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在兒童文學領域涌現(xiàn)出不少“非遺”題材的小說,深圳作家郭海鴻的《大山里的活木偶》便是其中之一。該小說以少年德生的視角,講述了關于非物質文化遺產贛南提線木偶保護和傳承的故事。
對讀者來說,這是一本開眼界的書,因為它寫的是大多數人記憶中的木偶戲。木偶戲俗稱“傀儡戲”,是用木偶來表演故事的戲劇。表演時,演員在幕后一邊操縱木偶,一邊演唱,并配以音樂。那么,廣泛流傳于贛、粵、閩邊界客家地區(qū),距今已有400多年歷史的贛南提線木偶又是一種什么樣的民間非遺藝術?它跟其他木偶戲相比,到底有哪些不同之處呢?《大山里的活木偶》并沒有枯燥的講解和刻板的演示,而是以文學的方式將讀者心中的這些疑問一一解答。
小說的開頭就很吸引人,“那坨云又從山坳上飄來了,肯定是昨天來過的,而且前天也來過。一定沒錯,你看,那像荷葉似的卷卷的邊。這云朵像荷葉,也像奶奶煎的荷包蛋?!倍嗝礃藴实膬和Z言!小主人公德生從深圳被接到贛南響水村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有了小伙伴和大黃狗的陪伴,他漸漸喜歡上了農村生活。一次廟會演出,讓德生知道了爺爺曾是一位提線木偶戲藝人。德生對大人口中的“吊線子戲”和爺爺的木偶戲行頭產生了好奇,并急切地想要揭開這個謎底。正巧趕上縣里大力推進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縣文化館的張館長幾次三番從城里帶著酒菜來拜訪爺爺,做爺爺的思想工作,請他出山。爺爺深受感動,終于答應愿意把自己的手藝毫無保留地傳授出去。小說用清新暢達如同散文詩一般的筆觸,寫出了人與提線木偶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的交織下的一段絲絲入扣的故事,鄉(xiāng)村兒童的成長、同學之間的友誼、美麗的鄉(xiāng)村老師和樸素的鄉(xiāng)親等元素有機嵌入,使得整個作品充滿獨特的藝術氣息和文化韻味,張揚著人性美好和人情暖意。
小說中關于提線木偶的描寫,有許多精彩的片段。這些片段,完整拼接出了提線木偶“活”起來的過程圖。
那么,小說是怎樣讓提線木偶“活”起來的呢?主要有三種方式。一是在德生的眼里“活”起來的。當對提線木偶充滿無限渴望的德生第一次見到爺爺的提線木偶時,可以說簡直驚呆了!小說是這樣描寫當時的情景:“德生把門掩上,借著透進來的一縷亮光,打開箱子,眼前瞬間像冒出了萬道霞光,正是木偶!”“德生拿起了上面一個木偶,這是一個老婆婆的形象?!律柚凉?,看著老婆婆的臉,感覺她的雙眼好像眨了一下,一副想要開口說話的樣子?!辫蜩蛉缟哪九?,在德生的眼里不再是一塊穿著衣服的木頭,她不僅會“眨眼”,還“想要開口說話”。這從一個側面突出了提線木偶制作的精良。二是在爺爺的手中“活”起來的。德生第一次看爺爺演示提線木偶,可以說是讓他大開眼界。對于這個細節(jié),小說先是由爺爺操作提線木偶的動作寫起:“爺爺提起了一個穿著紅袍的花臉木偶,移動了幾步,立住腳步。只見爺爺左手提著線板,十多根分別牽引木偶周身不同的關節(jié)的線,集中固定在線板上,爺爺右手的五個手指穿梭翻轉在這線之間?!痹賹懱峋€木偶變化的狀態(tài),“‘走!爺爺低聲叫道,木偶靈活地動了起來,一會兒疾走,一會兒整理衣裝,一會兒舉手做唱歌狀,一會兒彎腰作揖,一會兒撓腮幫子沉思……”本身沒有生命的提線木偶,通過爺爺靈巧的雙手有了“活”起來的感覺,有了“生命”與“靈魂”,甚至會“做”各種各樣令人忍俊不禁的動作。三是在木偶傳習所“活”起來的。在駐村干部的幫扶下,“響水村提線木偶傳習所”的牌子掛在了德生爺爺家的大門口,“牌子是張館長和鎮(zhèn)長、村主任掛的。德生放學回家,遠遠就看到了閃閃發(fā)亮的牌子?!薄盃敔數牡谝惶谜n,給他們演示提線木偶的‘提線,這是表演的基本功,也是絕活。爺爺講得非常仔細,兩個新徒弟分別站在他的左右兩邊,看著他的手,生怕漏掉了一個細微的動作。”爺爺通過手把手傳授,讓更多人了解木偶藝術。兩個鄉(xiāng)村少年德生和老鴨成為傳習所首批學徒,意味著這項技術后繼有人,村里的提線木偶戲開始走向新生……
兒童小說離不開人物塑造,由于很多作家對兒童特點和心理把握不準,筆下往往缺乏鮮明獨到的兒童形象?!洞笊嚼锏幕钅九肌吩谶@方面處理得相當出色,文中人物鮮活、生動。尤其是德生與老鴨這兩個兒童形象,還有爺爺、張館長這兩個成人形象,都是呼之欲出的。以第二章《爺爺的寶物》為例。五年級開學第一天,德生最要好的伙伴小威轉學了,這讓他感到非常失落?!爸形绶艑W,從出教室開始,老鴨就緊緊跟在德生后面?!薄暗律吡税胩?,都沒說一句話。他想小威了?!边@里,通過神態(tài)、動作、心理的描寫,德生的心情和老鴨準備迅速填補小威位置的舉動躍然紙上。而食指殘缺的老鴨是一個常被同學譏笑,很自卑的男孩。接下來,作者將鏡頭拉近,聚焦于德生如何接受老鴨的過程。在老鴨心里,所謂“形影不離”就是勾肩搭背。于是,他主動攬過德生的肩膀,德生有點不習慣,便把他的手拿開。老鴨不甘心,再次把手搭上德生的肩膀。這一次德生沒有把他的手拿開?!八溃俨唤邮苓@只手,老鴨心里會有想法。”這樣戲劇性的畫面,細膩而溫暖,完全符合少年的特征。再如,作為提線木偶戲的老藝人,由于沒人愿意學,沒人愿意搭檔,提線木偶戲演出成不了氣候,爺爺只好無奈地放下,而且一放就是十年。在這十年里,爺爺雖然沒有正兒八經演出一場,但是一有空他就把提線木偶拿出來自己玩一玩,用爺爺的話說,“你看見我的行頭有半點兒灰塵嗎?”道出了爺爺對提線木偶發(fā)自內心的熱愛。還有爺爺的師弟,因為一場意外摔成了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動不了了,還一直牽掛著爺爺中秋的演出和開門收徒的事。更有肖阿姨、德生爸爸等這些真切可感的人物,讓人敬佩,也讓人唏噓,他們的情感交織,貫穿在提線木偶這條主線上。作品在原汁原味的生活的呈現(xiàn)間,讓讀者通過書中的故事,感受到主人公的辛酸苦辣;也讓讀者通過書中主人公的經歷,感受到在物質極其豐富的當下,當提線木偶需要被傳承的時候,他們是如何進行抉擇的內心活動。
值得提及的是《大山里的活木偶》穿插的敘事。這部小說以大山里的提線木偶是如何“活”起來的為主線,把其他人及其故事穿插其間。比如,通過德生的同學小威轉學上海和秋芯白血病住院,引出同學之間互相關愛的故事,非常自然。德生想念小威,自然就關心上海,進而有了小說結尾去上海參加展演前給小威寫信的情節(jié),以及為秋芯發(fā)起捐款的行動等一系列感人的故事。但是小說并沒有把這些部分當作背景來安排,而是將鏡頭不斷在小伙伴和提線木偶之間閃回,由此形成了小說的復線結構。作品著重描寫提線木偶這一主角,同時又不忘刻畫其他角色,大故事和小故事結合。這種敘事結構像南方的榕樹一樣,最為粗壯的樹干矗立在中間,接著生長出其他枝枝葉葉和氣根,讓人一眼看過去,既茁壯又青翠,看完讓人感覺心情舒適。整本小說在敘述節(jié)奏上,始終是不急不緩,且平心靜氣地圍繞提線木偶的保護、傳承和發(fā)展展開,有愛,有憂愁,有歡樂,還有牽動人心的人物和故事。為了讓適齡兒童能讀懂這本小說,作者在寫作時,明顯用兒童的視角將環(huán)境描寫、人物描寫和情節(jié)書寫得更加貼近兒童閱讀的感受力。在代入感上,沒有明顯的隔閡。每一章都是一個小故事,每個小故事牽前掛后,互相照應,給讀者一種期待的快感。
雖然作者坦言這是他第一次寫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前期還進行了大量的準備工作,但從整體上看,《大山里的活木偶》這部小說細節(jié)豐富,語言流暢明快,結構猶如精巧的提線木偶,既能給當下的小讀者們帶來親近傳統(tǒng)技藝的體驗,又有著深度的文化思考和文化內容,彰顯了傳統(tǒng)文化與兒童文學作品相結合的韌性與張力。
作 者 簡 介
馬忠,生于70年代,四川南江人。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二級作家。1990年開始業(yè)余寫作,2004起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與兒童文學研究。在報刊發(fā)表理論、評論文章200余萬字。出版有《站在低處說話》《兒童文學現(xiàn)象觀察》《文學批評三種“病”》等著作16部。現(xiàn)居廣東清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