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渙,唐朝人,唐憲宗時擔(dān)任中書省主書。
中書省是中央決策機關(guān),長官即宰相,地位尊崇,不過主書只是從七品上的小官,也就是大衙門里的具體辦事人員而已,談不上有什么顯赫。但滑渙的身份卻有點特殊,他與樞密使、唐憲宗所寵信的宦官劉光琦相結(jié)甚密。中唐以降,宦官勢力膨脹,干預(yù)朝政,操持軍權(quán),甚至連皇帝廢立都參預(yù)其中,不僅朝中大臣忌憚,連皇帝也要禮讓三分。而唐憲宗之所以能當上皇帝,劉光琦即有擁立之功。
有了這層關(guān)系,滑渙的作用自然也就不只停留在主書這一層面了。當時宰相議事,若意見與劉光琦有異,便常常讓滑渙前去疏通,以得施行。另一方面,滑渙也不滿足于主書的角色,每逢宰相議事,他都要“從旁指陳是非”,指手畫腳,發(fā)表意見。杜佑、鄭時任宰相,對他投鼠忌器姑息容忍,杜佑年高德重,甚至屈尊與他同輩相待。不過另一位新任宰相鄭馀慶卻沒有那么客氣了,一次議事,滑渙照舊上前“傲然指畫”,被鄭馀慶厲聲叱去。討了沒趣、懷恨在心的滑渙自是不會罷休,可以想見,他必然會在劉光琦面前對鄭馀慶多加指摘中傷。沒多久,任相不足一年的鄭馀慶便被罷相。鄭馀慶罷相,自然不會僅因滑渙讒言,但滑渙一介小吏,權(quán)勢卻儼然堪比宰相,由此令人側(cè)目。也因此,四面八方、心懷叵測之徒紛紛涌到滑渙門前,“賂遺無虛日”,滑渙一概欣然笑納,志得意滿。
滑渙的好日子沒有維持多久。鄭馀慶罷相后,身陷眾怒的滑渙被他的頂頭上司、中書舍人李吉甫狠狠參了一筆,歷數(shù)其專恣受賄劣跡。唐憲宗看到奏章后大怒,當即下令緊閉中書省四門,仔細搜查滑渙罪狀,“盡得其奸狀”?;瑴o隨即被貶任雷州司戶,不久又被賜死,家產(chǎn)盡被籍沒,總計數(shù)千萬,堪稱“小官大貪”的典型。
滑渙之死,史書上的記錄雖然只有三言兩語,但卻不能不給人以長思。
滑渙是個小人物,在當時戰(zhàn)亂紛爭、人命如芥的時局下,在波譎云詭、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政局下,都可以說無足輕重、不足為道,原本不大可能留下記載,他之所以“有幸”(或不幸)“青史留名”,主要是夾雜在新舊《唐書》鄭馀慶、李吉甫傳中,作為一個小小的陪襯角色出現(xiàn)。這樣一個小人物,驟然接近權(quán)力中心,掌握巨大權(quán)力,并沒有心懷兢慎,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反而忘乎所以利令智昏,想要不翻車覆船,折戟沉沙怕是也難!
古人說德不配位,必有災(zāi)殃,誠哉斯言!權(quán)力是一把雙刃劍,在滑渙身上,可以說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再一步思考,滑渙的悲劇還在于他沒有清醒地認清形勢與自己的位置。劉光琦之所以與他結(jié)交,無非是想通過他探悉中書省特別是宰相議事的情狀;另一方面,宰相們之所以對他另眼相看,也不過是需要有一個與劉光琦直接聯(lián)系的通道,說到底,他不過是高層的工具而已。鄭馀慶罷相,可能確實有劉光琦不滿他呵斥滑渙的因素,但顯然不會只是為了替滑渙出頭,而目的是“殺雞儆猴”借以立威;李吉甫彈劾滑渙,當然也不會僅僅是為了這么一個小吏的生死,背后則是外廷與內(nèi)宮之間的角力。從這一點上,滑渙又不過只是大人物之間的棋子而已。再說到底,又有誰在乎他的命運?但滑渙顯然沒有認清到這一點,以小人物之軀義無反顧趟入大人物渾水,甚至幻想如魚得水渾水摸魚。
事實上,他這么一個小人物,在嚴酷的官場“食物鏈”中,不但沒有任何抵抗風(fēng)險的能力,對于大人物來說又何足掛齒!鄭馀慶雖然罷相,但兩年后再次復(fù)出;而滑渙雖然被唐憲宗賜死,唐憲宗卻不改對劉光琦的寵信,劉光琦此后一直做官到“開府儀同三司、內(nèi)侍監(jiān)”才退休。開府儀同三司為文散官中的最高階,從一品,內(nèi)侍監(jiān)乃內(nèi)侍省長官,正三品,如此禮遇,即使是在宦官擅權(quán)的唐代,亦不多見。
滑渙死后六年,劉光琦壽終而死,追贈揚州大都督。再過八年,司徒鄭馀慶去世,追贈太保,謚號貞。
世事如幻,怕是誰也不會記得,遠在千里之外,還曾有過一個孤魂。
有主書滑渙,久司中書簿籍,與內(nèi)官典樞密劉光琦情通。宰相議事,與光琦異同者,令渙達意,未嘗不遂所欲。宰相杜佑、鄭皆姑息之,議者云佑私呼為滑八,四方書幣貲貨,充集其門,弟泳官至刺史。及馀慶再入中書,與同僚集議,渙指陳是非,馀慶怒其僭,叱之。尋而馀慶罷相,為太子賓客。其年八月,渙贓污發(fā),賜死;上寖聞馀慶叱渙事,甚重之,乃改為國子祭酒。尋拜河南尹。三年,檢校兵部尚書,兼東都留守。六年四月,正拜兵部尚書。
(節(jié)選自《舊唐書》,中華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