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偉
關于葛蘭西哲學思想的研究,大多關注于具體觀點的梳理呈現(xiàn),抑或文化領導權理論的現(xiàn)代文化應用,關于其理論框架的探討幾乎處于空白狀態(tài)。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與絕大多數(shù)國外馬克思主義者的系列論著不同,葛蘭西入獄前的相關作品大多為“社論”式的“短作品”;入獄后由于外部環(huán)境的制約,他無法全面系統(tǒng)地闡發(fā)自己的思想體系。這就造成了葛蘭西的相關著作更多地表現(xiàn)為“即興”式的思想火花,而不是一種系統(tǒng)的理論推演。在這種情況下,葛蘭西“實踐哲學”研究所遇到的最大困難在于如何從整體上揭示其體系建構的特點及其邏輯。為此,關于葛蘭西“實踐哲學”整體建構的分析,客觀上就需要在澄清其“有所不能為”的基礎上,探討其“有所為”的理論背景、生成及可能延伸的領域,從而為葛蘭西“實踐哲學”邏輯體系的再現(xiàn)提供一種歷史和事實的視角。
葛蘭西“實踐哲學”邏輯體系的研究和闡發(fā),并不是一個純粹思想史層面的資料挖掘和邏輯推演的問題,而是一個個人災難、復雜政治斗爭和有限理論研究密切交織的過程。為此,對葛蘭西“實踐哲學”的研究,不能簡單地采取針對作品評判的“文獻解讀”模式。無論從生平、社會環(huán)境還是理論創(chuàng)作而言,“葛蘭西思想”的生長都充滿了“迫不得已”。如果要用一個“比喻”來形容葛蘭西思想的“生成演化史”,或許可以表述為:這是一株在極度壓抑和閉塞環(huán)境中“片面生長”的思想之樹。葛蘭西的個人生平、政治環(huán)境和理論資源,都不支持和允許他正面、系統(tǒng),更不要說“自由”地闡發(fā)自己的思想。在此情況下,我們有必要從“同情”的視角,來解讀其“實踐哲學”所帶有的“迫不得已”的體系特征。
第一,就葛蘭西的個人生平而言,其與盧卡奇乃至后來的整個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們存在著重大區(qū)別。葛蘭西極端貧困的童年、殘疾的軀體、復雜的工作環(huán)境乃至長達12年(1926-1937)的監(jiān)禁生活,形塑了他與眾不同的理論氣質。1927年,意大利法西斯集團直言監(jiān)禁葛蘭西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使這個頭腦20年不能工作”(1)[意]朱塞佩·費奧里:《葛蘭西傳》,吳高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49頁。。1929年,葛蘭西入獄兩年多以后,經(jīng)過多方抗爭,才被獲準在受到嚴格監(jiān)視的條件下進行獄中寫作。這導致其作品中幾乎沒有涉及“階級斗爭”“無產(chǎn)階級革命”等主題的相關內容。在此嚴酷環(huán)境中,他只能將馬克思主義哲學稱為“實踐哲學”,將無產(chǎn)階級革命稱之為“客觀現(xiàn)實的大變革”(2)[意]葛蘭西:《論文學》,呂同六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第186頁。。葛蘭西曾積極參與意大利共產(chǎn)黨的鼓動宣傳和政治總罷工等工作,在做出巨大貢獻的同時也積累了豐富的經(jīng)驗和大量的教訓,而其獄中作品在無產(chǎn)階級革命的組織實踐、策略反省等領域卻幾乎鮮見。一個可能解釋是:葛蘭西在這方面的沉默更多的是出于當時的環(huán)境而不是理論上的刻意無視。
第二,面對19世紀末20世紀初意大利的時代狀況,葛蘭西從文化視角來解讀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主動選擇”,也有其“迫不得已”的社會環(huán)境制約性因素。在葛蘭西看來,20世紀初的意大利并不具備直接進行現(xiàn)代無產(chǎn)階級革命的基本條件。此時的意大利同時面臨著資本主義反封建進程裹足不前和法國資本主義激進外來文化的巨大影響。在這種情況下,葛蘭西從青年時代就開始強調文化活動和革命之間的必然聯(lián)系,“正是這種愿望和需要使他一開始就成為文化的鼓動者,他無論研究任何問題都是如此”(3)[意]朱塞佩·費奧里:《葛蘭西傳》,第109頁。。面對上述狀況,葛蘭西認為意大利的“民族-人民”的文化運動還沒有開始,“意大利人民更喜愛外國作家……在意大利不存在一個思想上和精神上的民族統(tǒng)一體”(4)[意]葛蘭西:《論文學》,第50頁。。法國的資產(chǎn)階級激進文化及其代言人,成為意大利資本主義新文化的主導力量。在這種思想文化環(huán)境定位下,葛蘭西在《獄中札記》等作品中所闡發(fā)的馬克思主義引領文化建設的相關思想,顯現(xiàn)出其對馬克思主義與當時社會具體環(huán)境關系的獨特理解。
第三,就葛蘭西所能倚仗的理論資源來看,他無法從馬克思主義的經(jīng)典文本中獲得直接答案。隨著馬克思主義的傳播和馬克思主義政黨在意大利的建立,其所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如何應對意大利的復雜社會環(huán)境并進行具體斗爭策略的判定。傳統(tǒng)保守文化勢力、不徹底的資產(chǎn)階級革命和日漸興起的法西斯主義,成為意大利馬克思主義傳播無法繞開的現(xiàn)實課題和重大挑戰(zhàn):“意大利的特殊條件,即意大利半島曾經(jīng)是羅馬帝國的所在地,嗣后又成為基督教的最大中心……意大利民族深受各種國內和國際力量對峙之苦,所有這些問題的總和,正是現(xiàn)代型式的意大利民族難產(chǎn)的寫照?!?5)同上,第19頁。單純地從生產(chǎn)力與生產(chǎn)關系互動的角度,無法有效支撐起意大利無產(chǎn)階級革命的理論合法性。由于時代環(huán)境的不同,意大利的馬克思主義者無法從馬克思恩格斯的相關表述中找到可以直接付諸實踐的論斷。在這種情況下,葛蘭西必須基于已有的理論資源,進行獨立思考。
第四,就葛蘭西所處的黨內環(huán)境來看,意共還面臨著自身發(fā)展定位以及如何處理與蘇聯(lián)和第二國際關系問題的巨大挑戰(zhàn)。20世紀初,意大利社會民主黨的組織是不完善的,其組織和發(fā)動馬克思主義運動的能力也是弱小的。葛蘭西開始走出資本主義國家和資產(chǎn)階級民族的觀念視野,從文化解放的角度繼續(xù)推進意大利解放之路。這種路徑與強調組織性和紀律性的傳統(tǒng)馬克思主義運動產(chǎn)生了重大分歧。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葛蘭西在對蘇聯(lián)和第二國際重大理論爭論保持沉默的同時,繼續(xù)推進其文化和教育問題的研究。他對意大利統(tǒng)一的歷史進程進行了文化層面上的分析,指出了知識分子在其中應該發(fā)揮的作用、新的民族國家如何作為“消極革命”的結果而出現(xiàn),以及意大利農民階級由于其自身的局限性充其量只能對新的政治秩序予以消極的同意。基于文化解放的視角,葛蘭西給知識分子所下的定義非常廣泛,認為包括一切具有組織功能的人們,包括教士、商人乃至其他資產(chǎn)階級,他們都在不同程度上成為社會的粘合劑。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葛蘭西認為“非知識分子并不存在”(6)[意]葛蘭西:《獄中札記》,曹雷雨、姜麗、張跣譯,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6頁。。
在上述各方面均“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葛蘭西在早年“撒丁主義”時期就已經(jīng)初步形成和擅長的文化分析視角,就成為對各方而言均“貌似無害”并可以被“容忍”的領域。對意大利法西斯政權而言,它繞開了其文字檢查的重心——暴力革命;對意大利的資本主義現(xiàn)代性進程而言,它直指現(xiàn)代性啟蒙在意大利的空場——文化革命的缺失;對蘇聯(lián)和第二國際而言,它又繞開了“主義之爭”。在上述“迫不得已”的“繞開”中,葛蘭西只能在“文化領導權”的領域,展開極富創(chuàng)新性的思考。他從文化傳播及其所引發(fā)的思想啟蒙的角度進行“馬克思主義在意大利”的研究和闡釋。這種理論聚焦也造成了削弱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現(xiàn)實性和物質性層面的后果,一定程度上變成歷史意識的自我覺醒:“實踐哲學以一種歷史主義的方式思考它自身,把它自己看成是哲學思想的一個暫時的階段,這一點不僅暗含在它的整個體系中,而且也被一個著名的論題弄得十分明確了,這個命題認為,在歷史發(fā)展的某一點,其特征將是由必然王國過渡到自由王國?!?7)[意]葛蘭西:《實踐哲學》,徐崇溫譯,重慶:重慶出版社,1990年,第91頁。
從總體上看,葛蘭西關于“馬克思主義”的理解,要遠遠寬泛于馬克思主義本身。葛蘭西不僅將“馬克思主義哲學”稱之為“實踐哲學”,同時稱之為“新人文主義”(8)[意]葛蘭西:《獄中札記》,第320頁。。如果說“實踐哲學”的稱謂是規(guī)避獄中寫作檢查的策略性手段,那么“新人文主義”則真正反映了其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基于社會文化發(fā)展史及其重要性視角的馬克思主義解讀模式。與第二國際“經(jīng)濟-歷史”的解讀模式不同,葛蘭西對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進行“歷史-社會”視野下的解讀。葛蘭西認為,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必然性不再具有歷史形而上學的意義,而是體現(xiàn)在社會性的“具體行動”中,并表現(xiàn)為“歷史-社會”階段性更替的必然性。在這種解讀模式中,葛蘭西進一步明確了其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定義:馬克思主義哲學“不承認超驗或固有(形而上學意義上的固有)的因素,而是完全建立在人類的具體行動上,而人類則受到歷史必然性的驅使,勞動和改造現(xiàn)實”(9)同上,第320頁。。
在“歷史-社會”解讀模式中,葛蘭西將“馬克思主義”稱為“實踐哲學”的用意隨之清晰起來。他一方面承認勞動在歷史發(fā)展中的基礎性作用,肯定馬克思意義上的勞動階級在社會發(fā)展過程中的地位,另一方面又與歷史唯物主義“歸根結底”意義上的決定性框架產(chǎn)生重大分歧,認為文化實踐在社會發(fā)展的某些關鍵階段同樣能夠決定歷史進程。其觀點是:“一定的歷史-社會階段,從來不是鐵板一塊;相反地,它充滿了復雜的矛盾。當生活中某個基本力量支配著其他的力量,代表著一個歷史‘高潮’的時候,一定的歷史-社會階段也就獲得了‘個性’,成為發(fā)展過程中的一個‘階段’?!?10)[意]葛蘭西:《論文學》,第5頁。簡言之,與其他西方馬克思主義者一樣,葛蘭西并不否認歷史唯物主義框架的一般有效性,但在社會歷史發(fā)展的“決定性”因素中,他認為也應該強調觀念哲學的作用。在這樣的視野中,“實踐”就不僅僅是主體對世界的物質性改造活動,它同時是一種對主體的生存狀態(tài)的“描述”和主體的自我感受。正是在這樣的解讀模式中,葛蘭西不再專注于強調“決定性”的層面,而是更加關注思想與現(xiàn)實的“文化互動”層面,強調社會各要素(尤其是思想文化要素)在歷史階段性發(fā)展過程中所產(chǎn)生出的復雜乃至決定性影響。從這個意義上看,葛蘭西關于馬克思主義的“歷史-社會”解讀模式與盧卡奇的無產(chǎn)階級作為歷史發(fā)展“主體-客體”的解讀模式是殊途同歸的。
在“歷史-社會”解讀模式中,人與世界關系的整體性架構被葛蘭西哲學聚焦于文化領域,隨之強調人的主體性維度的辯證法的相關內容也像在盧卡奇的《歷史與階級意識》中一樣,被提升至首要的乃至決定性的地位。對葛蘭西而言,他為自己確立的主要任務是如何在20世紀初意大利的社會文化環(huán)境中用馬克思主義主導未完成的資本主義啟蒙運動。為此,他采取與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相同的對策,力圖依靠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來“超越唯心主義和傳統(tǒng)唯物主義……[實踐哲學]卻正是通過它(指辯證法)來實現(xiàn)和表現(xiàn)對舊哲學的超越的”(11)[意]葛蘭西:《實踐哲學》,第180頁。。與盧卡奇不同的是,葛蘭西并沒有強調“總體性”的無產(chǎn)階級階級意識在馬克思主義辯證法中的核心地位,而是強調不同歷史階段的文化觀念及其主體(知識分子)在其中的重要地位。在他看來,馬克思主義政黨在其中的重要作用就是首先在“歷史-社會”進程中奪取特定階段的文化領導權,進而實現(xiàn)對整個社會發(fā)展階段的領導。在此,馬克思哲學中的“實踐”概念的生產(chǎn)維度實際上被削弱了,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辯證法思想的有機統(tǒng)一隨之面臨著被割裂的巨大風險。
在馬克思那里,實踐概念中內含著對“人與世界關系”的整體性理解:人們通過自己的活動創(chuàng)造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歷史,形成自己的精神文化世界,在實踐活動的結構性變遷中推動歷史的發(fā)展。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曾經(jīng)將自己的哲學形容為“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12)《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40頁。。相較于馬克思哲學中的“實踐”,葛蘭西的“具體行動”一方面不再專注于物質生產(chǎn)領域,不再強調基于物質生產(chǎn)領域的社會分工所引發(fā)的階級對抗和階級斗爭;另一方面,當這種“具體行動”表現(xiàn)為文化活動的時候,他開始強調意識形態(tài)革命的必要性和重要性。為此,葛蘭西雖然承認歷史發(fā)展存在著基于經(jīng)濟發(fā)展的“必然性”,但這種必然性作為一種“框架”,實際上在其文化領導權理論中處于“存而不論”并且可以在特定社會發(fā)展階段“失能”的狀態(tài)。如果我們將這種“存而不論”和“局部失能”定位為“懸置”和“否定”之間的一種中間狀態(tài),那么在后來的阿多諾哲學那里,它被進一步推向了極端——通過個體主體性的自我封閉來切斷其與社會意識形態(tài)管控之間的聯(lián)系。包括葛蘭西哲學在內的整個西方馬克思主義對生產(chǎn)力問題“存而不論”的理論姿態(tài),實際上在“全面揚棄資本主義”的暴力革命問題上采取了“轉攻為守”的現(xiàn)實策略。
從思想發(fā)展史的角度看,在葛蘭西和馬克思之間存在著一個“中介”:拉布里奧拉視角下的馬克思主義。葛蘭西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解很大程度上來自于拉布里奧拉(Antonio Labriola),尤其是后者從意識形態(tài)領域重點解讀歷史唯物主義的視角。拉布里奧拉對馬克思主義的闡釋及其對人類社會發(fā)展史的理解,雖然下探到“經(jīng)濟”的領域,但并沒有真正觸及馬克思“實踐”的觀點。從體系上看,拉布里奧拉對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解仍然是矛盾的,這一矛盾來自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視角和黑格爾哲學的客觀唯心主義歷史觀之間的沖突。在拉布里奧拉看來,“整個歷史的基礎是因素的總和”(13)[意]安·拉布里奧拉:《關于歷史唯物主義》,楊啟潾等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57頁。,因此要在這些因素的關系中去尋求歷史發(fā)展的主導性線索。這種思路雖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繞開經(jīng)濟決定論的觀點,但由此導致了對無產(chǎn)階級革命路徑的游移。在這種情況下,拉布里奧拉開始強調歷史科學的重要性,并認為“歷史科學的首要任務就是斷定和研究人為的環(huán)境、它的起源和結構、它的變化和改造”(14)同上,第66頁。。葛蘭西給自己制定的研究路線,相當程度上是對拉布里奧拉上述目標的落實。葛蘭西在“被捕后僅僅四個月,他在一封信中便談到他將進行系統(tǒng)研究的設想,首先著手研究這樣四個課題:十九世紀意大利社會思想史;比較語言學;皮蘭德婁戲??;通俗小說和人民文學”(15)[意]葛蘭西:《論文學》,第185頁。。
葛蘭西的實踐哲學通過對社會文化思想史的解讀,進一步將拉布里奧拉解讀模式延伸至整個意大利歷史的領域。在這樣的“歷史-社會”解讀模式下,歷史唯物主義實際上被有條件的“懸置”了。馬克思主義的前提已經(jīng)不再是物質生產(chǎn)活動,而是文化。葛蘭西認為,“實踐哲學是以這一切過去的文化為前提的: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德國哲學和法國革命、喀爾文主義和英國古典經(jīng)濟學,世俗的自由主義和作為整個現(xiàn)代生活觀的根子的這種歷史觀。實踐哲學是這整個的精神和道德的改革運動的頂峰”(16)[意]葛蘭西:《實踐哲學》,第115頁。。其后果是,在專注于“復雜關系”分析的時候,不同階級之間重大矛盾乃至沖突的根源性問題被忽視了。正如葛蘭西所分析的:“自由主義的全部意識形態(tài)及其本身的優(yōu)缺點可以用分權的原則來概括,而自由主義的缺陷根源也因此明顯起來:施加強制權力的是官僚階級,也就是全體領導干部,他們在一定時期演化為某種等級社會?!?17)[意]葛蘭西:《獄中札記》,第316頁。在此,如果我們將之與恩格斯關于資產(chǎn)階級現(xiàn)代價值理念的生成分析進行對比,相關的感受會更加鮮明:恩格斯認為“社會經(jīng)濟的進步一旦把擺脫封建桎梏和通過消除封建不平等來確立權力平等提上日程,這種要求就必定迅速擴大其范圍。只要為工業(yè)和商業(yè)利益提出這一要求,就必須為廣大農民要求同樣的平等權利……自由和平等也很自然地被宣布為人權”(18)[德]恩格斯:《反杜林論》,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12頁。。
葛蘭西對文化問題的強調有其現(xiàn)實的原因。從宏觀上看,作為葛蘭西的家鄉(xiāng),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意大利的撒丁島,不僅遠未達到馬克思所批判的資本主義一般政治的層面,甚至連18世紀啟蒙運動的思想都沒能普及。撒丁島當局在1896年的一份呈交首相的報告中寫道:“除了少數(shù)城鎮(zhèn)居民外,大家分不清什么是保守派,什么是自由派;什么是民主派,什么是激進派。至于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與政治上的教權主義之類的名字,則幾乎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各黨派……是根據(jù)古代封建的從屬關系的樣板建立起來的?!?19)[意]朱塞佩·費奧里:《葛蘭西傳》,第8頁。從個體角度而言,在此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葛蘭西,經(jīng)歷了“超越撒丁主義-超越民族-超越意大利國家”的思想歷程。尤其是在參與和領導意大利馬克思主義運動的過程中,他對意大利社會黨組織的不完善及其能力的孱弱有著親身體會。正是基于這種親身體會和反思,他開始從意大利自身的特殊情況出發(fā)來探索馬克思主義的傳播與實踐,試圖在思想文化的層面“提振”群眾對國家政治的興趣。
相比較于強調“總體性”階級意識的盧卡奇思路,葛蘭西沒有單純從概念的角度進行文化重要性的闡發(fā),而是深入到拉布里奧拉具體“因素”的層面。通過對常識、宗教、科學和哲學之間復雜的關系的分析,葛蘭西進一步提升了“無產(chǎn)階級意識形態(tài)革命”在社會文化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在對上述具體因素的分析中,葛蘭西表達了這樣的觀點:由于歐洲近代以來獨有的“市民社會”的特征,意大利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必須深入到社會文化層面,爭取和獲得市民社會的支持和擁護,否則便無法實現(xiàn)無產(chǎn)階級暴力革命的勝利。無產(chǎn)階級及其政黨在沒有取得意大利文化領導權之前,是無法獲得意識形態(tài)領導權的,更不要說政治領導權。為此,葛蘭西認為“實踐哲學”首先需要分析復雜意識形態(tài)的形成及其之間的關系,就歐洲文化啟蒙的思想線索進行系統(tǒng)分析:“在一切時代都存在著許多哲學體系和思潮,這種情形是怎樣發(fā)生的,這些思潮是怎樣產(chǎn)生的,它們是怎樣得到散播的,以及在散播的過程中,它們?yōu)槭裁磿刂承┞肪€、朝著某些方向分裂開來?”(20)[意]葛蘭西:《實踐哲學》,第8頁。簡言之,雖然葛蘭西并不排斥個體主體性,但他更加強調個體主體性背后的社會文化塑造機制。這種判斷同時意味著,盧卡奇意義上“總體性的階級意識”至少在當時的意大利并不具備“真實歷史存在”的基本條件。
葛蘭西的“實踐哲學”專注于各種文化要素及其之間相互關系,探索“文化霸權”的形成機制,分析其在資本主義社會方方面面的表現(xiàn),從而表現(xiàn)出“文化-政治”的辯證法。在市民文化與“三權分立”關系的分析中,他認為“議會與市民社會的聯(lián)系更加密切;政府和議會分別的司法權代表了成文法律的連貫性(甚至可以反對政府)。三種權力自然也是政治霸權的工具,只是程度各異:其中立法第一,司法次之,執(zhí)法最次”(21)[意]葛蘭西:《獄中札記》,第316頁。。在此,真正施行的“實踐”層面,反而處于“最次要”的地位。在這樣的視野中,葛蘭西的實踐哲學更為關注的是整個已有社會思想文化形態(tài)的“既定制度邏輯”。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實踐哲學”視野中思想和活動的分裂。面對這種分裂,葛蘭西主要是從不同文化要素間的關系分析及社會制度框架構建的角度尋找原因:“思想和活動之間的這種對照,即兩種世界觀——一種在言詞中得到肯定,另一種則在展開于有效的活動之中——的共存,并不是自我欺騙的產(chǎn)物……思想和行動的對立,不能不是一種社會歷史制度的更為深刻的對立的表現(xiàn)?!?22)[意]葛蘭西:《實踐哲學》,第7-8頁。
在“文化-政治”辯證分析的基礎上,葛蘭西進行“文化-理論”的辯證分析。正如將馬克思主義哲學稱之為“實踐哲學”一樣,葛蘭西并不拒斥“實踐”的觀點。與馬克思不同的是,葛蘭西將“實踐”作為一種理論背景而不是哲學前提來使用。這就造成葛蘭西哲學的一個顯著特點:所有馬克思主義的相關概念都被包裹在文化分析的框架之中,并在此框架下使用意識形態(tài)、革命理論等詞匯。葛蘭西認為,“部分積極的群眾具有一種實踐活動,但他們對自己的實踐活動缺乏明確的理論認識。然而,就這種實踐活動改變世界而言,它也包含有對世界的理解”(23)[意]葛蘭西:《獄中札記》,第381頁。。在這種情況下,一旦涉及社會歷史層面上的制度轉向,其理論關注點就不再是實踐的革命,而是文化(包括政治)上的領導權。這樣,社會歷史的發(fā)展再次呈現(xiàn)出黑格爾歷史哲學的“自我意識”的層面——“成為一個特定的掌握領導權的力量的組成部分的意識(也就是政治意識),是走向更進一步的自我意識的第一步,在這種自我意識中,理論和實踐最終合二為一”(24)同上,第382頁。。
相較于馬克思,葛蘭西和盧卡奇一樣,認為有必要首先要解決無產(chǎn)階級意識形態(tài)革命這一關鍵問題。這也是幾乎整個西方馬克思主義社會批判理論的基本基調。在這樣的“判定”中,馬克思主義的暴力革命論實際上被推向遠方。不同的是,葛蘭西的“文化理論”更加關注在市民社會內部取得“文化領導權”;而在馬克思主義的視野中,“市民社會”隨同整個資本主義政權,是被“無產(chǎn)階級暴力革命”“揚棄”而不是“改造”的。問題在于,能否在馬克思主義的框架中單純提升“文化”或“意識形態(tài)”的重要性?在馬克思的著作中,他強調以分工為基礎的階級之間的意識形態(tài)對立;在葛蘭西的實踐哲學中,他主要是在基于市民社會視角的“一般群眾”的領域,著力展現(xiàn)已有的意識形態(tài)之間的復雜關系,尤其是功能重合以及在這種重合背后被掩蓋起來的各個“因素”之間近乎矛盾的狀態(tài),“在事實上,一般的哲學是不存在的。存在的是各種哲學或世界觀,而人們則總是在它們之間作出選擇”(25)[意]葛蘭西:《實踐哲學》,第7頁。。在“主體性選擇”視野中,葛蘭西認為,“對于宗教問題,不是從懺悔的意義上,而是從一種世界觀和一種相應的行為準則之間的世俗意義的信仰統(tǒng)一上來注意的”(26)同上,第7頁。。正是因為這種功能重合的視角,葛蘭西“實踐哲學”中的眾多概念是模糊的,有時同一個概念在不同的語境中甚至前后矛盾。例如,“實踐”雖然包含著主觀性的因素,但有時被直接等同于“世界觀”。
總體上看,葛蘭西的實踐哲學在很大程度上遵循著首先將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群眾”塑造成一個意識形態(tài)整體的“盧卡奇思路”。與盧卡奇不同的是,葛蘭西不是簡單地從黑格爾哲學的總體性視野出發(fā)進行邏輯推演,也不是單純強調無產(chǎn)階級階級意識的純粹性,而是在具體的文化環(huán)境中,將之作為一個“文化革命的目標”(而不是革命中的“文化目標”)加以設定。在這樣的目標視野中,整個社會文化呈現(xiàn)出“向馬克思主義價值立場”轉型的整體態(tài)勢。因此,葛蘭西的“文化領導權”思想,實際上是關于馬克思主義文化革命的理論,它的直接表現(xiàn)就是切入意大利當時正在畸形發(fā)生的資本主義社會文化啟蒙,使之轉化為馬克思主義的啟蒙。在這種馬克思主義引領資本主義啟蒙的理論框架下,葛蘭西主要表現(xiàn)出了如下觀點:
首先,對傳統(tǒng)文化的馬克思主義啟蒙,必須擊破傳統(tǒng)文化的“知識框架”。馬克思主義在意大利傳播所要面臨的重大挑戰(zhàn),就是如何面對歐洲傳統(tǒng)文化的“知識框架”和壓迫性權力框架的結合態(tài)勢。在葛蘭西看來,歐洲的傳統(tǒng)文化的“知識框架”正在發(fā)生面向資本主義權力框架的轉型,宗教神權和資本主義世俗政權正在形成新的默契。這造成革命思想傳播的重大阻力:“教會經(jīng)常進行最有力的斗爭以防止‘正式’形成兩種宗教,一個‘知識分子’的宗教和‘普通人’的宗教。這種斗爭……只是有助于強調教士在文化領域中的組織能力,以及教會能夠在他自己的領域里在知識分子和普通人之間建立的那種抽象的合理而公正的關系……他們給了教會一種傾向于在一定限度內滿足科學和哲學要求的逐步前進的運動。”(27)[意]葛蘭西:《實踐哲學》,第9-10頁。為此,必須首先剝奪傳統(tǒng)知識分子的“文化霸權”,徹底地奪取知識解釋權,切斷傳統(tǒng)知識框架與資本主義權力框架之間的聯(lián)系。在這一方面,葛蘭西對西方宗教的論述在最主要的方面繼承了馬克思“精神鴉片”的宏觀視野,并力圖從結構上說明這種“鎮(zhèn)痛”的功能是如何實現(xiàn)的:努力維護傳統(tǒng)文化知識框架的統(tǒng)一,通過防止群眾思想上分裂的途徑來阻止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觀念的傳播。
其次,要擊破傳統(tǒng)文化的“知識框架”,應繼續(xù)進行馬克思青年時代的“宗教批判”。鑒于20世紀初意大利尚未完成資本主義文化啟蒙的現(xiàn)實處境,葛蘭西的關注點更多地是傳統(tǒng)文化。他認為在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歐洲的宗教組織本身也在極力適應資本主義現(xiàn)代社會關系的調整。葛蘭西清醒地意識到,隨著歐洲逐步進入現(xiàn)代社會,在應對社會主義思潮的過程中,當時歐洲天主教會內部也產(chǎn)生了一股“現(xiàn)代主義”的勢力。他們強調作為一種現(xiàn)代社會力量的教會,抵制不允許天主教徒參與意大利國家事務的傳統(tǒng)觀點,對廣大群眾產(chǎn)生了一種新的行為規(guī)則的“規(guī)訓”。這一做法“具有巨大的‘紀律’意義……現(xiàn)代主義沒有創(chuàng)造出‘宗教集團’,而創(chuàng)造出了一個政黨”(28)同上,第13頁。。在此問題上,葛蘭西和馬克思所處的時代背景和時代命題是存在著重大區(qū)別的。在馬克思的時代,尤其是在19世紀40年代,宗教批判和政治解放運動方興未艾,當時社會思想運動的一個重要主題就是通過揭示“宗教的本質”來進行“認識論層面的批判”,這在當時主要是由資產(chǎn)階級學者鼓動的。20世紀初期,馬克思主義在歐洲的傳播和發(fā)展,則面臨著如何在“操作的層面上”應對“歐洲傳統(tǒng)文化”的問題。這意味著后者必須基于馬克思主義傳播和發(fā)展的具體需要,來制定對歐洲傳統(tǒng)文化的“具體對策”。
再次,“文化領導權”的主體應是“有機知識分子”。在葛蘭西看來,面對歐洲的傳統(tǒng)文化,20世紀初意大利開展的宗教批判運動的先驅們,如克羅齊、金蒂雷等人,其唯心主義的“一般的內在論哲學”在拒斥天主教先驗論的同時,“不能在上層和下層之間、普通人和知識分子之間創(chuàng)建一種意識形態(tài)上的統(tǒng)一”(29)同上,第10頁。。這就使得意大利的宗教批判運動無法形成全民性的群眾效果。葛蘭西的對策是:“只有在知識分子和普通人之間存在著與應當存在于理論和實踐之間的同樣的統(tǒng)一的時候,人們才有文化上的穩(wěn)定性和思想上的有機性質。那就是說,只有在知識分子成為群眾的有機知識分子,只有在知識分子把群眾在其實踐活動中提出的問題研究和整理成融貫的原則的時候,他們才和群眾組成為文化的和社會的集團。”(30)同上,第11頁。在這個意義上,葛蘭西認為,“實踐哲學傾向于不是把‘普通人’留在常識的原始哲學的水平上,相反地,倒是把他們導向更高的生活概念”(31)同上,第14頁。。其策略是,首先必須進行“對‘常識’的一種批判”(32)同上,第12頁。。在上述判定下,葛蘭西形成了一個“普通群眾-(有機)知識分子-更高程度上的群眾集合體”的文化革命思路。
綜上所述,葛蘭西對馬克思主義的“實踐哲學”闡發(fā),最終聚焦到“歷史-社會”框架下的馬克思主義文化啟蒙,提出了“文化領導權”理論,并對后世關于馬克思主義文化建設的相關理論研究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問題在于,在馬克思視野中,文化問題本身并不能得到“獨立解決”。如果沒有整個社會生產(chǎn)方式的轉型,浸淫于其中的、作為“全部社會關系總和”的人的本質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改變。從這個意義上看,傳統(tǒng)文化的馬克思主義啟蒙問題的解決必須依靠兩個基本要素:整個社會剝削性生產(chǎn)機制問題的解決和由此導致的階級對立的消失。葛蘭西把文化問題從馬克思主義革命序列“獨立”出來的理論嘗試,所面臨的最大現(xiàn)實挑戰(zhàn)在于:單純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文化革命,無力改變整個資本主義社會的經(jīng)濟權力和政治權力架構,更無法與之直接對抗。由此帶來的“文化實踐”的效果,在后來阿多諾的社會批判理論中,以極度悲觀主義的論調表現(xiàn)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