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樓下有一家餐館,叫“老顧拉面”。
老顧拉面主打燒烤和拉面,如現(xiàn)實版的“龍門客?!薄2宛^里,從掌柜的到后廚的廚師,再到烤串的、串釬子的、洗碗打雜的,好像都是一家人。他們操著同樣濃重的東北口音——這口音生命力頑強,在我見證的十幾年間不曾被稀釋。
每當我打車回家,會對司機說去老顧拉面,而不是說小區(qū)的名字。小城的出租車司機都知道老顧拉面。出租車司機見多識廣,吃遍全城,他們認可的餐館必定值得一試。他們之所以都知道這里,除了它物美價廉,還有一個原因:以前的小城,是幾乎沒有夜生活的,老顧家通宵營業(yè),于是就成了全城夜班司機吃夜宵的地方。老顧拉面在深夜提供了一種寶貴的確定性,之于出租車司機,相當于“一個干凈明亮的地方”,之于海明威,無論什么時候來,都有好吃的串兒和拉面。
這家的拉面主要是清湯牛肉面,湯里漂著香菜葉,上面放兩片薄薄的牛肉。在物價飛漲的時代,老顧拉面由一開始的五塊錢一碗,變成了現(xiàn)在的十塊錢一碗,量似乎也少了。我這么說是因為之前我吃不完半碗,現(xiàn)在吃完一碗還不飽——當然,也可能是我飯量變大了。清湯的味道非常妙,說不出好在哪里,但總是讓人想念。媽媽一度不讓我老去吃,自己卻管不住嘴,還經(jīng)常招呼一幫小姊妹一起去。
老顧家最好吃的,還是燒烤。東北人果然是有燒烤天賦的。我總是很饞他們家的肉串兒。他們家的生意火爆常常要拼桌,這對于人口并不算多的小城來說,又是一樁奇事。我爸不喜歡吃燒烤,他不太認可這種量比較少的吃肉方式,更愿意吃豬頭肉。他很納悶為什么大家對這家小店如此狂熱,于是問拼桌的一對情侶。男的回答說,他吃過很多地方的燒烤,沒有一家能烤得像老顧家這樣好吃,這個味兒誰都模仿不來。從那以后,我爸好像漸漸體會到老顧燒烤的魅力了。
在老顧家吃東西,體驗非常神奇。進門以后,你要識趣,自己找個地方趕緊坐下,因為絕不會有人招呼你,愛吃不吃。路過的服務員會往桌子上丟一張菜單,邊走邊丟,不會放慢腳步。記得第一次去吃的時候,負責點單的是一老太太。她看著有一百歲了,老得可以嵌到墻里,整個人非常干燥。除了老銀杏樹以外,她是我見過的最古老的活物。老太太皮膚白皙,像超市里的無花果干。她佝僂著,在餐館里慢慢移動。她似乎是聾了,對任何聲音都沒有反應。
“有人點菜嗎?”她來到我面前,沒有拿出本子記錄的打算。
“可以點了嗎?”我小心地問。
因為她實在是太老了,我甚至認為她可能經(jīng)歷過戊戌變法。她抬起渾濁的黃眼珠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身欲走。
“我要一把花肉,多加孜然,五個牛板筋,一個烤面包不放辣,一盤涼拌海帶絲,一碗面,我要醋,再要一瓶不冰的可樂?!蔽乙豢跉庹f完。
她自顧自地往前移動,無動于衷。罷了,我想還是去前臺再點一遍吧。奇怪的是,馬上就有人過來了,準確地給我送來了醋罐、不冰的可樂以及海帶絲。接下來,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里,所有菜品都按照我的要求上了。我不知道,她如何準確無誤地記住了這么復雜的點單。
負責烤串的,是一位二十出頭的男子。他身高可能不到一米,或者最多一米。他長了一個成年男性的上半身,腿卻只有兩三歲小孩的那么長,常年穿著一條兒童牛仔褲。他養(yǎng)了一條大狼狗,和他一樣高。店門口停著一輛廢棄的面包車,用來做烤串的廚房。他在車里忙碌,偶爾扔給狼狗一塊肉。狗常年被鎖在車旁邊的一棵合歡樹上。夏天的午后,男人就赤裸著上身,和狗一起坐在樹下,若有所思。這景象,很像《魔戒》里的霍比特人和他的兇猛坐騎凱旋。
那時候,服務員里面最能干的年輕姑娘,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嘴有點凸,脾氣急躁,對店里的事很上心。她似乎是老太太的孫媳婦。后來,她懷孕了,還挺著大肚子在店里掃地。有時候地上有東西需要撿起來,她彎不下腰,就扶著椅子,先蹲下去再撿。后來,她生了孩子,就把熟睡的孩子綁在胸前,繼續(xù)在店里穿梭,點單上菜。因為缺乏休息,她的臉色變得蠟黃。生育讓她變得憔悴,卻也讓她因此更有威信了。胸前沉睡的孩子成了家族的新希望,更是一頂皇冠,加冕了她。店里的氣氛變了,所有人都開始聽她的指揮。
上次回家時,距我第一次去老顧拉面,已經(jīng)過去了十多年。店面重新裝修了,整潔體面到讓我懷疑東西變得不好吃了??墒遣?,一切還是那么好吃。這真讓我感動和感慨。當年那個被捆在姑娘胸前的嬰兒,已經(jīng)長成一個黑胖的初中生,和媽媽一樣高了。他在店里大聲使喚著所有長輩,不停吃喝,重重摔上飲料冰柜的門,什么忙也不打算幫??此@副模樣,我便尋找著他媽媽的目光——她看著他,眼里都是笑意。
她的溫柔讓我突然意識到,時間真的過去了很久,她從一個小丫頭成了當家掌柜。無花果干一樣的老太太不在,或許已經(jīng)死去了吧。那個矮個子男人,我也沒有看見,可能他在新裝修好的后廚忙活,站在凳子上繼續(xù)烤串兒。狗依然拴在合歡樹下,成日趴著。它老了,任由合歡樹的花蜜滴落在皮毛上,不再打算舔舐。
老顧家賺到了錢,就放緩了步伐,不再是全天候營業(yè)。原先租了很大的店面,現(xiàn)在退了三分之一給房東。房東也有趣,用剩下的鋪面開了一家餃子館。他本是個廚師,做的鲅魚餃子非常好吃,餃子館卻門可羅雀。老婆逼他把房子租出去,他不肯,偏要自己開館子,結(jié)果是經(jīng)營狀況每況愈下。同樣是好吃的食物,生意卻大不相同。兩相對比,更顯得老顧家神秘莫測了。
每到春節(jié)的時候,老顧拉面就歇業(yè)了,一家人大概是回東北老家了。大半個月不營業(yè),不知這一家人在東北是怎樣度過的。家里能來的人好像都來了,他們在東北還有別的近親嗎?他們東北的房子平常有人照看嗎?他們住在農(nóng)村還是城里?在小城這些年,他們回到故鄉(xiāng)時的姿態(tài)是風風光光的嗎?
讀完《百年孤獨》后,我驚覺老顧家并不比布恩迪亞家族卑微。相反,那個無花果干一般的老太太和她的孫媳婦,都堪稱是努力維持整個家族運轉(zhuǎn)的烏爾蘇拉。所有人都似乎感情冷漠,并不在乎對方,但他們無比強力地聚合在一起,高效運轉(zhuǎn),在遙遠的異鄉(xiāng)成為一個傳說。這十幾年里,他們不記得我,我卻見證了這個家族的死亡和新生、不幸和驕傲。
記得最后一次看見老太太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管事了。那是夏末的傍晚,合歡花已經(jīng)落盡,地面很干爽,微風清涼。她和孫媳婦在門口的合歡樹陰下蹲著,一邊往鐵釬子上穿切好的生肉,一邊有說有笑。那只狼狗還拴在樹旁,那時它還不算老……
或許,世界就是一家拉面館。
特約評析 | 宋雨霜
成都文理學院文法學院寫作教師,講師
古往今來有不少關于飲食書寫的作品,但《世界是家拉面館》一文看似在寫?zhàn)^子和美食,其實不止于此,細細讀來還有更豐富的意蘊。
一家店連接店家和食客,藏著深厚的情愫?!袄项櫪嬖谏钜固峁┝艘环N寶貴的確定性”,對于忙活一天的出租車司機,拉面館是一種安慰,是一種幸福?!叭碎g煙火氣,最撫凡人心”,拉面館猶如一個小小的驛站,讓為生活奔波的人們暫時歇腳。生活中這樣的館子不少,它們或許不如高端酒樓大氣奢華,卻以實惠的價格、美味的菜品充實著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餐店,是生活的陪伴者,是一抹味蕾亮色,也是時代變化的見證人。
文中對拉面館菜品的魅力描述是誘人的,然而更意味深長的是刻畫了店中人,借由他們的行為、變化,牽扯出命運線索。拉面館于食客,是一家店,有些人偶爾來,有些人常常來。于店內(nèi)的人,這是一個家,關聯(lián)著他們的生計與悲歡。無花果干般的老人、年輕的小媳婦、矮個子烤串師傅,還有門口的狼狗……這些富于對比且如此和諧的人與物,共同組成了這個平凡又特別的餐飲家族。
作者對店內(nèi)人的觀察和描述是細致的,富于溫情,又不乏戲劇性。尤其是對老人的描述,關于外貌、神態(tài)的比喻可謂精妙。對年輕姑娘的描述也很有意思,很有畫面感。合歡樹、狼狗雖著筆不多,卻豐富了拉面館的形象。一店、一家人、一樹、一狗,形成了一道鮮活的街道微景觀。這景觀里洋溢著美食氣味,更滲透著俗世凡人的煙火氣息。
時間變化產(chǎn)生對比,折射出命運的走向。拉面館裝修的變化,老人和年輕姑娘的變化,曾經(jīng)的嬰兒長成少年,狼狗的變化,都訴說著光陰的流逝。有趣的是,文中提到了房東也開了餃子店卻生意慘淡。這與拉面館的火爆形成對比,更凸顯拉面館的可貴之處。它,到底靠什么吸引、留住食客呢?它的頑強生命力,到底在哪兒呢?
“所有人都似乎感情冷漠,并不在乎對方,但他們無比強力地聚合在一起,高效運轉(zhuǎn),在遙遠的異鄉(xiāng)成為一個傳說?!币患依骛^,不只是提供美食,也成為作者和讀者觀察一個家族變化的窗口。食物與人的相互陪伴、映襯,是最真實的百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