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帖

寒露驚秋晚

秋天是跟著風(fēng)一起來的。

凌晨的天色，宛如沁了一層水墨，霧氣茫茫如馬勒《大地之歌》，詠嘆調(diào)一樣籠罩而下，天空明凈，明月高懸。

走在荒坡上，涼風(fēng)習(xí)習(xí)，清新如蜜。迎著風(fēng)，夜露琳瑯。足下遍布鴨跖草、狗尾巴草。置身荒草叢生之中，觸目而望，每一片草葉，都比較珍惜地將露珠抱在自己的心尖尖上。每一滴小小露珠，似可映照出整個天地乾坤。這晨間的瓔珞珠玉，一滴滴晶瑩剔透，短暫易逝的美。

大片柳林，無數(shù)枝條，靜靜低垂，一齊籠于清涼的白霧之中，枝葉間飄逸著的似又若無的氣，想必是晨嵐了。為了配合秋的來臨，木芙蓉三三兩兩點(diǎn)燃幾朵繁花怒蕊。夾竹桃將花期自春暮一直延伸至清秋，紅的花，白的花，終于進(jìn)入生命的尾聲……

秋后，荒坡草叢中，再也不聞紡織娘歌聲，蟾蜍、青蛙銷聲匿跡，徒添了無數(shù)蛐蛐的鳴叫。白鷺不見身影，唯麻雀眾多，呼啦啦一片。松鴉也不見了蹤影，長尾喜鵲遁跡而去。溝渠內(nèi)蘆葦葉子繁盛至極，迎著秋風(fēng)嘩嘩作響。香蒲一年一度，結(jié)出無數(shù)蒲棒，深咖色，像極火腿腸，仿佛聞得見香氣。無數(shù)水杉，身姿筆直，針狀葉叢散發(fā)出特有的藥香氣，自初春持續(xù)至今，實在沁人心脾。

荒草凄凄中，無非常見的大薊、小薊、夏枯草、蒺藜、車前子……唯芒草，適合遠(yuǎn)觀，一穗穗笤帚狀白花，沐風(fēng)浴露，靜穆如儀。一旦入了秋，芒花雪一樣，茫茫渺渺，總是那么寂寥蒼涼，如若水邊琴聲，讓人起了遠(yuǎn)意。這遠(yuǎn)意里，涵容未曾獲得的夢想，也是“得未曾有”之未來。

唐代詩僧齊己有詩：

宜陽南面路，下岳又經(jīng)過。

楓葉紅遮店，芒花白滿坡。

猿無山漸薄，雁眾水還多。

日落猶前去，諸村牧豎歌。

秋來，芒花落滿山坡，山也薄了，“秋盡一身輕”的意思了。秋天，一如四季行至中年。無論舍得，舍不得的，幾場秋風(fēng)秋雨，就都留不住了。

抬首望天，晨星依然閃亮。地上的紅蓼，結(jié)起一穗一穗花骨朵，沉沉低垂。除了宋徽宗趙佶畫過《紅蓼白鵝圖》，宋元以來，乏人問津。到了民國，齊白石又喜歡畫蓼了，《紅蓼蟋蟀圖》《紅蓼蜻蜓》《紅蓼螻蛄》《紅蓼彩蝶》……一幅幅，惹人憐愛，滿紙鄉(xiāng)野氣息。到了晚年，齊老頭又畫《紅蓼圖》，不見蟋蟀、蜻蜓、螻蛄、彩蝶，唯余一株獨(dú)蓼，三兩葉子，設(shè)了焦墨的，黑葉配紅花，望之驚心。

看齊老先生的畫，越到后來，越是一份“物哀”之美。如聞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xié)奏曲，開篇初始，鋼琴一聲聲，如旭日初升，緊隨而來的上百小提琴，徘徊低音區(qū)，拉出森林萬頃，遠(yuǎn)古綠意撲面來，青苔歷歷間，稚鹿、溪水徐徐目前。怎不叫人心驚？

無論繪畫，抑或音樂，人類何嘗不在試圖一點(diǎn)點(diǎn)還原自然，呈現(xiàn)自然？唯書寫，最為笨拙，總是不能精準(zhǔn)抵達(dá)核心地帶。那一種自然之美，只適合在人之心間蕩漾。

穿過荒坡、溝渠，我又走到一片菜地去。

有位老人起得早，他正給一壟韭菜澆水，一瓢一瓢潑去，有愛惜的意思。與老人比鄰的磚墻上，爬滿一架綠葫蘆，點(diǎn)綴伶仃幾朵白花?；ㄈ~，皆有茸茸之氣。隔老遠(yuǎn)，似也聞得著清苦之氣。

葫蘆、瓠子、牽牛、木槿，一樣樣夜間開花，當(dāng)太陽升起，紛紛將花瓣閉合，這些植物一律都可被稱作“朝顏”的。站在那里，將一架葫蘆看了又看。日本美學(xué)里一個詞——侘寂，樸素簡潔的意思。比如一塊平凡頑石，生滿青苔，簡單原始，可捕捉到時間的痕跡。這些平凡簡單的東西，都是美的，何況眼前這一架葫蘆？葫蘆花，白得貞靜，連晨風(fēng)都要繞著她們走。這樣的幾朵花，太純潔了——晨曦遍布，風(fēng)從遙遠(yuǎn)的地方來，仿佛帶有溪水的清甜氣質(zhì)，默默陪伴一架葫蘆靜靜開花。

葫蘆開花，也不為別的，就是純粹開花而已。

一年四季，寒暑不分，我熱愛來菜地徜徉，似乎找得到內(nèi)心的秩序。

蕹菜開始了花期，紫的花，白的花，與牽牛相似。蕹菜也牽藤，你若長時間不掐，它會將枝枝蔓蔓爬滿整個菜地，白色須根深深扎進(jìn)土里。芝麻漸黃，頂部依然開了花；黃豆花，淺粉色，用手分開綠葉叢，才看得見，一咕嚕一咕嚕的，像小嬰兒嘴角流出的唾液。秋葵越竄越高了，秋葵花與棉桃花相若，絹黃色系，似宣紙，適合在上面畫一只小鈴鐺，風(fēng)來，脆響。遲豆角未曾搭架子，所有藤蔓匍匐于地，紫花如眼眸，一派調(diào)皮的嬌嗔，肉質(zhì)，對生，好氣質(zhì)。大片紅薯地，褐黃土質(zhì)漸干，被紅薯悄悄頂開，裂了許多長口子，似叫人看得見天地律動的平凡植物。

最怡人的，還是一畦畦蘿卜苗，剛從土地冒出，細(xì)如縫衣針，紫色禾桿上頂了兩片綠葉，虎頭虎腦，讓人忍不住觸摸。你蹲下來，仔細(xì)看，風(fēng)走在蘿卜苗上面的樣子，何等細(xì)致，月光一樣柔和，此刻，天上有云飄過……蛐蛐在草叢里“唧唧唧”唱歌……

這自然中的一切，實在撫慰人。

秋日晴空，高遠(yuǎn)遼闊，底子上，始終是瓦窯的淡青，片云也無，四面八荒，空無所有，令人發(fā)怔，正應(yīng)了一句古詩——“有時空望孤云高”。一個人寂寞地走著走著，終于遇見一片暖人的菜地，看看稚嫩的蘿卜苗、清撲撲的韭菜，靈魂上漫過大水一樣喜悅。

秋風(fēng)起，正值扁豆開花，紅的花，白的花，紫的花?；?，結(jié)紅扁豆、白扁豆、紫扁豆。偶爾，菜地盡頭，佇立三四株茨菇，巨大葉片，一如沉思，哲學(xué)家模樣，宜如入畫。茨菇葉與芭蕉葉，綠至幽深之境，寬大而美，適合點(diǎn)染于宣紙上。

用過晚餐，照常去小區(qū)木椅上坐一會兒，觀觀天象，聽聽秋聲……我就是這樣沉淀自己的。

六點(diǎn)，天已擦黑。前天，大約農(nóng)歷十五吧，一輪明月懸于樓縫間，大而圓，仿佛初來世間的橘黃色，除了驚奇，也說不出什么，我就望著它，一直望著它。被自然之美擊中后的漣漪，于心間起伏蕩漾。深秋的月色，亮而靜，有亙古的意味。

咫尺處，一棵無患子，整個樹冠日漸地黃下去，月色下仿佛燃燒起來了。也印了一句古詩：窗里人將老，門前樹欲秋。

昨夜，天上無月，唯余大朵白云。天穹幽藍(lán)，襯得云格外白亮，望之良久。

秋天一日日深下去，像被神投入幽潭，不再憂心焦慮，人生的遠(yuǎn)景、近景，似一夜消失，唯余一顆心。白天，坐在陽臺曬太陽，被褥、枕頭抱出曬曬。黃昏后，被陽光洗禮后的棉絮，像極北方老面發(fā)的饅頭，松軟而暄香。

四季里，唯秋冬兩季太陽散發(fā)香味。

今日有風(fēng)，天空澄澈透明，迎著光騎車，睜不開眼。

買一布兜菜，經(jīng)北門步道，不得不徜徉一番。法國梧桐葉青黃相間，黃葉忽刺忽刺往下旋落，蝶一樣輕盈。溝渠內(nèi)大片蘆葦，白絮茫茫。香蒲結(jié)了深咖色蒲棒。一年年里，紅蓼繁了密了。芒草一齊黃了，又一齊枯了。夏枯草堅持在秋風(fēng)里開紫色小花。水杉銹黃，垂柳淺黃……眼前一切，縱然蕭瑟荒涼，但，卻那么美——原來，自然的荒蕪更見穿透力。深秋的蕭瑟與盛夏的葳蕤，自是別樣，皺紋皓首比之明眸皓齒，更見生命的力度與內(nèi)涵。

深秋真是蘊(yùn)藏深厚的一個時節(jié)，銀杏、烏桕在秋光下，如若兩個永恒的發(fā)光星體，襯著鈷藍(lán)的天，黃如赤子，紅如赤子。

每年這個時辰，特別向往回到鄉(xiāng)下：那里最好有一條江，或者一條河，夾岸大片稻田。不遠(yuǎn)處丘陵山崗上，蕎麥地蜿蜒不竭。僻野的深秋更有氣質(zhì)，更見風(fēng)骨——零落的草甸，荒涼的山崗，清澈的河流……一齊平鋪于地上，風(fēng)的走向不羈而無所牽絆。秋霜一日濃過一日了。清晨，佇立門前望遠(yuǎn)，田畈一派泠泠然。

忽然沒什么事了。坐客廳陽光里，翻牧溪畫冊，到《六柿圖》，忽然感動起來……是這樣的墨色，一瓣瓣，淺淡深濃。舊氣，隔了千年遞過來的舊氣，尚有余溫，是清灰里捂過的，底層的，日常的，謙卑的……

是牧溪的平凡打動了我。除了《六柿圖》，還有《白菜圖》。

每日都會買一兩斤白菜。入秋，菜有霜?dú)猓惓？煽凇?/p>

百菜不如白菜。牧溪筆下的白菜，正是“客來一味”，何以令人心悸？

“春初新韭，秋末晚菘”，這八個漢字里，埋伏著時序節(jié)令，人間煙火，以及一顆始終跳動著的溫?zé)岬男摹?/p>

牧溪感知到的，又是什么呢？

白菜晚菘圖中那些墨色，已然舊了。舊的東西，總是珍貴的，厚重，凝練，內(nèi)斂，欲言又止，留下一派清氣，以及與生活隔了一層的凜冽之氣。這所有的一切，皆源于秋氣，荒涼之氣。

我無法在盛夏的溽熱里讀懂牧溪，唯有深秋，一種無所不在的冽與寒，正是牧溪的精髓所系。他的《寒鴉圖》那么孤獨(dú)，甚至凄涼，何嘗不在表達(dá)一顆心呢？屏蔽一切傖俗熱鬧，走向內(nèi)心的明月深山。如此，孤獨(dú)凄涼何以不是一份大自在？牧溪的燕子，猶如風(fēng)中少年，一人獨(dú)自飛，畫幅上端稍微垂下幾枚樹枝，是紅柳吧，一樣被墨色浸透了，縱是春草蔓生的三月，也是叫你守住了一份清寒。

每臨深秋，我走在菜地，走在風(fēng)里，走在湖邊，不免想起牧溪《墨雁圖》里一句題詩：西風(fēng)吹水浪成堆。那份不請自來的寒涼，讓人真切感知到，人與自然之間的那份兩兩相照，以及秋天老了蘆花一夜白頭的無可挽回。

我的望月，何嘗不是那種物我之間的兩兩相照呢？

牧溪的僧人身份，注定了他的抽離感。到了二十世紀(jì)初葉，另一畫壇異數(shù)常玉，簡直走向了牧溪的反面。

孤寒的反面，不正是溫靜嗎？

常玉的溫靜無所不在。他的粉色系列，猶如嬰兒安睡于夏帳之中，輕輕掀開一角，乳香鋪天蓋地。這是屬于我個人的視覺上的通感了。

常玉大片未知的留白，構(gòu)成了他藝術(shù)的夏帳，無數(shù)線條流暢比例失衡的馬、駱駝、鹿、象、人，猶如亙古即在的嬰兒。整個畫面，像極西方圣嬰們的受洗圖卷，溫柔，祥和，寧靜。

一幅“嬉蝶”圖，簡直神品——背景一向是常玉派系的“粉”。白貓自粉色云堆間躍出，輕輕把一只灰蝶捉住了……那一刻，叫人仿佛知道了流水惘惘的意思，視覺上無限的沖擊力，永遠(yuǎn)那么動人心魄，過后，又默默消弭于荒蕪的時間中。

常玉的人體系列、動物系列，抑或瓶花系列，所表達(dá)的主題，無非時間的流逝，是將人拋荒于廣漠的時間里而無能為力的消逝，流水一樣的，一刻也不曾停止地消逝。

牧溪的抽離蕭瑟，常玉的淺淡溫靜，一遍遍體現(xiàn)于孤寒溫靜之中，像極這眼前的秋。

秋天深了

養(yǎng)了一株柑橘樹。五六年了，終不見開花。也非為了吃一顆橘子，不過是喜歡聞嗅葉子的甘香，偶爾摘一片，比薄荷香味還要濃烈些，那種香味仿佛一點(diǎn)墨沁在溪水里，裊裊流過去了。有時睡眠不佳，早晨起來昏頭耷腦，去露臺摘一片柑橘葉聞聞。古人言：蟲鳴醒耳。如此，柑橘葉想必醒腦？

站在露臺，一邊聞嗅柑橘葉，一邊眺望小區(qū)池塘方向，一排排老柳，佛一樣入定。秋風(fēng)過去，一絲絲浮動，天依然那么青，啟明星尚且亮著，月是彎月，一小牙，懸于中空，看上去非常孤獨(dú)的樣子。盛夏的煩囂終于去得遠(yuǎn)了。

這一株柑橘樹，每年要為它捉兩次蟲子，初春，以及初秋。

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每一年，連續(xù)數(shù)天，都捉干凈了的。春盡夏來，滿樹綠葉葳蕤，怎么到了初秋，幾日不上露臺，許多綠葉又被蟲蛀了？像豁了滿嘴的牙，無奈中，不得不埋首捉起來。

早晨上露臺，照例給一些綠植澆水，柑橘嫩葉上又趴了無數(shù)青蟲。簡直前仆后繼，一批捉盡，一批復(fù)來。到底怎么回事呢？彎腰自下往上看，終于發(fā)現(xiàn)幾片葉子背面，墜著一顆顆蟲卵，小米般大小，與葉子一般綠，不仔細(xì)，看不見。

記得第一年初春，葉子上蠕動著的手指粗的青蟲。大驚失色，根本不敢用手，是拿牙簽挑著放入塑料袋里的。后來的幾年，蟲子的身材越發(fā)小了，也就稀里糊涂一年年捉下去。到得這個初秋，蟲子只指甲蓋那么長，牙簽一般粗細(xì)了。如此幼嫩的蟲子，竟然進(jìn)化得如此成熟，在葉子背面留下無窮盡的卵粒。它們何以知曉將蟲卵安排在葉子背面會安全得多？這智商，太高了。

花了很大一番功夫，仔細(xì)查看每一片葉子背面，將一粒粒蟲卵收集起來放進(jìn)垃圾桶?；蛟S，明年再也不生蟲子了？

這些蟲子從何而來？幼苗期從泥土中自帶的嗎？

地球上的一切生靈都在不斷進(jìn)化。

記憶里，到了農(nóng)歷九月，我們鄉(xiāng)下開始挖山芋。我最怕挖到一種叫作土狗子的蟲子，同是軟體，它可以將一只圓滿的山芋蛀空。一直困惑不已，鼻涕一樣軟的蟲子，何以咬得動如此堅硬的山芋？它有牙齒嗎？而且專挑個大飽滿的山芋來吃，氣死人。

彼時，很少用及農(nóng)藥。茄子啊，辣椒啊，豆角啊，一樣生蟲。

彼時鄉(xiāng)下人，大多佛系——既然人類一日三餐依賴菜蔬，蟲子為啥就不能分吃一點(diǎn)呢？

豆角藤攀盤于高粱稈上，繞著繞著，一直繞到高粱穗上。小孩子個矮，夠不著高處豆角，用雙手使勁拉拽肥大的高粱葉子，直將高粱稈拽得彎下腰身。

豆角開紫花，蝴蝶大小形狀，不幾日，小嫩豆角掛面一樣層出不窮了。秋風(fēng)一日緊似一日，天清，氣爽，豆角由碧青轉(zhuǎn)為深紅，一尺來長。有時，我們忙別的去了，無暇摘來吃，豆角們等不及，就又生出胖胖的豆米。再不摘，豆米會老得咬不動了。

外皮剝開，肥碩的米粒骨碌碌而下，淺粉紅色，頭間有一絲兒月牙白，我們叫它豆米嘴子，芽子自此，破嘴而出。新鮮豆米，飽漲著水粉，可用來煮粥吃。剝豆角米的事情，由小孩子來做，不時剝到柔軟的蟲子，有的是花蟲，有的是黑蟲，蚯蚓一樣一扭兒一扭兒，將豆米啃得只剩一個小月牙的邊了。

一見扭動著肥碩身軀的蟲子，渾身起雞皮疙瘩，索性將一整根豆角扔到地上，一群蘆花雞飛奔而來，一忽兒，就把蟲子啄食了，順便也把剩下的豆米吞下去。

秋茄，也喜生蟲。

吾鄉(xiāng)紫茄子，生得美麗。那種紫，好看至極，隱在巨大葉片下，秋風(fēng)吹過，夢一樣的虛幻感?？墒?，蟲子不管不顧，照樣糟蹋這么有氣質(zhì)的茄子。鉆一個黑兮兮的洞，吃著吃著，舍不得離開，索性居下來了。等我們摘到一只紫茄，里面早被蛀空，不禁在心里嘆口氣。

每每憶及童年，當(dāng)看見一只被蟲蛀過的紫茄，自會條件反射想起一個詞語——美夢成空。

辣椒也生蟲。鉆一個小窟窿，躲在一只辣椒的空中樓閣里，過起小日子，愜意得很呢。這小小窟窿常被我們忽略了，只等到切開辣椒才能發(fā)現(xiàn)。辣椒的肉質(zhì)早被吃盡，遍布蟲屎，淺黃色，惡心人。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竟也有嗜辣的蟲子？

空心菜、莧菜，是不大生蟲的。不過是到了秋天，偶然被路過的螞蚱，吃掉一點(diǎn)葉子罷了。

秋陽下的空心菜、莧菜，愈發(fā)老態(tài)，不再可口。

鄉(xiāng)下過的都是與節(jié)令相依的日子，處暑、白露之間，該往空菜雙子里撒播小白菜籽了，秋蘿卜籽也入了土。

一壟壟菜雙子，平整細(xì)致，抓起一把土，糯米粉一般精細(xì)，潑一遍水，將泥土濡濕，小白菜籽均勻撒入，鋪一層厚度適中的稻草……每日黃昏，向稻草上潑澆一遍水，三四日，揭開稻草，小白菜籽變成白生生的嫩芽，歪歪斜斜站起來了。

吾鄉(xiāng)皖南丘陵地帶，洼地河流縱橫，那些水田，多用來種植水稻。一個村莊的所有菜地，則位于小山坡上。這樣的山坡，同樣遍布池塘無數(shù)。

深秋的每一個黃昏，我都要挑兩只小木桶，去給家里的菜地澆水。澆完蔬菜，再澆黃豆地，一壟一壟，順序而潑。豆根下的蚯蚓，喝足了水，發(fā)出唧唧唧的滿足之聲。

天，越來越黑，一個小小的人，獨(dú)自站在天地之聲中……

暮晚時分，西天云彩，漸收起玫瑰色系——這自然中令人驚嘆的美，正被無數(shù)星星來替代了。遠(yuǎn)方的田野，一派黃綠，晚稻穗子漸飽滿，稻葉如芒花，直刺天空。

稻粒是有著香氣的。

置身田疇野畈，無一種植物，不散發(fā)香氣。

泥土也是有香氣的。

人生活于自然深處，混沌而葳蕤，小孩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生長，大人一點(diǎn)一點(diǎn)老去……

當(dāng)我們看見無數(shù)螞蚱翠綠色身影，菠菜籽、芫荽籽差不多也該入土播種了。秋天深了，許多小蟲子開始冬眠。

有時，我們在圩埂放牛，忽見稻田中央白鷺飛起。好仙氣的鳥啊。讓騎在牛背上的我們默然感嘆……來自身體深處的陣陣秋乏，倏忽襲來——好累呀。

天地更靜，唯有晚稻在急速生長。

冬初

每入冬，非雨即陰，腰膝皆疼，也寫不出陰翳禮贊來，對于一個負(fù)能量爆棚的人，情緒上難免郁郁的。清早，出門采買食材。拎幾樣小菜，往回走，忽然迎面一株銀杏，樹冠黃葉璀璨萬端，心里面頓時亮堂一下，駐足欣賞起來，漸漸地，負(fù)面情緒舒緩些……

這一樹黃葉，宛如佛陀勸諭無數(shù)，也似神啟，可將一個瀕臨抑郁的人重新拉回平凡日子里?？?！我又正常起來了。

單位樓前植有銀杏五株，一年年地萌葉，抽枝，茁壯，蓬勃……立冬以來，三株已黃。適逢朗日，這星辰一樣的黃葉，錫箔一樣明亮。每日經(jīng)過樹下，忍不住撿幾片漂亮葉子，當(dāng)書簽。

天鵝湖北岸有一爿銀杏林，植株密而高。這幾日，所有葉子皆黃透，惹人流連……天上灰云堆積，冬初的風(fēng)陰而涼，銀杏葉三杯兩杯淡盞地落……襯得徜徉其中的人頗為孤單：落葉人何在，寒云路幾層。

詩是李商隱的，我以為寫孤獨(dú)寫得最好的。這么著，電光石火的碰撞中，你與古人心意相通起來了。千年前的晚唐，李義山先生也是如此孤單落寞。千年之前，千年之后，到底人是一樣的。幾番思接千里，人于精神上的無依感，自會減少幾分。

古時，人們一直叫銀杏為“鴨腳”，因葉片酷似鴨蹼，故而名之。宋始，民間開始將這植物中的活化石進(jìn)貢朝廷，才改名的“銀杏”。相似命名的，還有鵝掌楸，因葉子酷似鵝掌，故得名。

中國的古寺內(nèi)，一定植有兩種樹，一為柏，一為銀杏。

有一年暮秋，云南深山訪寺。乍入寺門，劈面一株古銀杏。樹下端坐一老者。上前，躬身，問其高壽，答曰：九十三。一身銀灰襖褲的他，握一根枯樹杖，瞇眼坐著，頭頂銀杏樹冠寬達(dá)丈余。云南特有的鈷藍(lán)天空，映襯著銀杏浩渺的黃葉，似乎隨時都會自燃起來了。銀杏葉的黃，仿佛喚醒了藝術(shù)上的通感，似叫人聽聞金屬之聲，千軍萬馬奔騰不息……這一樹黃葉下，靜坐一位肅穆老者，頗顯寂歷高古之風(fēng)。

如此，一直不能忘。

還有一年，也是初冬，大別山深處，邂逅一古寺。據(jù)說初建于東晉，時代翻了無數(shù)來回，歷經(jīng)劫難，幾毀幾建，門前石獅早已風(fēng)化。

彼時，正值昏暝時分，群山莽莽，四野蒼茫，一群人佇立兩株老銀杏下，或喧聲，或寂然……

呆望近在咫尺的風(fēng)化石獅，忽然想起張愛玲《小團(tuán)圓》里的話：?？菔癄€，也容易。

風(fēng)雨剝蝕中，縱然石獅，也爛，何況人類感情？徒剩這寺前兩株古銀杏一直在著，年年冬初，年年絢爛。

這人世，沒有什么可以永恒不滅，唯余銀杏。

至今猶記，寺，叫無量寺。寺前一片湖，故名——無量湖。

清代有一不甚出名的詩人，叫厲鶚的，他有一首《法云寺銀杏》，我非常喜歡：

不見龍鱗近佛香，猶存鴨腳覆僧廊。

十圍空洞潛魈魅，雙干生枯飽雪霜。

影小吳王曾緤馬，涼多吉甫定移床。

孤根已是千年后，怊悵無人比召棠。

這法云寺里沒有古柏，唯余銀杏?！褒堶[”指代古柏，“鴨腳”便是銀杏了。末一句點(diǎn)出心跡：孤根已是千年后，怊悵無人比召棠。

看讀詩的人如何理解。他是在以銀杏的高古獨(dú)自，反襯內(nèi)心的惆悵孤獨(dú)。這詩，借樹抒懷，意在言外，好一個骨骼清奇。

初來廬州當(dāng)年，對這座城市充滿好奇，無事，喜歡到處走走。也是這樣的季節(jié)，某日，微雨，不曉得去花市做什么……對，想起來了，花市旁有一小巷，取了個好聽名字：姑娘巷。就是沖了這名字且去尋訪的。

兩千年初，無共享單車。坐出租車，頗不舍得。后來，自姑娘巷步行一段，搭乘公交回的桐城南路租居地。冷雨中，車子走走停停，歷經(jīng)一個又一個站亭，穿越大半廬州城，末了拐上徽州大道。鬧市擁擠，車子不比步行快些——我把手伸出車窗外，時不時觸摸著路旁伸展出的銀杏濕葉，過電影一般的快樂。

那快樂，簡直可以抓得住，至今在我濕漉漉的手心里。

冬天是瘦的

窗外一株瘦柳，葉子垂垂黃矣，風(fēng)來，窸窸窣窣往下掉，雁陣一般，忽東忽西，有幾片葉子飄到地上，似不甘心，緊隨另一陣風(fēng)，又往天上飛去，裊裊的，偏不落下，飛不多遠(yuǎn)，又掉地上，打著旋往一起聚攏……

望著這一幕，人幾欲盹過去。隔壁小區(qū)，一排排鵝掌楸，日漸地黃了，并非一陣風(fēng)的黃，好像舍不得似的，一天黃一點(diǎn)。滿樹青黃相間，望之，脫俗。

有時，坐電腦前，什么也寫不出，歪頭看窗外的樹，看那些黃葉在陽光下晃動，顛一下，再顛一下，那么多的葉子一齊在樹上微醺。一坐數(shù)時，不覺時間枯滯。算是靈魂的放空——喜歡這樣的虛無，無來處，亦無歸途?；蛘呦肫饋砼c(diǎn)聲響，放馬勒《大地之歌》——惘惘的教堂鐘聲，隱隱約約，單簧管裊裊而起，世間一切都是寂滅易逝的，你何以不能沉靜下來？

活著，看花，看樹葉，看夕陽……或者黃昏，晚風(fēng)里走一走，走著走著，忽然起了意，想要給誰寫一封長信。寫在晚櫻的葉上，寫在風(fēng)中，寫在雪地……

這份心意，比月光孤清。

去超市，拎一袋日用品，路燈下，一抬頭，道路兩旁的樹一齊黃了，高高的欒樹，襯著低低的紫薇，將原本晦暗平凡的日子瞬間照亮。這些樹葉的黃，猶如一道道閃電，將沉悶生活劈開一道道口子——我看見奪目的光芒，一如人性光輝，無比悸動。直想丟開一切，去山坡慢跑，抑或閑走……活在冬日，一點(diǎn)也不平庸，體內(nèi)每一粒細(xì)微的觸覺次第張開，與風(fēng)與陽光對接上。

沿途的樹，美得絢爛而壯闊，隱約有海洋的濤聲。我下班回家，執(zhí)意繞道另一條湖濱，湖畔遍植烏桕、晚櫻。我一邊騎車一邊仰望。烏桕葉子的紅，該怎么形容？對，殷紅。殷殷切切的，似將心捧給你，一直是熱的。晚櫻葉子橘紅，一片片，如山如河的肥碩，貼在地上，如花瓷磚，有一份自顧自的衰敗之美。

冬日的荒蕪里，涵容了凋殘、寥落、凄零，可是，它又為什么那么美？這樣比起來，夏日的豐茂肥腴壅塞綺麗，算是綺麗的負(fù)資產(chǎn)了。

冬一直是瘦的。似乎這世間一切瘦的東西都是美的。人也要瘦，瘦是克制的結(jié)果，懂得要求自己，不讓肥虞堆積。

尤其一個書寫的人，真不能胖。胖了，一定輸，一貫志大才疏，再加上身軀胖碩，必定遭人譏諷——別人滿腹經(jīng)綸滿腦學(xué)識，你呢？落得個滿肚脂膏腥障。不合適，非常不合適。

我倘若沒有才華，至少落得一個瘦，一派清奇骨骼。

青年時代的卡波特幽秀清奇，誰會想到人至中年，他把自己弄成一個胖子——卡波特?fù)е鴫袈短璧哪歉鄙碥|，臃腫猥瑣，胖也罷了，還那么白，猶如簸箕上扭動的蠶蛹，無有指望飛出一只翩翩的蝶。

造物主太殘忍，將一個天才少年毀得體無完膚，酗酒，宿夜不歸，出入歡場，然后便成了一個平庸的人，是古老戲劇里悲劇美的活化石。

福樓拜也胖，頭發(fā)稀少無多，但是，人家有偉大的《包法利夫人》，他的胖，便可以被原諒，那都是用功久坐造成的虛胖，依舊才華翩翩。他寫小說寫得婚都沒時間去結(jié)，他整個的人生好比傅雷的譯文，一上手便“江聲浩蕩……”完美得不得了。

川端康成永遠(yuǎn)不會胖，一個文字里盡現(xiàn)荒涼與悲哀之氣的作家，不可能胖，他過的是清教徒一樣的生活，你看他那雙眼睛，永遠(yuǎn)對這個世界懷著驚懼之色以及偏執(zhí)的不放心。他永遠(yuǎn)不會縱容自己去過一種悅己的生活，他必定活在無盡的追求里。這樣的人，即便到了老年，也不會胖。

三島由紀(jì)夫若不早死，也不會胖，不曾與世間妥協(xié)，他的身體里永遠(yuǎn)裹挾著少年之氣。三島由紀(jì)夫那雙眼睛明亮洞徹，直勾勾望向你，直將靈魂洞穿。

許多天才都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尤以俄羅斯為最，葉賽寧、馬雅可夫斯基、拉赫瑪尼諾夫、肖斯塔科維奇……清瘦、幽暗、憂郁，他們不論活至任何年歲，一律遍布少年氣質(zhì)（哦，葉賽寧死得早），讓人一眼望去，就想摸摸他們的臉，靦腆的內(nèi)斂的拒人的臉。

嬰兒的臉何以好看？因為混沌以及沒有欲望，是天國里剛剛受洗結(jié)束的，熱騰騰來到世間，布滿純潔的香氣。人世如此渾濁嘈雜骯臟喧鬧，嬰兒的一張臉擺在那兒，人世安靜下來了。

嬰兒臉上，有佛的沉穩(wěn)，是一眼定乾坤的廣大無邊。

如此，整個冬日恰似一張張的嬰兒臉，遍布佛一樣的安詳。

大雪

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

四季流轉(zhuǎn)，轉(zhuǎn)眼大雪。

門前柿樹上黃葉，寥寥無幾，飄來落去，猶如一首《憶秦娥》，并非唐詩，是宋詞。宋詞的格局，較唐詩小，長句連短句，仄仄平平，抑揚(yáng)頓挫，確乎是關(guān)于冬日的聲聲斷斷。風(fēng)中的無數(shù)黃葉，并非字字錦，總與人歲暮無依的孤單凋零。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寒冬天生就是用來腌制臘味的。一堆鴿蛋般大小的圓白蘿卜，用線串起，曬制蘿卜干。做這份活，機(jī)械無聊，最好有音樂陪伴。要將巴赫一部冗長的《英國組曲》聽完，才能將所有小蘿卜串好，是驚人的耐心。手工活越做越少了，長夜里，織一件毛衣打一雙手套，縫一床被褥……都是久遠(yuǎn)的事情了。

黃河以北地區(qū)，早已大面積飄雪。雪花落在魚鱗瓦，落在枯草地，落在荒坡，黑白分明，不注意，以為是隔夜的一場霜。霜這個特別涼薄的東西，直如世態(tài)人心，禁不起拿捏。所有北窗封起來，桌上爐火正溫，栗炭正紅，鍋里燉了羊肉，裊裊如煙中，添些粉絲、青蒜，吃在嘴里，豐腴滑嫩。有一杯黃酒更好，抿一口，一種發(fā)酵后的燙，瞬間占領(lǐng)喉舌，如大軍壓境，直搗肺腑肝腸。窗外雪正飄，屋內(nèi)飲酒人默然無聲。

或者，一只老雞，正在砂鍋里滾著，丟幾粒白果進(jìn)去。咕嚕咕嚕一鍋好湯里，涮幾片冬筍，燉一塊豆腐，燙半斤白菜，最是鮮甜甘美。民諺有：百菜不如白菜。畫僧牧溪喜畫白菜，題款總是“待客一味”四字，一如冬日，沉靜又平凡，有一直過到老的篤定在。

冬天還可用來做些什么呢？無非喝杯酒，談?wù)勌?，聊聊文學(xué)也好。實則，并未有什么可以促膝深談。一二知己，下盤棋更好。屋外雪正緊，屋內(nèi)人在長考，修身，靜心。

大雪之后，白日更短了。五點(diǎn)半光景，斜陽西墜，如若一個燃燒未盡的球體，懸浮于西天，瞬間沒入地平線，人世一忽兒暗下來。長夜是一條流淌的大河，河岸有一些樹和零星的人們。

寂寥小雪閑中過，斑駁輕霜鬢上加。

算得流年無奈處，莫將詩句祝蒼華。

徐鉉詩好，點(diǎn)出冬日的閑，襯出流年的無奈。人忙碌時，無暇惆悵煩憂。一旦閑下來，才會關(guān)注內(nèi)心的需求。作為一個典型的閑人，我主要把冬天用來讀書。

有一夜，看一位作者寫馬勒，驚心動魄，好比古人說的“點(diǎn)劃萬態(tài)，骨體千姿”。好文章是一行行書法，令人沉醉忘我。好文章，也是漫天雪地里走來的，渾身揮不去的清冽，北風(fēng)蕭蕭寒徹，是“陰影覆蓋下的小溪”靜靜流淌……

古典樂，在冬天是繞不過去的。最喜歡靠在家里暖氣片上，聽圣?！短禊Z》，舒曼《童年即景》，柴可夫斯基《四季》，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xié)奏曲》……屋外，觸目皆靜，蒼灰的天上不見鳥影，頹唐與勃發(fā)交織的節(jié)候，默片一樣冗長。假若用四季比喻音樂——流行樂是春天，處處草長鶯飛花團(tuán)錦簇，直接予人感官刺激；夏季是歌劇，一首詠嘆調(diào)唱下來，大汗淋漓，元?dú)獯髠?，需要歇至秋盡了；古典樂則是永恒的冬季，白雪皚皚，寒風(fēng)凜烈，暗流涌動。這樣的季節(jié)，一開始你怎能喜歡呢？非得等到一定的年歲，方能融入。貝多芬有一首《A大調(diào)大提琴奏鳴曲》，久石讓版本，反復(fù)聽了多年。因為唯一，所以懂得。

聽貝多芬，就是將一個人關(guān)在冬天的屋子里煮茶，茶葉在紫砂壺里重新復(fù)活，沁出異香，一遍又一遍。但凡在人世苦難深重的音樂家，最后給予人類的，大多是精神上的微甜。久石讓的琴聲，有拯救感。久石讓這個老頭其貌不揚(yáng)，個頭矮小，穿一件灰西裝，還是舊的?？墒牵?dāng)他坐在琴邊彈奏貝多芬，仿佛脫胎換骨了，波瀾壯闊，又靈動飛揚(yáng)。一個人的才能，足以摧毀一切，重建一切，讓人親愛，欲罷不能。

久石讓有一首鋼琴曲——《你可以在靜靜雪夜等我嗎》，彈得白雪彌漫，所有人間窗戶都閉合，唯一的屋子里，一根煙被點(diǎn)燃，靈魂在起舞，星光、月光以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還那么遙遠(yuǎn)，冬天正漫長。

（責(zé)任編輯：李娟）

錢紅莉安徽樅陽人。出版作品有《低眉》《詩經(jīng)別意》《讀畫記》《一輩子歷歷在》《以愛之名》《河山冊頁》等二十余部，曾獲第十八屆百花文學(xué)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