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有南朝樂歌,北朝也有北朝的,人之天性,習其土風,北歌的風格當然與南朝大不相同。
現(xiàn)存的北朝樂府只有七十多篇,大多保存在梁鼓角橫吹曲和雜歌謠辭、雜曲歌辭中,尤其是梁鼓角橫吹曲中。北朝樂府主要作為軍樂使用,可見其原本的風格應(yīng)該以剛健為主。南朝樂歌婉媚,南人見了這般健舉的北歌,只覺得清新可喜,干脆直接以之為軍中鼓吹之樂??赡茉缭诹撼郧熬鸵讶绱?,不過只有到梁朝才將其正式保存進本朝樂歌中。
北歌保存在南朝樂府中的時候,有一部分歌詞原本就是漢語,即使原本是非漢語言的,也已經(jīng)過漢譯。而其他未經(jīng)漢譯的“其詞虜音”,很多便消失在時間長河中。
經(jīng)南朝樂工之手保存下來的北歌,有的可能是南朝人用漢語創(chuàng)作或采用舊有的漢語詩歌,配合北朝曲調(diào)演唱,比如《紫騮馬》《黃淡思》等歌辭,較多受到南朝樂府體式和風格的影響,詞中物事、地名也非北朝人所熟悉和經(jīng)常歌唱的內(nèi)容。
經(jīng)過南朝人收錄的北歌,多半是他們最感新奇有味的。有些歌辭帶有某種迷離和半明半昧的意味,讓人感覺背后有某種朦朧的故事,但又難以究詰指實,反而增加了讀者的興趣,比如《巨鹿公主歌》三曲:
官家出游雷大鼓。細乘犢車開后戶。
車前女子年十五。手彈琵琶玉節(jié)舞。
巨鹿公主殷照女?;实郾菹氯f幾主。
《舊唐書·音樂志》稱“其詞華音,與北歌不同”,即原本就是用漢語創(chuàng)作和傳唱的,與用異族語言創(chuàng)作的其他北歌不同,并推測這是后秦姚萇時代的歌曲。《巨鹿公主歌》每曲僅有兩句七言,只夠點染一兩個畫面。將三曲合觀,如同將幾幀獨立的畫面拼接起來,可以看出表現(xiàn)的應(yīng)該是皇族出游場景。雖然每句押韻,但由于沒有故事性的情節(jié)轉(zhuǎn)換,節(jié)奏顯得安徐,并不給人促迫感。風格上與南朝樂府相近,但體式有別,可能正因為如此而進入南朝樂工視野。
同樣,北魏后期產(chǎn)生的《高陽樂人歌》原本也應(yīng)是漢語創(chuàng)作,五言四句,“無錢但共飲,畫地作交賒”,賒酒和醉飲情形,寫得俊爽明快,諧趣天成。既與南朝樂府不無相通,但又明顯區(qū)別于那種過于嫵媚艷麗的風格,可能正是歌詞中彌漫的所謂男性氣息,吸引了南朝聽眾,讓它被保存了下來。
還有些歌辭以北方生活情形尤其異族尚武精神為表現(xiàn)對象,生新潑悍,跟南朝以情艷歌辭為主的風格完全不同,對南人的吸引力可想而知?!冬槴e王歌辭》《企喻歌辭》里部分作品出自羌、氐等族,表現(xiàn)對寶刀駿馬的強烈渴求和馳驟往來的血勇之氣,足以喚起人本性中的剛勁強健一面。在過于文雅虛靜的南朝士風和過于婉媚綺錯的南朝詩風中,這正是長期被忽視和壓抑的。這種渴求,甚至讓女性也受到感染,并親身體現(xiàn)豪強勇毅的一面,著名的《李波小妹歌》就描寫河北壯士李波家族中連女性也勇武善戰(zhàn)、武藝高強。正是在這種環(huán)境下,才可能出現(xiàn)《木蘭辭》這樣推崇女性勇于承擔責任甚至是戰(zhàn)斗責任的作品。
更普遍地展示北朝不同于南朝氣質(zhì)的作品,莫過于表現(xiàn)北朝女子婚戀的詩歌。
腹中愁不樂,愿作郎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邊。
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
敕敕何力力,女子臨窗織。不聞機杼聲,只聞女嘆息。
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阿婆許嫁女,今年無消息。
(以上四曲皆《折楊柳歌辭》)
驅(qū)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喚天。
月明光光星欲墮,欲來不來早語我。
(以上兩曲皆《地驅(qū)樂歌》)
她們要比喻自己和情人的關(guān)系時,就說自己要做你的馬鞭,隨時在你手上和膝邊。恨嫁的時候就說媽媽早些把我嫁出去吧,不然哪有孫兒抱呢。至于當窗織作的少女,嘆息不已的是原本的許嫁沒了下文,這正是《木蘭辭》開篇“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的民俗背景。更直白的就是“老女不嫁,蹋地喚天”,人欲天理合一的呼喊。她們約會情人也態(tài)度斬截:你來不來給一個準信,不要說來又不來,害我空等一宿。這些女子的歌唱,無論是比興所采用的物象還是抒情風格,都跟南朝樂府中的女子完全不同。南朝女子常常采用的愛情物象是蓮花,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用馬鞭,那既非她們所習見,甚至也非她們的情人、南朝男子所用到和親近的物事。南朝樂府中的愛情歌詞風格常常是曲折的,比如采用諧音雙關(guān),以“匹”雙關(guān)匹偶,以“棋”諧“期”,以“蓮”諧“憐”等,但北歌較少使用這種手段,風格更質(zhì)直,詩歌語言也不符合南朝漢語民歌的傳統(tǒng)。
我們說,北朝樂歌保存在梁鼓角橫吹曲中很可能是由于異質(zhì)文化的吸引,南朝人對北方那種勇武氣質(zhì)和直截風格的向往和仰慕。浸潤于自身文化中過久,常常導(dǎo)致對自身文化的習以為常、淡漠無感甚至輕微厭倦。對浪漫的希求往往也就產(chǎn)生在這種環(huán)境中。對南朝人來說,北朝樂歌的異質(zhì)性就具有浪漫感,而這種對異質(zhì)的樂曲和歌辭的浪漫感受,也構(gòu)成從東晉到梁朝北歌陸續(xù)傳入南朝的重要動力。反過來,對北朝人而言,南朝樂歌同樣代表著不同時地異質(zhì)風格的浪漫吸引力。北魏孝文帝時大力推行漢化,當時流行的所謂鄭衛(wèi)之音、新聲不典之曲中可能就包含南朝傳入的吳聲、西曲,北朝部分貴族還仿照南朝樂府風格自創(chuàng)漢語歌辭,不僅臨淵羨魚,也親自退而結(jié)網(wǎng),自覺或不自覺地把異域異質(zhì)的浪漫風格移植到自己的作品中。
在所有北人歌謠中,《雜曲歌辭》所收北魏胡太后《楊白花》最為優(yōu)美旖旎:
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還雙燕子。愿銜楊花入窠里。
這首歌辭背后的本事是清楚的,史有明文。據(jù)《梁書》,楊華為武都仇池人,少有勇力,魏胡太后逼通之。華懼及禍,乃率其部曲降梁。胡太后追思不已,為作《楊白華歌》,使宮人連臂踏足歌之,聲甚凄婉?!赌鲜贰吩?,楊華本名白花,奔梁后名華,魏名將大眼之子。胡太后的本傳中雖然并不諱言其穢行,但并沒有明確記載此事。楊大眼有三個兒子,皆在楊大眼死后奔梁,不清楚楊白花到底是哪一個兒子的小名??梢姡耸浊楦璧谋尘凹仁谴_鑿的,又略帶朦朧,似一幀有些失焦的相片,輪廓可辨而細節(jié)略欠分明,但這恰恰如同現(xiàn)實生活,某些作品背后的確有相關(guān)軼事傳說附著,虛虛實實,反而增加了那些作品的魅力。
胡太后這首情歌開頭的“陽春二三月”,直接出自南朝西曲,《江陵樂》《孟珠》中皆有,后者中還不止一見:
陽春二三月,相將蹋百草。逢人駐上看,揚聲皆言好。(《江陵樂》)
陽春二三月,草與水同色。攀條摘香花,言是歡氣息。
陽春二三月,草與水同色。道逢游冶郎,恨不早相識。
陽春二三月,正是養(yǎng)蠶時。那得不相怨,其再許儂來。(以上三曲皆出《孟珠》)
這句在北朝樂府《瑯玡王歌辭》中也出現(xiàn)過:“陽春二三月,單衫繡裲襠?!笨赡苁悄铣藢⑵渥g為漢語時受到南朝樂府的影響。但《楊白花》以之開篇格外妥帖,因為其時正是楊花、柳花齊齊飛舞的季節(jié)。這里用楊花來諧楊白花之名,也是南朝樂府中常用的技巧。南朝樂府中的諧音雙關(guān)常常是套語,不求有太多深意或整體意境的諧和,這首北朝樂歌《楊白花》反而能將楊花作為貫穿始終的中心物象,沒有為雙關(guān)而雙關(guān)的生硬感,以物托人,而本身對楊花的形容也不愧為極佳的詠物之作。不但有對人之情的表現(xiàn),也有對物之性的體貼??芍髡吆笠欢ㄊ且晃挥^察力和感受力出眾的詩人。據(jù)《魏書·宣武靈太后傳》,這位胡太后明敏多才,喜愛閱讀和創(chuàng)作七言詩,有時游覽園林還會令王公貴人們賦寫七言詩作。此詩三四句以后全用七言,抒情細切,聲調(diào)諧婉,可以看到胡太后在七言上的造詣。
如果說前兩句的比興是胡太后對自己與楊華二人愛情的追憶,美好輕盈中帶有迷朦悵惘,三、四句就是對楊華南逃的象喻,春風簸蕩,楊花一夜之間落到了南方。從文學(xué)技巧上,我們不能不感嘆這兩句的妥帖精巧又不纖細,切喻本天成,妙手時偶得。五、六句作者寫自己失去了情人的憂傷痛苦。最后兩句托情于春日從南方歸來的燕子,希望它們能將自己失落的楊花銜回窩里,意謂渴盼情人歸來與自己復(fù)合重聚。
胡太后此歌,既有南朝婉諧的風調(diào),又脫開南朝清商小樂府多少給人的那種風格趨同、較乏個性的感覺,它的確是帶有個人烙印的獨特的作品,而這種個性,也讓它區(qū)別于其他北歌。創(chuàng)作者當然將北地歌謠和北人性情中常見的直截、肆意融入其中,同時由于北魏漢化足夠深入,也將習得的南朝詩歌技巧和風格精華運用自如。北人之辭氣剛健,南人之婉媚綺錯,二者結(jié)合得剛剛好,超越于簡單的北人還是南人、北境謠還是南人歌的群體和標簽之上,成為自己的心聲與心畫。
說到北歌《楊白花》,就不能不同時說到《樂府詩集》卷49西曲歌所收《楊叛兒》?!稑犯娂で迳糖o》記載,《唐書·樂志》曰:“《楊叛兒》,本童謠歌也。齊隆昌時女巫之子曰楊旻,少時隨母入內(nèi),及長為何后寵。童謠云:‘楊婆兒,共戲來所歡?!Z訛,遂成楊伴兒。《古今樂錄》曰:《楊叛兒》送聲云:‘叛兒教儂不復(fù)相思。’”據(jù)《南史》,楊旻也作楊珉或楊珉之。此事當在胡太后與楊華之前二十來年。
《楊叛兒》歌辭共八首,樂工根據(jù)民間童謠創(chuàng)作或采辭以配曲,其中最著名的如:
(其二)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
(其八)楊叛西隨曲,柳花經(jīng)東陰。風流隨遠近,飄揚悶儂心。
其二也見于吳聲《讀曲歌》。因白門為吳之地名,詩的風格也更秾?,可能此首為西曲直接取用吳聲《讀曲歌》現(xiàn)成的歌辭?!皸钆盐麟S曲”一句則包含自我指涉,強調(diào)自己的樂曲地域背景。《楊叛兒》屬于西曲,最早創(chuàng)制和流行于長江中游江陵一帶。歌辭中則有涉吳地,風格也有近吳歌之作,可以說此曲融會了吳聲與西曲兩者的南音精華。梁武帝擬《楊叛兒》末二句曰“南音多有會,偏重叛兒曲”,既說明此曲影響甚大,也表露他對此曲的偏愛。這里的南音應(yīng)當是連吳聲西曲一并言之,表明此曲在江南樂府中風格突出,背后的本事情節(jié)也引人入勝。尤其梁武帝蕭衍由齊入梁,熟悉齊之史事。楊大眼的三個兒子南奔歸梁,如果真有楊華與胡太后之事,他應(yīng)該備知端的。
但是,這組《楊叛兒》本身并不能讀出楊旻與何后的情事,只像別的南朝樂歌一樣泛詠男女愛情。楊叛(婆)兒事與楊白花事過于巧合,皆為女悅男之詞,女主人公皆為太后,男子皆姓楊,以楊花作比也相同?!皸钆盐麟S曲,柳花經(jīng)東陰。風流隨遠近,飄揚悶儂心”一曲,近乎《楊白花》的梗概和濃縮。
如果胡太后作《楊白花》歌為真,那么很可能受到了這組《楊叛兒》的影響?!瓣柎憾隆敝?,本采自西曲《江陵樂》《孟珠》,詩中柳花物象、情節(jié)本事又和西曲《楊叛兒》相似;七言在西曲中也比在吳歌中更為常見。顯然,西曲影響了北歌,而且這影響還在吳聲之上。西曲時有樸野清新之氣,可能也較近于北人的性情和欣賞品味?;蛘摺稐畎谆ā非星槭卤緦贋跤校鞘芎魏髴賽酃适掠绊懚摌?gòu)出來的,附會到胡太后身上。然而,材料不足以讓我們下這斷語,只是不排除有這種可能。
《楊白花》與《楊叛兒》,北歌與南音,其間風格體式的區(qū)別雖然存在,但也并非涇渭分明、毫不相干,其實二者所涉地域洛陽與荊、襄、隨、鄧,距離本不甚遠,加之北魏的有意漢化,以及南北之間多年彼此交融互滲,各自的樂曲、歌謠也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晚出的《楊白花》歌,可能因為異地異族的雷同情節(jié),復(fù)活了從前相似的歌謠《楊叛兒》及其本事,在南北、真假、虛實之間,形成了復(fù)調(diào)的交響與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