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毓海
研究方法,典型環(huán)境與典型人物(續(xù))
很多人看來,五四精神,就是知識分子精神,知識分子領導中國,那么,五四的精神、北大的精神,最厲害的是什么呢?是李大釗所代表的自我犧牲精神。這是五四運動結束后蔡元培在演講里說的——學生自我犧牲的精神,國民自我犧牲的精神,李大釗最生動地詮釋了這種精神。毛澤東認為,這是東方的馬克思主義的起點,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力,就來自為有犧牲多壯志。
羅家倫、傅斯年、段錫朋、易克嶷,他們都是五四運動先驅,他們都堅信知識分子才是中國的領導力量,這使他們不可能相信工農、相信勞動人民。陳公博、周佛海也是這樣,他們都有學問,但他們只相信學問大的,看不起學問不如自己的,他們看不起毛澤東這樣的圖書管理員。張國燾的一家都為革命犧牲了,他的弟弟張國庶,在中共江西省委書記任上被國民黨殘酷殺害了,但這并沒有改變他的信仰。但是,張國燾在長征路上犯了錯誤,后來叛變了。他與鄧中夏完全不同,鄧中夏至死沒有改變自己的信仰,他的犧牲是最有感召力的。段德昌是在肅反中被夏曦殺害的,他犧牲的時候說,砍死我吧,留著子彈去打敵人,他并沒有改變信仰。新中國成立后軍隊授銜,大家擺不平,毛主席就講段德昌。講段德昌的時候,毛主席痛哭失聲。他在七大的時候說,成千成萬的先烈在我們的前面英勇犧牲了,使我們這些活著的人,一想起他們就感到難過,難道我們還有什么缺點不能改正,還有什么個人利益不能放棄嗎?
什么是五四的精神,什么是北大的光榮作風?自我犧牲精神是基礎,五四精神不是以知識分子為中心,當然也不是陳獨秀作風。
鄧中夏:分道揚鑣
說起五四運動,從1918年5月新華門請愿,到舉辦平民演講團,創(chuàng)辦《國民雜志》,到領導五四運動,鄧中夏都是最杰出的領袖。他開創(chuàng)了社會調查的學風,也是第一批到工人那里去搞社會調查的,毛澤東的調查研究也是很受他的啟發(fā)。鄧中夏編寫的《中國職工運動簡史(1919-1926)》等一系列文獻,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奠定了基礎。為了中華民族的解放,為了中國勞動人民的解放,他犧牲了一切,他是北京大學中文系最大的光榮與驕傲。從留下的照片看,他非常帥,幾乎每個人回憶他,都會說,他非常干凈,非常美——鄧中夏這一輩子,與“油膩”二字沾不上邊,他永遠年輕。
鄧中夏創(chuàng)辦了《國民》雜志,這本雜志最早發(fā)表了《共產黨宣言》。偉大的事業(yè)就是從這里開始的。鄧中夏也是《中國青年》雜志的主要創(chuàng)辦者,他在那里發(fā)表了很多重要的文章,他是北大中文系的詩人,他的詩比胡適的好太多了,但在如今的各種白話詩選本里,幾乎無一留存。
1920年5月,鄧中夏放棄出國留學,去長辛店開辦工人夜校,那時他寫過一首詩:北方吹來十月的風,喚醒了我們苦弟兄。無產階級快起來,拿起鐵錘去進攻!紅旗一舉千里明,鐵錘一舉山河動。
1964年編大型舞蹈史詩《東方紅》時,周總理說,把這首詩放到史詩里吧。但誰知道這首詩是鄧中夏寫的呢?
1920年6月,羅家倫、段錫朋、周炳琳等“五大臣”出國留學,其時,同為學生領袖的鄧中夏也在留學名單里,但他淡然放棄了。他說,中國要被人看得起,首先得自己看得起自己的勞動者,中國的勞工不站起來,中國永遠不能站起來。就在那個月,一部分學生領袖出國了,而鄧中夏放棄出國,去了長辛店,從此成為中國工人階級運動的領袖。誰能想到,從此一別,就是兩個陣營了。
作為中國工人運動的領袖,鄧中夏領導了省港大罷工。大革命時代,整個廣州乃至廣東的工人糾察隊都是他領導的,蔣介石很忌憚他,他是北大平民演講團的頭,能演講,善作文,會煽動,關鍵是他手里有槍。
詩人往往理想主義,但鄧中夏知道政治歸根到底是實力。大革命失敗之后,鄧中夏率先提議舉行南昌起義,因為他知道,槍一丟,再如何空談革命都沒用了,政治是靠實力說話的——這就是毛澤東后來反復指出的,需知政權是從槍桿子里取得的,槍是能夠打死人的,在我們黨的歷史上,再也不能有“繳槍”這種事。
鄧中夏去上海大學擔任總務長,校長是于右任,不管事,實際上鄧中夏為共產黨辦了一所大學,他把瞿秋白、茅盾等人請去講課,自己也講課,丁玲等人就是被上海大學吸引去的。可以說,鄧中夏主持上海大學時期,上海大學的社會科學是最好的,他在上海大學創(chuàng)辦了中國的社會科學教育體系。
中國社會科學特別是社會學的基礎是社會調查、社會分析,鄧中夏是開創(chuàng)者。鄧中夏的學問好極了,不在瞿秋白之下。那時,他在《中國青年》雜志寫文章,把五四以來的思潮,劃分為封建主義、自由主義、社會主義,或者“保守的”、“自由主義的”和“進步的”。
鄧中夏在洪湖根據地時,用一個舊式的賬簿,憑記憶寫出一本《中國共產黨史稿》,交給鄭紹文保存,說總有一天可以出版的。1932年8月,國民黨進攻洪湖根據地時,鄭紹文丟失了全部行李,其中包括這部黨史。鄧中夏犧牲前,在南京監(jiān)獄遇到難友鄭紹文,得知稿子丟失,遂嘆息說,“再也沒有機會寫這樣的東西了”。
1932年12月末,鄧中夏化名回到上海,但因為王明掌權了,所以他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連吃飯的錢都沒有,生活只靠妻子李惠馨(李英)在日本紗廠做工的每月七塊錢收入,而房租就要三塊錢。
1933年5月15日晚,鄧中夏在上海法租界被捕,受盡了酷刑,國民黨中央委員方治來看他,說:你是共產黨的老前輩,卻被莫斯科回來的那幾個小流氓欺負出賣到這樣,我們都為你抱不平,你覺得,在這些小流氓統(tǒng)治下,中共還會有什么前途嗎?你這樣的了不起的學者,這樣有思想的政治家,何必與他們?yōu)槲槟兀苦囍邢幕卮穑何覀児伯a黨人不掩蓋自己的錯誤,我們是為中國的勞苦大眾謀解放、謀平等,你們站在勞動大眾的對立面上,你們連人心都沒有,有什么資格來可憐我!這是很著名的對話。
殺鄧中夏,是蔣介石的手令,蔣介石一方面認為,鄧中夏出身官宦,卻腦子進水,要為工農要平等,另一方面是——他人長得太帥,煽動能力太大,天生是當領袖的材料,用今天的話來說,鄧中夏是“卡里斯瑪”型人物,無產階級革命能鬧起來,全憑這樣的人物。
蔡元培與蔣介石有個共同的朋友是張靜江。鄧中夏曾經寫文章批駁張靜江,張靜江認為,鄧中夏這種“好人家的兒郎”竟然去替工人說話,做工人領袖,這是新文化運動走了歪路的結果。1926年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張靜江被蔣介石抬出來,擔任國民黨中央執(zhí)行委員會主席,蔡元培和張靜江興高采烈當了蔣介石的槍。國民黨政權敗亡之前,在賣了自己又幫蔣介石輸光了本錢之后,張靜江終于憤慨地說:國民黨之失敗,是敗在本黨同僚、利益集團手上。不回應工農的訴求,一個無論怎樣標榜革命的黨,早晚要亡黨,國民黨的失敗在于本黨同僚,即國民黨內部所謂的鄉(xiāng)紳資本家代言人、代理人。
鄧中夏出身于統(tǒng)治階級,官宦人家,但他放棄出國留學,他參加創(chuàng)立共產黨,他為勞動人民求平等,乃是發(fā)自初心,發(fā)自本心、自心,因此,不但他父親無法勸阻他,王明、蔣介石更不能阻擋他,世界上千難萬險也不能阻擋他。初心、自心、本心、自我、自由,在鄧中夏那里是高度統(tǒng)一的。
楊昌濟有三個好學生,毛澤東、鄧中夏和蔡和森。當年,湖南一師的毛澤東與高等師范的鄧中夏經常一起爬岳麓山,談天說地。
五四運動爆發(fā),鄧中夏從北大跑到了湖南,幫助毛澤東組織了湖南學聯(lián),又在北京接應毛澤東的驅張代表團,那個代表團里的李啟漢與鄧中夏一起領導工人運動,被敵人殺害了,李啟漢的妹妹李英嫁給了鄧中夏,他們一起坐牢,先后有四個孩子,三個夭折了,一個留在蘇聯(lián)的保育院,再也沒有找到。鄧中夏去世后,李英改名李明夏,她到延安后, 給毛澤東寫信,毛澤東回信說,期待你繼承啟漢中夏的遺志,為黨繼續(xù)工作吧。毛澤東信中說,啟漢就是我的親弟弟一樣。
1945年3月1日,毛澤東給李明夏回信,第一句是:小妹同志——
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舊游、舊游今在否,花外樓,柳下舟。夢也夢也,夢不到,寒水空流。(宋人蔣捷的詞,編者注)
這是毛澤東晚年很喜歡的詞,在這詞里,有鄧中夏,有蔡和森,也有紅樓,有當年的北大。
毛主席也是這樣的人,他也是一個青春之我。他晚年經?;貞浤切募t樓走出去的人。82歲的時候他說,人對自己的童年,自己的故鄉(xiāng),過去的朋侶,感情總是很深的,很難忘記的,到老年更容易回憶、懷念這些。
鄧中夏這種飽受中華傳統(tǒng)文明教育的人,為什么會變成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主義與中華傳統(tǒng)文明優(yōu)秀在鄧中夏身上是契合的。首先是平等,這個平等是內在的。儒家講四心,第一條叫惻隱之心,人皆有惻隱之心,佛家講眾生平等,道家講以百姓心為心,這就是初心。
毛澤東:改造中國與世界
在沙灘紅樓后面,有一個吉安左巷胡同,吉安左巷8號是毛澤東和湖南留法勤工儉學學生住的地方。毛主席在北大當圖書管理員,一墻之隔的吉安左巷6號,住著北大學生魏野疇,他是北大馬克思主義小組的成員,畢業(yè)后回到陜西,是陜西共產黨的創(chuàng)建人,劉志丹、高崗、謝子長都是他的學生,他們創(chuàng)造了陜甘革命根據地。多年之后,毛澤東又從江西吉安出發(fā),帶領中國工農紅軍萬里長征,到達了陜甘革命根據地,那時魏野疇已經犧牲了。這就是歷史啊,偉大的事業(yè),如同天命。
毛主席年輕時代是相信知識分子是中國的領導力量的,是講書生意氣、指點江山的。他過去看工人農民臟,認為他們有病,身體與精神都有問題。但是,他后來變了,他說有病的是知識分子,工人農民比較健康一些。知識分子能領導中國嗎?僅靠知識分子的領導能改變中國嗎?這個問題,歷史已經有了答案,改變中國的不是蔡元培,而是毛澤東。不是蔡元培所領導的中央研究院和北大,而是毛澤東所走的延安道路。毛澤東認為,知識分子不能改變中國,相反,知識分子與工農兵相結合,這是必由之路。
毛澤東是偉大的哲學社會科學家,中國人民的疾苦如何去療救,他的出發(fā)點與嚴復、魯迅、蔡元培沒有不同,但毛澤東指出知識分子本身就是中國的疾病,那些自己認為是大夫的人,不僅是藥方不對,而且看不到自己的毛病。
這些毛病是什么呢?第一是不合群,把孤獨看作知識分子的美德,眾人皆醉我獨醒,嚴復、魯迅、陳獨秀乃至瞿秋白,無不具有這種毛病。毛澤東說,這種風氣,反映在共產黨里,就是黨風不正,叫主觀主義,就是孤獨不合群,不講群眾路線。反對主觀主義,要密切聯(lián)系群眾,治這種病,就必須講群眾路線。
第二是迷信書本知識。天真地認為,中國治理者不行,因為他們不讀書,不學習,他們書本知識不行,這種看法,就是光緒、慈禧、康有為、梁啟超的看法。迷信書本,教條主義,這是學風的問題。迷信書本知識,這也是病,治這種病,就必須講調查研究,必須講實踐。什么是社會知識?離不開階級斗爭、生產斗爭、科學實驗,那種唯書本知識、不講實踐的人,也有病。
第三是看天下人都有病,就是自己沒有病,以名醫(yī)自詡,要知道,在給別人看病之前,先要檢查自己有沒有病,這叫批評與自我批評。所謂整風,就是看病,要給那些自詡為名醫(yī)的人看病。
毛澤東思想是非常高遠的,他的基礎是為天下蒼生作出徹底自我犧牲的道德,毛澤東在著名的“老三篇”里講得非常清楚。
但是,毛主席對于五四和北大的反省中,也包含著另外的一面,那就是勞動人民有沒有缺點?有沒有毛???
毛澤東當時的回答當然有。問題在于,如何去看待勞動人民的缺點,一是要有感情地去看,二是要從社會科學的角度看。勞動人民的病,是落后不合理的生產關系和政治制度造成的,是壓迫造成的身體和精神的創(chuàng)傷。
其實,我們黨一直就期望把一個以知識分子為主體的黨,改造成為一個以勞動人民、以工農為主體的黨,新中國成立之后,在毛主席的領導下,全心全意地把勞動人民作為勞動階級,作為根本的領導力量,這是堅定不移的方向。為此,中國人民擁護共產黨,把毛澤東視為中國人民特別是受苦受難的勞動人民的大救星。
在《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問題》中,毛主席說,誰說工人階級不需要改造?工人階級必須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不斷改造自己的主觀世界,否則,工人階級就要落后了,工人階級需要改造,難道資本家就這么高明,反而不需要改造了?在建設新世界的過程中,所有的都要不斷改造,這樣才能進步。
現在有一種看法,就是勞動人民有病,需要知識分子去改造他們,教育他們;另一種說法是知識分子有病,需要勞動人民去改造他們。這兩種說法都不對,毛主席說,所有人都要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不斷改造自己的主觀世界——其實,這是黑格爾和馬克思的看法。也是哲學辯證法的實質。
五四時講科學,是講批判精神、探索精神。今天講科學,是講用技術手段推動生產力發(fā)展,推動經濟增長,這是兩種不同的對于科學的理解。今天的問題在于,這些把科學理解為推行技術方案的人,他們沒有批判精神。我為什么寫《中國式現代化與情緒》?就是說這套對科學的理解,不是五四時倡導的那種科學,五四的科學是自我批判精神,現在仍要倡導自我批判精神。
結 語
北京大學不僅是一所學校,它是一種象征。理解北大,很難。
因為有許多的誤解,這誤解也是隱喻。比如說,知識分子是中國的根本領導力量,北京大學總是引領前進方向的。再比如說,現代的就是西方的,傳統(tǒng)的就是中國的。我不贊成這些說法。我們要闡述的是:知識分子與人民相結合的方向,才是我們的方向;自我犧牲的精神,是北大最可貴的精神;不是改造知識分子,不是知識分子改造工農勞動人民,而是改造中國與世界。在改造客觀世界的過程中,不斷改造人們的主觀世界,永久奮斗,這是我們的方法,我們的性格。
你是一顆火種,點燃了這塊沉睡的土地。
你是一個預言,劃破了那個黑暗的世紀。
你是一面旗幟,飄飄揚揚,迎著風風雨雨。
你敘述著一個真理,救中國,救人類,救自己。
重訪紅樓,重訪我們的前人的足跡,我們想到什么?
星火燎大原,紅樓望云翥。千里江山無覓處。換了尋常巷陌,百姓人家,漫道誰人曾???
舊游舊游今何處。少年夢斷神州路。國際悲歌歌一曲,萬里長空送君去。君且去,休回顧!
(編輯 季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