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重陽節(jié),陽光燦爛,謝家路村為金婚老人集體祝壽,邀請我到場?;顒訄龅鼐驮O在村里的麥田公園。我對叫“螺絲”的老人很好奇,因為他去過四十多個國家?;顒咏Y束,螺絲的妻子要回去準備午飯食材。我和螺絲在公園里交談。
父親給他起的這個稱號。他結婚早,妻子大他一歲。家里,他掌廚。生產(chǎn)隊里掙工分,他和妻子每天各7分,而同村的男勞動力都掙10分。村里人看不起他,他想出去闖蕩。爸爸預言“螺絲當兵不夠格,小螺絲一顆”。然而,他20歲參了軍,成了海軍航空兵,不過既上不了天空,也下不了大海,而是在海軍基地當廚師。他參軍時身高一米五,體重90斤;參軍第三年,身高達一米六八。七年后復員時,他仍沒坐過飛機,也沒乘過軍艦。
部隊推薦他轉(zhuǎn)業(yè)到上海遠洋運輸公司。公司還派人到他老家村里調(diào)查過,他三代歷史清爽。他向往大海,仍做老行當,到輪船上做廚師。一做就是31年,帶了四個徒弟。其實,他是輪船上的后勤總管,他伸出小手指頭說:“我就是一顆海上的螺絲?!?/p>
妻子6歲前,父母先后病亡。螺絲7歲時,母親病逝;1976年,父親也去世了。當時,螺絲在新加坡,家里發(fā)來電報,大使館轉(zhuǎn)了電報,但船長為了避免海員的情緒波動,將電報扣下了?;貒?,螺絲得知噩耗,已是父親的五七了。他每三年半才回家探親一次,妻子懷孕期間和生產(chǎn)之際,他都不在身邊陪護。
螺絲說:“算起來,31年海上生活,在家的時間零零星星加起來不超過兩年半(仿佛他的腦子里有一本賬簿)。兩個孩子也和我生疏。造房子也由老伴一手操辦,里里外外都靠她自己。她不識字,我虧待了她?!?/p>
說到這,他沉默了許久,沉浸在愧疚之中。
我轉(zhuǎn)移話題,問起海員的服裝。
1970年,螺絲第一次出國,是去日本,穿的是中山裝。那個時候還是3萬噸的貨輪,后來有了28萬噸的集裝箱貨輪。1977年穿夾克衫,1982年改為穿西裝,戴大蓋帽和肩章。后來,他已經(jīng)會說一些英語,僅是日常生活用語,比如問候、問路。
講起輪船上的事情,他的表情舒展,讓我想起海子的詩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1970年,伙食標準是每人每天三美元,四菜一湯。1987年到希臘時,每人每天的伙食標準為十一美元了,糧食和菜都貴:一美元一個辣椒,四美元一斤米。
他說:“我不上岸直接購菜,只是列個清單。大使館會依據(jù)清單采購,然后由商務參贊送到船上。”
問起海員是否帶外幣,他搖頭:“每人只帶一元人民幣,回國上岸乘公交車。”
遠洋貨輪上是清一色的男人,生活單調(diào)枯燥。有一次,一只流浪的猴子跟隨他們上了船,為他們的生活增添了樂趣??墒?,當船逐漸接近祖國,他們不得不將猴子放生到公海的一座島嶼上。
螺絲總是想方設法讓海員們吃好。他記得有一次在海上連續(xù)航行了51天,途經(jīng)英國時進了可供20天吃的蔬菜。船上有五個大冰箱,冷藏久了,菜幫爛了,吃“心”,吃起來像嚼稻草。海上無風三尺浪,經(jīng)常是所有的東西都在動,但碗筷不動——他和同事在碗筷下墊了濕毛巾。
螺絲和老伴結婚已六十三年了。1978年,妻子探過一次親,那時貨輪在上海民生路碼頭休整。妻子來探親,事先要安排妥當。按規(guī)定,妻子不能在船上過夜,但能在船上吃頓晚餐。螺絲親自去接,親自下廚。八菜一湯,螺絲讓妻子享受了外賓待遇,算是破例了。那是身為村婦的妻子第一次登上遠洋巨輪,看黃浦江。她說巨輪是“海上的大樓”。
那頓1978年的晚餐,船上提供的菜肴凈是蔬菜,讓妻子聯(lián)想到念佛吃素。其實,輪船一到上海碼頭,船員們便一致要求只吃祖國的蔬菜,船上那些罐頭肉、冷凍肉已吃得倒胃口了。螺絲端出了妻子帶來的家鄉(xiāng)美味:雞肉、霉干菜扣肉、楊梅酒,還有蟹醬、泥螺。
同桌陪同的海員說:“雞特別好吃?!蓖岭u,跟船上冷藏的雞味道天差地別。
妻子帶來了家鄉(xiāng)食物,還帶來了家鄉(xiāng)民謠——一盤磁帶。村里的一個老婆婆嗓子好,螺絲的女兒發(fā)現(xiàn)母親喜歡聽,就現(xiàn)場錄了音。
船上的音響設備不錯,老婆婆唱得也著實好聽,是螺絲小時候經(jīng)常聽的民謠《小白菜》:
小白菜,嫩艾艾,丈夫出門到上海。
廿元廿元帶進來,介好老公阿里來!
小白菜,嫩艾艾,老公托人帶信來:
上海太忙走勿開,蟹醬泥螺帶點來!
那時他們村里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人去闖上海灘,都有上海親戚。
妻子探親結束,螺絲繼續(xù)出海。他不知聽過多少遍《小白菜》,他掌廚炒菜時經(jīng)常哼唱,仿佛炒的菜里由此就有了家鄉(xiāng)的味道。
2001年,螺絲退休還鄉(xiāng),成了家里的廚師。其他人家里,廚房的主角多為女人。他們家分工默契,老伴購菜(他叫“食材”),他掌廚。輪船上,他根據(jù)船員的口味,到不同的國家制定不同的食材清單。在家里,購菜都由老伴擬清單。
老伴偶爾征求他的意見,問他:“今天想吃啥?”他說:“你愛吃的,就是我愛吃的?!?/p>
說到這,他已起身,顯然他心里把握著時間。他做了一個“炒”的動作說:“我該回家了,廚房在等候著我呢?!?/p>
現(xiàn)在,列出這對有六十三年婚齡的夫妻的姓名:男,沈金林,生于1945年8月1日;女,顧小芝,生于1944年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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