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婧
摘要:公元4-5 世紀,細密畫通過絲綢之路傳入新疆,通過國內(nèi)外不同民族和文化的碰撞交流,新疆細密畫融合了多元文化,形成獨特的藝術風貌。通過田野調(diào)查,運用圖像分析、文獻分析等方法,對新疆細密畫中的植物、花卉、裝飾圖案的藝術特征及審美特點進行探析,同時對圖案在受不同文化影響下所產(chǎn)生的變化進行探究,挖掘其獨特的審美文化。
關鍵詞:新疆細密畫 圖像特征 藝術特征
細密畫最早起源于波斯,是一種描繪精細的小型繪畫。主要以插圖的形式裝飾于經(jīng)典文學和歷史典籍等書籍中,也可畫于絲綢、絹等織物以及徽章、盒子、鏡框等物件上。細密畫的線條勻稱、色彩奪目,顏料的主要來源為礦物質。
上世紀,大量細密畫出土于高昌地區(qū)。高昌,即現(xiàn)在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吐魯番地區(qū)。因其所處地理位置為古絲綢之路必經(jīng)之道,因此呈現(xiàn)出與中原地區(qū)和其他城邦國家截然不同的獨特藝術魅力和文化面貌。據(jù)目前已有的資料顯示,吐魯番地區(qū)已經(jīng)出土了大量的細密畫殘件,這些細密畫中的圖案大多具有裝飾性,其中,植物圖案較為常見,這里面又以樹木和花朵圖案居多,常以別致的造型出現(xiàn)在細密畫中。
一、植物圖案
在新疆細密畫中,有很多樹冠巨大、長有三根枝干的特殊植物圖案,并產(chǎn)生出不同形式的變體。在一幅懺悔圖中,樹木造型非常奇特,樹干極細,樹梢分叉,樹冠部分大而飽滿,呈團狀,葉片間盛開花朵,樹冠下垂下一串串葡萄。樹與花的造型在寫實與想象間共存,和諧中透出一絲自由與稚拙。畫師以線描和平涂相結合的表現(xiàn)手法對植物造型進行變形,將其繪于深藍色背景上,為單調(diào)和平淡的畫面增添了一絲浪漫和輕松,起到了裝飾畫面的作用。這幅細密畫中的植物圖案,既是現(xiàn)實生活的縮影,同時又超越了現(xiàn)實,演變升華成為一種藝術形式,把植物與藝術結合得如此自然,其線描的葉片脈絡,花朵瓣狀,都有其精妙和獨特之處,充分展示出人類對于自然生命的欣賞與熱愛(見圖1)。
位于柏孜克里克石窟的“禮拜生命樹”壁畫中,也發(fā)現(xiàn)與圖1 造型相似的三干樹,壁畫正中央所描繪了有三根纖細枝干的生命之樹,樹冠部分巨大、枝繁葉茂,艷麗的紅色花朵朝下方墜著,樹冠下方垂掛著一串串葡萄,人們圍坐在其周圍進行禱告和懺悔。西方學者在研究中記載,禮拜生命樹又叫三干樹,森安孝夫認為這幅壁畫的主題正是人民虔誠的表達對生命之樹的贊美的景象(見圖2)①。在宗教中,植物元素常常有著重要的意義。例如,佛教將一種名為蓽苯羅樹的常綠喬木,即菩提樹視為最大圣樹。但菩提樹產(chǎn)于印度,屬熱帶植物,并非生長在西域地區(qū)。因此,畫師并未見過其真實面貌,在繪畫時只能根據(jù)西域山野間真實存在的植物進行創(chuàng)作。同樣,在摩尼教盛行的時期,人們繪制在壁畫和細密畫中的三干樹在摩尼教中象征著光明和生命,這種樹木的造型在西域地區(qū)也并不常見。雖然在懺悔圖中的樹木圖案保留的并不完整,并且上面兩幅畫在對樹木的具體表現(xiàn)形式上略有差異,但從其纖細的樹干、分叉的樹枝,以及茂盛的樹冠等元素,基本可以判斷出兩者為同一種植物。
植物圖案的表現(xiàn)是充滿變化的,在抓住其典型特征的基礎上,運用造型變化,及點、線、面的有機結合,通過線直或曲線表現(xiàn)植物的精巧靈動之美,這一點尤其體現(xiàn)在花卉圖案上。在出土于吐魯番的一幅細密畫中,有一顆巨大的帶有卷曲莖條的蓮花狀植物,其莖條為三根,很可能是由三干樹延伸出的變形(見圖3)。在另一幅細密畫月宮圖中,也出現(xiàn)了變體的三干植物(見圖4),樹的造型雖然與前面的三干樹不同,但具有一個共同點,即都是從樹干上分出三根枝條。中山大學收藏的《摩尼七神石刻》中有一幅“樹神之像”(見圖5),該神像兩側各分布著三根長有寬大樹葉的枝條。出土于敦煌莫高窟的《摩尼教殘經(jīng)》和《下部贊》中都提及了“樹”這個特殊符號的象征意義。摩尼教在不斷向東傳播的過程中,不斷吸取并受到其他宗教文化的影響,其植物符號的象征性也發(fā)生變化,開始認同植物的根莖、花葉及果實的思想品性的代表意義②。
二、花卉圖案
不同類型的花卉常常被用于畫面的美化和點綴,無論在細密畫或是壁畫中,花卉都是提升審美意境的重要創(chuàng)作元素,而其中使用最多的花卉元素莫過于蓮花。蓮花又被稱為荷花,是睡蓮科植物,因其生于淤泥中卻能潔身自處,所為人稱頌。楚國詩人屈原在《離騷》中贊美到“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愛蓮說》《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等古代文學作品中也都贊美了蓮花的純潔、雅致、寧靜、高潔。正因為蓮花被賦予了美好的寓意,在人們心目中有如此至高無尚的地位,所以佛教文化中常用蓮花象征虔誠之心,壁畫中也會常常用到蓮花元素,如蓮花座、蓮花坐勢、蓮花寶冠,甚至菩薩手中也持蓮花,雙眼注視蓮花,人物姿態(tài)也十分端莊安詳,映襯出寧靜、美麗、閑適的氛圍。在一幅描繪摩尼教選民祈禱和懺悔的細密畫中,蓮花底座的樣式是使用多個對分式的蓮花瓣形組成的單層俯蓮(見圖3)。在這幅畫中,蓮花與三干植物分別作為佛教和摩尼教的典型代表被組合在了一幅畫中。
出土于高昌K 遺址的刺繡殘片上,也出現(xiàn)了蓮花底座和蓮花的形象。繡片上的圖案來出于棕色的絲綢制品,是用許多種不同色彩的絲線刺繡完成的??梢詮纳徎ǖ膱D案中看出花瓣的模樣具有很強的裝飾性。馮·法爾克教授認為,從這些蓮花圖案的刺繡方式中,可以看到人們想要利用刺繡技法將花卉的部分表現(xiàn)的更加程式化,并最大程度表現(xiàn)出絲綢的光澤感(見圖6、圖7)③。
在細密畫中還出現(xiàn)了手持長柄花的供養(yǎng)人形象。通過對植物葉片形態(tài)的觀察,類似桃類植物,但從花朵的樣式來看又像是葵類植物(見圖8)。有學者曾在柏孜克里克的石窟壁畫中也發(fā)現(xiàn)了供養(yǎng)人手持“長柄蓮花”的形象(見圖9),其造型與細密畫中的長柄花十分相似。結合當時高昌地區(qū)流行的宗教習俗判斷,當時正是佛教盛行的時期,而佛教中又以蓮花最具代表性,綜合判斷,畫中人物所持的也是“長頸蓮花”?;ɑ茉氐募尤胧巩嬅嬖鎏砹艘馑蓟盍εc生機。
將佛教中的代表植物蓮花和身著摩尼教特色服飾的人物進行組合,在細密畫中并不是偶然。由于古高昌回鶻國是當時絲綢之路上的重要關隘,中西方文化在此匯聚、融合、碰撞并迸發(fā)出絢麗的火花。這些細密畫作品,也從不同方面展示出文化大融合的繁榮景象。
在花朵造型中,單瓣花和復瓣花交替出現(xiàn)。單瓣花的特點是花瓣大且向外翻著,將花芯和花蕊完全暴露出來;復瓣花的葉片呈彎曲狀,葉片相互交錯,隱約透出花蕊和花芯?;ǘ湓煨驮谘b飾化的同時也沒有失去其自然特征,既構成了畫面要素,又傳遞出藝術的美感,體現(xiàn)出極為獨特的風格?;ǘ湓煨偷膬?yōu)美離不開線條,線條能夠體現(xiàn)畫面風格,也能表達畫師的主觀情感。通過粗細、曲直、濃淡等不同的表現(xiàn)手法將畫家想要傳遞的內(nèi)容準確呈現(xiàn)。它既能樸實稚拙,又可以妖嬈嫵媚。
從這幅樂舞圖中可以看出,花朵的線條流暢優(yōu)美,枝條蜿蜒曲折但又十分流暢,具有很強規(guī)律性和裝飾特色(見圖10)。從畫面中對植物的樹冠、枝葉、花瓣、花柄、花蕊等不同部位精細的勾勒與描繪可以看出,畫師在進行植物圖案的創(chuàng)作時,情緒也是非常飽滿的。而能夠達到這樣的水準,必然是經(jīng)過了常年的觀察與積累。植物造型與人物、場景的融合,充分將畫面中的和諧美展示出來。藝術的律動感可以賦予畫面以生命力,正是經(jīng)過無數(shù)的樹木、花朵的造型、結構、大小、位置,以及對枝葉的色彩關系、線條的變化,才體現(xiàn)出了細密畫中特有的藝術律動,散發(fā)出令人賞心悅目的巨大魅力。通過對植物造型的描繪和色彩上的深淺搭配,使得畫面充滿了大自然的氣息,進而表現(xiàn)出絢麗奪目的場面。這種樸素的用色和充滿裝飾性的造型組合在一起,碰撞出了奇特的火花,升華出一種基于真實卻又超越真實的藝術效果。
就新疆細密畫中的植物造型而言,并沒有對自然進行寫實化的描繪,那樣只會使我們被動的從物質層面上觀察事物。例如,我們所見的畫中的植物,有的像柳,有的像紫藤,有的像丁香,有的像荷花,甚至還有一些既像樹又像花的造型。畫師們在造型時,并不是單純的畫某一種樹或某一種花,他們追求的不是單一植物對象的具體特征,而是尋找一類植物所具有的精神特點。不再將某個植物的樣式作為起點去創(chuàng)造形象,而更注重具有普適性的特征,創(chuàng)造出一種由類而生的和諧之美。
三、裝飾紋樣
在新疆細密畫中,除了植物圖案外,各種抽象的花草紋飾也起到了裝飾和豐富畫面的效果。
在公元8—9 世紀出土于高昌故城遺址K 的一件典籍殘件中就出現(xiàn)了花草紋飾。書頁上面有花體字書寫的文字內(nèi)容,四周配以大量的花草紋裝飾(見圖11)。這種卷草紋也叫忍冬紋,紋樣來源于忍冬草,即金銀花,這種植物是蔓生小灌木,可在惡劣的環(huán)境和狹小的縫隙中生存,甚至是嚴冬都不會枯萎,忍冬一名由此得來。因其莖、花、枝均具有藥用價值,很早便在我國民間廣泛栽培。因此,忍冬紋也很快進入了早期的細密畫典籍中。因其簡約的裝飾特色,忍冬紋常常作為插圖出現(xiàn)在不同的典籍和絹書中。在花草紋飾的發(fā)展中保留了數(shù)百年,為我國的傳統(tǒng)花卉圖案注入了新的血液,其纏繞的莖葉又在演變過程中逐漸發(fā)展為卷草紋樣。因卷草紋從隋代萌芽,于唐代興盛,因此也稱為唐草紋④。這種紋樣絢麗多姿、流暢自如、雍容華貴,多用于畫面的裝飾。西域畫師將中亞、南亞地區(qū)廣為流行的忍冬紋和卷草紋應用于繪畫創(chuàng)作中,并在本地形成了獨特的風格(見圖12)⑤。典籍殘件中還發(fā)現(xiàn)了一些較大面積的裝飾性較強的花卉元素,類型為六瓣花,紡錘形花瓣,花瓣中間裝飾有略帶弧形的平行線條?;ǖ乃闹茳c綴有花紋,花紋乍看是卷草紋,仔細看又像寶相花紋(見圖13)。寶相花是一種集多種花紋特色于一身的紋樣類型,它吸收了蓮花紋、云紋、石榴紋等紋樣特征,具有更加抽象化、模式化的特點。
寶相在佛教中是對佛像的尊稱,因其紋樣的原型中包含蓮花,而蓮花又是佛教圣花,因此寶相花也是象征吉祥的花形⑥。在圖10 的右上角,人物跪坐的綠色地毯上,也可以看見幾乎一樣的寶相花紋,兩幅細密畫中的寶相花瓣形都為內(nèi)卷對勾瓣(見圖14)。
新疆細密畫中的裝飾紋樣具有較強的程式性,花紋常常是花葉枝相互纏繞,層次分明,變化多樣。高昌出土的紙質文獻中,常用這樣的花草紋作為畫面的點綴,起到裝飾頁面的作用。雖然大多數(shù)裝飾紋樣僅做簡單的勾線處理,未對其進行上色,但因其裝飾元素豐富多變,也并未顯得圖案有單調(diào)乏味之感。
四、結語
隨著絲綢之路東西方的商品貿(mào)易和文化交流,我國的繪畫裝飾流入了具有異域風格的新鮮血液,外來紋樣的輸入使我國裝飾紋樣造型單一傳統(tǒng)的局面被打開,裝飾紋樣展現(xiàn)出了新形式。芮傳明、余泰山在《中西紋飾比較》中提到,“紋飾之遷徙,都是各地民眾在自然地交往之中,無意之間傳播開來的”。這種交往不僅帶來物質交換,也帶來了語言、風俗、宗教、文化的交流,這就使物化形態(tài)表現(xiàn)下的紋樣承載了多樣的文化因素。新疆細密畫在植物裝飾紋樣上,在對外來植物紋樣兼容并蓄廣泛吸納的基礎上,又與本土文化結合,形成了特殊的變化。這種變化既包含將植物造型改造成為人們更熟悉和習慣接受的形式,也包含紋樣在寓意上的傳承與轉化,使之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相結合。
注釋:
①榮新江.森安孝夫著《回鶻摩尼教史之研究》評介[J] .西域研究,1994(1) .
②芮傳明.摩尼教“樹”符號在東方的演變[J] .史林,2002(3) .
③閆慧.中國摩尼教藝術研究[D] .南京:南京藝術學院,2017.
④周菁葆.西域石窟壁畫中的圖案藝術[J] .新疆師范大學學報,2010,12(4) .
⑤李肖冰.中國新疆古代佛教圖案紋飾藝術[M] .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4.
⑥劉金明.克孜爾石窟壁畫中的圖案藝術[J] .新疆藝術,1986(4) .
⑦ 【德】克林凱特,林悟殊譯.古代摩尼教藝術[M] .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89.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一帶一路”背景下新疆細密畫的藝術特征與應用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1YJC760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