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安生

唐 女

一

拽拽丟了。

媽媽打來電話說。

什么？我站起來，起了一陣黑頭暈，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女兒曾經(jīng)說過，拽拽要是有什么事，她會跟我們拼命。

走到窗前，遠處的越城嶺籠罩著煙雨，跟近處湘江的水霧連成一片，陰冷迷濛。這樣的天氣，拽拽是不會出去的。

下班回到家時已天黑，雨很大。媽媽等在門口說，它現(xiàn)在會自己開推拉門了。下午跑來我們這邊，躲在麻將桌下不出來，用棍子趕它，不小心打痛了它，它沖出來就往外跑了。

應(yīng)該不會跑遠吧？它方向感差，膽子小，離開二十來步就會停下等我，只要喊一聲拽拽，它必屁顛屁顛跑過來。雖然見草木就撒尿做記號，但回家十有八九會朝著另一條路奔去，叫都叫不住。就這尿性，諒它不敢跑出村。

媽媽說，她去村里找了一圈，沒見到它。

以前車子開到門口，就見它在推拉門后面頭伏于地，屁股翹得老高，尾巴甩得歡，一副隨時要跟我玩鬧的樣子?，F(xiàn)在大廳空空蕩蕩，它的飯碗孤零零待在墻根。我撐把傘，打著手機電筒去找。

村里的路燈很昏暗，隔蠻遠一盞，房子也隔蠻遠一座，大多都關(guān)了門。雨像頭黑熊，沙沙地在村里走動。一歲的時候，我們把它從南寧帶回來。想到它在某個地方淋雨流淚，再黑再怕也得去找它。我踩著雨水一路喊拽拽，沒有回應(yīng)。

一戶人家開著門，我走過去，對著堂屋喊了聲拽拽。這家女主人出來問了情況，說，偷狗賊太囂張了，我們村的狗都被偷光了，連村里那只薩摩耶犬也丟了。你家拽拽估計也給他們偷去了。

不會吧？拽拽的肉不好吃的。聽到這里，我害怕了。

繞了一圈，村里果然出奇安靜，偶爾從一戶人家傳出電視的聲音。我不死心，對著這個影影綽綽的村莊大喊：拽拽——

回應(yīng)我的，不是它甩著舌頭向我奔來，而是風(fēng)雨中樹葉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村子的夢囈。

我在朋友圈發(fā)了這個消息，意識到會被女兒看到，又刪掉。她在藝考集訓(xùn)，是不能讓她知道的。

我在村群里發(fā)了個尋狗啟事。這是個大村群，老街的一個人說，別找了，已經(jīng)成為別人的下酒菜了，還發(fā)了一個壞笑的表情。

聽他這么一說，我慌了，說，請你們手下留情，它對我們很重要。引來的是更多的調(diào)笑。在他們的腦子里，養(yǎng)狗不就是為著吃嘛，還什么重要不重要。我百口莫辯，窩著一肚子火去他們村尋狗。我村跟老街還隔著一段路，路邊黑暗的山頭有不少墳?zāi)梗矣仓^皮借著手機電筒微弱的光過去。

我的腳步聲引來群狗狂吠。這是村口的一戶人家，院子很大，里面黑燈瞎火。我豎起耳朵，辨別拽拽的聲音。它很少叫，叫聲特別。剛回來那陣兒，好幾個晚上它像狼一樣哀號。眼角有淚痕。我陪著它坐在樓梯上，它挨著我坐著一起看星空。在花園見到蛇，它叫了很久，像看家狗，奶兇奶兇的，直接把蛇嚇回洞里。在樓臺上看見吊車伸出很長的手臂揮來揮去，它嚇得不輕，哇唔哇唔說了一大串狗語，見我只一個勁地笑，它匍匐在樓梯角落一動不動，示意危險。三種叫法不同，但都聲如悶雷。這些叫聲太尖厲太稚嫩，沒有它的聲音。

到半坡，聞到一股奇異的香，一群人在一座二層樓的大廳里猜拳喝酒。我仔細辨別那香，有八角、陳皮、桂皮、蔥姜羅勒，還有干辣椒，這些都是黃燜狗肉的香料。那肉肯定是狗的無疑了。我對著這扇緊閉的門喊：拽拽——

里面的人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安靜了一會兒，只一會兒，又開始劃拳猜碼，好不快活。

我想，如果他們吃的是拽拽，那鍋里的肉也會跳動幾下。他們?yōu)槭裁匆P(guān)著門吃呢？想起群里那些人陰森的調(diào)笑，悲傷直接沖出胸口，對著屋里喊：拽拽——我想拽拽的肉會從他們的嘴里跳下，向我奔來。

當然，這樣的喊叫很快被雨聲抱住，不讓它往門上撞。他們的劃拳聲嬉笑聲響徹雨夜。

冬至吃狗肉進補是這里的風(fēng)俗。鄰居家的土狗是拽拽的好朋友，拽拽被拴著的時候，門是打開的，它經(jīng)常留一半狗糧引它來玩。土狗長得半大，天氣轉(zhuǎn)涼，就成了鍋里的補品。那天早上，拽拽在花園里聽著鄰居把它的朋友打死。慘叫聲讓它嚶嚶著在院子里亂轉(zhuǎn)，第二天我摸它的頭，還在顫抖。它拼命要出去，直接闖入鄰居家后院的廚房，又到廁所旁嗅地上沖洗過的血跡，還想上樓去尋找它朋友零碎的氣息。我強行把它拉出去，跟它說，你的朋友不在了。放心，你不會像它一樣的。

如果拽拽被他們吃掉了，我真不知道女兒會怎么樣。我還抱著一線希望，也許他們吃的不是拽拽。我沒看見拽拽的毛，也沒看見它的項圈。我繼續(xù)在這個村里喊，對著漆黑的樹林喊，也對著林立的房屋喊。

拽拽成了雨夜的一部分，我也成了雨夜的一部分，潮濕而黏稠。

二

一同成為雨夜一部分的還有女兒，只是，因為摻和了太多淚水，她更潮濕更黏稠。

我坐在客廳，聽女兒在房間哭。副校長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越想越鋒利，又不能不去想，不能不被剜。

女兒跟我說過多次在班里受欺負的事，我卻敷衍著，當作小事，心想，每個人都需要在這樣的事情中學(xué)會處理人際關(guān)系。直到她跟我說，被校園暴力了，不想上學(xué)了，我才著急地問怎么啦？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對我已經(jīng)不抱希望。都高二了，不能不上學(xué)啊。想起班主任說可以轉(zhuǎn)去普通班學(xué)習(xí)，就建議她考慮轉(zhuǎn)班，反正在藝術(shù)班也沒有專業(yè)課，等寒暑假再去城里參加專業(yè)集訓(xùn)。

她也同意。

我跟班主任溝通，她讓我們?nèi)ジ芙虒W(xué)的副校長說。

副校長是藝術(shù)班的地理老師。當初進藝術(shù)班的時候，女兒說要學(xué)播音主持專業(yè)，我不太理解，他卻很支持，說要尊重孩子的選擇，一下獲得了女兒的信任。

知道我們的意圖后，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出去給班主任打了個電話。而后態(tài)度大變，開始數(shù)落女兒的不是，說她在走廊練聲，讓同學(xué)討厭……可是練聲是她們專業(yè)的必修課啊。說她不愛衛(wèi)生，把老鼠引入寢室，老鼠還死在她床底下，讓同學(xué)討厭……這完全不合實際，我是中途帶她去這個寢室的，去的時候，只剩對門下鋪，旁邊就是垃圾桶，垃圾桶堆滿垃圾，周邊也撒滿了飯菜，引來了不少蒼蠅。每次去送東西，我都給她們倒垃圾、清掃地面。女兒告訴我有老鼠從窗戶爬進去直接跳到她床上，她很害怕。于是我買了粘鼠貼放在她床底下，把老鼠給粘住了。

我沒有當場反駁，女兒也無辜地聽著。

外面樟樹上蟬聲聒噪。

他一連打電話問了幾個班主任，說有個藝術(shù)班的學(xué)生想中途轉(zhuǎn)班，愿不愿意接收。都回答說學(xué)生太多，坐不下。

副校長的言外之意他們聽得懂。雖然微妙，我也能聽懂。

然后他對女兒說，你看，誰愿意要你呢？你自己選，想去哪個班？

女兒單純地想，別的班主任不認識她，她的數(shù)學(xué)老師平時很喜歡她，上課總是讓她幫著念題，她也總是積極主動回答問題，數(shù)學(xué)成績不錯。女兒就說想去他的班。

副校長又當著她的面給這位老師打電話，還是那種語氣，說某某同學(xué)想去你班，你接收嗎？數(shù)學(xué)老師聽出了弦外之音，也說班里學(xué)生太多，坐不下。

你看，他也不要你。副校長說。

女兒臉色煞白。副校長繼續(xù)說，先想想自己的缺點，想想同學(xué)和老師為什么都不喜歡你……

女兒眼圈一紅，跑了出去。

這是他朝女兒打出的一套連環(huán)拳，我們根本沒有招架之力。

我知道這是一個試驗班，如果辦得不好下屆將取消。一年級的時候，由家長出錢，學(xué)校從桂林市請了一位播音老師每周來上一次課。二年級那位老師不愿來了，學(xué)生太少不劃算。播音主持專業(yè)的學(xué)生就沒有專業(yè)課了。況且，她實在是被排擠得待不下去了，班主任解決不了問題，才考慮轉(zhuǎn)班。

他的不快發(fā)泄在學(xué)生身上，有些狠有些不道德。只輕輕幾句，就摧垮了她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世界。我當時傻了眼，眼睜睜看著女兒坍塌，又不能反駁，女兒還得繼續(xù)念書，還得在他手上尋求機會。事后女兒責(zé)怪我不幫她說話，讓她蒙受屈辱。是啊，她說得對。

見女兒跑了，他語氣緩和下來說，你們要抽時間帶她出去走走，她的性格很不開朗。

然后再撥通一個班主任的電話，說讓一個藝術(shù)班的女同學(xué)去你班。那位班主任立即答應(yīng)了。其實事情很簡單。

我出去找女兒，想帶她去新班。

女兒在外面早已泣不成聲，說她不讀了，自己在家自學(xué)，不麻煩別人了。

沒辦法，我先把她的書搬進新班。這個班人也多，班主任在后門邊預(yù)備了一張書桌，我把書放進去，跟老師請了假。回到車上，見她哭得很傷心，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撫摸一下她的頭，被她生氣地擋開?；丶液鬀_進房間趴在床上哭。

屋里塞滿了她的哭聲。窗外的雨，敲擊大地，敲擊屋宇，敲擊人間，然后無一例外地碎裂，那是心碎的聲音。碎裂之聲在我腦海里余音繚繞，多年不曾消散。

三

無意中看到她微信的個性簽名：所有熱情都會在等待和失望中消失。

而這個等待和失望的時間跨度的起點在幼兒園。

學(xué)前班剛開學(xué)，班主任打電話問我要不要給孩子報個拼音補習(xí)班。我想還沒上小學(xué)就提前補拼音沒必要，再說她做事太較真，寫字一橫沒寫好，就要把整頁寫好的作業(yè)撕掉重寫，搞得半夜三更沒睡覺，哪還有精力去學(xué)別的？

后來就發(fā)生了她死活不肯上學(xué)的事。好不容易連拖帶拽把她塞進教室，剛走，老師便打電話來說她跑出去了，又得慌慌張張發(fā)動全家滿大街找人。她像只水鴨子，強行按進水里，又自行冒出來，如此再三。那位中年女老師一直站在一邊冷冷看著。后來不得不找了另一個班，她才老老實實去上學(xué)。這事等到她六年級才說出來：老師冤枉她抄作業(yè)（幼兒園本來就是抄字），撕爛她的作業(yè)本，罰她重寫。她向同學(xué)借了一元錢去買本子，語文本賣完了，就買了個數(shù)學(xué)本。同學(xué)都去午睡了，她在教室里邊哭邊寫了一個中午，上課前交給老師。老師說不是語文本又撕爛丟進垃圾桶，還把她拖到講臺上罰站。她在講臺上哭了一節(jié)課……說到這里，她哽咽著無法說話。

緩過勁來，她接著說，小學(xué)數(shù)學(xué)老師長得像那個學(xué)前班老師，看見她的背影就害怕，聽不進她的課。一次老師要她回答問題，她站起來回答了，這個老師說，咦，會說話呀，我還以為是個啞巴呢。后來被她叫起來回答問題，答錯了，她又說，還不如個啞巴。班主任經(jīng)常把她編到最后一桌跟最調(diào)皮的同學(xué)坐，根本無法聽課。

小學(xué)五年，她都沒跟我提過這些事。

只記得每個生日，她都對著蛋糕上的燭火許同一個愿望：希望能考出好成績。可是每次考試成績都不理想。她對自己失望透了。我卻不知道背后的原因。

升入六年級，換了學(xué)校和老師，高興的事多起來，經(jīng)常跟我說起她的好朋友和她的老師，成績也有了起色。到高二這段時間，是她的重建期。

高一下學(xué)期，她參加了學(xué)校的演講比賽。事后，她跟我說，同學(xué)家長都夸她將來能做央視播音員。同學(xué)們也在給她歡呼助威。她看見一個評委老師聽得擦眼淚。班主任很驚喜。雖然得了個第二名，但她仍舊很高興，這是她單槍匹馬干下來的。

后來，有同學(xué)給她起了個與“播”諧音的諢名“波孩（鞋）”。她不喜歡，同學(xué)卻執(zhí)意叫，老師也不能制止。

他們排擠走了一位同學(xué)。女兒成了他們的第二個目標。

一天傍晚，她氣鼓鼓地回家，關(guān)在房間，也不出來吃飯。

第二天早晨，霧很重，窗外的樹都不見了。班主任來家訪。她年輕漂亮，帶著一身霧氣坐在客廳。她很欣賞女兒，說她乖巧懂事有才華，就是性格有些孤僻，只愛跟一個人玩。她想讓她融入集體，就把她倆強行分開，惹她傷心了好一段時間，后來又跟新同桌好得不得了。我說，對她而言，有那么一個深交的朋友也就夠了吧。她說，這次她生氣跑回家還是因為那些調(diào)皮的同學(xué)擠對她。其實是這些同學(xué)誤會了她，那天傍晚她來我辦公室跟我聊怎么為班集體爭榮譽的事，上課她回了教室。我隨后去教室，抓到幾個違紀的學(xué)生，他們就誤以為是她告的狀。以后我每次批評他們，他們都會站起來直接指著她質(zhì)問我為什么不批評她。我說她沒做錯什么為什么要批評她？他們就說我偏心。唉，他們的偏見一時半會兒改不了，我也沒辦法。其他同學(xué)上專業(yè)課，剩她一人在教室里，如果她想轉(zhuǎn)到普通班去學(xué)習(xí)，我也是愿意的。

聽了她這句話，我才建議她轉(zhuǎn)班。不想會鬧成這樣。

這些實施校園霸凌的師生，咀嚼著女兒的心肺，大補陰冷靈魂的血氣。我是痛恨的，正如村人用紅色油漆在斷墻上寫的：偷狗抓到打死！

四

拽拽受了委屈，是不是以為女兒還在南寧，找她去了？

第二天下班，媽媽跟我說，她問到拽拽的消息了，老街商店老板娘說，昨天下午看見一只很大的狗從人行道上經(jīng)過，走得比較快，朝桂林方向去了。

第三天是周六，早上我們開車沿國道一路追，追到興安縣城也沒見到影子，路邊的人都沒見過它。路上全是風(fēng)雨打下的樹枝。后來想起，我們是走高速回來的。

第四天我去南寧辦事。

當天晚上，微信好友發(fā)來群聊截圖，問是不是你家拽拽。是它。它被拴在才灣鎮(zhèn)派出所的桂花樹下，老老實實坐著，目光膽怯。民警給了它一碗飯。好友說，民警在才灣集市上巡街的時候，見一個叫花子牽著它，感覺不對，想過去了解情況。那叫花子見到民警撒腿就跑，他便拍了照片發(fā)在群里問是誰家的狗。

已經(jīng)找到，我才發(fā)了個朋友圈，表示感謝。

女兒看到馬上發(fā)來微信說，看清楚了，是不是拽拽？我發(fā)照片給她，她說是它。剛從南寧回來那會兒，她帶它去過才灣鎮(zhèn)政府的奶奶家，它坐在車子的后備箱里。

還以為它是個路癡呢，不想能找去奶奶家。真是的，跟你的性格一模一樣，你小時候生氣了也往奶奶家走，有次走到了鄧吉村委，有次走到了天湖街。

哈哈，我就喜歡它跟我一樣。

表弟把它送回來的時候，它見到媽媽，高興壞了，抱著媽媽的腿好久不放，尾巴都快搖斷了。媽媽說，餓壞了吧。

回家后，我摸著它的頭說，姐姐去北京集訓(xùn)了，放假就會回來的。

它似乎聽懂了我的話。

得空，女兒跟它視頻，它向來不敢看電子產(chǎn)品，每次拍照它都會把頭避開，但聽到女兒的聲音，它就安靜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轉(zhuǎn)向手機，委屈地看著它的小主人，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然后撇開，把頭埋下。女兒叫它坐下，它乖乖地坐在地上。女兒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

五

女兒在房間從傍晚哭到了晚上八點，突然聽見她大喊媽媽媽媽。我沖進房間，蹲在床邊問，怎么了？她抓住我的手說，快點帶我去看醫(yī)生吧，我受不了了。

這種驚恐的呼叫，在她小學(xué)一年級的時候有過一次。那次帶她去掃墓回來，走到半路不知為什么她就生氣了，賴著不走，也許是要我背一段吧。我脾氣上來沒好氣地走了。走了很遠，突然聽見她在后面驚恐地喊媽媽，我跑回去，見她陷入了泥沼，正在下沉。我把水膠鞋脫下橫在爛泥上，踩著它把她抱了出來。

沒到這樣的恐懼時刻，她是不會發(fā)出這樣的呼救的。

我心疼地抱緊她，撫摸她被淚水濡濕的頭發(fā)說，好，我明天就帶你去南寧看醫(yī)生。

弟弟讓我先在網(wǎng)上預(yù)約廣西醫(yī)科大第二附屬醫(yī)院的心理科醫(yī)生。預(yù)約時間到了三天后。來到弟弟家，女兒見到坐在床上的外婆，撲進她的懷里大哭。外婆問誰欺負我家寶貝了？她說，大家都不喜歡她，都嫌棄她，都不愛她。

去醫(yī)院做檢查，說她得了重度抑郁。

醫(yī)生說，先做心理治療。

又預(yù)約到一周之后。女兒還是成天躺在床上哭。說再也不回那所學(xué)校了。

我不停向那位新班主任請假。很是心焦。媽媽說，人各有命，你也別太擔心，過幾年在農(nóng)村找個人嫁了算了。

我聽后很震驚。難道就這樣了結(jié)了她的一生？她還有播音的夢想呢。

躺在她身邊聽她哭，想起媽媽說的話，心里一酸，抱著她止不住號啕大哭。如果真這么下去，哪里還有什么好出路，等待她的將是悲慘的生活，她生來心高氣傲，以后如何活下去？

她停下來，好奇地看著我哭。

弟弟聽我大哭一場后跟我建議，不如在南寧幫她找所學(xué)校。

一語點醒夢中人。我趕緊四處尋找學(xué)校。公立學(xué)校連大門都進不去，只好找了所私立學(xué)校。

學(xué)校解決了。先是讓她住校。一周之后，她說適應(yīng)不了，跟新同學(xué)的共同點太少。我在學(xué)校旁邊的小區(qū)租下一套房，讓媽媽過來幫忙照顧。

她報了日語補習(xí)班、鋼琴班、播音專業(yè)班，說不想落后。

好不容易見到心理醫(yī)生，她看了看試題結(jié)果，被重復(fù)問家庭對她有沒有影響，她說有。之后看病，不是看女兒，而是看家長。每次都被醫(yī)生攪得雞犬不寧，好像她有什么絕世武功，能修復(fù)所有破碎的瓶瓶罐罐。女兒卻像個局外人，坐在診室外面。這樣看了幾周，我們的矛盾被不斷激發(fā)，刺激到她。她也看到了同齡人各式各樣的病癥，反倒讓她病情更重了，說上課頭暈。醫(yī)生給她開了藥。

吃藥也沒見好轉(zhuǎn)。我不放心，在南寧一邊編雜志一邊陪著她。我跟她同住。半夜被一陣冷風(fēng)驚醒，發(fā)現(xiàn)她站在窗臺上，推開玻璃窗往下看。月光照著她，影子落在我的被上，風(fēng)吹動窗簾，蟲鳴長一聲短一聲。我屏住呼吸，盯著她，不敢眨眼，生怕驚動她。她回頭看看我，又探身出去看看窗外，猶豫再三，終于回到床上。我這才松了一口氣，一直裝睡，聽她輾轉(zhuǎn)反側(cè)。第二天早上，她問我，從八樓跳下去會不會死？我說，不會，只會殘。她哦了一聲，沒再繼續(xù)問。

愛割手腕的學(xué)生跟醫(yī)生說，割出血就舒服了。她也學(xué)樣。她從房間沖進廚房。我趕緊跟過去，見她拿了菜刀在手腕上劃。我抱住她搶菜刀，說，真割了手腕止不住血，這半夜三更的，也沒醫(yī)生值班，就危險了。她猶豫了一下，不再跟我犟。等她安靜了，我把所有的刀都藏起來。

有次我不知道做錯了什么，她摔了手機沖向車流，等我穿過公路，已經(jīng)看不到她。我滿大街找，逢人就問，都說沒看見。最后回到她跑開的地方，去邕江邊尋找，趔趄著連地埂都爬不上。這里水域遼闊，深淵一般泛藍。我膽怯地看向邕江，生怕河面飄來一個孩子，生怕人群突然在岸邊聚攏。蘆葦搖擺，垂釣人安靜地盯著河面，微波蕩漾，蟲聲響亮，多么安寧而美好。兩個小時后，她從河邊爬上橋頭，我看到了她，提到嗓子眼上的心才放下來。

這段時間，真是風(fēng)聲鶴唳、草木皆兵，一點聲響都會把我驚得老高，特別是關(guān)窗戶時那嘭的一聲。

我看到醫(yī)院那么多孩子看病，心里很不安，在網(wǎng)上搜索了一下，一組數(shù)據(jù)讓人觸目驚心：中學(xué)生中抑郁癥狀的檢出率甚高，其中重度抑郁癥狀檢出率為3.3%—9.68%。我不少朋友的孩子也得了重度抑郁。偶有學(xué)生跳樓自殺的消息傳來，網(wǎng)上的和身邊的都有，讓我心驚肉跳。

我做了一個夢，迎著冷風(fēng)，悲涼一波一波涌來，淹到了我的腰。我拍打著這悲涼的水面，反復(fù)拍打，就像在撫摸怪獸的頭。那浩瀚的深淵便心生慈悲，允許萬物安生，洶涌的悲涼退了下去。

我跟弟弟說，這個心理醫(yī)生不看也罷，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弟弟說，不如給她買只狗。有個伴會好很多。

六

周末弟弟帶我們?nèi)セB市場買狗，她不愿下車，說不感興趣。

還是去看看吧，走一圈也好。弟弟說。

她很不情愿地下車跟著我們走進市場。第一家店的架子上，狗寶寶看我們過來，都挨著鐵箱吠叫，十分吵鬧。只有左邊一只毛茸茸的狗很淡定，它在睡覺，抬頭看了看我們，又繼續(xù)伏下。白色桃形臉，眼角有兩道粉色的痕跡，樣子憨厚可愛。女兒指著它說，我喜歡它。

弟弟說，它呀，是阿拉斯加犬，傳說中的拆家大王，會長得很大，你以后拉不住它的。我們還是先看看別的吧。

轉(zhuǎn)了一圈，弟弟特意介紹了幾種小型犬，她都沒看中，就惦記著第一家那只。

我們再去看那只狗，老板把它抱進紙箱，它趴在紙箱邊緣眼巴巴地看著女兒，尾巴甩個不停。女兒過去，它就伸開兩手要抱抱。女兒抱起它，像久別的親人。我想，就是它了。不管價格再高，以后再麻煩，此情此景也讓我不再猶豫。

那兩道粉紅痕跡很漂亮。老板說，這是淚痕。淚痕？它才剛滿月，就流這么多淚了？再看它，便有了份心疼。女兒撫摸著它，很開心。車上我問她為什么喜歡它。她說，其他的狗太吵，它很安靜，很拽的樣子，我就喜歡這樣的。那你給它取個名字吧。就叫拽拽吧。女兒高興地說。

拽拽第一次坐車，有些慌張，歪歪扭扭地一會兒伏在座位上，一會兒爬上她的腿。據(jù)說，小狗只認第一個抱它的人為主人?？礃幼?，還真是，它只跟她親。

風(fēng)吹拂著它的毛，也吹拂著女兒的頭發(fā)，或許它會是最好的藥。

我和媽媽老老實實成了鏟屎官。它天性活潑，也能聽懂話。放學(xué)之后，我讓她去小區(qū)花園遛狗。她還是一臉陰郁，不愛動，嘟著嘴背對太陽坐在石頭上發(fā)呆。拽拽跑了幾圈，回到女兒身邊，趴在她的腿上，盯著她的眼睛看。女兒摸著它的背也看著它。這樣對視了一陣，拽拽突然在她臉上舔了一下，女兒下意識地躲了躲。它滿眼的關(guān)切可以融化人，但是她的嘴角沒有揚起來，臉上還是堆滿陰郁。不過，從這一刻，我知道，她的心門被推開了。

那時，她身邊的紫荊花開得正好。

半年過去了，她還是很難入睡，夜夜哭泣。有時從夢中哭醒。她說，總是夢見那些事。

以后遇到事情，她不想跟我說，說我不能幫助她，就是聽了我的話才導(dǎo)致她不停受到傷害。從小到大都如此，總是讓她忍，讓她讓，讓她為別人著想，對別人好，還說吃虧是福，結(jié)果呢？讓她落得滿身的傷。還說我不愛她。我張開嘴，又不知道說什么。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錯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錯的。我聽見自己在碎裂。

一晚，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地上落著很多腥紅黑色的面皮。我撿起一張，是個笑臉，那是怎樣的笑啊，散發(fā)著陳年的腐臭，帶著墳?zāi)估锏年幚?。頭上是枯死的月亮。我站在它的影子中心，對月亮說，風(fēng)撕下人臉換上一張張黑色的鬼臉，嚇得孩子們失魂落魄。大海跟你奔跑，這邪惡的風(fēng)是不是也受你指使？月亮冷冷地說，一切都可以撕掉，母親撕不掉，她是活的啊。是啊，母親是活的，可是，我這個不能保護孩子的母親，活得多無力啊。

我難過地醒來。女兒不在床上。我驚起，有細微的哭聲。循聲來到后陽臺，她蹲在拽拽身邊抽泣。拽拽一只前爪搭在她的膝頭，默默地看著她。月光照著她們。我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悄悄退回房間，躺在床上，聽著死寂的夜里女兒那壓抑的哭聲。

樓下的文殊蘭在月光里枯寂地開放。

女兒越來越孤寂，不愿意說話，回家就關(guān)在房間玩手機，眼睛一直紅腫著。

雙休日，弟弟建議帶拽拽一起去郊區(qū)摘柑橘。女兒不愿意出去，弟弟說，拽拽天性好玩，它需要到野外去跑跑的。女兒同意了。

路上她暈車幾次，下車嘔吐，拽拽都關(guān)切地守在她身邊。為了拽拽，她沒發(fā)脾氣。在柑橘園，拽拽玩得很開心，平時她不愿拍照，但跟拽拽拍了幾張。那天陽光很好，我希望陽光能化掉她臉上的陰郁，希望她能像植物一樣茁壯成長。

女兒噩夢連連，我也是。有次夢見她掉進了滾滾洪流，伸出雙手掙扎著喊：媽媽媽媽——我便跳了下去。我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這樣的恐懼，也許抓不住她的手，至少，我可以陪著她一起受難。那縱身一跳，又把我驚醒在午夜。

這是第三次聽到她這樣的呼救。我感謝那洪流將我們吐了出來。就像邕江、像那八層高樓、像那里的學(xué)校和人們，它們包容我們的痛苦和彷徨，又將我們從危險中吐出來，幫助我們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感謝南寧。

高三第一學(xué)期以藝考為主，女兒整個學(xué)期要去北京集訓(xùn)，我退了南寧的房，帶著拽拽回了家。

回家之后，女兒還是沒有走出陰影。有個晚上，她從房間跑出去，拽拽聞聲上樓，在樓梯間女兒抱著拽拽大哭。我怕她著涼，就帶了件外套想給她披上，被她擋開。拽拽見她不樂意，直接把我推開，再回去讓她抱著它哭。它的腦袋搭在她的肩頭，默默傾聽她的哭聲。我抱著衣服站在一邊，像個局外人。

七

很長時間，她對我的信任、對人的信任都沒有建立起來。晚上睡不好，白天打不起精神，學(xué)業(yè)壓力又大，跟我視頻老是哭。

我很擔心，又沒有辦法，只能問她按時吃藥了沒有。

她朝我吼：我沒病，我不是病人，以后別老是叫我吃藥。

吃藥讓她記性變差，還發(fā)生心悸現(xiàn)象，她早就停藥了。拽拽跟她新建了一種關(guān)系，給了她安慰，給了她念想，成為最有效的藥。每次電話的第一句話都說，想拽拽了。

回家的時候，我以拽拽想游泳為借口，要她帶拽拽去河邊走走。去河邊必須穿過田垌。田野里開滿了油菜花和紫云英，解開繩子的拽拽在紫云英里追蜂惹蝶，她喚一聲拽拽，它就甩著舌頭跑到她身邊，望著她哈哧哈哧喘氣。她帶著拽拽走在田野里的背影落寞而美麗。

她跟它并排坐著彈鋼琴的背影也是。

所幸，上了大學(xué)，一切開始好轉(zhuǎn)。每次看到她發(fā)來學(xué)校湖泊里黑天鵝的照片，我都很開心，這些天鵝在陽光下慵懶地梳理羽毛，生命何其美好。女兒說她很喜歡來看天鵝，看見它們就放松了，心情也會好起來。開花的校園、大雪紛飛的校園，她都拍給我。女兒終于能看到美，發(fā)現(xiàn)美，享受美，這就是我期待的。只要有這樣一道裂縫，陽光總會照進來，人也會跟自然一樣舒展。

她總要我發(fā)拽拽的照片。她說，別人家的阿拉斯加還要報班學(xué)游泳，我家拽拽天生就會，甚是欣慰。我說拽拽拖力大，拖倒了我，也拖倒了外公。她讓我打它的臉，教育它，它跟她一樣，是看人臉色行事的。冬天了，她給拽拽買了新窩，雖然被它撕得到處都是。最近又給它做了個狗牌。我驚奇的是，她還記得多年前去買拽拽的那個日子。

放假回來帶拽拽出去玩，我給她倆拍了照片，其中一張很和諧，細看，她倆的眼神很是相像，清澈明亮自信，充滿天真和希望。我把它設(shè)置為電腦桌面壁紙，是我最喜歡的照片。

每次考試成績出來她都第一時間截圖給我，都接近滿分。她終于體驗了一把學(xué)霸的感覺，自信逐漸建立。同學(xué)和老師也都喜歡她，她有了新朋友，不再嚷著要住校外。

慢慢地，對我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改變，也說想我了。一些重要的日子，她微信陪我過。室友笑她是媽寶女，她說就是，就是想媽媽，媽媽是用來愛的，不是用來發(fā)脾氣的。聽了這話，我長舒一口氣，想起月子里給她洗澡、穿衣，因為無力，總是把她跌落在地。兩片浮萍啊。我寫了首小詩給她。她看懂了，很開心。

撫摸你的頭發(fā)，每一縷都涼風(fēng)習(xí)習(xí)

你說陪我過這些充滿風(fēng)聲的日子

不說或者少說。聽風(fēng)說，雨說

一池淺水，可容一生飄零

大浮萍挨著小浮萍

飄來飄去都是小滿意

聽她pia戲時念白：世界會崩塌，而我會留下，所有魔鬼終將灰飛煙滅，四散如沙……

而我喉嚨里涌動的卻是：微波蕩漾，萬物安生。孩子們?nèi)缫八N薇，漫山遍野，帶著刺盛開，大地因此芬芳而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