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這張照片。
他穿白襯衣,頭發(fā)濃密,面頰消瘦,眼窩深陷,右手夾著煙。他散發(fā)出一種混合氣息,困惑卻篤定,局促又桀驁不馴,過分修長的手指帶來一種文學性,他似乎屬于很多時代、很多地域,那股單純、苦悶又雄心勃勃的外省氣息。
借由寧不遠的追憶,這張黑白照片迅速豐沛起來,化作一幕流動的影像,聲音、色彩令人眼花繚亂,命運起伏撲面而來,我聽到了父親的口頭禪,“不開車,不喝酒,不打麻將,死了算 ”,母親三姐妹那放肆的笑聲,看到了一個初來成都的山村女孩的窘迫——她要拼命刪除掉過往的一切。
作為一個被收養(yǎng)的孤兒,這個青年的一生都在與命運斗爭,總是過分用力。在某種意義上,他大獲全勝。在這個西南的山村,他成了奧雷里亞諾上校式的人物,不知疲倦地嘗試新事物,且以喜劇結尾。他是最早騎上摩托車、最早前往上海的人,釀酒、打獵、收藏了一把小提琴,還組建了第一個包工隊。他與15歲就中意的姑娘結了婚,以爭吵與畏懼表達愛意,還與曾相戀的知青保持了終身的友情,他成為三個孩子的父親,長女為他贏得從未想過的榮耀。他還構筑了廣泛的友情,他的葬禮是最佳明證:幾百位擁來的送葬者,編織成一張命運之網,他的正直、慷慨、想象力、憨厚是這些網結。
對命運的掌控感,總會消退;山村中的放肆想象力,在更大的世界中又常捉襟見肘。寧不遠被父親與母親影響,又試圖反抗、逃離,最終被這張力塑造。隨著歲月變遷,她逐漸發(fā)現,那些她曾想擺脫的影響,如今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
父親的離世,令她重新審視過往,這審視既是對父親、母親,也是對仍在繼續(xù)生長的自己。在追憶中,困擾她的種種情結,被慢慢化解。
你感到,在多重身份中穿梭的寧不遠,在作為小說家寧不遠時,才獲得了最終的篤定。她以母親做菜時的游刃有余來處理日常創(chuàng)業(yè)、日常事務、流行文章,在寫作小說時,父親的那種笨拙、用力、敏感與不羈的想象力,才真正到來,她感到確切的召喚,其一切經歷、幻想、內心微小悸動,都有了附著之所。
我尤其記得,年幼的她陪父親去變電站的場景,父親仰起頭,口中的電筒光射向夜空,雨水打濕他的衣服,她則披著他的雨衣,“那真是我一生里夢幻般的時刻”。
對于親情,我總有種下意識的回避,更很少面對自己的過往,認定自己屬于對未來、對他鄉(xiāng)的渴望。《寫父親》在我心中激起了微妙的感受,總有一刻,我也會這樣應對父親與母親;這篇小說也給了我意外的鼓舞,記憶不會消失,它總會在未來等著你,比你想象的更栩栩如生、綿密刻骨。
作為文學的外行,我本無力評價寧不遠的寫作,只能記下這粗淺的個人印象。吳越與陳墾,做出了更豐富、批評性的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