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

在豫北地區(qū)的農(nóng)村，是要過農(nóng)歷六月初一這個節(jié)令的。雖然這個節(jié)令帶有一定的地域性，但在老家人的心中，其地位非常重要。

我國傳統(tǒng)習慣認為，正月初一是新一年的開始，也稱大年。到了六月初一，一年就過了一半，因此豫北地區(qū)亦稱這天為小年、半年節(jié)。這一天，家家戶戶都要吃新麥面，炸新麥面馃子（即油條）、蒸新麥面饅頭、包新麥面餃子以示慶賀。同時，在家中神像前擺上一些供品，燒上香箔，祭拜天地，感恩保佑，以求下半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小時候，六月初一這天，我家和街坊鄰居都是炸新麥面馃子改善生活。當時，生產(chǎn)隊分配的小麥、花生油不多，為了節(jié)省麥面和花生油，村里都是幾家共同拿出等量面、油，一起炸馃子，爾后再平均分配。那天，整個村莊上空彌漫的都是炸馃子的濃郁香味。

我家炸馃子，多是與前后兩院的大娘、嬸子、嫂子等一起炸，地點選擇在二大娘家后院的大棗樹下。這棵棗樹直徑約40厘米，枝椏縱橫，濃蔭匝地，場地比較寬綽，適合和面、燒火、炸馃子。每次炸馃子，我都和本家的幾個小兄弟在二大娘家周邊玩耍，時不時爬在墻頭上，看一眼進展。炸出來的馃子油光發(fā)亮，整齊地排列在簸籮中，引得我們垂涎欲滴。

村里規(guī)矩多，炸完馃子后，都要盛上馃子、帶著籃子串親戚，婦女則回娘家，謂曰：“麥子上了場，閨女去瞧娘?！痹诩訌娪H情聯(lián)系的同時，與親友共享豐收的喜悅。

我國是農(nóng)耕文明古國，根據(jù)老祖宗流傳下來的經(jīng)驗，六月初一這天宜雨不宜晴，民間有“有錢難買五月旱，六月連陰吃飽飯”之說。農(nóng)歷五月正是小麥收割的大忙季節(jié)，以前沒有聯(lián)合收割機，收割麥子全靠鐮刀和馬車運輸進麥場，整個麥收過程近一個月。此間，鄉(xiāng)親們最怕遇到陰雨天。而農(nóng)歷六月麥子已顆粒歸倉，玉米、谷子、高粱等農(nóng)作物進入生長期，急需雨水澆灌。六月初一下雨，預示著后面的日子雨水豐沛，秋季豐收基本已成定局。

按照季節(jié)劃分，六月初一過后就是小暑和大暑了?！靶∈畲笫?，上蒸下煮?！贝藭r正值三伏天，陽光刺眼，高溫多雨，空氣濕熱，為一年中最不舒服的日子。

元代的吳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寫道，小暑時節(jié)有三候：“初候，溫風至；二候，蟋蟀居壁；三候，鷹始擊?！币馑际钦f到了小暑，室外刮的風都是溫熱風，蟋蟀因天氣炎熱均跑到陰涼的庭院或屋角的石縫避暑，蒼鷹也隨著地溫升高飛往高空涼風。

古代描寫小暑的詩詞很多，如唐代獨孤及“不怕南風熱，能迎小暑開”，宋代晁補之“一碗分來百越春，玉溪小暑卻宜人”，等等。特別是白居易“人人避暑走如狂，獨有禪師不出房。可是禪房無熱到，但能心靜即身涼”的詩句，極富哲理，他告誡人們：心閑身涼，寧靜致遠，即使暑氣逼人，如同清風徐來，讓人回味不盡。

大暑則是另一種景象，炎炎夏日、驕陽似火、烈日當空、酷暑逼人、空氣悶熱、熱浪襲人、大汗淋漓……這些火辣辣的詞語，描寫了大暑的熾熱。當時，農(nóng)村窮，家里沒有風扇、空調，避暑全靠樹蔭和陰涼地。特別是晚上，男女老少都會拿上一張草苫，到自家房頂、街道風口處或村外寨墻上乘涼，天南地北地閑扯，睡到三更半夜，有的甚至睡到天亮。

六月里苦的是鄉(xiāng)親?！邦^伏蘿卜二伏芥，三伏里頭種白菜?！鼻f稼需要在烈日下打理，越是天熱無風的時候，越要鋤草、噴藥，那種辛苦是城里人難以體會的。“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碧瞥罴澯煤啙嵈质璧墓P調勾畫了一幅農(nóng)民不避烈日、揮汗如雨鋤地的場景，表達了對農(nóng)民的深切同情和敬重?！疤斓匾淮蟾G，陽炭烹六月。萬物此陶鎔，人何怨炎熱。君看百谷秋，亦自暑中結。田水沸如湯，背葉濕如潑。農(nóng)夫方夏耘，安坐吾敢食。”宋代戴復古通過描寫盛夏的炎熱，更反映了農(nóng)民耕種的艱辛。

六月里總有講不完的故事。利民是從我們村參軍入伍的，部隊駐地在內蒙古自治區(qū)。我上初一那年，他已經(jīng)在部隊服役3年了。他家里有兄弟3人，因家庭條件不好，兩個哥哥一直未娶媳婦。利民在部隊學的是通信專業(yè)，軍事素質很好，入伍后很快就當了班長。媒婆給他介紹了一個叫宋玉蓮的對象，宋玉蓮是附近村的，23歲，瘦高個，瓜子臉，大眼睛，長得非?？∏?，高中畢業(yè)后，到我們公社中學教書，因為公社中學坐落在我們村西，所以村里很多人都認識她。

20世紀70年代，當兵很受熱崇，當兵的同志地位很高，漂亮姑娘找對象，基本上都找當兵的。宋玉蓮也不例外，別人給她介紹了幾個對象都沒成，直到媒婆給她介紹利民時，她才有了激情。因部隊駐地遠，利民又不到探親時間，雙方就互寄了一張照片，開始了書信交往，并約定六月初一探家回來見面。可誰想，見面后，宋玉蓮就不愿意了，一是因為利民不是干部，沒有照片上帥氣，二是因為她在公社工作的舅舅又為她在縣城找了一份工作。利民的伙伴三喜看不下去，便寫了兩句順口溜：“宋玉蓮宋玉蓮，和利民搞對象鬧著玩！”并讓同村的幾個孩子背會，連續(xù)幾天到中學門口，見到宋玉蓮就使勁吆喝，以喚醒她與利民重新交往。只可惜，他倆最終也沒有走到一塊兒。第二年，利民靠著自己過硬的軍事素質被破格提干。

六月初一，鑄就了整個夏日熱烈的風情，開啟了向流金溢彩進軍的征程。它總是給人一種由翠綠走向墨綠的美麗夢境，給人一種豐滿而又灑脫的青春感覺?？匆谎垩U裊飄升的炊煙，陶醉在童年的回憶里；聽一次優(yōu)美洪亮的蟬鳴，陶醉在音樂的演奏里；走一回泥濘芳香的小路，陶醉在如織的雨簾里；撫一下茁壯成長的莊稼，陶醉在如詩的色彩里……六月初一后的好日子還長著呢?。ㄗ髡邌挝唬汉幽鲜∽匀毁Y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