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來,賈平凹發(fā)表的《秦嶺記》接續(xù)了前作《商州三錄》《太白山記》的文體傳統(tǒng),被學界視為“筆記體小說”的代表作之一。若從文體繼承的角度向傳統(tǒng)探源,會發(fā)現(xiàn)《秦嶺記》的文體特征“非一言以蔽之”。它在繼承“筆記體”文體資源的同時又蘊含“傳奇”色彩,因此需將其納入包容性的文體研究視角下重新審視。本研究以語言學中的“象似性”理論為依據,在內容題材、文本結構、程式化表述、語言風格等方面與傳統(tǒng)文學資源進行文體上的相似“標記”,揭示了《秦嶺記》的文體雜糅原則。該作品在繼承傳統(tǒng)文體資源上,呈現(xiàn)出“筆記”與“傳奇”雜糅的文體特征,這符合巴特后結構主義理論。在此基礎上,本文進一步探究其文體價值和審美意蘊,旨在對其現(xiàn)有的文體研究進行補充。
[關鍵詞]《秦嶺記》" "筆記體" "傳奇" "象似性" "文體雜糅
[中圖分類號] I207.4" " " [文獻標識碼] A"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04-0032-04
“文體”概念在文體學中承載著多重含義。由于不同體系與規(guī)范在界定上的偏重,加之中國長期存在的文體著述傳統(tǒng)和后期多樣化的文體實踐,不少現(xiàn)當代作品都曾引發(fā)過文體界定的爭論。比如,魯迅的《故事新編》在學術研究史上曾有一段時期存在文體界定爭論不休的狀況[1]。21世紀初,學者王寅提出了運用語言學的“象似性”理論來研究文體特征的方法,并闡述了幾個學理化的界定手段[2]。本文在傳統(tǒng)文體認知的基礎上,通過探尋內容題材、文本結構、程式化表述、語言風格等方面的相似性,將《秦嶺記》與傳統(tǒng)文學資源進行相似“標記”,以明晰其文體的繼承性特征。
以往學者在提及《秦嶺記》時,普遍將其歸入“筆記體小說”的行列,或者言及必談它與《山海經》的關系。誠然,《秦嶺記》與《山海經》關系密切,但《秦嶺記》是一部具有文體雜糅特征的當代小說,每個章節(jié)中均以一種或兩種文體為主導,其他文體則以隱形的形式附著、生長,“借用巴特的后結構主義理論來說,就是一個創(chuàng)作文本其中包容了另一種或多種的文體形態(tài)或文體片段”[3]。《秦嶺記》不僅繼承了“筆記體小說”的文體傳統(tǒng),也繼承了以《聊齋志異》為代表的“一書而兼二體”的“傳奇體”筆法,呈現(xiàn)出“筆記體”與“傳奇體”兼?zhèn)涞奈捏w特點。同時,作為當代小說,它又不可避免地受到現(xiàn)代西方敘事的影響而呈現(xiàn)出現(xiàn)代性的文體特征。因此,需從歷史分類角度出發(fā),考辨其文體的多樣性,追溯筆記體的文體分類原則,研究《秦嶺記》與傳統(tǒng)文體的繼承關系,進而探究其文體雜糅的原則及文體實踐的價值。
一、“筆記”與“傳奇”文體傳統(tǒng)溯源
在現(xiàn)當代研究領域,“筆記體小說”作為明確的能指概念來進行文體界定是近代以來才出現(xiàn)的[4]。古代的“小說”概念與如今的小說相去甚遠,所以一般在辨析“筆記體小說”時,研究重點往往聚焦于“筆記”與“筆記體小說”的區(qū)別,而忽略了當代小說在轉化傳統(tǒng)資源過程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文體雜糅情況。這導致了一種分類趨勢:把近似或類似“筆記體”的近代小說簡單地歸入“筆記體小說”行列,即便這些小說的文體并不單一。目前,對賈平凹《秦嶺記》的文體研究就存在這種情況,雖然有學者偶爾提及其與《聊齋志異》相似,但并未具體分析,實質上仍將其置于“筆記體小說”的單一框架中解讀。若要在“文體雜糅”的包容性視角下探討《秦嶺記》的文體問題,則需對其中的雜糅成分進行概念界定,其中最重要的兩部分歷史資源便是“筆記”與“傳奇”。
辨其淵源,“筆記體小說”的文體著述傳統(tǒng)源遠流長,起源于先秦兩漢,成熟于魏晉南北朝。《山海經》開創(chuàng)了“筆記體小說”的著述體例傳統(tǒng),明代學者胡應麟稱其為“古今語怪之祖”。魏晉時期,文人志士酷愛清談,許多小說基于《山海經》的模式進行衍化與創(chuàng)作,涌現(xiàn)出一批藝術成就較高的“筆記體小說”,如干寶的志怪小說《搜神記》、張華的博物類小說《博物志》、劉義慶的志人瑣言小說《世說新語》等。這些“筆記體小說”被后人視為文言小說的書寫典范,尤其在清朝乾嘉學派興起時,紀昀在《閱微草堂筆記·姑妄聽之》中表示,“緬昔作者,如王仲任、應仲遠,引經據古,博辨宏通;陶淵明、劉敬叔、劉義慶,簡淡數(shù)言,自然妙遠。誠不敢妄擬前修,然大旨期不乖于風教”[5],并將這些作者的筆法視為不同于“傳奇體”的“著書者之筆”加以贊賞,而對“一書而兼二體”的《聊齋志異》則頗有微詞。
“傳奇”之所以遭后世文人排貶,主要與其繼承“雜傳”進行創(chuàng)作有較大關系。它不僅在文體上體現(xiàn)出與“筆記體小說”不同的特點,如“篇幅曼長,記敘委曲”,在藝術風格上也追求“文辭華艷”,“近于俳諧”[6]。經學者考證,“傳奇體”的源流可追溯至史部雜傳,其濫觴為《穆天子傳》,漢朝托古之作如《漢武內傳》《趙后別傳》等與其文體形式一脈相承。至魏晉六朝,出現(xiàn)的人物雜傳也是在此基礎上發(fā)展的結果,但此時“傳奇”還未成為文體界定的概念[7]。北宋中后期,《鶯鶯傳》輯錄在唐傳奇選本《異聞錄》中被命名為《傳奇》,故宋人開始將此類“麗情”小說稱為“傳奇”,這一稱謂逐漸被廣泛接受。至南宋中期,《都城紀盛》已經明確把“傳奇”作為“說話”的一種類型。明代胡應麟將“傳奇”歸為“小說”的一種,如《飛燕》《太真》《崔鶯》《霍玉》,主要依據的還是題材上歸屬于“麗情”,并言“唐人乃作意好奇”??梢?,“傳奇體小說”之所以被清代學者視為“才子之筆”而非“著書者之筆”,難登大雅之堂,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其愛艷麗矯飾,以及清人章學誠所言的“鐘情男女”主題[8]。
不過,“筆記體小說”與“傳奇體小說”在《聊齋志異》之前的小說創(chuàng)作上并非涇渭分明。經學者萬晴川考證,“唐代戴孚的《廣異記》、皇甫枚的《三水小牘》等,既有傳奇體小說,也有筆記體小說。即便宋代洪邁的筆記體小說《夷堅志》,其中也有不少傳奇小說”[9]。除此之外,《酉陽雜俎》等作品中也有“傳奇”篇目[10]。自唐傳奇開始盛行,本就沒有明確文體區(qū)別的“筆記體小說”吸收了“傳奇”筆法,開始為自己的藝術呈現(xiàn)尋求更多表現(xiàn)手法。至清代,各種文體蔚為大觀,《聊齋志異》也就適時地出現(xiàn)了。因此,后世的“筆記體小說”往往“一書而兼二體”,甚至“一書而兼多體”,其存在均建立在之前文體雜糅的基礎上。
二、《秦嶺記》的傳統(tǒng)文體資源轉化
1.繼承《山海經》的“筆記體”文體傳統(tǒng)
《山海經》作為最有影響力的“筆記體”開山之作,歷來被視為博物著作、地理著作及“語怪”小說等,為后世的“筆記體小說”提供了典范。
《山海經》關于地理方位的敘述范式可以這樣表述,“某山之首,叫什么,其上多某,其下多某。某水出,向某處流注于某,其中多某某,其形如何,名曰某某,可以做何用”。若轉至下一處地方,則可接著說,“又某方位幾百里,曰某某”,后續(xù)介紹時再依循前文敘述體例,如此往復。簡而言之,即按地理方位圖,記述所知的草木動物。這種模型至今已成為十分經典的地理志記敘方式。其記述簡潔明快,便于構圖描畫,符合早期科普、配圖繪制的傳播目的。方位詞匯的使用有助于讀者在腦海中構建地理圖景,其凌空的非人視角宛若乘風而去的神仙,令人油然而生飄飄之感,這使《山海經》的地理敘述中洋溢著泰然自若的巫風神韻。
《秦嶺記》不少篇幅以地理方位敘述開始。在書中,以地理方位作為篇章開始的約有三十篇,按照敘述模式可分為兩類。一是完全沿用《山海經》的地理敘述范式,例如第二十一章開頭,“青埂山海拔一千七百米,汶河從山的西坡起源,往東流四十里注入汝河”;二是模仿《山海經》地名羅列的地圖式語言,例如第四章開頭,“從西固山出發(fā),公路一直在半山腰上逶迤,經過王木埡、云仙臺、四方坪、洪渠梁,到花瓶子寨”[11],直接列出從某地至某地的地名,對于地名所指的具體位置則暫不詳述。這種張弛有度、隨心而記的方式也是繼承了《山海經》等“筆記體小說”的文體傳統(tǒng)。這種“象似性”的構造是對《山海經》的一種致敬?!肚貛X記》的大部分章節(jié)均以地理方位開始,構建了秦嶺地貌的圖繪筆記,賦予秦嶺以《山海經》般的上古風韻,無論是按河流山川,還是按公路村寨,讀者皆可按圖索驥,領略其風物,這使得《秦嶺記》中各篇章的零散故事具有了地方志的獨特韻味。
《秦嶺記》中也書寫了大量秦嶺地方風物,這與地方志的書寫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渡胶=洝吩诠糯粴w入地理類典籍,東漢趙曄在《吳越春秋》中提道,“山川脈里,金玉所有,鳥獸昆蟲之類及八方民俗,殊圖異域,土地里數(shù)”[12]?!渡胶=洝吩诿枋銎嬲洚惈F時體現(xiàn)的是博物精神,目的是將描繪的“物”的特點傳達給眾人,具有科普性質。
《秦嶺記》中的動植物敘事方式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穿插于奇聞逸事中,僅提及動植物名稱,或以“生活漫流”的對話形式融入敘事,自然而然地成為秦嶺故事的背景。這類敘述雖有地方志的語境,但無《山海經》“志異”“語怪”的求新特點。另一種則是用極大的篇章和筆墨把動植物作為敘述的主要對象,有意識地承襲《山海經》及博物類“筆記體小說”的文體,為秦嶺珍稀動植物撰寫百科條目。這類敘述體例在《秦嶺記》中較為明顯,如第十一章寫獾、第三十九章寫果子貍等。賈平凹筆下的獾,既聰明又略顯愚蠢,動作靈巧且隱秘,遇到危急時刻會緊咬遞過來的物件不松口,獾皮和獾油對人類有實用價值,獾皮可做墊子,獾油可治燙傷。書中對獾的表述帶有強烈的科普目的,這與《山海經》暗含相似的寫作倫理。古時人類為了更好地知萬物、求生存,在了解萬物時會將人置于消費和主宰的位置,《山海經》中一草一木的功用對象是人類,或可用或不可用,而鳥獸蟲魚則是或可食或不可食,這是建立在質樸生存觀上的博物倫理寫作觀。反觀《秦嶺記》中不拘體例的故事,不少背景設立在饑荒年代,這反映了敘述體例在新語境下的全新內涵。動物敘事展現(xiàn)了這種目的,而植物敘述則另有一番風味。如寫紅豆杉,“顏色赭紅,如同凝血,敲之有石聲,香味又濃”,可用于廟宇和道觀,或制成民間珍貴物件。這也是博物類敘述體例,先寫聲色和特性,再寫實用價值。與動物博物寫作背后的倫理表達不同,賈平凹對珍稀植物有獨特偏愛,文中凡是破壞草木之人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懲罰。植物的博物書寫暗含著作者對自然孕育草木生命的贊頌,以及對自然之力的歌詠。
2.繼承《聊齋志異》的“傳奇體”文體傳統(tǒng)
“傳奇體小說”相較于“筆記體小說”,總體上顯得更為生動,其風格向“說話體”靠攏,帶有街頭說書的談興意味,因此情節(jié)上更加細膩,人物描繪不再是一筆帶過,而是形象更加具體,整個故事情節(jié)曲折完整,有現(xiàn)代小說的影子。在“筆記體”中運用傳奇筆法的杰出之作當屬《聊齋志異》,其中的篇章如《聶小倩》《辛十四娘》《張誠》等,均明顯采用了傳奇筆法[13]?!肚貛X記》中第二十四章、第四十五章、第四十六章能明顯看到“傳奇體”特征,其他篇章中也有“傳奇體”作為附屬文體存在。特別是第二十四章,在內容題材和敘事模式上最明顯地反映了與《聊齋志異》的文體內在關聯(lián),不僅內容充滿“麗情”意味,情節(jié)生動俏皮,結尾也頗具傳奇色彩。故事講述獵戶延小盆叫上好友陳麻子去雪山獵狐,實際上是背著妻子偷偷地想見木匠家的俊俏媳婦。文中詳細描寫了兩人在木匠家與屋主的對話和行為,延小盆如何找理由借宿木屋,如何瞞著木屋主人和打電話的妻子周旋,以及如何秘密贈送擦臉香膏。對話俏皮,情態(tài)畢現(xiàn),最后以戲劇性的結尾收場——陳麻子踩到了狐貍叼到屋前的炸藥上,炸傷了腿。賈平凹在創(chuàng)作中有意識地借鑒了《聊齋》的傳奇筆法?!读凝S志異》常寫“狐”,以狐為題材的作品多達二十多篇?!读凝S》的特點是突出“故事之奇”,例如《狐懲淫》一篇通過狐貍的出現(xiàn)來告誡放蕩不羈的某生,像這樣的精怪之物往往在故事中承擔著懲罰惡行或了結因果的角色,正如《秦嶺記》中狐貍叼著炸藥炸傷陳麻子腿的情節(jié)。
此外,《聊齋》也有“麗情”傳統(tǒng),追求“作意好奇”?!肚貛X記》第四十六章篇幅不長,講述廟會女香客去麻姑山燒香求子的故事。該地被稱為求子圣地,實際上是偷情之所,去過的婦女都聲稱求子成功。其中描寫廟后山地時采用了隱晦的艷情筆法,相較于“鴛蝴派”更為克制,也不鋪陳。這種寫作方式仍是受到“筆記體小說”長期以來形成的文人著述傳統(tǒng)的影響。
“傳奇體小說”除了寫“麗情”,也講“異聞”,比如《柳毅傳》《南柯太守傳》等?!肚貛X記》第四十五章講述了一件發(fā)生在空空山村的奇事:村里有一對張姓兄弟偶然發(fā)現(xiàn)山中的水晶,每天膽戰(zhàn)心驚地守著它過活,最后不惜反目成仇,導致其中一人瘋掉的結局。文中采用了夸張的人物形象塑造方法,張家兄弟意外獲得水晶后每天守著它,因害怕別人覬覦而與世隔絕,不種莊稼、不去飯店,鬧出許多夸張的笑話。這類夸張手法在《聊齋志異》等“傳奇體小說”中也常見,往往作為諷喻的目標。
由此可見,《秦嶺記》有意識地在語言風格、藝術手法、內容主旨上繼承了《聊齋志異》的文體傳統(tǒng)特色,呈現(xiàn)出“傳奇”的特征。
三、結語
《秦嶺記》是一部文體雜糅的小說,但內在的著述體例統(tǒng)一于“筆記體小說”,不同的篇章有各自的文體特色,或以“傳奇體”為主,或以現(xiàn)代小說、散文為主,卻能在總體上呈現(xiàn)出“筆記體小說”的特性,達成文體雜糅的和諧統(tǒng)一。究其緣由,主要在于賈平凹掌握了“筆記體小說”的精髓——“漫記”。這種文體繼承性上的專注與規(guī)范成就了書寫上的靈活,在雜糅原則的基礎上,《秦嶺記》進行了大膽且富有個人風格的創(chuàng)新實踐。一個篇章中常常融合兩種或更多文體,文筆果敢老練。雖然有些篇章仍保留著傳統(tǒng)“筆記體小說”的痕跡,在某些敘述中難免落入俗套,但經過雜糅筆法的處理,多數(shù)情況下仍能帶給讀者新奇的閱讀體驗。
賈平凹的《秦嶺記》為“筆記體小說”提供了新的文體實踐范例,拓展了當代文學的發(fā)展路徑,并豐富了中國當代文體序列,為“筆記體小說”的當代復興邁出了堅實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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