊被殺事件以及郭英又、崔旰互相攻殺的史實都可作為這些詩的注腳。我們將這些詩歌互證后可以確認,由于在嚴武的繼任者之爭中王崇俊、郭英又相繼被殺,杜甫對蜀中大亂的局面非常擔憂,故即將出峽的他屢次對入蜀干謁游歷的親友們發(fā)出警告,這也從側面印證了杜甫離蜀的初衷乃是避害遠禍。大歷元年夔州詩《返照》云:“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雹僬莱隽似潆x蜀的根本原因。《舊唐書·杜甫傳》所謂“英又武人粗暴,無能刺謁,乃游東蜀依高適,既至而適卒”之論雖然不確,但將杜甫離蜀原因歸結為躲避戰(zhàn)亂并沒有什么問題,從杜詩的實際表現來看,遠離蜀中戰(zhàn)亂應是其離蜀的重要動因之一。
四、從王崇俊、郭英又被殺推測杜甫離蜀時間
對杜甫離開成都的確切時間,陳尚君先生由《戎州楊使君東樓》“輕紅擘荔枝”及《解悶十二首》“憶過瀘戎摘荔枝”等詩句進行逆推,認為最早在三月底或四月初,最遲當在五月上旬②。而通過上述對《寄贈王十將軍承俊》一詩背景的解讀可知,杜甫離開成都之時王崇俊已經被郭英又誣殺,但他還未看到郭英又被崔旰所殺。因此可以確定杜甫離蜀時間應在王崇俊被殺后、郭英又被殺前,這樣便可以在陳先生推斷基礎上得出更為確切的結論。為此需要先考證一下王崇俊與郭英又被殺的具體時間作為杜甫離蜀時間之參照。
王崇俊的被殺時間,史籍并無明確記載?!杜f唐書·崔寧傳》曰:“英又至成都,數日,誣殺王崇俊?!雹邸缎绿茣ご迣巶鳌吩唬骸坝⒂趾拗际鹗录凑_殺崇俊?!雹堋顿Y治通鑒》曰:“至成都數日,即誣崇俊以罪而誅之。”③可見王崇俊被殺與郭英又至成都的時間非常接近,因此可以將郭英又至成都的時間作為王崇俊被殺時間的參照。《舊唐書·代宗本紀》載:“五月癸丑,以尚書右仆射、定襄郡王郭英又為成都尹、御史大夫,充劍南節(jié)度使?!睓z張培瑜先生《三千五百年歷日天象》可知,永泰元年五月癸丑為五月二十二日③??紤]到郭英又人蜀在途中尚需花費不少時間,則其至成都至少應是六月初或六月上旬①,王崇俊被殺即在此時,由此可以大致確定杜甫離蜀時間的上限為六月上旬。
按,新、舊《唐書·郭英又傳》均未載郭英又被殺的具體時間?!杜f唐書·杜鴻漸傳》曰:“永泰元年(765)十月,劍南西川兵馬使崔旰殺節(jié)度使郭英又,據成都,自稱留后?!雹凇杜f唐書·代宗本紀》曰:“(永泰元年閏十月)劍南節(jié)度使郭英又為其檢校西山兵馬使崔旺所殺?!雹邸顿Y治通鑒》曰:“辛巳(一作亥)戰(zhàn)于城西,英又大敗普州刺史韓澄殺英又,送首于旰?!雹懿贿^《通鑒》這段記載的上下文并未提及月份。另據元載《故定襄王郭英又神道碑》曰:“維永泰元年十有二月甲子,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劍南節(jié)度支度營田觀察使成都尹定襄王薨于靈池,兵故也?!雹劭梢娛芳嘘P于郭英又被殺有“十月”“閏十月”和“十二月甲子”三種說法。若再結合《資治通鑒》所載郭英又“辛巳(一作亥)”日大敗于城西來看的話,則郭英又的兵敗時間可能為十月辛巳(或辛亥)、閏十月辛巳(或辛亥)、十二月辛巳(或辛亥)。檢唐歷,永泰元年十月無辛亥日,辛巳為十七日;閏十月無辛亥日,辛巳為初三日,十二月無辛巳日,辛亥為二十四日。則郭英又接近被殺的時間分別為十月十七、閏十月初三(因為這只是其城西兵敗的時間,而非被殺時間,故云接近)或十二月某日(按:永泰元年十二月無甲子日,元載《神道碑》所載疑有訛誤)。權相元載是促成郭英又入蜀的幕后指使人,其撰寫《神道碑》時必詢之郭英又親屬和部下(如扶梓回京的蔡十四),其說無疑比史傳所載更為準確,故在十月、閏十月、十二月這三種說法中,當以“十二月”更為可信。另外《舊唐書·崔寧傳》曰:“旰知之,轉入深山,英又自率師攻旰,值天大寒,雪深數尺,英又士馬凍死者數百人,眾心離叛。”郭英又去西山攻擊崔旰時天氣如此寒冷,又有大雪,這與上述史料所載時間頗為相符。因此綜合現有材料來看,郭英又于十二月被殺的可能性較大。若果真如此的話,郭英又的被殺時間對于杜甫離蜀的參考意義已經不大了。因為據陳先生考證,杜甫于六月中旬已在戎州、瀘州采摘荔枝,說明他于郭英又被殺前的幾個月就已經離開了成都。如前考述,王崇俊被殺時間為六月上旬,而杜甫六月中旬已抵達戎、瀘??紤]到從成都至戎州、瀘州行船所花時間,則杜甫由成都啟程的時間可以進一步縮小至永泰元年六月上旬的數日之內,這似乎表明王崇俊被殺后不久杜甫便離開了成都,這愈發(fā)讓人懷疑二者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lián)。大歷元年三月初,漂泊到云安的杜甫在《客居》詩中首次提到了郭英又被殺一事,詩云:“蜀麻久不來,吳鹽擁荊門。西南失大將,商旅自星奔。今又降元戎,已聞動行軒。舟子候利涉,亦憑節(jié)制尊?!雹倥f注均將“西南失大將”解為郭英又被殺,又將“降元戎”解為杜鴻漸人蜀。杜甫甚至已經打聽到了杜鴻漸已動行軒消息,可見對郭英又相當關注。
了解杜甫離蜀前經歷的王崇俊被殺事件之后,可以較為合理地解釋《去蜀》詩哀慟悲傷的情感基調。張忠綱先生曰:“如果是杜甫離蜀入朝為郎,‘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正是大顯身手之時,何發(fā)萬事已矣之嘆!人朝為郎,直赴長安,騰達有日,怎又哀嘆‘殘生’,何以白鷗相比?那簡直是不倫不類了?!雹谌魧⒋嗽姳尘敖庾鳛槔煞稻?,確實不易解釋詩中的悲傷之情,而將此詩后四句理解為“杜甫辭幕后凄苦衰颯心情的生動寫照”亦不算準確,因為杜甫辭幕后雖心情凄苦,尚不至于“淚長流”。然若將《去蜀》詩與王崇俊被殺事件相關聯(lián),則能解釋詩中的哀慟與無奈。此詩作于王崇俊被殺之后,此時蜀中局勢變得愈發(fā)兇險,可謂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這都是由于郭英又的狹隘短視造成的。杜甫既痛惜嚴武和王崇俊相繼去世,抗擊吐蕃大業(yè)中道崩壞,又憤惋郭英又的殘暴好殺、悖逆乖亂,故才有“萬事已黃發(fā)”“不必淚長流”之哀嘆?!叭绾侮P塞阻,轉作瀟湘游”二句表明,杜甫此次離蜀并未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北歸長安,而是在形勢逼迫之下只好東下轉作瀟湘之游。王嗣奭曰:“公之入蜀從關塞來,關塞阻而向瀟湘,非本意也,故用‘轉’字?!雹鄱鸥`背初衷東下瀟湘,或許正是由于王崇俊被殺倉促間作出的無奈選擇。需要順便指出的是,對詩中“安危大臣在”之“大臣”所指,舊注頗多歧見,如黃鶴、董養(yǎng)性、仇兆螯等注家均認為是指郭子儀,然汪璦曰:“‘大臣’泛言,不必指郭子儀?!雹芷制瘕堅唬骸肮珵閲滥卉娛聟⒅\,今謝事他往,則‘大臣’定指嚴武,可見武未卒。仇謂郭子儀,無涉。”張溍曰:“大臣,即指郭英又,非子儀。是譏大臣語?!雹邸抖鸥θWⅰ繁硎就馔舡a之說。今若了解《去蜀》詩作于王崇俊被殺之后,則“大臣”應是指郭英又無疑,只有張藩所見是正確的。杜甫在詩中說,不管怎樣,蜀地尚有郭英又這樣的大臣在,自己不必淚水長流;那么既然有大臣底定安危,又何必淚水長流呢?這顯然是反話,杜甫對郭英又擅殺大將極為不滿,對王崇俊無辜被殺極為悲憤,臨去之際對蜀地的安危更是憂心不已。但郭英又畢竟是朝廷派來鎮(zhèn)蜀的大臣,代表著朝廷的意志,具有正統(tǒng)性,所以杜甫才不愿在詩中顯言斥之,只能忍淚吞聲,欲言又止,這和《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一樣寫得委婉曲折,纏綿悱側,盡顯杜甫溫柔敦厚品性,然而其心中郁結終究難以排解,故于臨去之際悲傷帳恨不已。應該指出的是,郭英又對杜甫的威脅只是潛在的,杜甫能見幾于事先,在禍患未發(fā)之前先行遠離,此舉頗具遠見。錢澄之《陳二如杜意序》曰:“其去秦而秦亂,去梓而梓亂,去蜀而蜀亂,公皆挈其家超然遠引,不及于狼狐?!雹龠@說明杜甫一直對禍亂有著敏銳的嗅覺和超前的預見性。杜甫離蜀之初衷只是為了躲避郭英又的迫害,遠離成都這個漩渦中心,這也可以解釋為何其離開成都以后走得并不急促,那是因為郭英又的迫害并未真正逼近,杜甫只是為了避亂先離開成都再說,故一路上盤桓遷延,走得非常緩慢,這表明杜甫最初離蜀時雖然暫定了一個“瀟湘”的目標,但目的性并不是很強,有走一步看一步的意味。特別是當他在途中得知郭英又被殺的消息后,出蜀變得愈發(fā)不甚急切起來,隨后便因病在云安、夔州等地滯留兩年之久,可謂優(yōu)游不迫,這是因為郭英又乃至崔旰的威脅已相繼解除,加之又有夔州都督柏貞節(jié)的照顧,所以杜甫已不再像當初那樣急于離蜀了,直到大歷二年暮春杜觀前來相尋,下峽離蜀才又一次提上了日程。楊一恒近來提出:“直至永泰元年去蜀之時,杜甫都未明確其去向,只是懷著‘殘生隨白鷗’的心情,先至‘中轉站’江陵,盤桓觀望,再伺機北上或東下?!雹谒摽晒﹨⒖?。
最后值得指出的是,大歷三年(768)正月,在杜甫由夔州動身前往江陵之前,曾寄詩給劍州刺史李昌,其《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云:“使君高義驅今古,寥落三年坐劍州。但見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廣未封侯。路經滟瀕雙蓬鬢,天人滄浪一釣舟。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③杜甫在詩中稱贊了李昌的“高義”,這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起他在《寄贈王十將軍承俊》中也曾稱贊過王崇俊之“高義”。崔旰殺郭英又后,當時還是劍州牙將的李昌與邛州牙將柏貞節(jié)、瀘州牙將楊子琳均起兵討伐崔旰。郭英又雖悖逆乖張,但畢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節(jié)度使,崔旰擅殺朝廷重臣,形同叛亂,李昌等人起兵討伐是站在朝廷立場上的正義之舉,故杜甫許之以“高義”。而杜甫同樣稱贊王崇俊“高義”,說明王崇俊也是擁護朝廷的將領,可見杜甫一直都是從朝廷利益出發(fā),反對地方軍閥的分裂與割據。杜甫在出峽之前還特別向李昌交待了自己的行蹤,即將乘舟前往“仲宣樓”,即湖北當陽(江陵屬縣),并希望日后能與他再次相逢。令杜甫沒想到的是,當他病卒湖湘之后,為其承擔撫孤之任者正是李昌,時已調任桂管觀察使的李昌收留了漂泊無依的杜宗武,還將其表為正字之職,其詳可參拙文①,當然這已是題外話,茲不贅述。
總之,倘若陶敏先生關于“王承俊”即“王崇俊”之判斷成立的話,據杜甫《寄贈王十將軍承俊》“時危未授鉞,勢屈難為功”可知,其在離開成都之前已得知王崇俊求節(jié)度使未得以及朝廷對郭英又的任命,則杜甫的離蜀時間應在嚴武卒后,嚴武的繼任者之爭最終導致他離蜀出走。杜甫在這場擁立節(jié)度使爭端中因支持大將王崇俊間接地站到了郭英又的對立面,即便二人曾在鳳翔有過一定交往,但政治立場的不同使得他不可能再去依附郭英又。特別是在郭英又誣殺王崇俊之后,杜甫愈發(fā)看清了這位昔日舊誼狹隘悖逆的本質,為了全身遠害,遂決定攜家離開成都,時間約在永泰元年六月上旬,事實證明杜甫此舉是具有遠見卓識的。后來杜甫在夔州詩中屢次規(guī)勸親友不要人蜀干謁,亦從側面反映出他對蜀中軍閥的殘忍好殺仍心有余悸,表明遠害避禍正是杜甫攜家離蜀的主要原因。
責任編輯 張月
Onthe Background ofDu Fu's Departure from Shu -Focusing on the Succession Dispute Following Yan Wu
Sun Wei
Abstract:Based on the poem“Letter to General Wang Chengjun”,it can be seen that Du Fu supported General Wang Chongjun in the succession dispute following Yan Wu, andopposed Guo Yingyi’ssuccession to the position of Military Governor of Jiannan.By doing so,Du Fu intended to safeguard the security of Shu and ensure that the antiTuboh strategy formulated by Yan Wu could continue to be executed.Even though he had previous interactions with Guo Yingyi during his visit to Fengxiang,their different political stances made itimpossible for Du Fu to rely on him; hence,when Guo Yingyi assumed power in Shu,Du Fu found himself in an awkward situation.After Guo Yingyi 1lyaccused and had Wang Chongjun kiled,Du Fu,seeking to avoid danger,left Chengdu with his family. Taking the timing of Wang Chongjun’s and Guo Yingyi’s deathsas a reference,Du Fu’s departure from Shu can be dated to the early June of the first year of Yongtai(AD 765).When linking Du Fu's departure from Shu to Wang Chongjun’sassassination,thispaper confirmsthat Du Fu left Shu after Yan Wu’s death,which reasonably explains the sorrowful tone in his poem“Leaving Shu.”
Key words:Du Fu; departure from Shu;Wang Chongjun;Guo Yingyi;Cui K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