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下雪

“姐?！蔽覇査烤瓜胝f什么。

“沒啥，”我姐囑咐道，“你明天上班，道上注意點兒?！?/p>

“我在這邊這么多年，還沒見過這么大的雪?！蔽艺f。

“咱家今年倒是沒雪，雪薄。”我姐說，“以前咱爸總愛說，雪薄啊，有災(zāi)?！?/p>

“你現(xiàn)在咋也學(xué)得這樣了?！蔽倚λ?/p>

“啥樣？”我姐明知故問，然后說，“霞姨跟我說，讓你最好回來一趟。”

“不是現(xiàn)在，你一直那樣?！蔽艺f，“我可回不去。我姐夫干啥呢？”

“喝多了，睡著呢?！蔽医銢]好氣地說，“霞姨要瞅瞅你?！?/p>

“跟誰啊，這個點兒就多了?！蔽覜]接她下茬兒，問，“跟樓下503的？”

“沒有，他單位的?！蔽医阏f完，又道，“沒和你叨咕過嗎？劉偉前年沒了。”

“啥？劉偉沒了？電腦城，媳婦兒挺好看，南方人那個？”我有點兒納悶，問，“他姑娘總跟童童一起玩兒。他不和你們一般歲數(shù)嗎？”

“一口氣兒沒倒上來?！蔽医阏f，“等你回來，和你細說。你不聽我的，你也得聽聽霞姨話。這些年可沒少幫咱們?！?/p>

“到時候再看看吧?！蔽艺f，“你也趕緊讓我姐夫少喝點兒，比啥姨不強。”

我姐罵我：“少胡說八道?！?/p>

霞姨是我姐夫他舅媽在飯桌上嘮嗑，引起我姐興趣，介紹給認識的。我姐頭回上她家里，也是冬天正冷。在門口一等半個多點兒才讓進門。霞姨家的門，比外墻看著還破。我姐說，木頭不知道多少年了，門邊糟得夠嗆。多虧里頭蓋著厚棉門簾兒，不然那屋里估計不比院里暖和。

剛瞅著霞姨，我姐挺有怨言?！盀榱顺蛩谎?，貂兒毛都凍得快掛上霜了?！边@是我姐的原話。進門以后，過道賊窄，還得側(cè)身躲著水缸。到處黑乎乎的，迎面一股潮味，像酸菜沒腌好。走到頭兒，左邊兒是外屋地，鍋碗瓢盆扔得不像好人家。右邊是里屋，不大，一張飯桌，一個衣柜。衣柜是深棕色的，老式下邊兒帶抽匣那種。緊里邊兒是炕，從炕沿兒到炕里，一點兒熱乎氣兒找不著。進屋一看，霞姨就擱上邊坐著。

我接話：“盤著腿，頭上冒光兒不？”

我姐氣得伸手拍我胳膊，拿眼睛橫我一下，撲哧笑了，告訴我還真不是。霞姨坐的炕后邊，一面兒高處是個小窗，一面兒在不當不正的地方，放一摞被褥。被褥是紅緞面兒的，過去家家都有那種，造得挺埋汰。我姐整個進屋，抬眼細瞅的時候，霞姨正在被褥上歪著。用的姿勢吧，說靠不是靠，說躺不是躺的?！皣樔诉豆值摹！蔽医阏f，“她往上一歪，被摞一點沒亂?！毕家檀┥韮好咨木€衣線褲，閉眼凝氣，瞅不出冷來。等了半天，把嘴里的氣兒緩緩?fù)鲁鰜?，才開門見山，跟遇見老熟人似的問我姐：“過來了？”

這么一說，都得是多少年的事兒了。當時我姐跟我姐夫結(jié)婚沒有多長時間，剛懷上童童，兩口子還不知道呢。冷不丁遇到這場面，打怵挺正常。我姐磕磕巴巴地回答，說自己是張勝他舅媽李春玉的外甥媳婦兒。說完，搓搓手又補一句：“張勝是我愛人，我叫馮月?！?/p>

霞姨問：“打車過來的？”

我姐答：“開車來的?！?/p>

霞姨說：“車停胡同外邊兒了?！?/p>

我姐答：“是，道窄，開不進來，停胡同外頭了?！?/p>

霞姨問：“車買幾年了？”

我姐答：“車是張勝結(jié)婚前就買了，二手的，開了得有三年多了?！?/p>

霞姨不再說話，凝視窗外，右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來回碰觸。剛聚點兒人氣兒的屋子，這會兒又只剩下外邊的呼呼風(fēng)聲。我姐再傻，也能明白這是在干啥。跟著霞姨的目光，乖乖一起看著糊窗戶的塑料布起起伏伏，大氣兒不敢多喘一下。等著。霞姨半天又開口問：“黑色的車，小轎車？”我姐連忙答應(yīng)，但心里多少有點兒煩了。感覺霞姨凈整沒有用的。正常語境，誰這么說話啊。要么是一輛車，要么是一輛啥牌子的車。誰會說一輛小轎車呢？敢情算半天就算出來這個。霞姨說：“我覺得你應(yīng)該打車來的，不該開車來。打車來就好了。這輛小轎車，應(yīng)該很快就不是你的了。但它走，有別的東西來，沒事兒?！?/p>

我姐問：“啥東西呀？”

霞姨不答，只是說：“你打車來就好了，你應(yīng)該打車來。”

“太遠了，開車還得一個多點兒?！蔽医阏幻靼?，只能順著，“那咋整呢？”

“整不了啊?！闭f完，霞姨又掐指三兩下，更加堅定地說，“來得太晚了，整不了。你最近這一個月的事兒都整不了。身上有來的，就得有走的。往后的事兒，好壞難說。你先別問，順其自然?？隙ㄓ心阈诺囊惶?。”

我姐象征性地點頭道謝。其實，一個字兒也沒有聽進去，要不是礙著舅媽的面子，估計早走了。跟霞姨的見面，和在來之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我姐說：“趕上小孩兒進老師辦公室了。顫顫巍巍推開門兒，想問的題沒問出口不說，暈乎地還讓老師又多留了一份作業(yè)。別管信不信的，咱哪敢說不寫啊?！?/p>

“回去吧，”霞姨對我姐擺擺手說，“命里該有的。把事兒挺過去，下個月初十你再來。”

果然，看陰歷月份，我爸是當月月底的住院，初六晚上在ICU咽的氣兒。我姐夫聽信兒了，開車從單位往醫(yī)院趕，半道讓個醉駕的連人帶車給送報刊亭里去了。醫(yī)院前腳送完我爸，后腳又收我姐夫。幸好人皮糙肉厚，都是外傷，問題不大。就是車慘點兒，半個屁股快撞碎了，肯定是跑不了徹底報廢。我姐初九從火葬場回來，在我爸家廳里剛坐下，就開始跟我叨咕：“明天初十，正正好好啊！你也一起跟我上霞姨那兒去?！闭f完，又給我姐夫舅媽打電話，說她年輕不懂事兒，這回算是啥都信了。舅媽跟我姐叮嚀：“你霞姨讓誰去誰去，沒讓去的就別去?！蔽医阍陔娫掃@邊，連聲感謝，剛掛電話就跟我說：“那明天你上醫(yī)院照顧你姐夫去吧，我自己去霞姨那頭?！睆拇擞惺聸]事就往霞姨那兒跑，處得比舅媽還熟。只不過都是打車去的，再也沒有自己開車了。

至于我跟我姐夫，談不上親不親，對他的為人我是挺放心的。但性格不是一路。我姐夫一米八幾、兩百來斤的體格子，笑時間長了都要喘幾下歇歇。屬于冬天站著能出汗，長年坐著能睡著打呼嚕的主兒。一看就是忠厚傳統(tǒng)、典型的東北男人樣子。在酒桌上朗朗扯脖子吹牛，回到家里，除了不愛換襪子，其余的大事兒小事兒都指望我姐拿主意呢。每次一喝多就愛跟我車轱轆話：“放心吧，小舅子，在咱家，你姐說話比我媽都好使?！蔽医忝看温犕辏家让蛎蜃?，再假裝罵罵：“別胡說八道了，喝點酒連你媽都不要了?！绷R完，再悄悄朝我眨眨眼，自得其樂。

我到醫(yī)院跟我姐夫沒上嘮幾句呢，我姐夫就開始哭。中心思想是檢討自己辦事不力。一直跟我念叨，老丈人對他不錯，八月節(jié)剛親自給他倒過酒，喝完還說對不起他們兩口子?！耙院鬀]有盡孝的機會了?！蔽医惴蛞贿吙抟贿呎f，抽抽搭搭個沒完。不過用詞精準，條理清晰，看來是重復(fù)過不知道多少遍了。估計是怕我姐挑理唄，抓著小辮子，埋怨一輩子?！斑B最后一面也沒有見到，是你姐夫我不爭氣啊。”我姐夫一副慘樣，哽咽著說，整得比我都傷心似的。其實是有點兒小人之心了。我爸那德行，我們姐倆能不知道嘛。他活著的時候，我姐夫一年到頭也不敢露幾回面，去一回挨一回罵，做什么都能讓整出毛病。我爸脾氣臭，煙酒不離手。光罵也就算了，罵高興了，摔鍋砸碗的，誰也扛不住啊。我跟我姐幫理不幫親，只是自己的爸自己沒辦法，只能背后替我姐夫委屈委屈。全放心里了。我姐是咋跟我說的：“從他那兒給咱爸拿錢，他都不管。別的咱還能要求啥呢。攤上這么個玩意兒，不是咱爸，我也不管啊?！?/p>

我假模假式地勸了我姐夫一會兒，不見成效不說，他倒更來勁兒了。纏著紗布干打雷不下雨，時不時還往我胳膊上靠，蹭得我直鬧心。后來我干脆沒話兒了，不管他說啥，我都不斷重復(fù)：“沒人兒怪你，姐夫，沒人兒怪你?！敝钡絻蓚€人都有點兒不知道該怎么收場，護士才終于進來查房，給他屁股上來一針，算是完事兒了。

我爸去世，戶口本干脆就剩下我自己了。家里的老房子，我姐說不要，鐵定給我。我也懶得折騰，扔在那兒空著到現(xiàn)在，房本名字還是我爸的。每年交一千多塊錢取暖煤錢，我姐夫能搞定。不租不賣，萬法不變。頭兩年，過年時我還習(xí)慣性地回家看看，瞅他們過得咋樣。以前都是我陪我爸去我大爺那邊，吃完我就走了，等著我姐初二回家。現(xiàn)在感覺在我姐夫家吃，跟一桌子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推杯換盞，就我一個外人，吃飯吃不好，想走走不了，更沒啥意思。索性很少再回去了。

自打童童出生，我跟這小崽子見面還不超過十回。每次見到，她都得在她爸的壓力下，扭扭捏捏過來站好叫舅舅。叫完馬上該干啥干啥去，像在完成任務(wù)?？床怀鲇H來。收到我買的玩具，也不見她喜歡不喜歡，平時玩不玩我更看不見。整了半天，惦記我的人就剩我姐了。尤其是到最近，隔三兩個月，我姐就變著法地讓我回家，連相親的理由都用上了。每逢我一拒絕，她就開始老一套，說我在外面吃苦受罪，哭起來沒完了。再不，就跟今天這樣，又拿霞姨的雞毛當令箭，說霞姨要見我，讓我趕緊聽話。弄得我也挺納悶的，這霞姨又不是閻王爺轉(zhuǎn)世，再神通廣大，也不至于說想見我就必須得見著吧。

外邊的雪，下了一天一夜。新聞一會兒預(yù)警，一會兒通知停課，后來又建議各企業(yè)停工。外面的風(fēng)，順著窗戶縫往里鉆，我把厚睡衣穿上，還是不暖和。我們單位的群里沒有動靜，看樣子是得正常上班。剛剛在電話里跟我姐嘮：“這么大的城市，下點兒雪能下癱瘓了，在老家可沒聽說過?！苯Y(jié)果廢話半天，就是沒想到跟我姐說，這么大的雪，飛機飛不起來，我怎么回去呀。不只我姐，他們也都催問我好幾遍了。一個個陸續(xù)打探：“馬瑩結(jié)婚，你到底回來不回來？”說不上他們是有沒有眼力見。不管怎么說，我和馬瑩上高中也談過半年。不考慮我的感受，也得考慮考慮她家那位孫琦的承受力吧？這不存心給人添堵嘛。

我和馬瑩，分手不分幫，主打友誼長存。想當年她要考上海，我想上北京，都是為了完成各自的心愿，誰也沒有錯。離大學(xué)八字沒有一撇，高一上半年期末考試都沒挺過來，就因為這事兒分手了。她跟我說的：“來吧，長痛不如短痛，理想萬歲?！爆F(xiàn)在琢磨琢磨，這不純屬有病。要怪只怪課本里沒有教明白，理想分文不值啊。倆小孩整得還挺撕心裂肺，前晚在電話里痛哭流涕不說，隔天晚自習(xí)還在鵝毛大雪里擁抱來著。抱完又是她說：“祝你成功。”我心情復(fù)雜，沒有說話，轉(zhuǎn)身回教室，留下她自己在雪地里。剛想到這種沉默也許有點酷，年級主任就推門進來，叫我上走廊，靠墻挨著馬瑩站。上來第一句話就問我：“你們誰先撩扯的誰?。俊鞭D(zhuǎn)天找我們家長，我媽先到主任室。她爸穿身警服，看看我，沒稀得說啥，轉(zhuǎn)身出去接電話了。她媽劈頭蓋臉罵了我十多分鐘。要不是我爸及時趕到，進門直接一個側(cè)踢給我揣倒，不然還沒有完呢。最后高考結(jié)束，馬瑩大專，我三本。她在哈爾濱天天蹦迪，去年出差才去過一次上海。我在北京一學(xué)期暑假打四份兒工，練的全是體力活兒。掙點錢基本給前女友花了，畢業(yè)到現(xiàn)在都沒再見過這人兒。

我在列表里找到馬瑩，發(fā)消息：“下雪，可能回不去?！瘪R瑩沒回復(fù)。公司群里的通知到了：“因受持續(xù)降雪影響，明早的通勤可能存在一定困難，大家路上注意安全。”我在下面回復(fù)收到，接著馬上關(guān)閉對話框，去洗澡了。洗完回來，看到馬瑩的回復(fù)，一句臟話。據(jù)我觀察，小時候隨她爸，長大應(yīng)該是隨她媽。但是，我能說啥呢：“能回盡量?！彼埠唵危忠粋€臟字甩過來，別的啥也沒說。性格不知道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還是過去不夠了解。脫完校服，立刻喝酒抽煙說臟話，好在心地依舊善良。我早見怪不怪了。

每年，我們這幾個同學(xué)能聚一兩次，比見我姐見得勤。我們那幾個，天南海北的，即使不回家，也總挑些假期，找個陌生城市待著，權(quán)當旅游了。到地方以后，不去景點，也啥都不玩。次次都是找個酒店，每天從早喝到晚，直到假期結(jié)束。馬瑩的男朋友，或者說是她老公，孫琦，我還沒見過真人呢。異地聚會馬瑩從不帶他，說是嫌他磨嘰。我們在視頻里倒是互相擺過手，他人長得挺精神，加過微信，一句話都沒有說過。事實上，早沒人記得我們那檔子事兒了。馬瑩覺得是個笑話而已。有一次喝多了，當著大家的面，說：“真后悔，當時怎么沒驗驗馮石的貨呢。”說得我啞口無言。孫琦也逗，跟我姐夫還算是一個單位的。他們的工作，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是廢柴和肥差都是他們。上班看心眼兒，比造化。用我們這幫人臟心爛肺的嘴說：“孫琦扼住的，那是東北千萬人的咽喉。”往好里解釋，是在熱力公司上班；往難聽說，就是燒鍋爐的。記得我爸活著的時候更損，剛聽說我姐跟我姐夫處對象時問我姐：“你對象是哪個浴池的？”問得我姐一蒙，老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他不是浴池?zé)仩t的?！?/p>

前兩年有一回，跟我姐夫喝點酒，正好趕上馬瑩打電話，約我第二天見面。我應(yīng)幾聲，簡單嘮幾句就掛了。借著酒勁兒，瞎鬧，我姐夫問我：“你跟這個什么瑩到底是咋回事兒？”我順坡跟我姐夫打聽，告訴我姐夫，我跟馬瑩啥事沒有，但她剛處了個對象叫孫琦，也是熱力公司的。我說：“不行你安排他去挖溝吧。挖一條溝，我多喝一杯。不是嫉妒，主要是給馬瑩點兒顏色看看，讓她知道，雖然她爸是人民警察，但我也有我的門路。”換別的地方，街面上一挖溝，旁人就愛噴垃圾話：“又挖溝了，這是又缺錢了?！笨墒窃跂|北，尤其是冬天，沒啥人這么說。缺多少錢也不遭這罪啊。要么說，廢柴和肥差都是他們呢。干得好能有點兒油水，再不濟也能像我姐夫，落個悠閑。干不好，幾十厘米的凍土層，零下三十幾攝氏度搶險，身體再硬也不夠受的。遭罪。

我姐夫在單位，屬于有點兒門路，但不多的那種。不用干啥具體事務(wù)，可一眼也能看出來，指定一輩子當不上官。他平時老說自己在熱力怎么好使，可頂?shù)筋^就是支使倆工人，上門給家里的暖氣串串氣兒，修修管道。別的啥也干不了。我姐能看上他，說是純粹圖聽話、踏實。我姐夫拿出手機擺弄，翻半天通信錄，也沒整明白孫琦是誰。還沒完沒了，一個勁兒地大著舌頭問我：“這小子是哪個站的？”我哪知道什么站不站的啊。我姐夫一邊翻一邊念叨，中間還喝兩口啤酒，自言自語道：“華新街的？不是?！庇终f，“東華路那邊好像有個姓孫的，也不是你們這歲數(shù)的啊。”按往常姐夫嘮嗑的套路，我知道就該轉(zhuǎn)移下一話題了。果不其然，在繼續(xù)念叨兩個街道名以后，我姐夫順嘴提起了安民路。他忽然把聲壓低下來，說道：“安民路？”接著像煞有介事地問我，“安民路站長前幾天讓人捅死了，你知道嗎？”

“安民路在哪兒我都不知道?！蔽艺f。

“安民路你咋不知道，”剛壓下來的動靜，轉(zhuǎn)眼又升起來，“你跟你姐小學(xué)校舍往南，修好幾年了。”

“我們平時也不說街道名啊?！蔽艺f，“我就知道東馬路、西馬路?！?/p>

“死得挺慘，讓人捅了十六刀?！蔽医惴蛘f，“腸子喇喇一地?！?/p>

“站長在你們系統(tǒng)里，算是啥級別？”我問，“我是說在整個公司里?！?/p>

“部門經(jīng)理？”我姐夫吃口串，朝我舉杯，說，“良哥，你不是見過嗎，總來咱家，咱爸住院就是他給找的人兒。他不就是我們站站長嗎，管二十來個人兒唄。全公司能有個七八十號。不算旁邊區(qū)縣啊?！?/p>

“他瞅著跟你歲數(shù)差不多。”我故意捧著說，“沒有你牛唄？”

“良哥那人實在，干拿點工資，過得還真不如你哥我呢。”我姐夫一喝多了就自稱是我哥，接著說，“安民路旁邊都是新小區(qū)，肥呀。我跟你姐要是再有點錢，都想在那邊買個新房了?！?/p>

我姐夫提的這個事兒，在我家那邊鬧的響聲挺大，發(fā)生有一段時間，民間都說性質(zhì)太惡劣了。有人傳，是安民路的李超把別人媳婦強奸了。還有的說法比這個負責(zé)點兒，說李超本來就是安民路那邊長大的，早些年幫人看那一片好幾家臺球廳，慢慢當上城管，在市場里收一陽一陰兩份攤位費。陽的是出攤正常都得交的，陰的是他自己收的。不給肯定干不成買賣。這兩年不知道又是怎么搖身一變，混進熱力公司，當上站長了。

聽我姐夫說，他們熱力內(nèi)部對這事兒賊敏感，根本不讓討論。到底是誰簽的字，同意李超空降當安民路站長的，到現(xiàn)在都沒說清楚。但凡有心往上走走的，都知道稍不謹慎，兩句閑話放出來，指不定就得罪誰呢。連本分人良哥，都拍桌子發(fā)火明確表示：“誰在私下扯這個淡，就不用干了。”看那樣兒，整不好得牽連出不少人來。而且就這點兒消息，還是我姐夫從他們樓下503劉偉那兒聽的，不然，內(nèi)部還不如外邊消息靈通。

平時，我姐最不樂意讓我姐夫搭理劉偉。礙于樓上樓下住著，管也管不了不說，兩家的孩子也還投緣，總在一塊玩。我姐說：“屁大點兒小區(qū)，誰不知道他們家咋回事兒啊?！蔽覄裎医銓捜菪ゼ业膭⒛栆彩桥?，說是只比童童大兩歲，可看著比童童真是懂事兒太多了。不是我這個當舅的不分里外拐，倆孩子往那兒一站，加起來要是能湊八百個心眼兒，劉沫陽自己能占八百。童童別說是察言觀色，要是能跟人主動說聲謝謝，家里都得夸她半天。有時候真是慣的。相比起來，人家孩子見人就知道打招呼。看童童跟我叫舅，立馬跟著就知道問舅舅好。冬天看著我一回，隔兩年再碰上，還能記得叫舅舅。要不是看她媽站在旁邊，我這個大人都認不出這是誰家孩子了。

“誰家孩子？”我姐把正疊的衣服往前一撇，“誰家孩子也不是這劉偉家的啊，純屬大腦袋。”

“姐，你小聲點兒?！蔽蚁乱庾R地看眼地板，說。

“以后少跟你姐夫往樓下去啊?！蔽医惆岩路没貋碇丿B，說，“硌硬?！?/p>

“我倒想多去來著，”我說，“我一年能回來幾趟?。俊?/p>

“對，就回來這么一回半回，還得去他家串個門兒?！蔽医氵@回直接坐到沙發(fā)上，手指著門外說，“要不說你姐夫喝點酒，腦瓜子都不好使呢。我管不了孩子跟誰玩，還管不了他了？”

“那肯定，我姐夫就聽你的，”我開玩笑道，“就你這脾氣，不敢不聽啊。”

“都那回事兒。當外人面裝得舉案齊眉，通情達理的，”我姐揭發(fā)道，“都樓上樓下住著，吵啥我們聽不著啊？劉偉跟她不少受氣呢，我跟你說?！?/p>

我說：“行了姐，小點聲兒，樓上樓下的，童童還在屋里睡覺呢。”

其實，我也想再睡會兒。頭天晚上嘮著嘮著，我姐夫忽然給劉偉打電話，非拉我上劉偉家里繼續(xù)喝。電話里我姐夫跟劉偉說：“小舅子說太晚了，不好意思過去。”說完，把電話遞給我，跟我說，“你劉哥要跟你說話?！眲ピ陔娫捘穷^，聲音也像喝過，嗓子有點啞，叫我快點過去，別見外。我跟我姐夫從飯店打車走，在樓下超市又買了一箱啤酒，拎上的503。劉偉媳婦給我倆開的門。我聽見我姐夫管她叫了聲什么，介于“啾”與“秋兒”之間的快速發(fā)音。那名字像是在學(xué)鳥叫。他媳婦兒只是淡淡地回應(yīng)“張哥來了”，既是問好，又是對劉偉的通告。短短四個字，就能聽出來是個南方人。

我姐夫把啤酒找地方撂下，劉偉正好從廚房出來，手里端一盤切好的熟食，臉上堆著笑，多過說出來的話。他說幾個字就咳嗽一聲，我以為是感冒了。從廚房門到客廳桌子之間幾步的距離，走路一高一低，應(yīng)該是腿也有毛病?？粗悬c兒特別。劉偉跟我打招呼，管叫我老弟，問我啥時回的，打算啥時再走。我老實作答，答完，我倆就都不知道再說啥了。只剩下他清清嗓子，說最近的空氣不太好啊。我姐夫沒話找話，問他們家沫陽是不是睡了。劉偉看了眼墻上的時鐘，點頭應(yīng)是。他媳婦兒來開門時，穿的是件墨綠色的蕾絲邊背心，有點兒暴露，整得我沒好意思正眼兒看。只知道開完門，她就進屋了。等再出來時，她外邊多披了件外套，但是拉鏈沒拉，感覺也擋不住啥。她朝我點點頭，模樣是一張瓜子臉，有點吊眼梢，嘴上剛擦的口紅，比我姐長得好看。她徑直奔廚房去了，再回來時，嘴里多了一根煙，順道一只手掐過來四個啤酒杯。杯放桌上，人在劉偉身邊坐下。和我正對面，想蹺腿的時候，拖鞋不小心蹭在我褲腳上，還給我道了個歉。吃喝間，多是她在陪著嘮，劉偉偶爾說幾句。她時不時給個眼色，劉偉就不再說了。面對深更半夜的不速之客，毫無怨氣，還能時不時給我們添酒。我想，厲害是厲害了點兒，但估計一般人家的媳婦兒做不到這樣。

沒用幾句，我們就說回安民路李超的事兒了。我姐夫跟我說：“讓劉哥跟你說說，你劉哥消息賊好使?！蔽叶Y貌地看向劉偉。劉偉先瞅了眼他媳婦兒，見沒動靜。他隨便把手一擺，拍在下邊繃直的、像是不會回彎的那條腿上，表情說不上謙虛還是受用，重新給我解釋起來龍去脈。一會兒說李超這人挺好，一會兒又說弄人媳婦兒罪有應(yīng)得。說得有點笨笨磕磕的，聽不出啥別的滋味，還總得指著他媳婦兒在旁邊兒補充。每講完一段，兩口子就同時看著我，整得像是我特意來打聽這事兒的，不好聽還沒法不聽。我們硬生生地喝完一箱啤酒，劉偉進屋睡著了，我姐夫才說要走。他媳婦兒把我倆送到門口。出來以后，我跟我姐夫小聲念叨：“感覺他媳婦兒這人挺好的?！蔽医惴蚣泵凶∥?，說：“這樣的話，可別在你姐面前說。他們家除了劉沫陽，你姐提誰都來氣?！?/p>

我姐比我大六歲，脾氣直。家里人我姐最煩的不是我爸，而是我三姑。小時候每逢過年見到，我姐都對三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因為這事兒我爸還揍過她一回。三姑年年買衣服給我們，我姐瞅都不瞅，道謝后馬上收起來。三姑一問我姐：“馮月啊，你媽跟你聯(lián)系嗎？”我姐就說：“跟你有啥關(guān)系，管好你自己得了。”剛才喝酒，混熟以后，劉偉他媳婦兒動不動也愛提兩句：“你爸爸家的房子，你怎么處理的呀？”見我不說話，還自己給自己圓場，“沒事兒，你姐夫這人我知道，他一分不能要的?！眲ピ谂赃厓撼橹鵁煟徽f話，聽著，模樣跟我三姑夫還挺像的。

按劉偉的說法，之前他見過李超幾回，都是去他那兒修配電腦來著。李超長得挺高，寸頭，身上都是文身。身邊總跟兩個小子，一個是自己帶來的，另一個是特意過來陪著的。李超看劉偉腿腳有毛病，說話就挺客氣，臨走也不劃價，還跟身邊那兩個小子叨咕，他爸也是這病，小時候發(fā)燒弄的，一輩子遭罪。李超身邊那兩個小子，看著歲數(shù)都不大。帶來的，劉偉不認識。過來陪著的，是電腦城管收費的。往后，能不要的錢，他就不跟劉偉要了，說是超哥囑咐的。聽說這小子去年喝多了跟人干仗，重傷害，判了六年。除了這些，跟我姐夫說的也沒差多少。就是仗著自己有一號，趁入戶的時候把人媳婦給強奸了。人家男人是武校畢業(yè)的，回家連警都沒報，自己揣把刀過去就給捅死了。從熱力站門口一直捅到屋里，關(guān)系再硬也用不上了。

“就那么點破事兒，”我姐說，“你姐夫成天給整得跟個新聞頭版頭條似的，到處打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給人捅死的呢。”

我撲哧一笑：“可別瞎說，你多遭罪?！?/p>

“滾犢子?！蔽医阋矘妨恕＝又职迤鹉?，說：“別看裝得像個人，他媳婦兒以前是干陪酒的，厲害著呢。劉偉在南方進貨，給她整回來，孩子都不是他的。純屬大怨種。不過，那都和咱家沒關(guān)系。我就怕你姐夫哪天跟她扯上啥沒用的，多硌硬人啊。”

“我姐夫不是那樣的人?！蔽艺f。

“滾吧，你不也覺得她好嗎？”我姐說，“都一個德行?！?/p>

說著話，童童穿著藍色星條的睡裙，睡眼惺忪地在臥室門口站著了，邊揉眼睛邊看我倆。這孩子，長得越看越像我姐夫，不咋招人稀罕。胖乎乎的，肉鼻子，瞇瞇眼，還愛橫棱人。但我還是忍不住過去一把將她抱起來，舉到半空，逗她精神精神。嚇得孩子一會兒笑，一會兒嗷嗷叫的。趁亂，我跟我姐說：“你能不能有點當媽的樣兒啊，說話注意點兒?！蔽医愕晌乙谎?，沒說啥別的。

半夜，手機響了。我迷迷糊糊起來看，馬瑩打來的。她最近總愛干這招人煩的事兒，不分晝夜。我陪她嘮了一會兒，她說是睡不著覺，挨個騷擾一下。我問：“那我是第幾位幸運聽眾?。俊瘪R瑩利用給煙點火的打火機聲，清脆地避開了我的問題。我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看看窗外，雪還沒有要停的意思，一片片清晰的鵝毛從天而降。白天沒有路燈，所以看得不如這會兒清楚?？烊c了，馬瑩也不困，說她每天都睡這么晚，習(xí)慣了。每天一覺醒來，提醒完太陽落山，收拾一下就該吃晚上飯了。有局，就喝點，回家睡覺容易些。沒有局，看看手機，打打電話，像今天似的。天又會很快亮起來。

我說，你不上班了？馬瑩說，工作早辭了，一個月工資不夠買兩身衣服的。她都挺長時間沒逛商場了，上次去還是三四個月以前，跟孫琦看電影。兩個人到早了，實在沒事兒干，順便轉(zhuǎn)一圈，啥也沒買。馬瑩說她不缺衣服，什么也不缺，主要是不知道在那兒干坐著的時候，應(yīng)該抱有什么目的坐著，坐到什么時候算是頭兒。然后馬瑩問我：“你打算啥時回來啊？”

“不都說下雪嗎？得看情況?！蔽艺f，“你下個月結(jié)婚，著啥急。”

“不是?！瘪R瑩說，“我說的是，你什么時候算是頭兒？”

我對著窗玻璃笑了：“把你嫁出去，我們的使命不就到頭兒了嗎？”

“少叨叨，”馬瑩又急了，“我說你在北京，什么時候算是個頭兒??？”

今晚睡前跟我姐多嘮了幾句，再被馬瑩半夜折騰醒，生物鐘徹底壞了?？赡苁腔糜X，我感覺鼻子里聞到一股硫黃皂的味兒?？粗饷妫瑯窍屡穆窡艉偷厣蠜]有半個腳印的雪，分不太清自己在哪兒了。我說：“我知道你啥意思。我姐最近老說讓我回家一趟，我兩年多沒回家了，回家干啥呢，她又說不出來?！泵炕匚腋医阖氉?，我姐總說，長兄如父，長姐如母。對我媽，我是沒啥印象了。我姐偶爾還能提那么一兩句，誰誰長得有點兒像咱媽，或者這樣花紋的裙子咱媽過去也有一條。過去，那得是多過去的事兒了。我媽生完我半年多就走了，我姐那會兒也就童童現(xiàn)在這么大。家里洗衣服洗臉都用硫黃皂，日子過得就是這樣。我三姑之前老問我姐，跟我媽還有沒有聯(lián)系。后來我姐喝多過一回，偷摸兒跟我說，她初中不念以后，有段時間沒有工作，去長春找過我媽。我媽跟個男的開了個小水果攤兒，買賣不咋好。我姐說：“那男的脾氣不比咱爸強多少，一個勁兒攆我走?！蔽覌尳o了我姐五百塊錢，我姐拿完錢，走了，就再也沒想過她。

“你姐對你真是太好了。”馬瑩說，“現(xiàn)在硫黃皂、路燈、雪，都湊齊了。該回家了，省得你姐再惦記你?！?/p>

“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了，”我說，“回家我連份工作都沒有，也不能像你似的等著嫁人。盼頭不一樣。我要這會兒回家，你圓滿了，我餓死了，還真是各自有各自不一樣的彼岸呢?！?/p>

馬瑩笑了。我聽她小聲叨咕一句：“各自也有各自的煩?！倍艺娴暮芟牖卮采纤X，甚至自我提醒：“沒什么意義了?！痹谖铱磥?，很多事兒和“回家”的問題是一樣的，都是和后面生活扯不上啥關(guān)聯(lián)的一個動作而已。我姐有我姐的生活，馬瑩有馬瑩的生活，我也應(yīng)該有我的。我拿手指頭暗數(shù)，這是近半年以來馬瑩給我打的第三次電話。半夜，突然的。第一次跟我講，家里的哪家飯店老板揚巴了，哪家廚師換了，哪家關(guān)門了。第二次順著電話線，我都能聞著飄過來一股酒味兒。她說啥話基本聽不太清，中間還去洗手間吐了一回。我聽見她媽開燈，問她：“跟誰喝的?。俊彼屗龐尯煤盟X去，不用管她。那天我還問她來著：“你明天不上班了？”她也沒說辭職的事，隨口一答：“不去了?！?/p>

我們又說了一會兒童童。那年馬瑩開車來我姐家樓下接我，我姐跟童童娘倆兒要去超市，順道兒送我下去。馬瑩光看我一人兒從樓道先露面，跟瘋了似的，猛勁按喇叭。過會兒才瞅著后邊跟著我姐，急忙下車打招呼，還捏童童臉，給童童整得直往我姐身后鉆。我姐說，馬瑩變樣了，長個兒了，越大越好看了。馬瑩光笑，不好意思說話。我姐喜歡馬瑩，背后總磨嘰，說感覺這孩子性格跟她挺像，為人處世啥的，仁義，講理。我說：“就是虎唄?！蔽医愠鹨话垼驳轿业哪X袋上。

上車以后，馬瑩先是罵我姐家破小區(qū)，又偏又難找。我跟她說，這房子是我姐夫他爸媽當年特意整的，他家之前是什么領(lǐng)導(dǎo)住的，后來犯了點錯誤，就剩錢了。賊邪門，能把三戶打通了，根本沒想到將來不時興全家群居的事兒。他們家，四室兩廳三衛(wèi)，一百七十多平方米。馬瑩一臉明白地朝我點著頭。這么老的小區(qū)，這么大的戶型，賣都不好賣。好在是寬敞，我姐跟我姐夫湊合住著，也挺舒服，等童童上小學(xué)再換不著急。我說：“樓下的503，昨天我去串門兒，還沒有這一半大，不也過得挺好?！?/p>

馬瑩問我：“你姐家孩子現(xiàn)在長好看點了嗎？”

“你可真會說話，”我笑了，“我也有兩年沒看著了，照片感覺還那樣?！?/p>

“哎呀媽，那孩子長得?！瘪R瑩說，“想起你姐家孩子，我心情都好了?！?/p>

我說：“你大半夜不睡覺，這是拿我家人解悶?zāi)?？?/p>

“沒有，沒有。”馬瑩樂不可支，說，“你稀罕那孩子嗎？”

“我壓根兒不咋稀罕孩子，但是自己外甥女，肯定稀罕啊。離遠瞅是胖乎乎的、小瞇瞇眼，那大厚嘴唇子跟她爸一樣。在外邊還挺橫，說是老跟幼兒園小朋友干仗?？蛇@每回一看著，她認不認識我，我都高興啊?；鼗囟嫉酶晕医榻B，我是你舅?！蔽艺f，“沒招啊，我姐就這么一個孩子，全家的寶貝。”

馬瑩說：“我記得你以前用的紙和筆，都是你姐每年從外地給你寄回來的?！?/p>

“現(xiàn)在小孩兒啥也不缺了?！蔽艺f，“你結(jié)完婚，也該要孩子了吧？”

馬瑩沒說話，好像又點了一根煙。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醒了，生物鐘一點兒沒被破壞，腦袋嗡嗡地疼。多躺了一會兒，拉開窗簾，天跟沒亮似的。外邊路燈還沒關(guān)，我仔細看看，是讓天給陰的，雪斷斷續(xù)續(xù)還下著呢。床頭上放著我半夜拿進來的水杯，剩下一口，讓我給喝了。洗臉刷牙，到樓下打車，一輛空車都沒有。我羽絨服沒有帽子，實在凍得耳朵受不了，只能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往公交車站走。路上堵車，到單位時快十點半了。遲到一個多小時，單位里來的人仍然不多，基本是在我后面。地上踩得挺埋汰，幾個歲數(shù)大點的圍在一起罵呢：“這天氣還讓人準時上班，一點兒人情味都沒有?！蔽易叩轿业奈蛔?，沒脫衣服，而是先接了口熱水，抱著緩緩體溫。干坐著得有二十多分鐘，剛尋思把杯放下，手機在口袋里邊振動，拿出來一看是我姐夫。

我姐夫沒在上午給我打過電話，事實上只要我不回家，我倆一般沒有聯(lián)系。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他和我姐干仗了。類似的事以前也不是沒發(fā)生過，但都是我姐跟我說的。有那么兩回在電話里，我問我姐夫干啥呢，我姐說的就是：“下班回來罵了他幾句，他跑他媽那兒吃飯去了。”而我姐夫往往用不上倆小時就能回來，他不敢在外邊兒多待。我姐夫?qū)Υ烁彝得航忉屵^：“有個臺階趕緊下，怕你姐那虎玩意兒半夜真不給我開門。指童童開，更指不上?！?/p>

前晚熬夜，早上受凍，我實在拿不出勁兒給他倆當家庭法官。尤其我姐這人我了解，刀子嘴豆腐心，沒有那么矯情。我姐夫惹出天大的事兒，她也能給他一次機會。吵架肯定是為了嚇唬嚇唬，以正視聽。正好，鄰桌又在這空當給我一摞文件。我沒管電話，低頭處理起工作，一干就是一上午。直到十二點多，手機又振，還是我姐夫，我才接起來。

不等我說話，我姐夫直接問道：“石，你姐聯(lián)系你沒？”

我估計果然是吵架了，于是存心逗他：“聯(lián)系了?！?/p>

“啥時候聯(lián)系的，說啥了？”我姐夫問。

“昨兒晚上啊。”我說，“你昨天跟誰喝的?。俊?/p>

“不是，”我姐夫打斷我，大聲地說道，“你姐和童童都找不著了?！?/p>

聽到我姐夫的話，我一點兒都不著急。我姐帶童童出個門，還能走丟了嗎？存心不讓我姐夫找到還差不多。我問我姐夫，跟我姐生啥氣了。我姐夫在電話那邊，磨嘰半天不說話。我接著問：“你犯錯誤了？不能吧。”我想著要是這種事兒，應(yīng)該不會大早上被發(fā)現(xiàn)。昨天我姐還好好的，讓我回去呢。想到這里，我有點兒生氣，那畢竟是我姐。雖然還在勸，但我的語氣不由得嚴厲起來。我說：“你要是犯錯誤了，也不用著急。攤上事兒的是你，不是我姐。”電話那邊，我姐夫還是不說話。行，我也憋著，看誰先泄氣。憋著憋著，那邊忽然哭了，忍不住上牙撞下牙的那種哭?！耙媸俏义e了就好了。”他在電話那頭抹了把鼻涕，說，“石，姐夫現(xiàn)在沒招兒了?！?/p>

上班多難，請假回去就一樣有多麻煩。實在沒法子，我找單位關(guān)系好的大哥開車送我回的家。我說我感冒了，不舒服。并以此當借口，一路閉眼，沒怎么吱聲。大哥中午飯都沒吃消停，半道兒還碰上三車追尾的，又在橋上耽擱了半天。一個午休時間根本不夠來回送我。下車之前，我一直跟人家道謝。我有點語無倫次，心早就飛回我姐那邊了。

該求的人，能求都求了。情急之下，我給馬瑩打電話，希望托她爸的關(guān)系幫我找找人。頭一個電話馬瑩沒接。我收拾收拾必要的行李，五分鐘后打的第二個。這回，馬瑩先是掛了，接著又回過來。聽著話音兒，像是也有什么事兒發(fā)生。有個男的在遠處語氣不善，問她是誰。她大概蓋住了話筒，我只能聽到她模糊的聲音回應(yīng)對方，像是“沒關(guān)系”之類的答復(fù)。我沒有心情管馬瑩，開門見山地把我的事兒說了。馬瑩沒提半點兒諸如“別著急”的那種片湯話，向我承諾馬上聯(lián)系她爸，但是管用不管用兩說。臨了問我，回不回？我告訴她，現(xiàn)在找票。

當天的航班，還真有能起飛的，不過時間太緊。以現(xiàn)在的路況，估計也得坐飛機去機場才有希望趕得上。我勸自己務(wù)必冷靜下來。早上童童飯沒吃完，嚷著要下樓去找劉沫陽，說是兩個人約好去樓下挖啥東西，攔也攔不住。我姐夫把她送到時，劉沫陽也正吃飯呢，眼圈兒有點兒紅，可能剛挨完罵。她媽這兩年脾氣變化挺大，跟我姐夫草草打了招呼，把童童放進屋里。我姐夫著急上班，也沒細問，就趕緊跑樓下開車走了。我姐夫跟我姐最后碰面時，聽我姐說了一段細節(jié)。九點來鐘兒那會兒，她在家可能聽見有孩子哭了幾聲，起初確實擔(dān)心是童童，接著一想，不至于的。當時洗衣機甩干轉(zhuǎn)得厲害，分不清真假，也沒太當回事兒。后來，劉沫陽她媽上來敲門，說倆孩子下樓玩這么長時間沒回來，得一起出去找找。兩個當媽的，在小區(qū)里遛一大圈兒都沒找著。于是，這個細節(jié)才又在腦袋里冒出來，咋趕都不走。問劉沫陽她媽，她媽說是不知道。我姐問我姐夫：“你說是不是童童哭呢？”我姐夫心急如焚，哭不哭能咋的，找到倆孩子最重要。

過了一個多小時，馬瑩給我回電話。我姐家那片兒歸利豐路管。她爸和那兒的所長正好是戰(zhàn)友，特意給問的，說家屬已經(jīng)報警了。我姐家的小區(qū)太老，五十多棟樓，總共大小十三個出口，九個沒有監(jiān)控。馬瑩問我：“張勝是誰呀？”我告訴她，是我姐夫，應(yīng)該是他報的案。別的消息，一無所獲了。馬瑩勸我踏實點兒，那么多孩子天天在小區(qū)玩，出不了啥事。馬瑩還說，她爸查了檔案，他們這兒多少年都沒有過人販子了。交警那邊也沒受理過車禍，說明倆孩子問題不大?！罢l知道藏哪兒玩呢?！苯又謫栁?，“你姐呢，有消息沒？”

我姐哭嘰尿號，說童童丟了，把我姐夫從單位急招回來。我姐夫到家，我姐人沒在。等我姐夫在小區(qū)南門碰到我姐，邊往家走邊問咋回事兒的時候，都快十點了。我姐夫惦記我姐太著急，再惹出啥事兒，又覺得光天化日的，不會有啥危險，就讓我姐在家等著，省得童童回來家里沒人。說完就自己出去找了。連著物業(yè)和保安，還有劉沫陽她媽，一群人把小區(qū)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看見倆孩子的影兒。一圈圈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路過停車位，發(fā)現(xiàn)自己剛停的車也不見了。上樓再一看，我姐和車鑰匙都沒在樓上。打電話給我姐，我姐的電話在沙發(fā)縫里叫喚，根本沒拿。等半天還不見人，情急之下才聯(lián)系的我。為了讓我姐的情緒穩(wěn)定下來，晚上馬瑩特意拉著她爸去了趟我姐家，告訴我姐已經(jīng)托關(guān)系了，這事肯定能當自己家的事情辦。但馬瑩跟我說，瞅我姐那樣，顯然是聽不太進去。臨走也是我姐夫送的他倆，我姐坐在沙發(fā)上，攥著手機愣神。馬瑩問我，票怎么樣了？我說明天早上的飛機，上午十一點左右就能到。她要來接我，我給婉拒了。

在我姐消失的那兩個多小時里，我姐夫連周邊的幾個小區(qū)也跑了。恨不得挨個樓道都爬一遍，生怕錯過蛛絲馬跡。接近四點，接到其他鄰居電話，說劉沫陽自己跑回來了，只是問什么都只哭不說，讓她媽拎著回家去了。我姐夫趕到劉沫陽家，她媽足足三四分鐘才給開門，說劉沫陽一直哭，現(xiàn)在剛睡著。我姐夫想進去把劉沫陽叫醒，一來二去，有話沒說明白，讓她媽給攆了出來。我姐知道這事以后，屁股沒坐熱，立馬哭著跑到劉沫陽家門口叫喚，直到把派出所的招來。進去叫醒劉沫陽，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還因為在我姐的情急之下，跟派出所的說懷疑劉沫陽她媽給童童藏起來了，導(dǎo)致兩個當媽的差點打起來。

我姐一反常態(tài)，讓我不用回來，說是這事人多沒用，叫我照顧好自己，別耽誤工作。我也不知道自己回去能干啥，權(quán)當說話時多個主意，找人多條線路，就算陪在我姐身邊也是個熱乎氣兒。馬瑩抱怨：“你姐可真行，什么時候了，還去找算命的，給人急的?！蔽覜]說話，馬瑩繼續(xù)，“還不帶手機，這不純屬添亂嗎，多虧開車去的，不然以為你家讓綁匪盯上了呢，綁完孩子再綁大人?！?/p>

這是我姐在我的印象中，除第一次見霞姨以外，唯一再開車去那邊的一回。我記得我姐還特意跟我說過：“吃一塹，長一智，再不敢開車去了?！辈贿^這次，早晨，兩個孩子，哭聲，再加上聯(lián)想到霞姨前些天說的“讓你家人最好都過來讓我瞅瞅，應(yīng)該是有啥事兒”，原來說的是童童，而不是我。我姐一路闖了兩個紅燈以后，才意識到手機落家里沒拿。再回去，肯定是太耽誤事兒了。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求霞姨趕緊給看看，童童去哪兒了。我姐說：“還得求霞姨，霞姨指定能救童童?！痹陔娫捓?，我聽著我姐哭，也跟著哭了。

“能救，能救?！闭f這話的時候，我感覺后槽牙都讓自己咬碎了。

“馮石，我去了，我在門口跪著，”我姐說，“霞姨不見我啊，不給我開門?！?/p>

我說：“派出所剛才不是把劉沫陽她媽領(lǐng)走了嗎？沒事兒的。”

“三天了，三天了?！蔽医憧薜孟駛€孩子似的，哽咽著，“我每天去霞姨家門口，霞姨不露面。我去503，劉沫陽這孩子也沒影兒了?！?/p>

我說：“馬瑩她爸不是還和你說，他們在全力找呢嗎？童童肯定沒事兒的?！?/p>

“三天了?！蔽医悴粩嘀貜?fù)這句話，“他們都不見我，你咋樣？”

我說：“姐，我也著急，要不我這就回去吧，我早就該回去了?！?/p>

沉默片刻，我姐說：“別回了，馮石。你那邊一直下雪，別回了?！?/p>

【作者簡介】

羅迪，90后青年寫作者，黑龍江省作協(xié)會員，現(xiàn)居北京。小說作品散見于《特區(qū)文學(xué)》《青春》《都市》《青島文學(xué)》等。出版有短篇小說集《陪你一起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