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查閱張恨水資料時,注意到1957年至1958年間三封與稿酬有關的書信,收錄于謝家順、張伍、張明明輯注的《張恨水書信》一書中,對于了解1958年文化部發(fā)起的作家稿酬制度改革有參考價值。其中兩封系1958年張恨水回復文化部出版局信函。一封寫于1958年7月2日,張恨水在信中表示,對于草案擬定的新規(guī)“著作稿千字4—15元、翻譯稿千字3—10元,印數(shù)稿每千冊按基本稿酬8%付給”沒有意見。此后,于7月14日再修書一封,表明“至科學方面,我想,也可以吧”。兩封信簡短平實,看似平常,實為十七年文藝稿費改革的生動史料。
新中國成立后,出版社、報刊雜志社有各自的稿酬支付辦法。除一些影響較大的出版社提供較為豐厚的稿酬之外,有贈送刊物以代稿酬者,有以實物(小米)或折合實物價格作為稿酬。從維熙回憶1952年于《光明日報》發(fā)表處女作時,“得了相當于九十斤小米的稿費”(《文學的夢——答彥火》)。1958年,文化部頒布《關于文學和社會科學書籍稿酬的暫行規(guī)定草案》,這便是張恨水信中提到的“草案”。信件表明,草案在頒布前曾通過出版局致信作家們征詢意見。這套辦法參考當時蘇聯(lián)的稿酬制度,取消了“定額印數(shù)”稿酬支付方式,改用基本稿酬與印數(shù)相結合的辦法計算稿酬,同時對單位字數(shù)稿酬的上下限做出了較為明確的規(guī)定。通常認為,新規(guī)平衡了印數(shù)差異導致的稿酬差距,總體來說,作家們拿到手的稿酬減少了。此后,稿酬作為作家生產(chǎn)的報酬,又經(jīng)歷了數(shù)次范圍較大的討論。
值得一提的是《張恨水書信》收錄的另一封手稿,即1957年11月,張恨水回復《新聞日報》副總編鄭拾風的信件。張恨水與《新聞日報》的合作可追溯至1956年,其時《孔雀東南飛》完稿,與張恨水在重慶新民報社共事過的老友鄭拾風向張恨水約稿,張恨水便將這部小說送去,連載歷時三月,讀者反響良好。系列散文《西北行》也在《新聞日報》連載。此后,鄭拾風又來邀稿,這便是張恨水信中所說的作品《記者外傳》,其最后一部長篇小說(另說還有一部《逐車塵》,因投往海外,至今未能尋得)。小說以主人公楊止波由安徽到北京的經(jīng)歷與見聞為線索,通過報社記者視角,寫民國時期京城大事小情,與《春明外史》頗有幾分相似。
對照小說連載起始日期(1957年10月26日),信中的“五百元”應為小說第一筆稿酬。信中“洪庭耀”為小說人物??磥磬嵤帮L對這一段描寫稍有疑慮,張恨水做了簡要的解釋,也誠懇表示,還可以做一些修改。不過,這只是圍繞這部小說爭端的開始。很快,《新聞日報》其他編輯對小說寫作方式質(zhì)疑,年輕編輯陳詔認為小說文字拖沓,“讀起來很不流暢”,進而自作主張修改。鄭拾風發(fā)現(xiàn)后制止。陳詔后來回憶這一段始末,仍然認為《記者外傳》節(jié)奏緩慢,故事平鋪直敘,報社內(nèi)部有不同意見。宋海東描述他搜集到的《記者外傳》連載剪貼本,小說第一回至第八回多配有精美插圖,由上海畫院董天野作。第九回之后,插圖漸漸稀落。小說于1958年6月24日結束連載,編者注明“上集完”,并發(fā)表啟事:“《記者外傳》分上下兩集,本報登完上集不再續(xù)登。今天為最后一天,請讀者注意?!?/p>
根據(jù)張恨水1958年應作協(xié)《文學工作大躍進三十二條》號召擬定的創(chuàng)作規(guī)劃,《記者外傳》全篇規(guī)模原定為六十余萬字。中國文聯(lián)工作人員沈慧記載了1959年1月與張恨水關于這部作品后續(xù)的交談記錄。張恨水提到“去年一年寫了一部《記者外傳》(上冊),預支了三千多元的稿費?,F(xiàn)已由作家出版社的許正因退還給我,不預備出版了?!鄙蟽匀嗳f字,但不知預支稿費占比幾何,亦無法由此估算出當時張恨水獲取稿酬的實際標準。
先將稿酬一事放下,且就手稿字體略論一二。張恨水自幼喜好文墨,20世紀30年代曾任北華美專校董、校長,兼授國文。《自述·我家不換春聯(lián)》中提到其大伯祖父,自陳兩人有幾分相像。這位早逝的前輩“有一肚子詩文,一筆好字”,家中多副春聯(lián)皆由這位大伯祖父題寫。家人因此多年不換春聯(lián),只為其擦拭除塵。這樣的形容,用在張恨水本人身上亦不為過。他的書寫字體遒勁、奇秀,富于變化,頗有豁達通透之氣勢,所謂書如其人。上述三封書信手稿,其中回復出版社的信函為公務,回復友人的信件論事務,仍屬私人信件,皆文采斐然,兩者字體卻有較為明顯的區(qū)別。前者表明對《草案》的態(tài)度,書寫于不同紙張之上,一封寫在豎行稿紙上,另一封則將橫格稿紙豎放;給鄭拾風的回信則寫在一張沒有線、格的白紙上(也可能是稿紙背面)。前者算是公函,字跡清晰、規(guī)整;后者書寫則更為瀟灑、隨意,風格也更加飄逸,同一個字反復出現(xiàn)時,在書寫時有不同處理,如“不”字出現(xiàn)兩次,“一”字出現(xiàn)四次,筆鋒或隱而不見,或刻意強調(diào),字跡相對錯落有致,多變、靈動。前者看似圓融,用筆實“澀”也;與友人書則稍瘦削,表面參差,藏露交替,其實下筆“疾”也。
張恨水為寫這部小說四處查閱資料,騎車往北京各大圖書館,這景象自然無法重現(xiàn)。但關于小說與稿酬的通信,讓我們有了重返書寫影像的可能,它們提供了想象的起點,將手寫字跡背后那案牘前揮舞著筆墨勤勉不倦的身形勾勒出來。在體察文字的史料意義之外,我們也獲得了印刷體文字無法取代的感情與感知體驗。書寫印跡的生成過程也是一個“事件”,而存留下來的印跡顯示出書寫的運動性和時間的本質(zhì)。好在手稿永遠是敞開的,它邀請我們參與這未完成卻有跡可尋的過程。
作者簡介>>>>
陸楠楠,文學博士,對外經(jīng)濟貿(mào)易大學中國語言文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20世紀小說、中外文學比較。
[本欄目責任編輯 胡海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