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妻子總抱怨我,理發(fā)比女人還挑剔。自我經(jīng)常光顧的那家理發(fā)店遷走后,每月打理這顆頭,都似乎是經(jīng)歷一次酷刑。
三年有余,我將自己這蠢笨的頭,放心地交給一個陌生人,沒什么特別的,只因他剪得又快又好。他手法嫻熟,電推子推到后頸時,我不會突然顫栗起來。我抗拒那么多理發(fā)店,都是因為電推子推到后頸時,猶猶豫豫,很不果斷,我就會像少年時那次電擊一樣,被某種神秘力量毫無商量地推進恐懼的深淵……
我盡力忘記進入深淵的感覺。一種難以止步、沒有盡頭的下沉,沉到無邊無際,地老天荒。沒有一寸能夠踩實的泥土,像一具懸在半空的浮尸,上不得,下不得。又無法反抗。沒有反抗的著力點。如果理發(fā)師毛手毛腳,電推子將要到達后頸,我的心就會提到嗓子眼。那電擊的感覺冉冉升起,像一縷執(zhí)拗的炊煙。等到推子轉(zhuǎn)移到鬢角,我才會長長舒一口氣。想想看,每次理發(fā),我都要與這如老朋友般不離不棄的恐懼搏斗一次。一個能讓我免于恐懼的理發(fā)師是多么親近,多么重要。
這家理發(fā)店躲在一條小巷子深處。理發(fā)師清瘦,精神。帶回來一個外省媳婦,一口軟糯的普通話。沒帶學徒,就是夫妻倆打理小店。我第一次掀開玻璃門,看到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正在搖籃里熟睡。初為人父的理發(fā)師幸福洋溢眉間。我推門進去那一瞬,就被這小小空間內(nèi)散發(fā)出的溫馨所浸染,因為我也初為人父。躺下去洗頭,嘩嘩流淌的水溫度適中。他手法嫻熟,水不會跑冒滴漏,更不會鉆進耳朵,或如一條蠕動的蚯蚓向背心爬去。這節(jié)奏,粗獷中飽含細膩,符合我的性情。我隱隱感覺到,這難以伺候的頭,應該找對人了。在這之前,換了無數(shù)家理發(fā)店,沒有一家愿意第二次去的。我那后頸子,是一個難關,沒有一家能攻破。
理發(fā)師健談,不知不覺就聊上了。他感嘆人到中年,頭發(fā)會變得粗頑直硬。我這個就是典型。一月不理,頭發(fā)如刀槍劍戟。由于遺傳的原因,已白了一半,讓我平白長了20歲。我雖剛步入中年,但看起來更像個老頭。我以為談到這些,他要給我推銷染發(fā)劑,這是理發(fā)店的常規(guī)套路。沒想到恰恰相反,他勸我要遵循自然,只要將頭發(fā)剪短,精神就會出來。我告訴他,兩鬢和后腦勺推光,頂上留薄薄的一層即可。要不是因為工作不允許,我更喜歡推成個光頭,這一層都是多余。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中,我了解到他的老家離我老家不遠,可算老鄉(xiāng)。他隨著打工潮漂流到南方,因身子單薄下不了力,最后選擇伺候一顆頭。理發(fā)是手上活,要不了多少力氣。在外面結(jié)識了他現(xiàn)在的妻子,干脆帶回老家,開個店過日子。他憨憨一笑,人都要葉落歸根嘛,回家沒有在外難。而我想,他可還沒到葉落歸根的時候。
只聽一聲“可以了”,他解開拴在脖子上的罩子。我說你都不讓我先看看可以不,萬一還需要修整呢。他嘿嘿一笑,你肯定滿意的。果然,我摸索著戴上眼鏡,只見鏡中的人一下子仿佛年輕十歲,精神抖擻。是我想要的效果,挑不出毛病。掏出手機,我果斷充了會員。近四十歲了,除了讀師范前,我的頭發(fā)是父親親手打理,之后從未找到一家如此讓我愉悅的理發(fā)店。
出得店門,心情舒暢,晚風吹拂,一身輕松。走了一段路,我才驀然發(fā)現(xiàn),這次恐懼沒有找上門來。那電推子與別的理發(fā)店無異,推到后頸時,我竟然沒有什么感覺。我仔細回想整個過程。最初是電推子的開關一打開,電流聲響起,我的內(nèi)心還是有一陣抽搐。對了,推到后頸時,我們正談到各自的老家,享用同一條河流,無非上游和下游的區(qū)別,都感嘆隔得很近。大概我深陷于我們的聊天,以至于忘了電推子如何顫抖地犁過后頸,像一陣清風拂過水面。關鍵還得益于他手法純熟,讓人忘了是在理發(fā)。
之后每月,我都如期走進理發(fā)店。偶爾有哪一次,電推子到達后頸,貼著皮肉的那一霎那,我不由自主一個激靈。他肯定感受到了,動作更加輕柔,也更加堅決,那陣顫栗便會很快消失。有幾次我感到他要張口問一問,但終也沒問。我也反復在想,如果他問起,我會怎樣回答,大概我也不好意思談起這個隱疾。如果不是那次電擊,我也不會終身與一種恐懼為敵。而他不輕易打聽別人隱私的美德,值得我學習。
每次去理發(fā),都明顯看到他孩子在成長,從襁褓中到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到弄得店里雞飛狗跳。我一直以為是個小子。直到有一天,孩子穿了一件純白的連衣裙,竟然端莊起來,猶如大家閨秀,與他外省的媳婦一樣明艷照人。我瞬間明白了,他與孩子嬉戲時,滿含的柔情蜜意,與我和自己的兩個女兒如出一撤。我理解的父愛,與他沒有分別,正在我的身上發(fā)生。最后一次到他那里理發(fā),他告訴我,不用再充錢了。他的話中滿是落寞的意味。房東年年漲價,這一帶供水不穩(wěn)定,下水道也容易堵塞。他被堵塞的下水道深刻教育過很多次,一關門就是三五天。在這里做不下去了。我問他什么打算,他說準備搬離這里,還在物色地段,去哪兒還不確定。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對他說,你這一走,我這頭可沒人理得了。他說,等我找到新地兒,我告訴你,保證一直為你服務。
直到現(xiàn)在,那個店面仍未易主。我多次經(jīng)過,看到他遺留下的招牌,不免心中空落落的。我居住的城市雖然不大,一個人搬離,還是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滾滾人潮中,我不知道他搬去哪里,我還得面對越來越粗頑直硬的頭發(fā),每月經(jīng)受一次酷刑。每一次理發(fā),我還是會想起他,要是他在,多好。
二
有一天,小女兒好奇,拉著我的雙手仔細對比,看紋路是否相同。她突然驚呼:“爸爸,我發(fā)現(xiàn)了,你的左手有三個傷口!”我迅速掃了一眼,平時還沒認真數(shù)一數(shù)。我說:“你說得沒錯。那你說說它們都在哪里?”孩子說:“掌心里的最大,像圓圓的月亮;手腕這里有一個,像眨眼;最后一個在食指上,硬硬的像個小山包?!?/p>
我仔細端詳這三個傷口,驚訝于孩子的直覺。傷口部位與正常的地方的確不一樣,要么斬斷紋路,要么逆刻入肉,要么平面起凸。傷口嘛,就是因打破了秩序而為傷,留下這些不相宜的證據(jù),隨時提醒我們。
我向她說起這三個傷口的來歷。沒錯,掌心里的傷口最大,是拖把留下的。有一天我心血來潮,打算拖拖地,趕跑瞌睡蟲。拖把的護手不知什么時候脫落,留下空蕩蕩的把頭,像一根鋼管。左手掌貼著把頭,用力橫拖時,只聽嗤的一聲,鮮血便汩汩冒了出來。皮肉翻出,夾雜白色的顆粒,我知道那是脂肪。我捂著手趕緊去衛(wèi)生室處理,醫(yī)生建議縫針,如不縫針,傷口愈合會很難看。我猶豫了一下,心想難看就難看吧,反正在掌心,可以藏著掖著。關鍵是我怕疼,縫針難以想象。
醫(yī)生為我消毒,上藥,疼得我齜牙咧嘴。醫(yī)生很是不屑:“你一個大男人,這點疼都受不了!”醫(yī)生是個大姐,業(yè)務熟練,我竟一時反駁不得。如果是男醫(yī)生,估計不會懟我。男人都怕疼啊,可以互相體諒。最后她麻利地纏上紗布,告訴我隔兩天換一次藥。就這樣,左手纏著厚厚的紗布,朋友們看見,都關切地問,以為我受了多大的傷,不是斷掌就是骨折。我只得一遍遍拆開給他們看,就是掌心臥了一枚圓月。他們又一撇嘴,就這點小傷,哪值得如此小題大做。我凝血功能較差,養(yǎng)好這傷口,已經(jīng)是20余天后。果然那傷口真難看啊,豁著一張大嘴,不注意看,掌心臥著一只丑陋的蛤蟆。
手腕處的傷口的確像眨眼,不注意看不出來。每次看到,我都會想起斬豬腳。找準關節(jié)處,一刀下去,便應聲分離。我這手腕中刀時,差不多就是這樣。這一刀時間早很多了。我讀初中的時候,暑假中。上樹掏鳥,下河摸魚,本是過暑假的拿手好戲。但每天要干很多活,完成的間隙才能變成一匹脫韁的野馬。那個暑假,我的重點任務是伺候好圈里的兩頭豬,過年才有肉吃。喂豬可不簡單,每天要熬一大鍋豬食,不像現(xiàn)在,飼料一催,膘肥體壯。
這一刀,就是拜熬豬食所賜。那天,我打算給豬熬一鍋南瓜粥。我先準備了兩個碩大的南瓜,從中剖開,左手拿起一瓣,右手秀起刀法。唰唰唰,將南瓜斬碎,順勢滾入鐵鍋。那一陣正在讀繁體豎排版的《碧血劍》,以為手中的破菜刀就是袁承志的金蛇劍,上下飛舞,招式凌厲狠辣。斬完第一個瓜,汗水奔涌,酣暢淋漓,但兩手已酸麻??烧谂d頭上,停不下來。又剖開第二個瓜。瓜斬到一半,一不留神,刀就往左手腕上招呼,連忙縮手,已是不及。也幸好那一縮,不然豈不是像斬豬腳一樣,一刀兩斷。瓜應聲落下,手腕已見森森白骨,傷著動脈,血如水槍般激射。
我捂住傷口,臉色慘白。謝天謝地,還好父親因要整理農(nóng)具,在家。他急忙找來家傳的“扯藥”,將藥面倒在傷口上,不一會兒血就止住了,而我已兩腿發(fā)軟。這“扯藥”,是祖父臨終前告訴父親的良方,主料是劇毒的馬錢子,深諳以毒攻毒的法則。這藥是接骨的猛料,專治跌打損傷,去腐生肌,靈驗無比,還可消炎、止血。祖父健在時,憑著這藥方活人無數(shù)。父親沒有臨床經(jīng)驗,不敢輕易施藥,但根據(jù)祖父交待的配比,家中常年備下應急。這下確是用上了。不然傷著動脈,不及時止血,后果不堪設想。
讀師范時,有一次大家比手上的傷口。最多的就是左手,有的傷在手指上,很多和我一樣,傷在手腕處。一問原因,差不多一樣,都是因為割草、斬瓜、切菜之類的。農(nóng)村的孩子,不論男女,手上的傷,皆是鐮刀、菜刀所傷,大多與養(yǎng)牛、喂馬、養(yǎng)豬有關。
有些傷雖在表面,其實早已深入內(nèi)心。我會不自覺地藏起手,幾乎成為一種習慣。從少年時代的靦腆到成年后的內(nèi)向、自卑,多少也與這些傷口有關。仿佛是這些傷口潛入靈魂深處,隨時敲打我。誰不羨慕有一雙光潔干凈的手呢?這些傷最終隱藏在體內(nèi),成為一種性格的底色,一種宿命。
食指上的傷,雖然最小,卻是噩夢的開始。
我童年的夜晚,是在煤油燈中度過的。用剩的墨水瓶,要保存好。在蓋子上鑿一個孔,插入棉花捻成的燈芯,便制成一盞簡易的煤油燈。那個黔西北大山深處,一個名叫倒戈營下,我家族聚族而居被人們喚作羅家寨的村莊,只有幾點如豆的煤油燈火鑲嵌在濃稠的夜幕,孤單極了。到我七歲時,一個春天的夜晚,那枚潦草地牽到墻壁上的燈泡倏忽亮起來,奪目刺眼。房間一下子富麗亮堂,村莊的光亮似乎可與沉重的夜幕匹敵,連鞋上的泥都清晰可見,簡直猶在夢中。父母告訴我們,這就是電燈,不用喝煤油,點電。從此電進入了我們的生活。
我總是納悶,牽一根線,那叫電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怎么有這么大力量,能將夜幕撕開一道道口子?而且永不枯竭。大人們用電知識也匱乏。串戶線都是胡亂接一下,跨過房前屋后的果樹,再貼著墻壁牽進屋里。我家房側(cè)有一棵祖父種下的梨樹,電線就從樹上過。
那年的初夏,雨水溢出天庭,一連半個多月,每天瓢潑大雨。那天上午,我們趁雨暫停,趕緊去起煙壟。這烤煙,可是一家人一年用度的來源,絲毫馬虎不得。忙完一身泥水回到家后,發(fā)現(xiàn)沒電了。我和大哥、二哥赤著腳檢查線路,原來在梨樹這里有接頭,脫落了。我眼尖,首先看到,說在這里呢,便伸手拿起。驀地一股大力將我掀翻,全身如篩糠般顫抖起來,嘴里發(fā)出凄厲的慘叫。二哥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在原地,手足無措。大哥跨上一步,輕輕捏起膠皮裹緊的部位,才把我從電擊的深淵中解救出來。
左手食指中下兩個指節(jié)間被電出一個小坑,發(fā)出皮肉燒焦的臭味,等到新肉長到飽滿,變成了一個堅硬的突起。如果不是大哥及時出手,死亡已經(jīng)來到我身邊。那進入深淵的恐懼,就是一種瀕死的感覺。慶幸的是,大哥上初中二年級,正在學習物理知識,知道電的習性,而能冷靜、果斷地搭救他的弟弟。換作是別人,可能我已經(jīng)向閻王報到了。
三
就是因為這次電擊,當我理發(fā)時,電推子推到后頸,那種如臨深淵的瀕死恐懼就從體內(nèi)升起來。當然,我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是多年后了。從小學至初中,我的頭發(fā)都是父親理。父親擅長教書育人,做了一輩子代課教師,除此外拿得出手的就是理發(fā)。我讀師范后,必須將頭送到理發(fā)店打理了。
第一次進理發(fā)店,電推子到達后頸時,我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理發(fā)師從未見過如此陣仗,還以為我闖到鬼了。我只能訕笑著解釋,我過敏,我過敏。我也被搞懵了,以前理發(fā)從未這樣啊。我想了幾天,終于得出答案。父親理發(fā),沒有使用電推子,所以我安然無恙。而這電推子引發(fā)的地震,不就是七歲時那次電擊的重演么?肯定是那次電擊,使我形成了條件反射。我后頸這一小塊肉,見不得電流經(jīng)過。
當然,這難以啟齒的暗傷,我從未向同學袒露。頭發(fā)等到不得不理的時候,我總是一個人悄悄跑去理發(fā)店,那種心驚膽顫的感覺只有自己獨自消化。關鍵是,不能讓他們看見我眼中流露出的恐懼。如果有伙伴同行,實在甩不脫,坐上椅子,我總裝出大爺?shù)呐深^,吩咐理發(fā)師,不要用電推子。理發(fā)師總問為什么,我回答,我要原生態(tài),把理發(fā)師搞得哭笑不得。理完發(fā)后,同伴也要問同樣的問題,我只得敷衍一下,手工剪才是基本功。我把這個理發(fā)的秘密藏得極為嚴實,沒有人知道。
某一天我拿起吉他,開始沉浸在音符的律動中。發(fā)現(xiàn)被我們稱為吉他英雄的黃家駒,不就是一頭長發(fā)么?于是開始有意識地蓄起胡須和長發(fā)。十七八歲的人,竟然有了山羊胡,一條喇叭褲,一身緊身皮衣,一頭長發(fā),一派流浪漢的滄桑模樣。有一天突發(fā)奇想,我們小樂隊組建得有模有樣,但卻無成果,于是打算用復讀機來錄一盤磁帶。同學們購買復讀機,主要是學習普通話,我們卻想到了更為有趣的用處。我們需要從音樂室專門接出一根電線,再接一個插板,插上復讀機的插頭。大家不懂接線,推來推去。我知道同桌擅長,央求他幫忙,這家伙站在地上就開始線接。我被震驚得靈魂出竅,急忙找來一根棍子守在他旁邊,準備在發(fā)生意外時出手。他笑笑說,我接線都是這樣??此麧M不在乎,我后頸子卻有了反應。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他怎么能平安長大?
蓄一頭長發(fā),常常被學校通報,也管不得那么多。我理發(fā)的需求,肉眼可見的減少,省卻了不少煩惱。無意中翻到師范的畢業(yè)證,那證照赫然一頭長發(fā)。那年我剛滿十八歲。
后來參加工作,輾轉(zhuǎn)多地,我理發(fā)都有一個古怪的要求:拒絕使用電推子。有時候拗不過理發(fā)師,只得生生扼一次電擊,重新體驗一次瀕死的感覺。年紀漸長,也慢慢明白,理發(fā)師也不容易。尤其是現(xiàn)在的理發(fā)師,自打當學徒起,純手工理發(fā),可能只存在于他們行業(yè)的傳說。因此我只得漸漸收起自己的無理要求,盡量自我克服。但這暗疾如附骨之疽,種下了,就再也拔不出。
父親代課生涯到頭后,在家里支起了一個理發(fā)攤子,主要為寨鄰中的老頭服務。年輕人對他的手藝嗤之以鼻。他理發(fā)有些復古的味道,沒有洗頭業(yè)務,但理發(fā)與修面這兩項基本功課不能少。不知從哪天開始,他用了幾十年的手工推子徹底壞掉后,也使用起了電推子。那手工推子為打理我的頭曾立下汗馬功勞。手工推子的使用原理,在持續(xù)的一捏一放中,手法不嫻熟,易咬頭發(fā)。我小時候可是吃了不少苦頭。我問父親,電推子怎么樣,他說,好用多了。他也漸漸依賴上電推子了。
有一天周末,我回到老家,大表哥突然打來電話,問我在不在老家,我說你倒是猜得很準。他接著問父親在家沒,沒打通電話。打不通時,他常常通過我傳達。父親的電話確實很難打通,常常沒帶在身邊。我說在家的,問有什么事。他說,要帶我大姑來讓父親理個發(fā)。我大姑,就是他母親,父親的大姐。不一會兒,大表哥帶著大姑來到了家里。
父親頭上有一哥、一姐,腳下有幺妹。伯父去世得早,大姑也來日無多。遺傳的原因,父親這一輩以及年長的表哥們,都是滿頭銀發(fā),我也白了一半。大姑患有阿爾茨海默癥,自從姑父去世后,越發(fā)嚴重了。她本來在六盤水眾子女家輪流居住,但常常獨自跑出去,找不到回來的路。城市車水馬龍,極易出意外。后來大家商量,干脆送到大表哥家,由表嫂來照顧。大表哥居住在我家臨近的小鎮(zhèn),方便照看一些。
那個昔日精神矍鑠、優(yōu)雅干練的老太太不見了。我眼前浮現(xiàn)出兒時的場景,只要我們一到她家,就要上樓摘一塊臘肉,洗凈,切薄薄的片。一碗蒸臘肉,就在她連連勸吃的聲音中被我們風卷殘云??墒牵怯H切又令人尊敬的大姑不見了。她似乎在急劇地蛻化,智力還沒三歲小孩的高,只是傻呵呵地笑,嘴里臟話連篇。她甚至叫不出父親的名字,叫不出他大兒子的名字。母親和伯母在一邊抹淚,連連感嘆:“真是造孽,真是造孽!”大表哥說起大姑的種種糗事,只是苦笑著搖頭。父親倒是淡定,給他的姐姐圍上罩子,便開始理發(fā)。理到中途,抬起手來擦擦眼角,嘟囔著解釋,眼里進沙子了。大家都知道,他在掩飾自己。父親是大姑最小的弟弟,感情很深。祖母去世時,父親才十一歲。長姐若母,是大姑像母親一樣將他拉扯大。那時候正是三年困難時期,大姑已經(jīng)出嫁,三天兩頭往娘家跑,想盡辦法讓她的弟弟妹妹們吃飽。
據(jù)大表哥說,大姑只記得年輕時在娘家耙犁插秧的事情了。嘴里總念叨“大土”“大土”那塊水田。水田是民國三十六年,父親出生時,曾祖父購置下準備留給父親的??梢娔菚r曾祖父對父親的疼愛超出了家族中的其他兄弟。這塊水田,主要就是大姑負責耕種,那里留下過她青春的汗水。在勞作的間隙,一個少女手搭涼棚,遙望起伏的群山,她肯定想知道山外的世界如何五光十色。這個少女,就是年輕時的大姑。在曾祖父流傳下的一本手抄家譜中,夾著一張購買這塊田的地契和大姑親手剪下的鞋樣?,F(xiàn)在由我保存得好好的。
那是一個夏日午后,明亮的陽光應該與大姑少女時所見一模一樣。滿頭白發(fā)的弟弟為同樣滿頭白發(fā)的姐姐整理亂發(fā)。遠遠看去,兩個行將就木的老人頭上頂著白光,似乎在肅穆地舉行某種儀式,詮釋著人們在人間相互依戀的理由。父親心中肯定有恨,恨這叫阿爾茨海默癥的東西,如此拗口,令人生厭,但卻霸道地占據(jù)姐姐的身體,刪除她的記憶,將她狠狠逆推到初生時。他可以想見,當這東西橡皮擦一樣輕輕拭掉姐姐記憶的最后印跡,那就是她離去的時候了。她將進入永恒的睡眠,生命的無數(shù)種可能都關上大門。而姐姐這一生,所有的愛恨、恩情都全部清算完畢。這世上就再沒有姐姐,逝去的種種,猶如一個夢。
過了兩年,大姑果然走了。時候似乎到了,她總舍不得離去。大家急忙將她從大表哥家轉(zhuǎn)移到二十公里外那風雨飄搖、千瘡百孔的老屋。她躺在出嫁時他父親,我祖父親手為她制作的那張油漆斑駁的婚床上,眼神突然一陣清明,仿佛認出了站在床前的眾人。她翕動干澀的嘴唇,想要說話,卻只能發(fā)出微弱的咝咝聲,眼角無聲、緩慢地滑下兩滴淚,便輕輕閉上了眼睛。那隱藏在她體內(nèi)的阿爾茨海默癥,終于被死亡醫(yī)治好了。
我這后頸子的暗疾,和大姑的阿爾茨海默癥一樣,恐怕也要等到那一天,才能徹底解脫。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