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吃貨,大抵應該是指對美食情有獨鐘的人。
編年體史書《左傳》中,有個“楚人獻黿”的故事。春秋時鄭國的鄭靈公,剛即位不久。某天上朝,鄭靈公正與大臣討論國事,下邊一位宗室大臣公子宋的一個手指,總是在抖動。眾人不解。公子宋解釋道 :“每次我的手指抖動,就說明我能吃到好吃的。這種情況,已發(fā)生了很多次了,今天肯定能大飽口福了。”這就是成語“食指大動”的由來。
坐在公子宋邊上的公子歸生很是懷疑,不敢相信。結果不一會鄭靈公就說:“楚國送來一只很大的黿(yuán),聽說這黿羹味道鮮美無比,寡人不愿獨自享受,想請群臣一起分享黿羹?!秉x,淡水龜鱉類中體型最大的一種。
未見美食,食指大動,公子宋算是一個進入化境、已經(jīng)吃出特異功能的大吃貨了。誰知人算不如天算。鄭靈公得知其預言后,遍賞群臣偏偏不賞公子宋,以此來羞辱他。你有特異功能又如何?還不是我說了算!公子宋大怒,竟然走到鄭靈公的座位前,把食指伸到靈公的食器里,蘸了黿羹嘗一下,說:“誰說我的食指不靈,我不是嘗到美食了嗎?”“染指”一詞,即出于此。
鄭靈公先是引發(fā)了公子宋的怨憎,公子宋又激怒了鄭靈公,終于直接導致了后來的叛亂,鄭靈公被弒。一碗鱉湯,讓鄭國經(jīng)歷了六年動亂。
西晉時,也出了一個著名的吃貨,他就是文學家張翰。張翰有清才,善屬文,性格放縱不拘,時人比之為阮籍,號為“江東步兵”。不過,張翰留名于世,不是因為他是文學家,而是因為他是吃貨。
張翰的老家,在蘇州吳江莘塔的楓里橋。莼菜羹和鱸魚,是那里的兩道名菜。莼菜又叫馬蹄菜,是盛產(chǎn)于蘇杭一帶的水生植物,也被稱為水中燕窩,口感圓滑,鮮美滑嫩。吳江鱸魚,即松江鱸魚,特指鱸鱖。每逢秋天,鱸鱖由近海游入松江,是風味最佳的捕食時節(jié)。
張翰當時在洛陽為官。有一個秋天,他一時嘴饞,想起家鄉(xiāng)現(xiàn)在正是吃鱸魚膾的時候,于是詩筆一揮,寫下著名的《思吳江歌》:“秋風起兮木葉飛,吳江水兮鱸正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禁兮仰天悲?!痹娏T,遂去官返鄉(xiāng)。從此西晉少了一位官員,中國的詩學中多了一個“莼鱸之思”的典故。
兩宋吃貨多,最著名的非東坡居士蘇軾莫屬。蘇東坡與松江鱸魚的緣分也不淺,他至少兩次光臨吳江,其中一次,是與秦觀相約的聚會。
蘇東坡不僅會吃,而且會做,很多菜肴,是他創(chuàng)新的,最著名的是東坡肉。有人說,兩宋時代,僅蘇東坡一個人,就足以撐起一個菜系。此話不假。蘇東坡存世3000多首詩詞,有三分之一提到了吃,有400首專門寫吃。東坡肘子、東坡豆腐、東坡魚和東坡羹……光看名字就知道,跟蘇東坡有淵源。和很多吃貨口是心非不同,蘇東坡對自己好吃的習性毫不避諱,自稱“老饕”。
到了明末清初,商業(yè)的發(fā)展,再次激發(fā)了人們對美食的興趣。尤其是富庶的江南,享樂主義生活之風盛行。高濂、張岱、李漁、金圣嘆、徐文長、屠隆,無一不是當時有名的吃貨。
李漁所著的《閑情偶寄·飲饌部》,專門談飲食。他還親自下廚,制作美味佳肴。他曾用陸生的蕈(xùn,蘑菇)和水生的莼菜做羹,加上蟹黃和魚肚肉,取名字為“四美羹”。在座的客人吃了后,紛紛贊譽說:這是天下最美味的羹了。
詩壇盟主袁枚也是一個吃貨。他用自己四十年蹭飯經(jīng)驗,寫下了《隨園食單》,記錄了326種菜肴和點心,堪稱一部縮微版的中國飲食百科全書。但當代的吃貨汪曾祺,看不上這個清朝的大吃貨,為什么呢?因為袁子才好些菜的做法,是聽來的,自己并不會做菜。在小說《金冬心》里,汪曾祺又借金農(nóng)之意,鄙視了一下袁枚——“金冬心嘗了嘗這一桌非時非地清淡而名貴的菜肴,又想起袁子才,想起他的《隨園食單》,覺得他把幾味家常魚肉說得天花亂墜,真是寒乞相,嘴角不禁浮起一絲冷笑。”連幾道拿手菜都沒有,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吃貨?
節(jié)氣、風物、吃食,是古代延續(xù)下來的日常之美,是煙火俗世中最讓人從容、安寧的生活樣貌。在安定且充裕的社會里,人人都想做一個快樂的、稱職的吃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