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個子

第一節(jié)

1

那是2016-17常規(guī)賽季的第六場比賽，勝負已然分曉，雙方無心戀戰(zhàn)。作為比分落后的一方，第四節(jié)過半，教練老郭便換下我、“拳王”等首發(fā)球員，只留中鋒“熊貓”帶領(lǐng)幾名替補耗時間。

對方黑人后衛(wèi)卻還想表現(xiàn)，接連突破上籃得手后，竟在“熊貓”面前耍起了穿襠過人。可就在他躍起扣籃時，“熊貓”突然支起胳膊，一把將這個顯眼包推飛出去。摔蒙的外援還沒回過神來，又被“熊貓”連罵數(shù)遍。

接著，直播中斷，廣告切入，球場內(nèi)一團混戰(zhàn)，球場外現(xiàn)場觀眾則紛紛舉起手機。有鏡頭掃到始作俑者“熊貓”，只見這家伙蹲在場地一角，捂著腦袋，痛哭不止，好像他才是最受委屈的人。

次日，聯(lián)盟對“熊貓”做出了罰款5萬元、停賽30場的決定。這幾乎宣告“熊貓”本賽季報銷。對此，“熊貓”本人沒有任何回應，但爐城自媒體很快給出答案，標題驚爆如下：《被劈腿，不能讓“熊貓”流血又流淚》。

原來是“熊貓”娶的爐城媳婦給他戴了綠帽，每每趁“熊貓”外出客場比賽時和情夫幽會，還試圖卷款和情夫私奔。彼時，國內(nèi)某知名男演員也正經(jīng)歷類似婚變，“熊貓”和那名男演員同樣來自農(nóng)村，同樣有著艱辛的奮斗史。體壇緋聞蹭了娛樂圈流量破了圈，爐城群眾一邊聲討“熊貓”媳婦，一邊覺得欠了“熊貓”一份人情。

“做小買賣的”（我們球隊老板）順應民意，他一邊雇律師幫“熊貓”打官司，成功把涉嫌詐騙的狗男女送進了看守所，一邊還準許“熊貓”提前退役，并在退役儀式現(xiàn)場，宣布將聘請“熊貓”擔任獨行狼籃球俱樂部的媒體事務部經(jīng)理。消息宣布那一刻，球隊大前鋒“拳王”瞥了我一眼，似是嘲諷，也像在自嘲。因為這曾是“做小買賣的”許諾給我的職位。

“做小買賣的”原是靠經(jīng)營超市起的家，做事講究精打細算。別看他為了“熊貓”付了不小一筆律師費，卻賺足了吆喝，比賽贊助、球票銷售，甚至他連鎖超市的零售業(yè)績都起了一波，但終究，還是難掩球隊成績下滑的現(xiàn)實。

多年來，獨行狼隊戰(zhàn)績一直在聯(lián)盟中游徘徊，雖也常打進季后賽，卻都是“一輪游”的命運。這和“做小買賣的”經(jīng)營策略有關(guān)，他不肯花大錢購買頂級球員，只想不斷發(fā)掘現(xiàn)有球員的“內(nèi)在潛力”，說白了就是極致內(nèi)卷?？呻S著時間推移，主力球員先后退役，大廈將傾，降級在即。

危難之時，已近職業(yè)生涯中晚期的我（司職組織后衛(wèi)）、“熊貓”（司職中鋒）和“拳王”（司職大前鋒）磨合出一套毀人不倦的“鐵三角”防守體系——本方可以不得分，絕不能讓對手輕易得分。雖說這套打法讓我們臭名昭著，但恐怖的防守強度足以令那些賺著七位，甚至八位年薪的明星球員有所忌憚。如今，“鐵三角”少了“熊貓”這條腿，又瘸又拐地再奔降級區(qū)而去。

危急時刻，“做小買賣的”以極低的價格，從低級別聯(lián)賽淘來了“大個子”，用來頂替“熊貓”空缺的中鋒位置。

第一個見到“大個子”，是在國慶長假后的第一場集訓課上。彼時，我們正在演練半場攻防戰(zhàn)術(shù)，演練間隙，“做小買賣的”將“大個子”引薦給我們。

對于“大個子”拗口的名字和生僻的家鄉(xiāng)，我們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拳王”向“大個子”打趣，問他是不是蒙古族的巴圖魯。“大個子”臉一紅，低下了頭?！白鲂≠I賣的”解釋“大個子”有語言障礙，不能像正常人那樣說話，但能聽得見大家說什么。希望我們能幫助他快速融入球隊。

作為隊長，我?guī)ь^鼓起掌來。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大個子”又一次羞澀地低下了頭。正是這份羞澀，讓我對“大個子”有了些許的好感。

來看一看“大個子”身體數(shù)據(jù)吧。21歲，身高2米20厘米，臂展2米33厘米，體重134公斤。這般出眾的身體素質(zhì)放在球場上，要么是轟炸對方大殺器，要么就是被對手戰(zhàn)略轟炸的坐標。

可惜的是，“大個子”屬于后者。

做你自己，做好你自己！老郭再次叫了暫停，少見地發(fā)了火。每每比賽陷入困境，老郭都要我們做自己。言下之意，就是不惜一切、不設下線的防守。我們可以進不了球，但絕不能讓對方進球。于是，撕扯、飛肘、掏襠、飆臟話、腳下使絆子……我們防得對方心浮氣躁，動作變形，防得對方進不了球，做不了自己，那我們就有可能重回自我，贏得比賽主動。

只是，本場對陣的采掘人隊同樣以堅毅頑強、善打硬仗著稱聯(lián)盟。兩支球隊甫一碰面便陷入纏斗，比賽進程屢屢被犯規(guī)中斷，場面既焦灼又難看。

第四節(jié)開始，采掘人隊主動變陣，啟用小個子陣容打快攻。對方后衛(wèi)還專門繞著“大個子”兜圈子，幾進幾出就將“大個子”“溜”失了防守位置。其他球員不得不為“大個子”補防，整條防線開始漏洞百出。當比分差距拉大到兩位數(shù)后，令爐城球員和球迷無法容忍的畫面上演了：對方后衛(wèi)在“拳王”頭上完成飛扣，還挑釁地向“拳王”秀了肱二頭肌，結(jié)果被惱怒的“拳王”輕輕一推，對方立刻“痛苦”倒地。裁判吹罰了“拳王”犯規(guī)，隊友們也紛紛上前勸“拳王”冷靜，只有“大個子”走到對方后衛(wèi)身前，雙手將他拉了起來。

這一幕被直播鏡頭捕捉個正著。

那可是假摔的對手啊，他熱哪門子的情??！

全場啞然了一秒，集體爆發(fā)噓聲。

結(jié)果，我們不僅輸了球，更輸了氣勢。憤怒的球迷堵到球員休息室討說法，我們只得在謾罵聲中，從側(cè)門逃離球場。到家后，我翻看個人微博，留言區(qū)又是罵聲連連。我心想冤有頭債有主，要罵也請到“大個子”的賬號下去罵?？梢晦D(zhuǎn)念，“大個子”有微博嗎？似乎，我連“大個子”的微信都沒加……

2

你看“熊貓”那個假動作，真是越老越逼真了?！叭酢痹趫鐾饫焱炔考∪?，故作不經(jīng)意地感慨道。

我乜了“拳王”一眼。

“拳王”接上訊號，壓低聲音說：有個記者朋友私下告訴我，是“熊貓”自個兒把家里那檔丑事透露給媒體的。

他總得為球場發(fā)飆辯解一下。我說。

他在發(fā)飆前就和媒體通了氣，但媒體一直等到球場打架結(jié)束后才曝光了綠帽子的事情。

球場上，“熊貓”晃開“大個子”防守，輕巧地打板進筐。我也立即明白這套假動作的意義所在：“熊貓”年齡大了，各項數(shù)據(jù)下滑厲害，所以他借老婆出軌和發(fā)飆停賽為由頭，和“做小買賣的”私下達成了買斷合約，既為球隊賺了吆喝，也為自己退役謀了個好職位。

老郭此時叫停了“熊貓”與“大個子”的1V1，招呼我與“拳王”上場，和“大個子”一齊演練“鐵三角”戰(zhàn)術(shù)。

就在與采掘人隊比賽結(jié)束的次日，“做小買賣的”召集我們開了個小會。會上，他播放了一段低級別聯(lián)賽的比賽視頻。視頻中，“大個子”在球場上展現(xiàn)出鳥兒般的靈氣和老虎一般的統(tǒng)治力，成為統(tǒng)治全場的核心?！白鲂≠I賣的”用這段視頻說明他簽下“大個子”的原因——這個年輕人確實有點東西。他希望我們這些老球員能通過演練，將“大個子”重新激活。

我們也確實希望“大個子”能領(lǐng)悟“鐵三角”的精髓是那個“鐵”字。于是在演練中，“熊貓”利用假動作多次戲?！按髠€子”，“拳王”三拳兩肘就把“大個子”眼角打開了花，我則連連用臟話對他發(fā)起人身攻擊?？伞按髠€子”沒有在沉默中爆發(fā)，他就像一個沉默的沙袋，被我們連番暴虐。最終，憤恨的“拳王”一腳將籃球踢向看臺上的老板，指著“大個子”喊道：算了，別為難他了！

深夜，“鐵三角”逃離球場。按慣例，我們?nèi)藭ジ浇瓢珊纫槐?，但剛才球場上的丑陋表現(xiàn)，讓我們都提不起興致，便各自開車回家。但我又對這一夜潦草收場心有不甘。我想起“大個子”并沒有跟我們一道離開球場。或許他在加練，就像初入聯(lián)盟時的我，每次訓練結(jié)束后，都要再加投200個三分球，如此便能把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是嗎？

果然，“大個子”在加練，這是保安小哥告訴我的。只是在我重回球場時，“大個子”剛結(jié)束訓練洗澡去了。保安小哥建議我到俱樂部宿舍找他，并給我指了路，就在宿舍樓頂樓靠西邊的最后一間。

我進過許多青年球員的房間，每一間都像是經(jīng)歷了宇宙大爆炸，雖然凌亂，卻也顯出對于世界的興趣和野蠻生長。相比之下，“大個子”的房間像是苦行僧的修行地，沒有電視、電腦、游戲機；沒有書籍、雜志、明星海報；沒有掛飾、潮牌衣服和高級護膚品。

我問“大個子”在房間里都做些什么。

“大個子”在便簽本上寫道：睡覺。

不出去逛街，或者交女朋友？

“大個子”憨憨地笑了。

我繼續(xù)問：為什么挑頂樓的房間，夏天不熱嗎？

“大個子”指了指窗外。窗外，只有看不穿的黑夜。我又站了會兒，便轉(zhuǎn)身打算離開。正是此時，我看到掛在門后的一套馬鞍。

馬鞍？我走了神，想起一個成語——馬放南山。接著，我又想起另一句古詩：窗含西嶺千秋雪?！按髠€子”的窗口正對著西嶺群山的方向。我暗忖，之所以選擇住在頂樓，或許是為了避免樓下大樹的遮擋，眺望遠方的雪山吧。

我拍了拍馬鞍，鼓勵“大個子”道：既然和俱樂部簽了約，就一起縱馬向前吧。

3

現(xiàn)實情況是，其他球隊將我們當做了馬鞍，騎在我們身上一往無前。

由于采掘人隊針對“大個子”打出了樣板示范，其他球隊跟著效仿，他一下子成為獨行狼隊最明顯的短板。于是我們輸了北邊輸南邊，輸了強隊輸弱隊。

輸著輸著，我們心態(tài)和手感都降到了冰點。作為聯(lián)盟在西南片區(qū)唯一一支頂級聯(lián)賽的男子籃球隊，支持我們的不只有本省球迷，還有周邊數(shù)省十余座城市近三十多個民族的球迷。俱樂部在籃架正后方還開辟了民族特色專區(qū)。每次我罰籃時，那些戴著各種民族頭飾的球迷屏息凝神，滿眼虔誠，仿佛在呼喚天南地北、各路神仙為我助力。但隨著“大個子”加入球隊，本地神仙集體倒戈，我投籃命中率直線下降，甚至投出過“三不沾”。

有天夜訓結(jié)束，“做小買賣的”把球員召集回球場，說要請大家吃夜宵。午夜球場，喧囂已然散去，頂燈投射的弧光，照亮了球場中央的長條方桌。走到近前，才看清桌上擺了一個碩大的生豬坐臀，滯重、甜腥，勾著我的喉嚨。

“做小買賣的”稱這是他的超市當天賣剩下的肉，還算新鮮，分享給大家，以此來添添血性。說話間，他用刀剜下一小塊瘦肉塞進嘴里。他試圖保持冷酷，但嘴角泛起的泡沫既滑稽又惡心。我偷眼瞄向四周，沒有記者，也沒有攝像頭，這不是在作秀。

接著，大家就像接力上籃般排隊吃肉。但一字長蛇即將走完，桌上那塊坐臀卻巋然不動，幾乎看不出減損。

什么時候是個頭啊？正當我焦慮時，排在末尾的“大個子”走到桌前。只見他手起刀落，一刀、兩刀、許多刀……“大個子”化身庖丁，先剮再削接著剔，一大塊坐臀很快變成一根棒骨和幾十份肉塊。

這倒是公平?！叭酢痹谶吷相洁煲痪?，準備上前認領(lǐng)他的那一份。卻見“大個子”左右開弓，連續(xù)吞下兩塊肉，然后又拿起另外兩塊，絲毫沒見要停的意思。

當大家?guī)е掖嬗植蝗痰男膽B(tài)，目睹“大個子”連吞下十幾塊生肉后，老郭終于上前，試圖勸止“大個子”這種自虐的行為?？伞白鲂≠I賣的”卻在邊上冷冷地說，天塌了，得有“大個子”頂著。

誰是“大個子”？大家面面相覷，除了場上狼吞虎咽的那位，每名球員的個頭都不矮。大家紅著臉，卻沒有人主動上前幫他分擔。直到咔噠一聲，球場突然陷入黑暗，只見“拳王”在看臺上晃動著手機燈光，用帶有心虛和自責的嗓音沖我們高喊，保險絲燒了，修不好了。

“大個子”連吐了五天五夜。訓練時吐、飛機上吐、在客場酒店房間里吐，一直到老郭賽前在更衣室布置戰(zhàn)術(shù)時，“大個子”的嘔吐到達了頂峰。伴隨嘔吐，還有撕心裂肺的號叫?！叭酢北扔髂锹曇艟拖袷前岩活^豬溺死在馬桶里一樣。當大伙兒被嘔吐與嚎叫快要折磨崩潰時，“大個子”頂著血霧般的雙眼回到更衣室，在戰(zhàn)術(shù)板上寫下五個字：我準備好了。

本場比賽對陣的神行者隊。這是一支年輕的、球風以快見長的球隊。比賽一開始，對方就不斷發(fā)起快攻，迫使我們這些老家伙疲于奔命。特別是“大個子”腳步遲緩，跑得還沒裁判快，但一節(jié)戰(zhàn)罷，我們居然和對方打了平手。

還是技術(shù)臺統(tǒng)計數(shù)據(jù)給出了答案。原來“大個子”搶下了全部后場防守籃板，以及近半數(shù)前場進攻籃板。換句話說，對方只有一次進攻機會，而我們即便投籃不進，也會被“大個子”搶出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進攻機會。老郭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笑容，反復勸我們不要急，慢慢來！隨著我們拖慢比賽節(jié)奏，三節(jié)戰(zhàn)罷，我們居然領(lǐng)先神行者隊12分。

潰敗發(fā)生在第四節(jié)。嘔吐多日的“大個子”體力不支，剛搶下第20個籃板后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最終，失去防守屏障的我們以4分之差被對手翻盤。但在回酒店的大巴上，當我們得知“大個子”并無大礙后，便開始熱烈討論起比賽過程，絲毫沒有受到失利的影響。事實上，大家都沉浸在前三節(jié)的好球中，并認為我們幾乎贏了全場，只運氣不好，輸?shù)袅俗詈?分鐘。

次日，我們飛往東北挑戰(zhàn)另一支強隊。“大個子”依然在隔壁洗手間嘔吐和哭號，發(fā)出的聲音卻已沒有那般刺耳。至于比賽過程，簡直是與神行者隊對陣的翻版：“大個子”繼續(xù)在籃板球方面高效保障。球隊營養(yǎng)師則及時為他補充能量和電解質(zhì)。最終，我們贏下了這場硬仗，又接著取得了兩勝一負的戰(zhàn)績，一躍逃離了降級區(qū)?！按髠€子”因為出色的籃板表現(xiàn)，連續(xù)兩周榮獲了聯(lián)盟“籃板王”稱號，他的頭像甚至出現(xiàn)了在央視五套的體育新聞上。

第二節(jié)

1

結(jié)束客場之旅，我們飛回爐城，開始賽季中期為期兩周的休整。其間，我去了一趟動物園，看望球隊吉祥物阿郎。

阿郎是一頭西伯利亞冰原狼。它的父母曾生活在遙遠的北部寒帶，后來命運出現(xiàn)拐點，公狼母狼在爐城動物園相會，并在狼谷里誕下了一窩狼崽，其中就有阿郎。它是那窩小崽子中長相最帥的一只。

同年，“做小買賣的”在爐城成立獨行狼隊。他將阿郎的獠牙繪成卡通徽章，繡在球服的左胸口處。如此一來，球員與阿郎便有了份意義上的聯(lián)系。而我在新疆牧區(qū)長大，小時候見過不少草原狼，所以對阿郎的感情更加親近。我看著它長大，看著它第一次刨洞，看著它第一次獵捕，看著它在父母兄弟姊妹相繼死去后，仰頭長嚎……

狼谷的道路兩側(cè)遍布了許多洞穴，我猜測阿郎正在地下酣睡，可它藏身在哪個洞穴呢？它睡著的時候，西伯利亞的風是否會向它托夢，告訴它如果一直把洞往下挖，就能挖到遼闊的貝加爾湖底？

我收回思緒，對著那些空洞的狼穴拍了照，然后發(fā)到球隊的微信群，讓大家猜一猜咱們的吉祥物到底在哪個穴里“躲狼狼”。倒也有幾名隊友回了我信息，但真正有價值的互動，來自于“大個子”，他先是添加我為好友，然后邀請我偕家人到山里牧場度周末。

山里，牧場？

度周末？

我的心里一動，接受了他的邀約。

周六清晨，我?guī)е掀藕⒆娱_車向城外的西嶺草場進發(fā)。出城路上堵了一陣，進山區(qū)后又一路蜿蜒爬坡，等我們抵達草場下的停車場時已臨近晌午。

“大個子”牽著三匹馬兒在停車場等著我們。我騎的棗紅馬兒高大健碩，性格溫順，系在脖上鈴鐺清脆悅耳。懷中的女兒也和著鈴聲，唱起了陳奕迅的《孤勇者》。童音被山風吹散到無垠的天地，但一小團溫暖卻鉆進了大家的心底。

我們先是穿過一片高大的白樺林，接著跨過一條山澗，來到一片地勢緩慢抬升的開闊草甸。在草甸的斜坡盡頭，有一片籃球場大小的院子，院內(nèi)建有一排褐色的棚屋?！按髠€子”在便箋本上介紹，這里曾是護林人的值守點，后來荒廢了，被球隊租了過來，剛改造完畢。

“大個子”領(lǐng)著我們進入棚屋一側(cè)的客房，指了水電和供暖開關(guān)，又端來烤肉、水果和飲料，然后就出了門，等了許久都沒見回來。我們一家待急了，便離開房間，憑著柵欄向上仰望。只見雪線之上，是一片望不到頭的紅松林。一排排松樹密密地構(gòu)筑起黑色屏障，帶著不知善意或惡意的低音混響，向下壓迫而來。望了一會兒，妻子就緊了緊衣領(lǐng)，帶著女兒回到房間。我又想了想家鄉(xiāng)的牧場，想了想兒時見過的那些草原狼，等再回屋時，看到妻女已經(jīng)睡下。我打了個哈欠，腦袋也斷了線，身子一歪，跟著沉沉睡去。

醒來時已是夜里九點多，天色全黑，窗外是漫天的星斗，低低地懸著，像一個個正在窺視的眼睛。妻子和女兒正挨著窗前，一邊嚼干奶酪，一邊對比手機上的星座示意圖，尋找夜空中那些若隱若現(xiàn)的線條與方框。

妻子見我醒了，說“大個子”送來了晚飯，然后又不見了人影。我想了想說，沒準他躲哪兒療傷去了。接著，我說起“大個子”在賽前的狂嘔與嚎叫，說起他在爭搶籃板時的一次次肉搏，還有身上留下的那些血口子……

只是妻子的心思都在女兒身上，對我的那些講述有些心不在焉。于是，我離開房間，到院子里尋找“大個子”。卻只看到幾匹馬兒在馬廄里緊閉雙目，互相依偎。我舉起手機，試圖將這一幕定格。這些馬兒卻突然瞪大眼睛，凝視，卻并非以我為聚焦。接著，我聽到沉重的腳步聲碾過身后的草地，也擠壓周遭的空氣。我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來者并非“大個子”，而是一塊黑色“巨石”，堵在馬廄入口。為了讓我看清它的面目，這塊“巨石”后掌撐地，直起了腰。

啊，一頭巨熊！

不是動物園里那種搖頭晃腦的“大V領(lǐng)”，而是一頭真正的、碩大無比的、令人靈魂緊縮的巨熊。

我嗓子干了，腿也僵了，只等這頭巨熊對我下手、下嘴，或做其他殘忍的事情。但巨熊只是瞧了我一會兒，就溜著馬廄邊走了。我想起仍待在屋里的妻女。莫名的勇氣使我追逐巨熊的腳步，拐過棚屋一角，又一角，直到發(fā)現(xiàn)巨熊停在“大個子”的面前，直起身，給了“大個子”一個熊抱。接著，一人一熊走出院子，走到草甸的盡頭，消失在山上的紅松林里。

我等了十多分鐘，沒見“大個子”回來，便回到房間。屋里洋溢的暖氣，讓一直緊繃的我顫抖起來。妻子問我怎么了。我想復述剛才的一幕，卻又覺得太過魔幻，難以取信于人，便只是說在外面凍著了。

深夜，妻子和女兒睡下后，我屏息諦聽，“大個子”似乎還沒回來。我偷偷來到窗前，閃開一條縫，寒氣帶走我的思緒，在天地神游間，開啟了自問自答。

那是他的熊？他養(yǎng)的熊？

他從哪里弄來的熊呢？

從家鄉(xiāng)帶到爐城的？人家放牛放羊，他放熊？

為什么養(yǎng)這頭熊呢？

我編了個故事，有點扯，你想聽嗎？

說說看。

有那么一頭母熊，生了兩個熊崽子，熊爸爸是負心漢，單靠熊媽媽養(yǎng)育兒女。漫長的雪季到來前，熊媽媽帶著兩頭小熊下山到牧民定居點，丟下其中一頭體質(zhì)較弱的小熊?！按髠€子”收留了小熊，但他們一家過著游牧生活，一旦換季轉(zhuǎn)移牧場，小熊就沒了依托。于是，“大個子”將小熊踹進他的大皮襖，騎上馬背。春去秋來間，小熊和“大個子”都長成了今天的大塊頭。

你的這個故事倒是能解釋“大個子”為何簽約咱們球隊？

為什么？

因為放眼整個聯(lián)盟，只有爐城有適合熊生存的西嶺群山。雖然西嶺距離市區(qū)有段距離，但天氣好的時候，從市區(qū)就可以眺望群山，遙望這頭在山里的巨熊。

有道理！

故事想通了，倦意便上來了，我打了個哈欠，屋里可真是太暖和了，暖和得讓人產(chǎn)生幻覺，分不清現(xiàn)實還是虛幻。

2

深秋午夜，群星黯淡，月亮只是一小塊發(fā)光的石頭，被巨峰般的松林刺破千萬瓣，灑落在林間的雪地，浮起一層銀灰色的，如絲綢般的光帶。

“大個子”和巨熊離開小院，行進在被絲綢密密裹挾的夜中。

巨熊領(lǐng)路，“大個子”跟隨。他們不需要說話，沉默讓他們更為真切地感知對方。偶爾，巨熊停下，在某個溝塹，或是某棵已經(jīng)死去許久的樹干前佇立，發(fā)出低吼，然后繼續(xù)出發(fā)。

他們越走越高，越走越遠，空氣愈發(fā)稀薄，夜空愈發(fā)澄澈。他們不覺疲憊，也不會感到遲疑與厭倦。他們本就從遙遠的群山而來，也必將去往群山的更深處。行走是他們的本能，行走會讓他們變得高大、強壯。

巨熊偷襲了一只肥大的綠尾虹雉。水泡前的灌木雖為虹雉提供了掩護，卻在獵手發(fā)起獵殺的那一刻，背過身去，讓虹雉誤以為那只是一道風，一聲林間的尋常呼嘯……

巨熊開始享用它的勝利果實。在漫長的雪季到來前，它要貯存足夠多的脂肪。“大個子”在不遠處看著。和熊一樣，他既有獵手天生的直覺，也有風吹樹梢時柔軟的心。

當虹雉被吃得只剩下骨架，那些綠松石色的羽毛和泥土混為一體。熊與“大個子”繼續(xù)進發(fā)，他們翻越了一道又一道山梁。與此同時，金星出浴，綻放璀璨，繼而醉臥，睡眼迷離，被不知哪里泛起的晨光黯淡下去。

天大亮前，他倆抵達一片巨石陣前。巨熊的冬眠之處正位于幾塊巨石壘起的洞穴中。巨熊一頭鉆進洞內(nèi)?！按髠€子”跟到洞前，雙膝跪地，但他的個頭太高了，他只能努力壓低頭顱，忍受發(fā)疼的膝蓋和僵硬的肩膀。

此時，熊折返回“大個子”面前，它的鼻子與“大個子”的鼻子輕輕碰觸，又一次確認：所有的土地都是連成一片的，所有的洞穴都是貫通無阻的，所有生長在這個星球上的人、熊、飛鳥、昆蟲，只要靜下心來，細細諦聽，就一定可以聽到彼此。

太陽升起來了，“大個子”大步向山下走去。

第三節(jié)

1

結(jié)束休賽期，我們搭乘“做小買賣的”新包下的私人飛機，飛赴客場挑戰(zhàn)采掘人隊。

開場不久，我將球交給從后場趕到的“大個子”，希望他在掩護后將球交還給我?？伤麉s一個虛晃，手起球落，投進了三分球。中鋒投三分，實屬罕見！下一個進攻回合，我瞥見“大個子”沖我眨眨眼。不會再投一個吧？念頭一閃，球也傳到“大個子”的手上。只見他撤步外線，又是一個三分穩(wěn)穩(wěn)投中！

手感火熱的“大個子”立刻成為對方防守重點，他卻又在此時變身“信號塔”，通過巧妙傳球，串聯(lián)起全隊進攻，幫助我們以水銀瀉地的表現(xiàn)贏下比賽。在隨后三場連勝中，“大個子”在場上更加靈活，也更具統(tǒng)治力。他成了獨行狼隊最具攻擊力、也最能“穿針引線”的核心，媒體甚至用“魔法師”來贊美他的突然爆發(fā)。

“拳王”將媒體報道轉(zhuǎn)給我說，現(xiàn)在看來，“做小買賣的”這筆轉(zhuǎn)會生意真是物超所值。

我倚著院子柵欄感慨，“大個子”好像能從山里汲取到靈氣。

如今，只要休賽，球員們就往“大個子”的山里牧場跑，放松身體和心靈。而“大個子”則和往常一樣“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沒有人會貿(mào)然走進山上的紅松林中。好奇與恐懼同時拉扯著我們，但說到底，是敬畏心把我們?nèi)υ跂艡诤竺?，深怕過度闖入會破壞那份不知從哪兒來的靈氣。

還有熊，大黑熊，對他也有影響。“拳王”笑道，依我看，“大個子”在場上就像一頭熊，看起來慢慢吞吞，卻位于食物鏈頂端，殺傷力驚人！

“拳王”說得沒錯?？墒?，“大個子”為何會突然迸發(fā)出活力和戰(zhàn)斗力，難道是那頭與他共舞的熊賦予了他靈性？又或者，他就是那頭熊？！

我張開嘴，準備說出內(nèi)心獨白，卻被突然刮起的山風填滿嗓子，吹干了唾液，也吹散了語言。我望向紅松林，看著斑駁點點光亮在林間閃爍，突然覺得此時此刻，有雙眼睛對我驚鴻一瞥，警告我不要泄露了天機。

憑借著常規(guī)賽后半段的連勝戰(zhàn)績，我們成功晉級季后賽，并在第一輪對陣老牌勁旅巨峰隊。出乎我們意料，對手主動放棄防守“大個子”，卻對我與其他球員死看硬守。結(jié)果“大個子”雖然得分創(chuàng)下新高，我們的表現(xiàn)卻異常拉胯，連續(xù)輸?shù)袅饲懊鎯蓤霰荣?，距離被淘汰只一步之遙。

第三場比賽前，“大個子”堵在更衣室門口，兩手比劃著，示意大家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圓圈。作為隊長，唯有我響應號召，牽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潮濕、柔軟，像章魚的吸盤一樣緊緊拉扯著我。我閉上眼，決定將自己完全交給“大個子”。

這時，他的手掌輕輕發(fā)力，我的心臟被輕輕撥了一擋，又撥了一擋，慢慢降下速來。投射在眼瞼內(nèi)壁的光暈開始消逝，走廊里的噪音慢慢淡去，一股寒冷的氣息在體內(nèi)游蕩，發(fā)出回響，那是狼的嚎叫，一聲又一聲，雖沒有同伴的回應，而我卻在執(zhí)著地聆聽……

本場比賽，大家表現(xiàn)依舊糟糕，除了我和“大個子”，但這已足夠！全場比賽，“大個子”通過傳球源源不斷向我輸送炮彈，我則手感火得發(fā)燙，一股腦投進12個三分球。我變回了剛?cè)肼?lián)盟時的那個“神奇小子”，有著使不完的力氣，能做出超乎想象的高難度動作。最終，我與“大個子”聯(lián)手幫球隊贏下這場生死戰(zhàn)。

接著是第四場、第五場比賽。隊友們看到我有如神助，都爭相與“大個子”緊握雙手，屏氣凝神，換來了集體爆發(fā)，展現(xiàn)出超乎尋常的競技水平?！叭酢备窃谕瓿梢挥涹@天劈扣后，攤開手掌，凝視掌心，眼神中全是不可置信。

最終我們以總比分3比2成功逆轉(zhuǎn)淘汰巨峰隊，晉級聯(lián)盟半決賽。

2

半決賽對手是衛(wèi)冕冠軍星河隊。

正如其名，星河隊是一支球星閃爍的球隊。他們蟬聯(lián)了3屆聯(lián)盟總冠軍，擁有NBA全明星級后衛(wèi)瓊斯。媒體一邊倒地看好星河隊，這反倒讓我們放下心理包袱。當“大個子”帶領(lǐng)全體隊員手牽手圍成圈，傳遞完信念與力量后，大伙兒像脫籠的野獸，與對方打起了對攻。

籃球在我們手上轉(zhuǎn)移迅速、合理高效，每次投籃都是最佳時機。反觀星河隊，那些大牌球員雖能殺入內(nèi)線，卻突破不了“大個子”的最后防線。半場結(jié)束時，我們居然是得分領(lǐng)先的那一方。

星河隊果斷變陣，由外援瓊斯帶領(lǐng)一眾小個子球員打游擊戰(zhàn)術(shù)。瓊斯綽號“鬼步”，擅長變化節(jié)奏打時間差，數(shù)次輕易甩開我的防守，飛向“大個子”所在的內(nèi)線防區(qū)。待到“大個子”跳起防守，“鬼步”卻故意將投籃手掛到“大個子”胳膊，造成打手犯規(guī)。只見他如法炮制，連續(xù)制造“大個子”三次犯規(guī)。為了避免提前被罰下，老郭不得不換下“大個子”，對方則趁勢反撲，迅速反超比分。

眼見就要輸?shù)舯荣悾按髠€子”重新登場，從防守核心轉(zhuǎn)變回摧城拔寨的進攻角色。對方雖然不斷補防、協(xié)防、輪流更換強力中鋒，還不時在“大個子”腳下使絆子，都沒法阻止他一次次挺起腰桿，將球投進籃筐。另一邊，我與其他球員奮力防守，限制對手，尤其是限制“鬼步”瓊斯的發(fā)揮。

雙方比分交替領(lǐng)先，場上火藥味也越來越濃。距離比賽結(jié)束還剩7秒時，“大個子”掙脫多人包夾，籃下強攻得手，幫助球隊再次反超2分。此時星河隊有兩種選擇，或是外線投三分球絕殺比賽，或是殺入內(nèi)線取兩分扳平比分，將比賽拖入加時。

我們料定對方忌憚“大個子”內(nèi)線防守，便在外線嚴防死守。果然還剩1.9秒時，“鬼步”瓊斯勉強投出三分，籃球彈筐而出，雙方中鋒隨即跳起爭搶籃板。此時“大個子”占有卡位優(yōu)勢，搶下了籃球?！肮聿健杯偹箙s突然從我身邊溜走，在“大個子”落地瞬間向他腰間撞去。對方中鋒則反向頂了“大個子”一把。慢鏡回放般，“大個子”身體折成一個直角，懷抱著籃球重重落地。與此同時，全場結(jié)束的哨音響徹球館。

隊醫(yī)沖進場內(nèi)，隨即向場邊招呼擔架隊?！按髠€子”被抬出場外，又一刻沒有耽誤地送上去往醫(yī)院的救護車。只留下我們一眾球員，看著地板上的血跡，完全沒有贏下比賽的喜悅。

第二場比賽前，我來到醫(yī)院看望“大個子”，希望他能到現(xiàn)場為隊友們加油助威。說得更直白些，是想讓他組織大家圍成圈，手牽手，將勝利的信仰和力量再次分享給我們。

但“大個子”并不在病房內(nèi)，他的床鋪也空了，只有一個長了絡腮胡的男子正在整理醫(yī)院單據(jù)。男人自稱是“大個子”的經(jīng)紀人。我問“大個子”去哪里了。對方只回了兩個字：山里。

山里？療傷？我正犯著嘀咕，突然瞥見星河隊老板從門前一閃而過。我以為出現(xiàn)幻覺，便趕忙追出房間，果然看到那名在聯(lián)盟中赫赫有名的白發(fā)老頭正在護士臺前翻看病歷。他為何出現(xiàn)在爐城的醫(yī)院？他又怎么有權(quán)查看病人（顯然是“大個子”）的病歷。震驚之余，我有了一種可能被背叛的不祥預感。

總之，沒了“大個子”，我們連輸兩場，以1比2的大比分又一次站在懸崖邊緣。就在媒體、球迷，也包括我們自己都感到前景無望時，“大個子”在最后時刻登上了飛往星河隊主場的航班。

雖然整個人看起來亂糟糟的，“大個子”卻給我一種野性十足的感覺。果然，傷愈歸來的“大個子”像一頭結(jié)束冬眠的熊，一頭在饑餓中充滿進攻欲望的熊。在他的帶領(lǐng)下，獨行狼隊恢復了流暢與高效的攻防體系。

第三節(jié)后半段，“鬼步”瓊斯在上籃時，支起手肘與膝蓋向“大個子”飛撞而來，“大個子”卻一個屈身，將他扛在了肩上。眼看著瓊斯會重重摔倒在地，“大個子”卻又扶住他的臂膀，穩(wěn)穩(wěn)地卸了下來。

“鬼步”瓊斯意識到“大個子”避免了自己一次嚴重受傷，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我們再沒有給星河隊機會，用一波華麗的進攻，取得比賽勝利，將總比分扳成了2比2平，將晉級懸念留到了最后一場。

3

決戰(zhàn)前，雙方有四天的休息調(diào)整期。

我先是失眠了兩夜。等到了第三天晚上終于睡著，卻夢到在爭奪總冠軍的比賽中摔斷了腿，被人用擔架抬出場外……醒來后，我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獨自前往“大個子”的山里牧場。

我并不是唯一的訪客。“拳王”正躺在客房的床上，醉眼迷離，嘴里嘟囔著，那家伙上輩子是頭熊，你呢，是什么玩意兒變的……

在另一側(cè)客房中，我看到“做小買賣的”與一個留著絡腮胡的壯漢面對面坐著，兩人怒目圓睜，臉頰發(fā)紅，像是剛吵過架。我賠了個不是，退出房間的同時想起，那個絡腮胡不是“大個子”的經(jīng)紀人嗎？

他們吵什么呢？轉(zhuǎn)會？漲薪？以“大個子”為核心重建球隊？正出神時，“大個子”在我身后嘆了口氣。

我看出“大個子”沒有聊天的興致，但還是將我此行的問題問了出來：明天，我們能贏嗎？

“大個子”先是凝望黑暗的紅松林，然后用力攥住我的手掌，好像要把所有的力量和信仰都交給我。

第五場比賽，我們繼續(xù)與星河隊緊咬比分。雖然疲態(tài)盡顯，每名球員都在對總冠軍的渴求中忘我地奔跑跳躍。反觀“大個子”，前一場比賽時那股子獵殺的目光，此時已在他的眼中消失不見。暫停時，我喘著粗氣告訴“大個子”，不管你施的是魔法還是詛咒，我都需要這個冠軍！

最后的決戰(zhàn)。沒有換人和暫停，雙方教練都將比賽主動權(quán)完全交給球員。距離比賽結(jié)束還剩8秒時，星河隊領(lǐng)先1分，而我們則握有最后一攻的機會。

邊線發(fā)球后，“大個子”率先殺入對方內(nèi)線，卡住進攻位置，假裝強打，卻在對方收縮防線瞬間，將球傳回給我?！肮聿健杯偹沽⒓礆⒊觯w掉我必進的上籃?；@球從籃板彈開，落回到“大個子”手上。

此刻，星河隊球員不是摔倒在地，就是失去防守位置。而“大個子”舉著球，矗立在原地。他只需微微跳起，便可將籃球灌進籃筐，帶領(lǐng)我們打進總決賽。但他就是那樣站著，像一名火種熄滅的火炬手，兩眼虛空、毫無作為，直到時間歸零。

我們敗了。

這是我第一個念頭。

終于結(jié)束了。

我躺在地上，長長舒了一口氣，輕易接受了這個結(jié)局。

第四節(jié)

1

比賽結(jié)束的第三天，我們一家就飛往迪拜開啟度假之旅。

爐城和迪拜都是火爐。不同的是，爐城被水纏繞著，始終逃脫不了黏乎乎的潮濕。而被海包圍的迪拜看似水量豐滿，實則干燥酷熱，那些在沙漠盡頭浮現(xiàn)的海市蜃樓，更加重了我內(nèi)心鏡花水月的無助感。

白天，老婆孩子徜徉在如諾亞方舟般的購物商場，享受空調(diào)這一人類最偉大的發(fā)明。而我則躺在第43號人工島的沙灘躺椅，接受陽光的殘酷曝曬。當體內(nèi)水分蒸發(fā)到身體忍受的極值后，我跳入酒店泳池，沖洗掉附著在皮膚上的結(jié)晶鹽粒。然后又大量飲水，曝曬、沖洗，一輪輪重復……

度假期間，我沒有購買國際SIM卡，也沒有連接酒店的無線網(wǎng)。我試圖營造一種脫線的狀態(tài)，不問妻女在商場里買了些什么，也不想國內(nèi)正在發(fā)生和已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

當我被中東的酷日曬得七葷八素，而那些崛起于沙漠上的摩天大廈，以及大廈外墻一萬面玻璃反射出的一萬道光芒照進我的內(nèi)心時，我沒有在新陳代謝中完成重生，而是一點點支離消解，沒有我，沒有籃球，沒有獨狼的野性呼喚，什么都沒有，只有黑暗……

醒來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醫(yī)院急診室。妻子說我中暑了，不，比中暑還要嚴重，是脫水休克，差點把性命丟到異國他鄉(xiāng)。我撇撇嘴，哭了出來，轉(zhuǎn)而又笑著抹去眼淚，瞧，我的水還沒脫干凈。

接著，我要來妻子手機，迫不及待刷起國內(nèi)體育新聞，消息從近到遠排列如下：

星河隊連續(xù)四年捧得聯(lián)賽總冠軍；

賽季最佳陣容出爐，獨行狼隊“大個子”入選首發(fā)中鋒；

“大個子”身價暴漲，可能攪動今夏轉(zhuǎn)會市場；

“大個子”放棄最后一投，葬送獨行狼隊晉級希望……

我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投”的字眼上，同時明白這些天來，我整個人都被這最后一投困住了，非得弄出個解釋，才能走脫出來。

接著，我回憶起兩幅場景。一幅是“做小買賣的”與“大個子”經(jīng)紀人間的爭吵，另一幅則是星河隊老板在爐城醫(yī)院翻看“大個子”的病歷。

我撥打“大個子”電話。沒人接。我又撥打“拳王”的電話，還沒來及說出自己的懷疑，“拳王”就搶過話頭，稱“做小買賣的”可能賣掉“大個子”，解散球隊……

第二天，我便撇開老婆孩子，帶著比飛機還要顛簸的心情回到爐城。落地后，又約了“拳王”一同前往“大個子”的山里牧場。

路上，“拳王”向我講述了賽場之外的各種較量。原來星河隊早就對“大個子”產(chǎn)生了興趣。他們聯(lián)系上“大個子”的經(jīng)紀人，了解到咱們隊和“大個子”簽的是一份1+1的合約：即“大個子”為獨行狼隊效力一個賽季后，如雙方均同意，那么獨行狼隊便可將“大個子”轉(zhuǎn)會給其他球隊，并賺取轉(zhuǎn)會費用。否則，“大個子”將為獨行狼隊再效力一個賽季。

星河隊老板先是以一筆天價轉(zhuǎn)會費，與“做小買賣的”達成下賽季轉(zhuǎn)會“大個子”的口頭協(xié)議。但第一場半決賽結(jié)束后，“大個子”意外受傷。為了評估球員是否還值原先議定的價錢，星河隊老板親自去醫(yī)院考察傷情，還順帶和“大個子”經(jīng)紀人見面，既是試探“大個子”的轉(zhuǎn)會意愿，同時也暗示他已被獨行狼隊拋棄，讓他不能專心投入后面的比賽。

結(jié)果，這種私下接觸惹惱了“做小買賣的”，他中斷和星河隊的轉(zhuǎn)會談判，開始嘗試第二種變現(xiàn)形式，即在球隊奪冠的高光時刻，將獨行狼隊整體打包出售?！白鲂≠I賣的”以為一個冠軍會抵消他對爐城球迷和球員的背叛，便催促還未完全傷愈的“大個子”抓緊復出，連續(xù)贏下后續(xù)兩場比賽，卻沒想到在決勝局功虧一簣。到了此時，星河隊又一次提出引進“大個子”。而冠軍夢破滅的“做小買賣的”也不得不重新回到談判桌前。

說話間，我倆抵達目的地，看到一架噴涂著星河隊標的直升機停在牧場草甸上。我對“拳王”說，如果沒猜錯，“大個子”又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p>

“拳王”感慨道，如果“大個子”真轉(zhuǎn)會走了，那獨行狼隊就徹底沒希望了。

我點點頭，望向黑暗森嚴的紅松林，諦聽風吹樹林的回響，聽它如何牽動場上場下每一個人的心。

往后半個月，獨行狼隊和星河隊的老板、會計、文書、法律顧問，甚至是廚子都齊聚在這片牧場。房子住不下，他們就臨時搭帳篷，只為了協(xié)商“大個子”轉(zhuǎn)會條約，同時也決定我、“拳王”等一幫配角的命運。

當雙方最后敲定轉(zhuǎn)會細則，并將協(xié)議文本交給“大個子”經(jīng)紀人后，經(jīng)紀人只是朝山上的紅松林努了努嘴：我沒意見，但字得由他來簽。

你能把“大個子”從山里面喊出來嗎？雙方老板幾乎異口同聲。

經(jīng)紀人攤攤手，這山那么大……

無奈，一大幫人就只能眼巴巴等“大個子”從山里出來。其間，“做小買賣的”雇了兩名護林員到山里尋人?？墒菦]多久，兩人便慌忙逃出來。一人說這林子奇了怪了，像是長了許多雙眼睛。另一人說那不是樹林的眼睛，而是一只巨獸在黑暗中盯著他倆?？傊瑑扇藢幵阜艞壐哳~報酬，也不肯再往林子里鉆。無奈，星河隊動用直升機，還搭載紅外設備進行空中搜索，卻也是一無所獲。

與此同時，我與“拳王”在直升機的轟鳴聲中，等來了更多內(nèi)幕消息：原來“做小買賣的”連鎖商超受到網(wǎng)絡電商和消費力不足的雙重夾擊，不僅股價跌了大半，連門店也關(guān)掉了三分之二。面臨生存危機，“做小買賣的”不得不選擇賣掉最值錢的“大個子”，然后解散球隊，減輕包袱。

我想起“拳王”先前那個食物鏈比喻。在現(xiàn)實世界中，星河隊老板才是食物鏈頂端的老虎獅子，而我們這些球員則是處于食物鏈末端的蛐蛐螞蚱?？赊D(zhuǎn)念一想，如果沒有我們這些“蟲子”，比如“大個子”遲遲不現(xiàn)身，那么整個鏈條也運轉(zhuǎn)不起來。

半個月后，等待無果的星河隊老板乘坐直升機飛離牧場。隨著他的離開，食物鏈迅速崩塌。“做小買賣的”連嘆數(shù)聲后，駕駛越野車下山處理生意場的麻煩事去了；老郭教練見老板沒對是否解散球隊留個準話，思來想去，搖醒了醉酒的“拳王”，一起騎馬下山，享受新賽季前余額不多的假期。

2

一晃，整座牧場就只剩下了我和“大個子”的經(jīng)紀人。經(jīng)紀人叫房龍，達斡爾族，是“大個子”的堂兄。從自我介紹，到一起酩酊大醉，我和他只用了一個晚上。在那些醉意深沉的夜晚，房龍和我說了許多達斡爾族的傳說，其中一條尤為神奇。

話說清中期，達斡爾族定居在大興安嶺一個叫做開闊屯的居民點。屯中一位老人在臨死前，囑咐妻子將他悄悄葬在山坳，還強調(diào)不要棺材，也不要穿任何衣服，只用浮土和草葉覆蓋遺體即可。

不久，征戰(zhàn)歸來的兒子得知父親赤身入殮，覺得很沒面子，便刨開浮土，為父親披上綾羅綢緞，還在屯里風水最好的一片土地進行了厚葬，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天上悄然多了一顆異常明亮的星星。

還是朝廷的欽天監(jiān)官發(fā)現(xiàn)了這顆新星，以為是異象，便指示兵卒沿星星升起的方向?qū)ふ?，最終來到開闊屯，掘出棺材一看，發(fā)現(xiàn)老人頭上已經(jīng)長出了龍角、獠牙和剛硬的髯須，沒有被衣物遮蓋的部位也結(jié)成片片龍鱗，但被綾羅綢緞包裹的部分卻還是人的模樣。欽天監(jiān)官下令焚燒了這具半人半龍的遺體，開闊屯也自此沒落下去。

講完這段傳說，房龍呼出一口白氣，用手捧著，然后松開，像是釋放了什么。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漫天繁星漸次隕落，啟明星尚在襁褓中掙扎。各種疑惑一齊涌上我的心頭，可就在我開口追問前，房龍只留下一句天機不可泄露，便側(cè)過身沉沉睡去。

連醉了五天，房龍一大早聲明要去辦正事。我問他什么事。他有些驚訝道，當然是把“大個子”從山里帶出來啊。聽房龍這么一說，我才想起今天是聯(lián)盟轉(zhuǎn)會期截止前的最后一天。

房龍不讓我跟著，我便只能在院里干等，一直等到深夜，才見他獨自從林子里走了出來。我問他找到“大個子”沒有。房龍張張嘴，一口酒氣就噴到我的臉上。原來這家伙只是換了個地方喝酒。接著，我心里長長松了一口氣：按照“1+1”合同約定，“大個子”放棄與其他球隊簽約，那么下賽季，他將繼續(xù)為獨行狼隊效力。

后半夜，房龍將我推醒，讓我陪他再喝酒。我不想搭理。房龍也不介意，坐在床邊一邊自斟自飲，一邊繼續(xù)說達斡爾族的往事：

90年代末，開闊屯里一對夫婦應聘當上了政府護林員。他倆輪流進山巡邏，上報盜獵線索。那些年，盜獵黑熊犯罪活動猖獗，夫婦倆不愿被收買，先后被盜獵分子報復殺害，只在屯里留下一個5歲的孤兒。

很快，這名孤兒也不見了蹤影。村民們?nèi)珕T發(fā)動。他們在村屯周邊找，到深山里找，最終在一處河汊，發(fā)現(xiàn)一頭渾身是血的死熊，以及三名持槍獵人的尸體。經(jīng)趕來民警辨認，三名死者都是被通緝的盜獵分子。

就在村民們圍攏在慘烈殺戮現(xiàn)場，討論因果報應時，那名失蹤的5歲孤兒卻抱著一個籃球大小的小熊崽子，悄然回到了屯里。

故事說到這，我完全醒了，起身問房龍，那個孤兒就是“大個子”吧。

房龍答非所問，大山帶走了那個孩子的父母，還讓他成了一個啞巴，卻將一頭小熊送給了他！

房龍接著說，那小子和熊一樣茁壯成長，小學還沒畢業(yè)，個頭就躥到了1米9。前幾年端午節(jié)，我回屯里探親，看到“大個子”正和一頭巨熊摔跤。大伙兒在邊上看熱鬧，我卻從中看出他的身體天賦。我將“大個子”帶到市籃球隊試訓，還邀請專業(yè)教練教他步法、戰(zhàn)術(shù)，練習他投籃手感。經(jīng)過一年系統(tǒng)培訓，他簽約了本地一家職業(yè)籃球俱樂部，問題卻也在此時暴露了出來。

他的發(fā)揮不穩(wěn)定，對不對？

房龍點點頭，每到主場比賽，“大個子”表現(xiàn)得像是一條龍，可到了客場，他就退化成一條蟲，表現(xiàn)大打折扣。思來想去，我覺得問題出在那頭和他一起長大的熊上。他倆之間可能存在某種心靈感應。為了驗證我的猜測，我將那頭熊關(guān)進籠子，又開車將它帶到幾百公里的客場球館外。結(jié)果，“大個子”真的感受到熊就在附近，于是在客場比賽一反常態(tài)，大殺四方，從而引起了獨行狼隊老板的注意，二話沒說就簽下了“大個子”。

可是“大個子”起先在獨行狼隊中的表現(xiàn)十分糟糕。

那是你們老板不信邪，以為單靠訓練調(diào)教，甚至是逼迫吃生肉就能將他的野性發(fā)揮出來。房龍笑道，后來“做小買賣的”終于舍得花錢，將那頭熊弄到了這片山里牧場，還包了私人專機。每每飛客場比賽，你們在前面坐著，那頭熊就在……

??？你是說那頭熊和我們同在一架飛機上……

房龍點點頭，我聽說過你們在更衣室里的牽手儀式，看來那頭熊不僅將信念與力量傳遞給了“大個子”，還通過“大個子”的手分享給了你們。總之，你們老板花了大錢，換得球隊一路凱歌，目的就是在奪冠后，以最高價將球隊整體出售。再不濟，將身價飆漲的“大個子”轉(zhuǎn)會也是一筆不錯的買賣。可“大個子”卻只想為獨行狼隊效力。你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他和他的熊喜歡這里。

是的，放眼整個聯(lián)盟，只有爐城周邊有適合那頭巨熊棲息的野外環(huán)境。所以，他才會放棄最后一投，甘愿輸?shù)舯荣悾茰缒銈兝习宄鍪矍蜿牭拇蛩?。不久后，“大個子”又得知星河隊與獨行狼隊協(xié)議將他轉(zhuǎn)會的消息。為了攪黃這筆生意，“大個子”便鉆進大山里不肯出來，一直到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我一愣。

是啊，我不是說要把“大個子”帶下山么。今天上午，他已經(jīng)回球隊開始賽前集訓了。

新的賽季

1

新的賽季，原班人馬，看似沒有變化，爭冠的心氣卻沒那么足了。

主場比賽時，“大個子”的發(fā)揮依舊穩(wěn)定高效，是球隊的絕對核心；但到了客場，“大個子”雖然不惜體力，但客觀來說，表現(xiàn)完全是一落千丈，因此球隊戰(zhàn)績便一直是勝一場負一場，處于聯(lián)盟中游位置。

媒體和球迷都好奇“大個子”為何有如此反差的表現(xiàn)，他們甚至懷疑“大個子”患上了“恐飛癥”，影響了客場發(fā)揮。問題當然出在飛機上，不過不是什么恐飛，而是“做小買賣的”為了節(jié)約經(jīng)費，退訂了球隊包機，球員們開始乘坐普通民航客機。萬米的高空上，我的心有些空落落的，因為我明白貨倉里不再有那頭巨熊的陪伴與佑護，“大個子”血脈里的那份神力正在發(fā)動機的轟鳴聲中一點點消解流散。

這一年，獨行狼隊勉強擠進了季后賽，但首輪即被淘汰。賽后更衣室內(nèi)，“做小買賣的”向大伙兒宣布了解散球隊的決定。

沒有散伙的盛筵，也沒有緬懷與淚水。從賽場離開后，大伙兒已然各奔東西?！叭酢弊越瞪韮r，簽約了另一支實力強勁的球隊。他的朋友圈狀態(tài)改為：老驥伏櫪，爭冠不已。教練老郭雖然年過六旬，卻還不想退休，應聘成為國青隊的助理教練，帶著一幫未來之星們赴海外拉練。“熊貓”雖然失業(yè)，但憑著這兩年在媒體方面積累的人脈資源，很快與人合伙組織起爐城首屆民間籃球聯(lián)賽。還有“做小買賣的”，他賣掉球隊的同時，也轉(zhuǎn)讓了所持連鎖超市的全部股票，變現(xiàn)后銷聲匿跡。有人說他買了加勒比一座小島，徹底躺平享受生活，還有人說他重新組建了一支精英團隊，正在研究新的行業(yè)風口。

至于我，我想沒有哪支球隊愿意簽下一名36歲的組織后衛(wèi)。于是，我領(lǐng)了一筆解約金，選擇提前退役。再沒有早起的訓練，也沒有飛赴客場的紅眼航班，我變成了每天提著垃圾袋下樓倒垃圾的鄰居，變成了每天接送女兒上學放學的父親，變成了每個周末昏睡不起的肥宅男。是的，我在調(diào)整，調(diào)整到身體和肌肉徹底松弛下來……

對了，還有“大個子”。履行完與獨行狼隊的“1+1”合約后，“大個子”成為不需付任何轉(zhuǎn)會費便可簽下的自由人。十來支球隊對“大個子”展開了追求，卻唯獨少了星河隊，大概他們已經(jīng)了解到“大個子”與熊之間的隱秘關(guān)系……可“大個子”再次讓一眾追求者們陷入了苦等。賽季剛結(jié)束，他就又一次扎進深山不知所蹤。

等待與尋覓了一個多月，轉(zhuǎn)會期大門完全關(guān)閉。官方宣告“大個子”確定無緣聯(lián)盟下賽季比賽。接著，媒體出現(xiàn)幾篇回顧“大個子”前兩個賽季表現(xiàn)的文章：他的低谷與高潮，他的沉默與爆發(fā)，以及他為獨行狼隊帶來僅有一次的爭冠希望。有記者視頻連線“拳王”，請他談一談“大個子”的天賦?！叭酢睌傞_手心，像是回味著什么。接著他說，那是一種野獸的獵殺本能，在他身邊，你也會被那種野性所感染。

總之，大多報道都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和大多極有天賦的球員一樣，“大個子”曾如流星閃耀夜空，但最終墜入大地，回歸平凡。

但我仍忘不了“大個子”！

他又沒死，更沒飛向外太空，他只是藏在某個暫時無法抵達的地方。我一篇又一篇搜索有關(guān)“大個子”的報道，直到版面最后一個句點，直到視頻最后一幀畫面。

十月末，我再次來到爐城西嶺的高山草甸。棚屋消失了，馬廄也不見了，山里牧場被夷為平地。我站在荒草叢中，感受著從山上傾瀉而下的風，如海浪般，吹散了所有美好記憶，將我拍回到山下的混凝土森林。

我的心亂糟糟的，像是走進了沒有盡頭的更年期。

妻子說我是患上了退休綜合征，只不過癥狀比一般退休人員提前了二十多年。她勸我找一份工作，不為賺錢，就算打發(fā)時間也好。恰巧女兒所在的小學開課外延時班。老婆就自作主張和校長說定，由我出任這所小學的籃球隊教練。

可管理那群半大小子，真要比盯防“鬼步”瓊斯難上許多。強打了幾天精神后，我決定放飛孩子，也放飛自我。如此一來，訓練計劃就只停留在提交給體育組的教案。不久后，我?guī)ьI(lǐng)這幫孩子參加市少兒籃球聯(lián)賽第一階段預賽。對手是一所郊區(qū)的農(nóng)民工子弟小學。那些農(nóng)村娃兒雖然實力弱了一個等次，卻始終緊咬比分，并在第四節(jié)末端實現(xiàn)反超。我喊了暫停，把驚惶無措的小隊員們召集在一起，想給他們打氣?？擅鎸δ切┙箲]無助的稚嫩面孔，我感到更加無力與沮喪。最終，孩子們輸?shù)袅吮荣悾草數(shù)魧ξ疫@位籃球名人的崇拜與尊敬。賽后，我向?qū)W校遞交辭職報告，不管批準與否，我都不想再和籃球有任何瓜葛。

但上天似乎還不想放棄我。

有一天陪老婆孩子逛街。剛出小區(qū)門，女兒就買了一個特大特華麗的玲娜貝兒氣球。結(jié)果街逛到一半，玲娜貝兒就因為漏氣，肚子癟了下去。后來到必勝客吃比薩，老婆嫌礙事，就讓我牽著氣球在快餐店門口等她們。持續(xù)的漏氣使氣球達到一個浮力的平衡值，既沒有跌落在地，也沒有往天上飄。玲娜貝兒和我一起并立在門外，像個人形招牌，上不上，下不下，不知所往……

接著，我聽到有人高喊閃開。

原來是一大塊塑料廣告牌被風吹落，軌跡飄忽，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走位堪稱“鬼步”瓊斯，不知最終砸到誰的腦袋上。眾人仰頭觀望之際，我準確預判廣告牌落點，沖上前去，找準角度，一只手將那塊廣告牌穩(wěn)穩(wěn)托住，另一只手上卻還牽著漏氣的玲娜貝兒。

當天睡前刷抖音時，我發(fā)現(xiàn)有人將我的這段英勇表現(xiàn)發(fā)了出來，還有網(wǎng)友這樣評論：天塌了有“大個子”頂著。我心底泛起一絲得意，接著，我刷到下一條視頻：在一座修建在高原的籃球場上，真正的“大個子”正和一群僧人打比賽。

2

我將這段視頻轉(zhuǎn)給房龍。他回復稱拍攝視頻的正是他本人。他還說自己與“大個子”正在川西高原的一座村寨里暫住，還沒有離開的打算。

第二天中午，我便開車來到這座海拔3000多米的村寨，只見一幢幢院落分散在道路兩旁，在道路盡頭，寺廟的金箔正反射著太陽的金光。一路打聽，得知那個又高又壯的“大個子”就住在寺里。

我在山門前遇到了房龍。他告訴我“大個子”出去了，去了哪兒，走了多久，都不愿和我細說，只是把我領(lǐng)到寺廟后面的那片籃球場上。

一群年輕僧人正在場上打球，球服后面印著“愛佛僧”（諧音籃球巨星艾弗森）的字樣。見我來到場邊，僧人們請我投兩球。我推說不會打球，他們便戲稱廟里不能打誑語。

好吧，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我一出手，便碾壓了對方整條防守陣線。僧人們顯然不愿認輸。他們的動作干脆利落，直來直去，防守更是不惜體力。我感覺自己是在和一群武僧交手，不由得認真起來。就這樣酣暢淋漓打了半個小時，等到終場哨響起，我的身體剛一放松，便兩眼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傍晚。有小和尚正扒著窗欞往里看。我撐起身子，還有些頭暈犯惡心。小和尚說我是因為高反才會暈倒，要吃點東西，不能餓著了。小和尚拖著我出了房間，又出了山門。

在寺廟前的廣場上，篝火剛剛點起。村民和僧人混在一起，裝有飯菜、點心和水果的盤子在大家的手里相互傳遞著。

我和大家一起吃了飯，喝了茶，也唱了幾首歌，至于跳舞，還是算了吧。夜深了，篝火越燒越旺。在一首唱罷，另一首還未接續(xù)的間隙，有那么小會兒的停滯。此時，歡笑從人們臉上淡去，火苗少了些靈動，我的心在往下沉的瞬間，耳畔回響起狼的嚎叫。

我從喧囂的人群退了出來，沿著下山的公路向村外走。走不久，便撞見不知從哪條黑巷里鉆出的房龍。他問我去哪里。我說不知道。他又問我去找誰，或是找什么動物。我還是說不知道。房龍笑笑，放過了我。

我接著往山下走。因為晚會的緣故，整個村寨都空了下來。路過最后一座院落，最后一盞路燈后，我沉入了黑暗的懷抱。但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又走了一段，我發(fā)現(xiàn)路邊有一個木制的警示牌，上面只有兩個字：有熊。警示牌后面是一條更加漆黑的小道。

我猶豫片刻，走上這條小道。借著手機電筒的微光，蜿蜒爬升了五六十米后，來到小道盡頭。再往前，便是完全穿不透的黑暗。

但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那黑暗中有東西在呼吸，一起一伏。于是，我關(guān)掉手機電筒，屏息等待。幾分鐘后，一頭巨熊穿過黑暗，來到我的面前。在彼此的對視中，我的大腦激蕩起從未有過的清醒與活力：

我看到了一對夫婦走進密林，用生命盟誓，將不能說的信念與天賦傳承到兩個幼崽身上。而我們，“拳王”“熊貓”“做小買賣的”、老郭，還有我，都成了這個誓約的一部分，并讓我們在履約中，看清了自身的不安與不甘，看清了自身的茍且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