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春雪撲向老礦場,我正踩著銹紅的鐵軌往凍土深處走去。
在父親的回憶中,四十年前,每天清晨五點,載滿烏金的火車會噴著白霧從山坳里鉆出來,汽笛聲搖落了那掛于屋檐的冰溜子。如今,鐵軌表面雖然結著赭紅色的鐵銹,但你若認真聽,凜冽的北風吹過時,仿佛仍有采煤工人的聲音裹著灼熱的氣息從裂縫中滲出,灼燙著腳底。那是煤礦工人的熱情,是雖歷經(jīng)時空的洗滌卻仍未涼的熱情。遠處峰林般的煙囪直指天穹,雁群在天地的一頁書間,寫下新時代為煤炭工業(yè)老城帶來的生機。
轉身望向村莊的方向,奶奶每次買來新一年的黃歷時,都會一口氣將一家五十三口每個人生日的那一頁折上痕跡。“吉林的堂姐,河北的我,江蘇的姑姑,上海的弟弟……”奶奶的兒孫們順著從黑土地下生出的根,一路蔓延到天南海北,那根的盡頭,仿佛有無數(shù)顆懸在異鄉(xiāng)跳動的心。多少個思鄉(xiāng)的日子,北風裹著寒冷的汽笛聲掠過黑土地,金黃的玉米面簌簌落在笸籮里,屋檐下火紅的干辣椒被灶火燒得焦香四溢,香氣順著電話線越過三千里,在我某個加班的深夜突然撞上喉頭,闖進心里。
我最愛在午后走上故鄉(xiāng)的田間地頭,棉靴碾過田埂上板結的雪殼,發(fā)出細碎的咯吱聲。南山的輪廓在天際線上起伏,那是我目光的盡處,也是祖先歲月的盡處。祖輩們安穩(wěn)地沉睡,但黑土地卻永遠不會沉睡,去年秋收時落下的玉米粒在雪被下悄悄膨脹,等待著四月播種機碾過殘雪時的轟鳴。新翻的壟溝里,冰晶裹著黑土粒紛紛滾落,像無數(shù)顆金色的預言正在蘇醒。姑父用皴裂的手掌摩挲著黑土粒,黑土填平了他掌心的縫隙:“咱這黑土,攥一把能出油!”為著這肥沃的土,他一生不愿離去,和哥哥掄起大鎬劈出了一片天地。堆成山的苞米垛是大地隆起的肌腱。曬場上是在風中被帶走水分的金黃玉米,像無數(shù)細小的星辰墜入人間,墜落老農的心里。
春日的蕨菜,秋日的木耳,一年年被打包,向著五湖四海的親人郵寄。即便如此,當鄉(xiāng)關也隨年關近,所有兄弟姐妹歸來的心依舊難以壓抑。拖拉機轟鳴碾過暮色時,我忽然懂得——所有的背井離鄉(xiāng)不過是為了讓根脈在更深的地下,有著更緊的纏密。
奶奶的老黃歷仍舊在風中翻動,折角處的名字終將化作散向八方的候鳥,而黑土地永遠如那位挺拔的老人,她攤開掌心,等待所有流浪的種子回家?;丶遥谶@個春天里。
北風煌煌,八面來風掠過黑土,卷起的不止是沙塵。有人看見荒蕪,我卻在風里觸摸到倔強的胚芽與滾燙的生機,它證明曾經(jīng)的煤炭工業(yè)老城正在蘇醒,正在崛起,南風來時,它緊握著新的時機。
腳踏黑土,我閉目傾聽,這料峭的春寒中,何止八面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