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郁
魯迅藏品中有一幅章太炎所贈手書:
“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涂卻守神,以物為量?!?/p>
此取《莊子·天運》的一段話,是他們都喜歡的句子。魯迅得此書法,是1915年6月17日。當時章太炎被囚禁在北京,魯迅作為弟子,多次去探望老師,可以看出彼此的感情。早有人從魯迅的文字中看到太炎先生的影子。錢玄同、許壽裳等人的回憶錄,曾介紹了魯迅兄弟與章太炎交往的片段,這些都成為研究彼時知識人風氣難得的文字。
魯迅對章太炎的尊重,緣自對其學問的認可。他自己說欣賞先生的原因在其革命的氣節(jié)上,那是敘述的策略,沒有表達的還有另一部分的內容。留學日本時期,魯迅兄弟在《民報》聽講,隨太炎先生學的是小學,乃今人所說的音韻訓詁。革命的言論還不是主要的,有之,也是只言片語,或在課間偶然的對話里。在晚清的環(huán)境中,與章氏近者,都有革命之嫌,那是自然的。所以,梳理魯迅與章太炎的關系,言革命則易簡,而學問則大有深談之處。而他們身上的莊子氣味,也是頗值得后人打量的。
章太炎的文化觀駁雜、豐富,其思想建立在深厚的學識中。他早期駁雜的文化觀,是影響了魯迅的。比如哲學、史學、政治學、文字學、語言學、金石學、文學的思想,都非一本正經的呆板面孔,有諸多變化的視角。在那時單調的學界,他撕裂了表達的鏈條,將新風引了進來。他所倡導的個性主義精神,乃夤夜的燭光,刺人耳目。太炎先生力主自由與獨立精神,《明獨》云“大獨必群,群必以獨成”,就把奴性的枷鎖棄置在一旁,是有狂傲之氣的。除了此種獨立精神,他還做翻案之語,對于士大夫的傳統(tǒng)多有挑戰(zhàn)。比如對于荀子、墨子的肯定,對于管子的認可,對于六朝以來個性化寫作的贊佩,都與時風相反對。那些讀史、讀經的文字,都是活的,沒有教條的調子,發(fā)現(xiàn)了諸多事物的隱秘。他批評儒家之弊,“在以富貴利祿為心”,將孔子從圣界拉到地面,還原歷史的面目。這些對于魯迅后來的儒學觀未嘗沒有影響。在許多文章里,他推舉漢代藝術,蔑視宋元以來的文化傳統(tǒng),在魯迅兄弟的文章里也都有所體現(xiàn)。章太炎的文化觀所形成的沖擊力,在現(xiàn)代社會久久地震動。儒道釋所構建的思想之廈,因這震動而發(fā)生了傾斜。
文化的自下而上,回到內心的本我之中,對于舊傳統(tǒng)是致命的一擊,這也恰是青年魯迅的邏輯起點?;叵媵斞冈缙谖恼?,多少可以看到章太炎的影子。只是章氏以哲學精神建構自己的世界,而魯迅則停留在審美理念的時候居多。1907年,魯迅在《文化偏至論》里強調立人、個性,其實是就有《民報》文章的一種回音。他在文中尋找到了比康德、叔本華更為激越的尼采,摧枯拉朽的氣韻飄動在自敘的文字間:“若夫尼佉,斯個人主義之至雄桀者矣,希望所寄,惟在大士天才;而以愚民為本位,則惡之不殊蛇蝎?!蹦岵傻囊?,解決了文化上混沌的一頁帶來的諸多問題。章太炎在《無神論》一文討論神與唯物、唯心的時候,矛盾之語頗多,反對有神論,又對佛教多有偏愛,思想不能統(tǒng)一于一個邏輯里。魯迅的文章,邏輯性一以貫之,從超人之說過渡到“立人”意識,思想是澄明透徹的。章太炎的學說在于抗拒流俗,魯迅信以為然,他在尼采那里就意識到“取今復古,別立新宗”的重要性。在精神的基本走向上,他們之間的交叉性,恰好是新知識群落的一種必然共識。
作為復古運動的一部分,章太炎的辭章之學,起到了一種語言自覺的作用。蘇曼殊等人稱贊漢語優(yōu)于英語,都與這個思潮有關。魯迅最初寫作使用文言文的目的,其實也呼應了復古的夢想。因為痛恨清朝文化的奴性痕跡,懷念古人的朗健自由之風,表達的格式也漸趨古奧,且以六朝之文為上。這種自覺與時代隔絕的寫作,對于后來文章的變遷,都有潛移默化的影響。
章太炎文章學觀念的核心點,魯迅是接受的。但隨著探索的深入,古文的問題也開始浮出水面。魯迅意識到自己老師的讀者有限,文章漸漸束之高閣。考察歷史的真境,就會發(fā)現(xiàn),文言一致還是文言脫節(jié)的問題,一直困擾著中國的讀書人。從平易曉暢的詞語里表達思想,尤其是艱深曲折的思想,也未嘗沒有可能。待到胡適、陳獨秀的白話文理念出現(xiàn),加之西方審美理論的引入,他其實已認識到章太炎的局限了。
可以說,章太炎的文章在學術層面未嘗沒有存在的理由,且是世間高貴之作無疑,但文學藝術,則不能走這樣的道路。王國維在晚清時代就在敦煌曲子詞里驚奇地發(fā)現(xiàn),俗語里的智慧比士大夫儒雅的語言不差,民間性的詞語其實大大可以豐富文學的空間。王國維比章太炎更讓后世學者感到審美上更有寬度,與他脫離儒家的雅言,能夠從邊緣文化入手來思考文化流脈有關?!队^堂集林》對于西北邊疆史的考察與論證,和他的《宋元戲曲史》一樣,是從另類視角進入文化史的。在學術思考的路徑上,魯迅對于王國維的看重,也源于自己非正宗的文學感覺??梢钥闯觯麑τ谡Z言問題,是有更多角度的考量在的。
與自己的老師不同,魯迅后來的語言取口語與俗語者多,不像太炎先生那樣留在書面語的雅趣里。周作人留學后喜歡搜集民謠與俚曲,大約受到章太炎的影響,但根本的還是民俗學與人類學的沖擊。魯迅其實也意識到,僅僅像太炎先生那樣停留在學術層面,解決的是舊語境本義的還原問題,而不是當下語言新生的可能,而弟弟周作人的趣味也易將思想停留在象牙塔里,說起來也與實際隔膜。于是他走到十字街頭,古語用之,俗語亦來,互動中呈現(xiàn)出新詞語的面貌。
魯迅的書,六朝氣是在字里行間的,但不是對于古人的對應,而是今人的邏輯,那意趣在遠去的世界里。所以曹聚仁說周氏兄弟可能是最接近章太炎的人,并非沒有道理。在白話文里表達放大高貴、峻急的意象,章太炎并未料到,對他而言乃一個不可思議的夢。魯迅則在翻譯、創(chuàng)作、整理鄉(xiāng)邦文獻里,漸漸脫去古裝,而骨髓中飄動著狂狷之風,那也實在讓人感動。
要是細細品味魯迅的語言,會發(fā)現(xiàn)其實有幾種模式。一是小說語言,藍青官話、紹興話、古語兼用,與舊小說的士大夫氣頗相反對。二是雜文中古今并用,書面語和反書面語并存,有獨特的文風在。三是述學的文字,多用文言,但簡樸流暢,去掉漢代語言的古奧,多了唐人朗照之氣。不過這幾種話語方式也常常雜用,不分彼此。《野草》的韻致就頗為奇異,尼采式的獨白與佛經的頓悟在詞語間跳動,看出精神的繁復。章太炎以古老的辭章談古論今,多見奇氣,思緒來自繁多的文獻,乃智者的廣搜博取,但那語言終究與我們隔膜。而魯迅的詞語卻是從自己的體內來的,升騰的熱氣彌散在文字之間。
就學問而言,章太炎的駁雜,是弟子們難以企及的。他的學識對于周氏兄弟的影響不可低估。所涉獵的文化領域甚多,從古希臘哲學到德國古典哲學,從日本思想到印度文化,都有心得。值得注意的是對于佛學的思索,頗有深意。
雖然周氏兄弟均沒有進入梵文的領域,但章太炎的學術眼光無疑影響了二人。魯迅與周作人還是回國之后對于佛學下了一點功夫,魯迅后來鐘情于小乘佛教,周作人在大乘佛教中樂而忘返。他們在新文學寫作中自覺地融入了佛學的審美意識,尤其是魯迅,內心的度苦思想時常在文字中閃動。而他對于中土佛教的世俗化描述,與國民性問題的思考聯(lián)系起來??梢钥闯觯逅囊院?,不同階層的知識人對于佛教的攝取與發(fā)揚,側重點均有不同。
章太炎治學里的佛學元素,確為其文字帶來活力。文化尋根的過程,不注意域外文明的傳播,總還是一個問題。中國人治佛學歷史甚久,到了晚清,如何利用佛教資源,人們的看法不一。1902年,梁啟超在《論佛教與群治之關系》提出自己的主張,認為“佛教之信仰乃智信而非迷信”,“佛教之信仰乃兼善而非獨善”,“佛教之信仰乃入世而非厭世”,“佛教之信仰乃無量而非有限”,“佛教之信仰乃平等而非差別”,“佛教之信仰乃自力而非他力”。梁啟超的看法,帶有思考的系統(tǒng)性。但章太炎更注重佛教里的思想達成方式和哲學的經脈特點。他在《論佛法與宗教、哲學以及現(xiàn)實之關系》中認為,佛法本不是宗教,“若曉得佛法本不是宗教,自然放大眼光,自由研究”。文章指出,中國佛法與印度佛法是不同的,但彼此可以互補?!拔ㄓ邪逊鹋c老莊和合,這才是‘善權大士’,救時應物的第一良法?!彼鋵嵲谘芯肯惹刂T子時,就運用過佛教的元素。釋迦牟尼的時空觀和生死觀,在其述學文字里,與鮮活的自我意識是交融在一起的。
魯迅的佛教思想哪些來自章太炎,哪些屬于自悟,很難說清。一個事實是,章太炎的對于域外思想資源的看重,使他意識到,治中國學問而沒有異質文化的參照,總還是一個問題。他的翻譯理念,也與章太炎的攝取域外思想的方式形成對照。不過魯迅更著重現(xiàn)代以來的域外資源,不太有精力去溯源佛教傳統(tǒng)。除了抄校過魏晉時代的一些佛學資料,如《法顯傳》等,他的思考佛學的文字量少,但有趣的是其文章里的佛經式的詞章暗含很多。
他的學生徐梵澄在回憶文字里講到魯迅對于佛教思想的敏銳感知和深刻認識。徐梵澄后來去印度從事學術研究工作,與魯迅過去對于他的影響不無關系。年輕時代,徐梵澄到魯迅那里做客,常常談及佛教問題。魯迅的思路是,佛教對于文化影響太深,“起初與道家相合,其次相離,各自成為宗教,便勢不兩立”。要了解中國文化,這些是不能不看的。
魯迅對于漢字的特點別有心解,有許多地方是受到章太炎的影響無疑?!稘h文學史綱要》開篇就從文字談起,由文字而文章,將漢語書寫的發(fā)生與發(fā)展,作了一種推測性描述。關于漢字出現(xiàn),有各種傳說,魯迅以為“文字成就,所當綿歷歲時,且由眾手,全群共喻,乃得流行,誰為作者,殊難確指”??梢?,魯迅眼里的文字是思想與情感的載體,有特別的審美意義。漢字是一種象形文字,魯迅以為有三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濒斞赶矚g抄碑,對于字體有特別感受,故行文中三美俱在,其中之樂,自在心中。由漢字之美到文章之美,是章太炎治學里的趣味之一,魯迅對此的領悟,也是頗為深切的。
章門弟子中對于漢字改革多有熱情,錢玄同大概是最為活躍的一個人物。他雖然研究音韻訓詁,但對于漢語拼音化的路是認可的。
與錢玄同比,魯迅對于語言文字的理解,考慮得更為寬遠,已經不再僅僅是從音韻訓詁的層面展開討論,而是帶有文化發(fā)生學的意味。1934年,他在《申報·自由談》發(fā)表了《門外文談》,較為系統(tǒng)談了對于漢字與大眾語的問題。他采取《易經》的觀點,認為漢字不是一個人創(chuàng)造的,而是有一個歷史的發(fā)展過程,一點點形成的。魯迅在文章中強調,寫字就是畫畫,有感知方式、認知邏輯在里,其思路與章太炎《小學略說》仿佛。不過章太炎的解釋是精英士大夫式的,文字乃天才的發(fā)現(xiàn),學者的氣味濃濃。但魯迅借用了人類學的觀點,又受左翼思想影響,從大眾層面思考漢字的來龍去脈,就水到渠成地說出,漢字改革的必然:大眾的方便才是硬道理。不久,在《關于新文字》中,對于語言文字的看法不都是技術的問題,而成了一種意識形態(tài)?!皾h字也是中國勞苦大眾身上的一個結核”,就不是純然的學者態(tài)度,而是左翼思想的表述。這顯然比章太炎、錢玄同更為有現(xiàn)實的焦慮在里,但他開出的方子,顯然也不太實用。魯迅在語言文字的問題上,被難題所難,自己也陷入了困境。
關于新文化人對于語言問題的功過是非,后人已經有許多討論,魯迅的瑕疵也是一看即知的。泛意識形態(tài)的思路,對于實際的思想交鋒有效,對于學術也是一個傷害。章太炎晚年一直強調國故研究的系統(tǒng)性與漸進性,魯迅其實是陌生的。不過,雖然那么嚴厲地奚落過漢字的問題,但他自己對于以字為本位的漢語書寫的規(guī)律,倒體味很深。古語、方言、口語的運用都很自如,也豐富了漢語的辭章之色。這是一個悖論。如果從這個層面看,他對于語言的態(tài)度,的確比章太炎走得更遠。
從晚清的“排滿運動”,到民國期間與國民黨的斗爭,中國歷史進入一個復雜的時期。魯迅思想恰是復雜環(huán)境下的復雜心境的反映。而章太炎遺產對于他而言是一種重要的資源。魯迅與章太炎漸行漸遠,其實是彼此尋路的目標不同所致。章太炎追求的是民族自立,恢復舊文明最為燦爛的一面。魯迅兄弟是要吸納域外文明的人道主義與個人主義傳統(tǒng)。他們以翻譯為主業(yè),思想與域外學術有互動的可能。而章太炎后來的思想,還在晚清的語境中黏滯。這種不同,使現(xiàn)代人文主義出現(xiàn)了岔路。章太炎的遺產也分化成多種形態(tài)并留在后人的思想里。黃侃、朱希祖、錢玄同在學術中延續(xù)著章氏的精神,而魯迅兄弟則在新文學創(chuàng)作里發(fā)揚了章氏的文明批評的思想。他們把知識用于現(xiàn)實的批判之途,從現(xiàn)實感出發(fā)去發(fā)現(xiàn)古人,都在大的現(xiàn)實語境里。而太炎先生其他弟子做的是類似古典學研究,和現(xiàn)實文化的距離顯而易見。民國期間,知識人日趨分化,激進者有的與政治文化糾纏在一起,保守者則多在書齋里自我吟哦。而像章太炎那樣學問也來得,革命也奮力的人,少之又少。他不是在歷史的外面,而恰在時代的洪流之中。魯迅對于自己老師的念之又念,實在是一種心以為然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