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認(rèn)真觀察過母親的手,像桐樹皮一樣粗糙、干燥,如八月未澆灌的土地一樣皸裂、干結(jié),沒有一點女性的美感可言。
手背上殘留著冬天咬傷的口子,手心里握著幾枚被苦難磨出的厚繭,大拇指的指尖上有幾個裂口,刷碗時,鹽漬和油漬就會浸到里面。
她,疼得直咬牙。
長久的關(guān)節(jié)炎,使她的指頭已經(jīng)變了形。
突然,一枚竹刺刺破了她的手指,也刺破了我和她之間隱秘的屏障。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這雙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手。
母親讓我給她挑手上的刺,我卻遲遲不敢下手,我越是小心輕盈,那刺就會扎得越深。
最后,在母親的呵斥下,我用力刺破了她的肉皮,剜出了那根細(xì)刺。
但我知道母親最深的疼痛還在,還有很多刺,需要我?guī)湍赣H慢慢地拔出來。
芝麻說
我和母親用鐮刀把成熟的芝麻稈一棵一棵砍斷,捆扎好,放在馬車上,再把這些芝麻稈豎在太陽底下晾曬,過幾天,芝麻們就會悄悄打開堅硬的殼,一粒粒芝麻籽就會從里面蹦出來。
母親用木棍把曬干的芝麻稈敲打一遍。
我在一旁撿拾著掉落的芝麻。
母親告訴我,人活著,心要放大些,不能芝麻點的小事都放在心上。但成家后的我,心眼卻越來越小,女兒的一次咳嗽,母親的一聲嘆息,都會使我的心猛地揪起來。
女兒在一天一天長大,母親卻在一天一天變老,她的身體越來越差,身影一年比一年瘦小,從過去的一棵大樹瘦成了一株棉花,又從一株棉花瘦成了一棵青菜。
我知道總有一天,母親會瘦成一粒芝麻,掉進(jìn)泥土的縫隙里,再也摳不出來。
天氣預(yù)報
明天要是晴天,就把剩下幾畝地的草鋤一鋤。有雨的話,要及時把路上的麥子收起來。
如果是陰天,則意味著今天不能打農(nóng)藥,要是有暴雨,明天就可以歇息一天,但是,暴雨下得太久,她又會擔(dān)心莊稼被淹。
兒時,母親每天晚上都要準(zhǔn)時觀看天氣預(yù)報,為第二天要干的農(nóng)活兒做好準(zhǔn)備。
現(xiàn)在,我們已從農(nóng)村搬進(jìn)了城里,母親不再種地,便很少關(guān)注天氣預(yù)報,而我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開始換作我每天關(guān)注天氣預(yù)報。
我害怕故鄉(xiāng)會突然下起大雨,年邁的祖父祖母會不會在雨中滑倒?地里的莊稼會不會被淹沒?而父親打工的那座城市要是刮起大風(fēng),建筑工地里就會突然變得黃沙漫天,父親肯定會被吹得睜不開眼。
有時,他們也會打電話問及我這里的天氣,我們借著關(guān)心彼此城市的天氣.關(guān)心著彼此。
如果哪天三座城市剛好一塊下雨,雨滴同時敲打著我們的屋頂,那時,就好像我們一家人坐在同一間屋子里聽雨。
夕陽斜照
放羊時,我總?cè)滩蛔∠胍砷_手中的繩子,讓羊跑到空曠的山野里去。但我知道:羊,是祖父的命。
看到螞蟻艱難地拖動著龐大的食物,我總想用手幫它們一把,結(jié)果是,它們嚇得四散而逃。
我知道,萬物有它自己的位置和生存法則,我很難解救它們。有時,我會動用詩歌的功能,暫時挪動它們的位置。
比如,讓消失的雪在一只白羊身上復(fù)活;讓月亮變成一枚白色藥丸,治愈黑夜的隱疾……但修辭失效后,事物,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殼里。
夕陽斜照,影子,在悄悄移動它的鏈子。
麥稈里的回聲
沿著小路往前走,你就會看到那片金色的麥田,偶爾有麻雀從里面飛出,它們,像是找到了一片寶藏。
此刻,麥子都已成熟,它們的身體里已沒有了多余的水分和重量,等待著被人們收割。
而麥稈終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它的身體空蕩又輕盈,它就要交出身體里沉甸甸的麥子。
一陣風(fēng)吹過,麥子,像海浪一樣涌動著,你能聽到麥稈里回蕩著冬天里的回聲,那些積雪終于融化了,我們都收獲了屬于自己的那份種子。
我看到祖父拿著鐮刀割斷麥稈,仿佛割斷了麥子與土地之間的聯(lián)系,我知道,這些麥子只是暫時出走,終有一天,它還會回到這片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