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城市人,喜歡到農村去感受農民的生活??旃?jié)奏的現代城市人,到那里去尋找心中的鄉(xiāng)愁。特別是早年從農村出來的人,老了住在村莊的磚瓦房里,想起老家的生活細節(jié),回味無窮。40年前我們徒步考察長城時在山西農村的經歷,都記在日記里。
我的日記里記錄了農村生活這道風景線,那時鄰里之間關系密切,經常串門互相幫忙。農民的生活圈很小,大家彼此又都連著親戚,有著濃厚的人情。我們徒步考察明長城時,當時農村依然是以粗糧為主,但給我們吃的差不多都是白面和大米。這樣的細糧,農民過年過節(jié)才能吃到。
那會兒,農民的衣服不論款式還是顏色都很單調,幾乎是清一色的藍色、黑色。布料也多是耐用的粗布,是家里女人親手縫制的。大孩子穿剩下的,再給小孩子改了穿。大人、孩子穿的布鞋,也都是女人自己做的。夏天,女人們在樹蔭下聊天,手里也都拿著活計。
日記記錄了徒步考察明長城時山西長城腳下的農村生活。雖然已經過去40年了,時至今日,我對那段經歷尚有很深的懷舊之情。近幾年,我也經常到山西長城沿線的農村,真是滄桑巨變,農村破舊的坯房和泥濘的村道都已經不見了。希望大家多到長城腳下的農村去,那里很靜、很舒適,可以躲開城市的喧囂。
今日是元旦,早飯吃饅頭,一人一小碗大塊土豆。飯后去拓碑,費了好大的勁。只半面的字看得清,另半面凍著污冰。萬歷十八年的碑,抄完這半面碑文,求大娘給燒鍋熱水,一邊澆一面用抹布擦,擦了幾次,最后險些把手和涼了的抹布凍在一起。此碑為“官買糧草碑記”,記的是關于收買糧草的一些規(guī)定。一位大叔說費了六天工夫,從北門旁挖出來的。我們向他交代,要保護好這塊碑,國家有用,縣里還要來拉的。我們到平魯老城,找到鎮(zhèn)政府。只武裝部韓部長值班,正在下棋??戳丝葱?,心思還在棋上。安排住在一位經營管理員的屋里,這是個21歲的小伙子,一個月前考來的。
今天,石砌城墻還有不少,北城墻依山附勢形成東西合圍于北固山頂。原來山頂建有一座空心敵臺,上層建有樓櫓,環(huán)以垛口。城里過去有很多廟,較大的有西街的關帝廟、南城門上的禹王廟、南門月城的三義祠、南關路西的觀音寺。
晚飯只我們三個人,加管理員和大師傅,其余的人都到平魯大隊吃請去了。我問小伙子怎么沒去,他說:“咱剛到這兒不熟悉?!边^年鄉(xiāng)里全未放假。晚飯是饅頭、土豆,買一瓶葡萄酒,大家一起喝,也算是過新年了。
山上積雪甚厚。昨日井坪只飄點雪花,而山上卻下得很大??烊帕?,奇冷,風卷著雪。下午兩點多,進住劉家窯鄉(xiāng)的九墩村。支書梁占山到公社開會去了,書記大女兒找來村主任孫華,他25歲。
孫華說:“我女人沒在家,住在我家吧?!边M屋便冷氣撲人,沒有女人的家沒有溫度。問他女人回娘家多長時間了,答“17天了”。天數記得如此之準,可見多想讓她快回來。我問:“什么時候回來?”他說:“過兩天,我就去尋她?!睂O華是性格穩(wěn)重的人,午飯給我們吃的煮面條。
晚飯在太原工人梁生珍家吃,男人不在家,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小兒子五周歲,上一年級了,叫梁記軍。我讓他給念課本,翻到“人民大會堂”,念得很順利??芍溉魏我粋€字,他都念出一句話,在指“堂”字時,他瞎碰說:人民。不知老師這書是怎么教的。
在書記家,問支書家大嫂:識字嗎?我心里認定她不識字,不料她卻很肯定地答“識字”,然后臉一紅。掏出介紹信遞過去,她看了一會兒遞給我,意思竟認得八九不離十,臉上還有些不好意思。走了這么久,這樣三十六七歲的女人,粗通文字的還真沒碰上幾個。
晚上住梁占山書記的二大爺家,老漢住的是貼山的窯洞。兒女們都出去了,住在下邊。老伴沒在家,只我們兩人,無電。元華他倆住小學校。今天實在太冷,走路時帽邊、領口、眉毛、胡子,全掛了冰霜。二大爺說,現在糧食多的是,明年不打糧也沒事,還能養(yǎng)牛、驢、羊、豬。他們說這是產肉的地方,問娶媳婦彩禮的事,說一般也得三五千,多的一萬。
早飯饅頭、土豆,仍是在那位太原工人的家里,饅頭黏而不熟。從九墩出來,一路還算好走。加之剛從縣里出來,勁頭足。今日干冷,好在風很小。
到小口子是午間2點,打聽碑,被引至高振家。在外墻有一塊約一米長的碑,并有盤龍碑頭,碑正文已看不清,只正面的碑題很好,為“四公主千歲千千歲德碑”,一位老鄉(xiāng)說過去有個北京的老頭考察過,說是康熙的四閨女。
又問長城碑,大家說剛過來的那臺樓下地里有塊碑。我們說未看見,老鄉(xiāng)說讓雪蓋住了。有個30多歲的人,自告奮勇,抱一把大掃帚,帶我們上山。三繞兩繞,找到一堆亂石,他揮動掃帚掃去雪,果真有一塊很完整的碑。只是字已很難辨認,最后只認出是“萬歷貳拾染年陸月”的碑。此碑中間約有100厘米寬的一條,字跡尚好,碑上有“山西西路”等字,可知此城墻屬山西西路管轄。我們一直以為此處為大同鎮(zhèn)轄,尚需細查核對。
從山上看長城,由口子上分路,一路在猴兒山北,一路在猴兒山上,一路在猴兒山南,最后一路是奔老營的。墻均倒塌嚴重,但殘存狀十分清楚?;氐角f里,老鄉(xiāng)們七嘴八舌說,公社搬走過一塊碑,德玉提出去北堡,北堡距此7里多地。
到北堡,副鄉(xiāng)長王銀貴在。他個子很小,陪我跑了好幾處,均未找到長城碑。有廟碑,在井臺當轱轆支石。后來找些老人打聽說,烈士紀念碑那有塊,是從口子上的墩臺拉來的,但把字全磨去了,刻了烈士的名字。
這一帶全無電,北堡鄉(xiāng)由柴油發(fā)電機發(fā)電,只機關近旁的幾家可用上。成本高,25瓦燈頭,每月電費1.5元。天黑好一會兒才來電,10點停,早晨不給,電壓很低。住的客房,有盞8瓦的臺燈,十分昏暗。在燈下看書,似燭光一般。還差10分鐘到10點就停電了。我點著蠟寫日記,外面風很大,刮得山響。屋門和窗的縫很大,蠟光在我眼前晃動得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