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謨應(yīng)制酬唱詩的臺閣傾向考略

【摘要】陳謨是元末明初江西派的代表人物，在治學授業(yè)和詩歌創(chuàng)作上頗有建樹。其應(yīng)制酬唱詩多歌頌新朝大業(yè)、旌表在職官員、勉勵友人仕進和感懷宴席游歷，兼采唐詩語言之精妙與宋詩主旨之深遠，雍容典雅而又安定氣閑，呈現(xiàn)出平和雅正的博大氣象，符合后來臺閣體的基本特征。詩中所見陳謨對朱明政權(quán)的認同、對天下太平的體悟，既表現(xiàn)出易代之際地域文人政治選擇的一致性，又帶有鮮明的個體色彩，深刻影響了楊士奇等臺閣后輩的文學氣質(zhì)，對明初詩壇走向起著“探路者”的重要作用。

【關(guān)鍵詞】元末明初；江西派；陳謨；臺閣體；應(yīng)制酬唱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45-0048-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45.012

陳謨，字一德，號心吾，在元末明初的江西詩派幾乎能與劉崧比肩。經(jīng)考證，現(xiàn)存《海桑集》前兩卷收有晚年創(chuàng)作的275首詩歌，其中屬于應(yīng)制酬唱類的約11233f6839edb25bea0fad25181ce77eb27首，書寫對象包括明朝官員、交游摯友和門人弟子，語言平直、氣象宏大、情感真切，飽含入明后的處世自信和盛世期待。

明初臺閣體自“三楊”開始大為盛行，歌功頌德之作紛紛涌現(xiàn)，雍容典雅之風橫掃詩壇。近年來學者們往往會將臺閣體淵源追溯至“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江西詩派，認為是對其雅正風尚的師承與發(fā)揚①，尤其強調(diào)劉崧承上啟下的關(guān)鍵作用，也有人指出陳謨的部分詩歌與后來的臺閣體極為相似。鑒于目前對此尚無詳細論證，本文從陳謨最具臺閣傾向的應(yīng)制酬唱類詩歌出發(fā)，通過分析內(nèi)容、手法、情感和風格，兼做原因討論，初步厘清陳謨晚年創(chuàng)作和明初臺閣體之間的關(guān)系，進而把握江西詩派在元明易代之際的過渡與新生。

一、滿紙應(yīng)酬詩，平直訴衷情

陳謨出身江西泰和陳氏望族，與當?shù)貤?、劉、梁三家來往密切，同時門下弟子成群、相與文人眾多，還和贛州、韶關(guān)等地的官吏結(jié)下深厚情誼。②再加上對明朝建立抱有熱情，應(yīng)制酬唱成為陳謨重要的處世方式。所作詩歌體量龐大、對象博雜，或歌功頌德，或稱贊官員，或迎送好友，抑或借次韻應(yīng)答。描寫主體雖不盡相同，但在手法、風格和情感方面具有一致性，符合臺閣體“頌圣德、歌太平”的選材特征與平正典雅的詩學追求。

（一）內(nèi)容取向：類似臺閣體的書寫情境

1.應(yīng)制獻呈詩

所謂“應(yīng)制獻呈”，即詩人主動歌頌統(tǒng)治者的豐功偉績或在朝官員的斐然政事以表達自己的政治理想，陳謨大約寫過31首這樣的詩。這些詩極盡溢美之詞，大量鋪陳祥瑞名優(yōu)，描繪出一幅幅繁榮安定的政治圖景。例如《三月二日為參軍介壽》中詩人用“瑞氣”“龍”“鶴”和“鳳凰”等意象，表達了對參軍豪邁氣魄的欽佩和吉祥長壽的祝愿。由于緊系朝政，這類詩大體上千篇一律、空洞少實，給人較強的“復制感”，反而有損詩歌本色。

瑞氣濃薰海色晴，非關(guān)上巳與清明。橘中人獻龍根脯，鶴上仙傳鳳翼笙。入幕參軍多節(jié)槩，能詩水部最豪英。一千二百年如戲，自是空同舊廣成。③

不過，陳謨在慶賀新朝伊始的同時也沒有忽略現(xiàn)實，《咨詢堂詩并序》《史君雨為徐知府作》等少數(shù)幾篇獻詩還觀照到底層百姓的生存狀態(tài)。他將民生疾苦和吏治清明相結(jié)合，借蒙元無能襯托明王朝的勵精圖治。以《史君雨為徐知府作》為例，盡管“腴田變饒土”“井枯無飲處”讓人們只能靠“木皮草根”活命，但詩人相信在徐知府的治理下，百姓終能安居樂業(yè)。

甘雨注，三農(nóng)舞……老農(nóng)言，百無苦，昔憂井枯無飲處。陂塘不得潴，魚鱉為人取。丁男租稅且闕供，婦女徒然力機杼。木皮草根紛可煮，何似舂粳仍飯黍……時時取歡覓鄰父，醉里長歌史君雨。④

陳謨特別珍惜明初來之不易的安穩(wěn)，傾盡所能去贊揚開創(chuàng)者的無量功德。這種文人的自覺意識為應(yīng)制獻呈詩蒙上厚重的臺閣色彩，但也落下直白粗放、思想淺俗等諸多弊病。

2.迎送酬贈詩

陳謨的社交范圍很廣 ，大約寫過40首饋贈他人的詩歌。它們既有對時政的關(guān)心，又有朋友間的惺惺相惜，還有給予后輩的勉勵，相比應(yīng)制獻呈詩更加鮮活真切。以《送參政周公赴臺中丞任》為例：

省垣榕桂青復青，紫薇花發(fā)秋冥冥。云收瘴海懷霖雨，月滿烏臺候法星。五管山河歸節(jié)度，百蠻草木被威靈。還朝先把賢書奏，榜下懸知有九齡。⑤

詩歌開篇先交代了送別現(xiàn)場的環(huán)境，“烏臺”即御史臺，“法星”乃“熒惑星”別名?！拔骞堋币宦?lián)表明好友參政周公將要任職嶺南地區(qū)御史中丞的重大責任。末尾直接叮囑對方：記得向朝廷舉薦像張九齡那樣的賢才?？梢婈愔冸m未仕明，卻不忘以詩為媒介傾訴自己的政治立場。

此外，陳謨的一些題畫詩會由畫及人、表露心跡，如“懷賢空見畫，情緒若為論”（《題秋江圖送青陽君》）。部分贈詩還以“寄”為題直抒胸臆，是他社會關(guān)系的另一寫照，如《寄川上隱君》等。

與應(yīng)制獻呈詩相比，迎送酬贈類作品少了很多“格式化”的痕跡，變得更加靈動可感、樸實無華。盡管內(nèi)容各有側(cè)重卻保持了宏大豐滿的政治敘述模式，與臺閣體如出一轍。

3.次韻唱和詩

聚會行詩是歷代文人一貫的閑情雅致，陳謨的次韻唱和詩多作于好友共游或集會宴飲，個性鮮明，多達56首。且看《次謝令尹喜雨韻》：

曲江六月有新涼，令尹彈琴不下堂。河陽豈必花成縣，彭澤由來菊是糧。桑樹連陰馴野雉，馬騣滴水舞商羊。豐年好寫歸圖畫，為覓當時顧長康。⑥

初夏時節(jié)，詩人被一場及時雨觸動，在感慨間由衷贊嘆謝令尹在河陽的卓越政績。頸聯(lián)描繪出當?shù)匚锂a(chǎn)豐富、農(nóng)業(yè)興旺的繁榮氣象，尾聯(lián)巧用東晉畫家顧愷之的典故，預(yù)示五谷豐登、百姓喜樂的祥和場景，再次肯定謝令尹的理政能力。

相較于應(yīng)制獻呈詩的雍容華麗，唱和詩雖顯清新別致，也多了些真情實感，卻依然沒有褪去歌功頌德、吟詠升平的臺閣底色。

（二）手法特征：經(jīng)世文人的舂容之筆

明初臺閣體的書寫程式早在陳謨的應(yīng)制酬唱詩這里就可見雛形。

1.隸事用典，深刻雋永

陳謨自幼飽讀詩書、學識淵博，又受到宋時江西派“無一字無來處”的地域文化影響，上至神話故事，下到歷史風物，大小典故遍布其作。使用情形分為三種：一是用作背景起興、以古觀今，例如《朝陽詩》中引用“瀛?！薄疤叶忌健薄敖痣u”等多個上古神話來為明王朝造勢；二是形容友情至深，比如《和陳中常贈別》里的“湛盧劍”和“角弓詩”，前者是中國古代十大名劍之一，后者出自《詩經(jīng)·小雅·角弓》，暗喻兄弟間不可疏遠；三是類比人的高潔品質(zhì)，《次謝令尹喜雨韻》借顧愷之表達對謝令尹政績的至高贊賞。等到了楊士奇筆下，典故的使用頻率和多樣程度雖有所降低，用典依舊是臺閣詩的重要手法。

2.慣用白描，寓情于景

在“貴乎有實”“宗唐得古”等詩學思想的指引下，陳謨首推以李、杜為代表的盛唐之音，追求作品的自然美。他不會刻意布局、精心雕琢，只用線條勾勒出所見所感。正是這種看似隨性、不著痕跡地寫景方式反而實現(xiàn)了景與情的和諧共生。例如《爛泥湖著淺和韻》中“波濤遭險路，風雪迫殘年?？臻熞蔁o岸，蒼茫但有天” ⑦，整個畫面由“波濤”“風雪”“岸”和“天”堆疊而成，看起來毫無技巧卻烘托出天地間的空靈與蒼茫，暗含詩人對前途的無奈與惆悵。這種白描手法被楊士奇等人吸收，成為臺閣詩的普遍特征。

3.時空流轉(zhuǎn)，今昔聯(lián)動

陳謨身逢亂世，輾轉(zhuǎn)逃難的經(jīng)歷讓他對時節(jié)變化極為敏感，例如《別郭思信》一詩：

望望沙園鷺渚邊，?云忽到九州前。春山步屧尋前度，夜月停杯說隔年。局上蒲翻梟雉采，琴中徽按鳳皇弦。河橋折柳難為別，更約看花句共聯(lián)。⑧

開篇由眼前景蕩開離愁別緒，接著回憶活動軌跡：“春山步屧”“夜月停杯”、筵席撫琴，別有意趣。奈何今時不同往日，折柳相送也難分難舍，只好約定再一起看花吟詩。詩歌通過情景位移深表不舍與留戀，為臺閣詩描寫迎送場面開辟了新思路。

（三）風格呈現(xiàn)：平和雅正的博大氣象

雍容典雅的語言賦予詩歌恢宏氣象，詩人的悠然心態(tài)又增添美感，再加上平易曉暢的說辭，這些臺閣詩的關(guān)鍵特征在陳謨詩里皆有跡可循。

1.雍容典雅，氣度宏大

江西詩派在元明易代之際將地域?qū)徝琅c開國氣象相融合，釋放出恢復正統(tǒng)、揚眉吐氣的樂觀信號，適應(yīng)了明初穩(wěn)固政權(quán)的文化需求。就拿《八月十七日開榜公宴》 ⑨來說：

科詔賓賢兼百粵，省闈開榜秩初筵。塵飛車馬羊城外，鼎沸笙歌海角前。進士褒衣班席左，陪臣軟帽插花偏。曲江雁塔題名處，為問何人最少年。

這首七律前半部分交代放榜當天赴筵者的熱鬧情狀，從“塵飛車馬”和“鼎沸笙歌”可見賓客眾多、熱鬧非凡。后半部分描繪“進士”“陪臣”們的隆重打扮，傳達出欣慰艷羨之意。詩歌從開榜公宴的視角切入，華麗卻不失風雅的語句濃縮著明朝選賢舉能帶來的繁榮與清平。

2.悠然自得，沖和淡泊

陳謨對朱明的稱道是否全然出自本心尚未可知，但至少不是用來邀功獻媚的阿諛奉承。他的應(yīng)制酬唱詩雍容卻不張揚、優(yōu)雅而非綺麗，素凈淡然中更顯感情醇厚，《次楊子良催菊韻三首》 ⑩就是典型代表：

楚楚臨階菊，曾看壓眾芳。紅桃承海曙，白玉吐霞光。韶石多炎壤，南天少肅霜。如何深自閟，不肯趁重陽。（其一）

楚楚臨階菊，金風護得遲。黃衣誰近侍，白璧貴逢時。屈子餐寧飽，陶潛愛豈私。由來傲霜節(jié)，松柏共高姿。（其二）

楚楚臨階菊，從知品第嘉。程侯情最重，楊子興偏賒。金蝶歸絲網(wǎng)，天鵝散雪花。只宜搖落賞，難向艷陽誇。（其三）

詩歌雖然以菊為韻，最終落腳在胸襟氣度的抒發(fā)，既有臺閣詩的雍容典雅，又見悠然自得的處世態(tài)度，顯得情真意切、余韻綿長。

3.平易曉暢，簡練通達

《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價陳詩：“文體簡潔，詩格舂容……其在明初，固沨沨乎雅音也?！??其應(yīng)制酬唱詩注重實用性，語言平易曉暢、簡練通達。陳謨在《縉云應(yīng)仲張西溪詩集序》中明確提出自己的詩學主張：“詩道如花果，謂其天葩紛敷，必貴乎有實也。詩興如江山，謂其波濤動蕩，岡巒起伏，畢陳乎吾前，然后肆而出之也。” ?強調(diào)內(nèi)容要平和實在，情感要自然有據(jù)。《題墨龍贈化州經(jīng)歷徐子重》是陳謨獻給官員的題畫詩：“徐福仙人海上家，蒼龍相對臥煙霞。乘風欲向丹霄去，還是張騫八月槎。” ?詩人將受贈者比作仙人并和畫相關(guān)聯(lián)，巧用“張騫泛槎”的典故表面題畫，內(nèi)里卻贊賞徐子重的不辱使命和浩然威風。詩歌小巧精悍、凝練通達，在向?qū)Ψ街戮吹耐瑫r顯露出自己的政治愿景。

綜上，臺閣體與陳謨應(yīng)制酬唱詩的繼承性逐漸清晰。這類詩歌不再是純粹個性化的“緣情言志”載體，歌頌新氣象、承載大道理上升為功能旨歸。

（四）情感寄寓：心向朱明的天真表達

1.新朝伊始、天下初定的自豪與寬慰

受江西地域文化和陳氏家族傳統(tǒng)的熏陶，陳謨在經(jīng)歷元末動蕩后更能把握新政權(quán)建立的時代價值，自豪與寬慰是陳謨應(yīng)制酬唱詩的情感主基調(diào)，映射出一位政治文人的憂患意識和身份自覺。他的《題瓜爾佳同知畫像》寫道：“大明啟運朝明堂，覽德遂與群龍翔。西江下邑煩撫字，勤勞祗用躋民康?！?“井井栽桑陰覆野，歲歲萊田有新稼?！?“丹青寫出廟堂姿，唐代衣冠遠有儀?，幜汁倶滹L臨賦，預(yù)想凌煙閣上時?！??國運向好，官員勤勉，盛世氣息撲面而來。再對比黑暗的元末社會，怎能不讓詩人滿懷自信、倍感幸福呢？

2.儒家文人的治世理想和博愛胸懷

陳謨標榜唐音，猶推杜詩，有時也學杜甫將目光從臺閣下移至民間，因而部分詩歌還閃爍著樸素的民本思想，體現(xiàn)出儒家士大夫兼濟天下的責任心。他擅長將民生疾苦和歌頌時政緊密結(jié)合，賦予詩歌沉重的現(xiàn)實色彩。典型如《咨詢堂詩并序》：“芻蕘之賤，商工之卑。勿卑勿賤，言亦有禆?；⒐诶悄?，童子能言。蜜矢氈針，明者昏焉。孝婦之旱，三年尤劇。決獄之雨，頃刻而集?！??陳謨用四言短句對久經(jīng)戰(zhàn)亂的百姓境遇如數(shù)家珍，說明他對基層社會體察至深。同時間接闡述治世理想，可見他用悲憫眼光看人間的博愛胸懷。此外，陳謨雖未出仕卻寫了相當多與官員有關(guān)的詩歌，無不訴說對所處世道的期待，非常符合臺閣作家積極樂觀的存世態(tài)度。

3.愉悅且滿足的交游真情

與眾好友宴飲聚會是陳謨在治學授業(yè)以外的主要活動，所作次韻唱和詩場景豐富、節(jié)奏明快。詩中的交游真情雖說與臺閣無直接關(guān)聯(lián)，但都得益于客觀社會環(huán)境的加持。八月十五，中秋月圓，詩人與朋友歡聚一堂，賞月、飲酒、作詩，好不快活：“舉杯待月月苦遲，金天一碧寒玻瓈。云升復隱榕陰外，風送俄經(jīng)泮水西。丹桂子成金榜動，紫薇人醉玉繩低。鹍鵬萬里非難事，安用人間八駿蹄?！?? （《八月十五夜宴明倫堂前榕樹下》）他們舉杯邀月、略顯醉態(tài)，秋天的夜空萬里碧波，幾抹舒云遮擋圓月，一切都是那么安逸美好，詩人不禁發(fā)出“鹍鵬萬里非難事，安用人間八駿蹄”的豪邁之言，這難道不是盛世賦予他的達觀與底氣嗎？

上述三方面是陳謨應(yīng)制酬唱詩在情感維度的臺閣化表現(xiàn)，再結(jié)合內(nèi)容、手法和風格，基本可以厘清他和臺閣體之間的密切關(guān)聯(lián)，充分說明盛行一時的臺閣詩風淵源有自。

二、臺閣氣初定，且看詩后因

陳謨應(yīng)制酬唱詩的臺閣傾向離不開特定歷史條件和多維時代語境。

（一）向外探尋

1.元明鼎革與文學話語權(quán)

元末社會混亂不堪，知識分子在波詭云譎的局勢下一邊竭力尋求生存空間，一邊不斷調(diào)整自己的處世心態(tài)和政治站位。多數(shù)文人避世歸隱，“本我”意識高度覺醒，以“自然自適”抵抗禮義名教，地域性的詩文流派紛紛出現(xiàn)。至正二十八年（1368），朱元璋建立明朝后大力推行漢唐禮制，振興儒學正宗，亟待拉攏一批具有影響力的文人群體為正統(tǒng)性辯護。江西派就是其中之一，他們以“平正典雅、溫柔敦厚”立身，頗得朱元璋青睞，逐漸引領(lǐng)起詩壇走向。陳謨的應(yīng)制酬唱詩之所以散發(fā)出濃厚的臺閣氣息，不排除有順從群體大勢、博得文學地位等利益因素，有可能是對官方政策和意識形態(tài)的附和。

2.宗唐復古風氣下的士人文化心理

明初復古思潮盛行，由元入明的文人深諳異族壓迫之苦，希望借助復古來恢復漢民族中心主義地位。他們聚焦元朝以前的秦、漢，尤其是盛唐這個輝煌鼎盛、氣勢磅礴的理想時代。在宗唐風氣與復古心理的浸染下，陳謨同樣尊崇唐詩、尤推李杜，認為“唐以來詩人惟李、杜為大宗” ?。創(chuàng)作時會不自覺地以前人詩風為參照進行模仿或創(chuàng)新，由此呈現(xiàn)出前文分析的各方面特征。

3.理學正統(tǒng)的地域身份自覺

明朝沿用元中后期以來重視理學的文化手段，奉其為科舉必遵的官學。江西派起于盛唐，在宋代發(fā)展至高峰，當?shù)匚娜硕嘁匀逭咦跃樱非蟆靶奚?、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維護“重道輕文、重雅輕俗”的文學尊嚴。宋明以來理學和心學盛行，朱熹、陸九淵等理學名家都與江西有所關(guān)聯(lián)。受過理學洗禮的江西文士具有溫柔敦厚的儒雅氣質(zhì)，追求經(jīng)世致用、文道合一。陳謨也不例外，他生性恬淡，懂得變通，一邊潛心治學以避免無端災(zāi)禍，一邊將學問優(yōu)勢轉(zhuǎn)變?yōu)槲膶W利器，在應(yīng)制酬唱中追隨盛世，安穩(wěn)度日。

（二）由內(nèi)生發(fā)

陳謨應(yīng)制酬唱詩的臺閣傾向還和他的自身經(jīng)歷與價值感知密切相關(guān)。

1.自身經(jīng)歷

陳謨天資聰穎，博聞強知，既善詩文又通經(jīng)學，身跨兩朝而顛簸曲折。元時曾多次參加科舉不中，遂回鄉(xiāng)隱居授課。后來兵亂四起，政權(quán)割據(jù)，陳謨與家人在至正十二年（1352）開始輾轉(zhuǎn)逃難，從泰和一路南下至韶州，又在沙溪、興國等多地折返。倉皇驚心的逆旅經(jīng)歷讓陳謨身心俱疲，他迫切希望一位明君來破局。至正二十四年（1364）朱元璋自立為吳王，占據(jù)了包括江西在內(nèi)的整個長江流域。陳謨當時客居在外，聽聞后堪比百年前“漫卷詩書喜欲狂”的杜甫，顧不上還在茍延殘喘的蒙元就寫了《韶州衛(wèi)賀表》《江西省賀表》等慶祝新朝建立?？梢婈愔冃南蛎鞒蓙硪丫?，所作應(yīng)制酬唱詩之多也就不足為奇了。

2.價值定位

陳謨屬于典型的靈活敦厚型江西文人，習慣審時度勢并及時調(diào)整生存預(yù)期。面對元明鼎革，他既不像浙東的戴良死守忠孝節(jié)義，深陷亡國哀思，反而主動投身新朝，僅用一篇《通塞論》就堵住悠悠眾口，闡明“亡國不必死節(jié)”的務(wù)實道理。正如四庫提要所言：“集中《通塞論》一篇，引微子、箕子，反復申明，謂革代之時，不必死節(jié)……不一而足，無一語故君舊國之思?！??同時拒絕宋濂、王袆等人的出仕邀請，閱盡世事后奔赴隱居生活。他在《三顧書隱記》中感慨：“夫隱者，君子獨善之名也。茍達焉，斯無取矣?！边@除了和明初嚴苛的政治環(huán)境有關(guān)外，很大程度上還是遵從了歸隱本心。

由此可知，陳謨應(yīng)制酬唱詩的臺閣風格兼具歷史必然性和時代個體性，為后世文人留下一抹特立獨行又值得取舍的巍然背影。

三、結(jié)語

陳謨的應(yīng)制酬唱詩放在整個古代詩歌史上成就并不顯著，頗有內(nèi)容單薄、題材狹窄之嫌。但它們的內(nèi)容取向反映出文學發(fā)展的連續(xù)性與時代性，雍容典雅的風格氣象則適應(yīng)了特定的政治需求，從中更可領(lǐng)略傳統(tǒng)士大夫的開闊格局和蹁躚風度。此類詩歌的臺閣傾向本由現(xiàn)實造就，后被臺閣重臣吸收，從而正式風靡詩壇并反哺朝政，成為明代文學的顯著階段特征。

注釋：

①魏崇新：《臺閣體作家的創(chuàng)作風格及其成因》，《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99年第2期，第46-51頁。

②鄭瑩：《陳謨詩文研究》，南昌大學2014年碩士學位論文。

③④⑤⑥⑦⑧⑨⑩????陳謨：《海桑集》，載《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123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765頁，第537頁，第559頁，第656頁，第627頁，第557頁，第829頁，第544-545頁，第865頁，第532頁，第527-528頁，第956頁。

??永瑢、紀昀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六九》，商務(wù)印書館1935年版，第1476頁。

?李修生主編：《全元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169頁。

?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54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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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鄭瑩.陳謨詩文研究[D].南昌大學，2014.

作者簡介：

杜鈺璇，女，漢族，湖北襄陽人，浙江大學本科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