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鱗記

這里近河靠山。山叫羊蹄山，河是大浪河。山坡下有數(shù)條小河流過嶺崗腳，形成幾道曲折的浪灣。陂上零散成塊，顏色跟著季節(jié)變。水田旱地耕作滋養(yǎng)久了，成了適農(nóng)的丘陵。河泥篩到田里，年年肥壯，多是不休田。山北角下是片洼坑，豐水過后，能積下薄薄的水層。小河把山丘切割成半島。島上數(shù)排瓦屋合圍而建。從山陂看，像高低起落的船艙，在河灣里浮沉。

村望族佬浮娘酒時講古，說謝家老祖見此地暗合賴布衣的風(fēng)水口訣，便留下開基創(chuàng)業(yè)，取名大船坑，寓意大船得水，水漲船高。大船坑的名字，就這樣流傳下來。

剛畫圈那陣，海鱗還在做細賴仔，風(fēng)調(diào)雨順也還沒顯出來，只是春風(fēng)有些厚了。那年雨沛，河水卻不漫溢，陂陀水田里稻禾拔節(jié)瘋長，灌漿不久便蠟熟。秋天時成片地金晃晃，風(fēng)一吹浪拱浪，閃著粼光。到枯水季，大圍里人人臉上的笑還豐澍。阿牯阿妹們結(jié)成對，成群往浪口去。河水落下，自然到了漁捕的時節(jié)。山水間養(yǎng)出的后生妹仔，誰都沾惹幾分靈秀。生疏人在河里嬉鬧，天地也脆生了許多。

靠水而生的農(nóng)人，都有兩手捕魚的絕活兒。有的是家傳手藝，比如嶺排屋曾家，用青竹編成漏口篾籠，由細紗漁網(wǎng)連住，拎掛起是佛塔形狀，喚作超度罩籠，外人見了就能學(xué)的。像下禾村鄭屋里的細佬哥、阿嬌仔會用大小河石擺出迷魂陣。那要算得水流魚道，叫作迷魚童，這就有些難學(xué)。

海鱗自小在水里翻滾，他有自己的招數(shù)。是用根舂桿粗的荔枝木，拿燒紅的錐子穿透一端，系上幾米長的細麻繩，繩尾用金剛結(jié)綁在鐵將軍的鎖梁上。挑在手里，像根釣竿。

海鱗捕魚時站在河泥里不動，只等魚浮近水面打出水痕旋渦，手腕一翻，把枝干拋甩出去。一聲水響，鎖落魚出，翻著白。這是童子功，旁人也學(xué)不來的。

那天下午，海鱗打得兩尾半臂長的草青，水寒雖已在鉆腳心，斜陽卻照得滿背溫?zé)?。他兩只腳換著踩，想再多打一陣。灘涂沉積，稍一用力，膠泥就穿過腳趾縫滑膩地擠出來，這種感覺舒服極了。才換幾次，就看到水面有什么擺過，水痕帶著河面陷下去。還來不及細想，手臂已經(jīng)揮出去。

手感這種事很難講得清。好像拋秧，用力揮向空中，禾苗還沒墜入水田，手感好時就已經(jīng)知道散落得很熨帖了。那次就是這樣，鐵鎖還沒觸到水面，海鱗就知道一定擊中魚頭。他身體前傾，準(zhǔn)備去拾撿那尾不好彩的魚。

鐵鎖沒等海鱗落念，斜刺里飛來一支竹釬。釬子、鐵鎖仿佛同時擊出水花。白，浮上來，鐵鎖卻收不回了。海鱗拔腳，栽身過去。走近看，竹釬橫在水面。釬頭是冷鐵磨尖的，套在竹管里，已穿過魚尾。鎖梁掛在釬上正往下沉。魚尾還在不甘地抽動拍水。水紋像是流星拖尾，蕩漾翻涌。

海鱗正在錯愕，一雙白腿出現(xiàn)在眼下河面。

如果這是一尾黃角釘，或者土鯪、滑哥（胡鯰），又或者是鰱鳙什么的，也不會有后面的事。浪口里的魚總不會太大。

那雙白腿前，又伸出條白花藕樣的胳膊。撈起竹釬，露出魚的全貌。一尾小腿長短的金黃色鯉魚在太陽底下閃著燦光。側(cè)線處連綿的桃紅色魚斑，像是絨球，或者脂唇，十分惹眼招人。

后生妹仔們都慢慢地聚攏過來。所有人都看向金鯉私聲。

海鱗順著河面，才看見人。粗布靛藍褲腳卷過膝蓋，小腿白得像魚肚，腰上索系著寬口矮頸的竹魚兜，上身是大青葉印染出的十丈烏對襟褂衫，面孔細成腳鏟。右額頭一塊赤紅胎色死命扯住發(fā)際。他一下想起，這人是大船坑下面嶺排圍的黃流火。黃流火也正看著謝海鱗發(fā)愣。

浪口謝、黃皆是傍山客居。幾世代和土人斗慣了，子弟還算親近。就像剛才說的，如果是尾其他的魚，海鱗自然會讓出來?？蛇@條金色鯉魚實在是太奇特了。后生妹仔們也鬧哄哄地說不清該歸誰，只好一起拿回村，要請族佬們出面判定了。

船坑大圍西面，靠近嶺排那邊，有棵建村時種下的古樟。樹下是石砌的半人高的“佰公廟”，廟外側(cè)由花崗巖圍成，狀似太師椅。這里供奉土地神明，任誰也不好昧心。

年輕仔以為要打跤，烏泱泱一片赤膊。老香樟下反而沒什么爭端。兩姓村望難得聚攏一處，見一面少一面似的親熱，都說祖宗蔭福，水靈當(dāng)是吉兆。吉兆自然要喝。于是搬來一壇老酒，擺出三幾碟土菜。

喝多了的白胡子褶皺面看霞光透過薄云，從天邊斜罩過來，燎火一樣紅，又說水靈自然要拜，于是提起斷了幾十年敬神祈福的舞麒麟。老祖宗們在酒圍上的話總比隊上商量的正經(jīng)事要緊。把兩個捕了金鱗的細賴仔叫到桌前叩拜，自然成了頭尾。

就像把浪灣看作人生歲月，也總會有些水痕讓人覺得莫名吧。至于那尾金鯉歸誰，倒顯得不重要了。

流火屋里地少，不到六分，爺佬過身又早。幸好阿姆口嬌，農(nóng)閑時常出門做細，能有個生計。她又打得一手好粄。糯米碓舂成粉，揉進各式羊蹄山上采摘的野草汁，有的也裹上紅糖、花生碎上灶蒸。糍粑粄、糕粄、雞屎藤粄……再調(diào)一碟暗豆生的油醬。逢圩時，流火挑著擔(dān)竿邊走邊喊：“兌糕粄——啰?！?/p>

羊蹄山下禾田四季輪轉(zhuǎn)，越往山上看，顏色越細小?？斓缴窖粠字昀蠘鋽r住。浪口人討喜，把這叫作“艄公撒網(wǎng)”。海鱗和流火在這網(wǎng)里恣意生長，要比才出水的魚還能翻騰。

有那么三兩年的工夫，他們只練功法。扎馬，打樁，繞頭，耍尾……需要走麒麟步，海鱗就搶舉竹籮筐，流火只好披竹簸箕。搖頭歡滾時，越發(fā)有些模樣。圍坪上摔打，都是夯地，手腳常淤成熟透的三華李，有時也會滿背青紅。少年可不就是這樣，整日聚成團，秤不離砣，早晚倒也苦樂。同個飯甑里分食糕粄久了，就親成兄弟。用阿姆的話——好做一套衫褲。

流火原本身體弱，沒神采時常揉捏額腳那片云彩，舞起麒麟后倒是精干了。他話總是多，摸螺打海的，見到什么新奇事都能伸出口舌。只有舞麒麟時腰直彎下去，單顧甩擺才能停歇。練晚功時更有心，月色里整個麒麟尾都低眉順目，走起跳步，渾身細碎地抖顫。偶爾抬頭，眼神明燦燦的，額臉燒了云一樣通紅流火。

海鱗卸了麒麟頭轉(zhuǎn)身笑他，說臉上亮紅得像娘酒。流火就收起笑臉，飛眼說要不我送你一壺咯。海鱗要回嘴，流火又說，你可想清楚，我在嶺排圍吵架沒輸過。海鱗早知道流火嘴巴能蜇人，討得句冷話，倒像滿足了一樣，貓頭鬼臉傻笑，回身套上籮筐。

鉆進漏風(fēng)麒麟里，山風(fēng)竟也暖了。細黃的月牙像滴落粗布上的枇杷漿汁，緩緩醞開，照得大圍毛毛蒙蒙。

春風(fēng)更濃些，海鱗和流火壯成后生。這年谷祈開宗祠。船坑、嶺排終于各自籌捐錢財，要舞條自己的麒麟走大圍。銀紙雖還短些，只夠開眼麒麟，可那不是籮筐竹篾，是要請的。

請麒麟頭需到清溪，有百十里。海鱗和流火一起去的。他們早已厭煩了籮筐，都盼著舞條像樣的麒麟，哪里會覺得路遠。

彩扎麒麟頭的人家也是江夏黃，流火遠親，有得住。他們從三年黃竹破篾熬守，一起住了八日夜。麒麟頭需篾骨扎架，用黃藤、紗紙捆綁固定。裱糊要有玉扣紙，曬干一層，再糊一層，最多的地方足足裱糊九層。

貼了面紙，就要上色涂油。這有紥畫譜，要選。若依海鱗，當(dāng)然要看雄猛剛烈的紅紫扁鼻硬耳麒麟頭。流火把眼神伸進畫譜，首頁翻到尾，看了三遍，在黑頭白頸軟耳五色披掛上停下來。

鼻公絨球要朱丹紅。

做什么。

我們舞這只。流火眼角挑起來。

紅紫才威。

軟耳會顫擺，蜜兇喔。

海鱗還要爭，猛地想起流火那副柴刀口，歹話像干枝垛堆進了炭盆，被他裝進去，怕要燒成炭灰。他正猶豫，流火已然勝利一樣從衫襟暗兜里掏出私房錢，拉住遠親細語暖言。海鱗斜過身偷聽，流火倒把人越拉越遠?；貋砹耍S口講一句，我要做只眨眼麒麟。海鱗愣住，又跳腳歡呼起來。

做眨眼麒麟，活兒更要精細，需多待一日。那時新蟬正噪，叫得兩個人心焦。他們話音也小許多，生怕這黑白小獸不足月似的。彩扎人家許久沒顯露身手，商量著自添了牡丹、桃花、菊花圖案。頭上獨角，自然也不能冷落。

海鱗想要頭角崢嶸，說金銀環(huán)多好。

流火又來敗興，說他已經(jīng)定了要漆海崖紋。

還是漆金銀環(huán)吧。

麒麟鼻公上的花絨球是兔毛做的，不吸水。麒麟面要涂反光。披掛五色是說……

我說想上金銀環(huán)，雄風(fēng)些。

你說麒麟背上寫什么，嗯——落筆就寫風(fēng)調(diào)雨順。

海鱗還想辯駁，抬頭見到歡騰的眼神，又聽見“你來做麒麟頭”，他就一下子愣住了。

給它起個名，就叫——嗯，白——頸——婭，流火繼續(xù)說。

海鱗舉著麒麟回來那天，新竹還沒有馴服，骨子里透著倔強，稍顫兩顫，就發(fā)出噼啪脆響，像爬滾的娃仔第一次開口叫人。海鱗抓舉麒麟頭上下翻飛。流火看著他們，眼里生出花來，額角胎色又赤上幾分，濃烈得贏過天邊火燒云。

麒麟走圍前要開光，需照足舊時規(guī)矩。擇吉日，選良辰，紅綾布蒙雙眼，似個小嬌娘，漂亮得不像話。南無佬從外鄉(xiāng)請過來，唱得一口好廣成韻，據(jù)說最能旺土安神。大圍里都出來看熱鬧。南無佬手持銅鐙，口上跟緊當(dāng)當(dāng)翁音誦念請神經(jīng)文，唱頌祖蔭功德，保佑風(fēng)調(diào)雨順、安康添福。念經(jīng)之時，兩村鄉(xiāng)望族長隨著南無佬的經(jīng)文合掌膜拜，焚香燒紙，恭請麒麟巡游解穢。一聲禮畢，長者揭頂，雞血早已備好，點睛，蘸耳，舌垂露，從頭一路滑到尾巴，再折片荔枝葉銜在麒麟口中。開光見青，已能舞動。

喜笛早攢足了勁，起調(diào)只往天上鉆。白頸婭在渦螺旋里翻騰。鞭炮爆響，整個大圍躁動起來。歡叫聲飄過稻禾田埂，涌進羊蹄山。白頸婭浮沉搖擺，玩累了便“打瞌睡”，頭伏下一陣，被自己尾巴逗醒，凝視周遭，又開始走大圍。流火躬在麒麟尾，口里敲打步點說，今天就算白頸婭百日了。

海鱗透過麒麟口把眼光送出去。外面是個歡騰的天地，艄公要撒的網(wǎng)越來越大了。他知道，以后再碰上過節(jié)祭祖、娶妻迎親，或者新宅落成，少不得白頸婭助興。他跟著流火的節(jié)奏踩麒麟步，又覺得麒麟里面很小，是另一個世界。緋紅色麒麟身里更加熾烈，稻荷也染了暖意，隨風(fēng)雀躍。

白頸婭真正叫響名號，是它五歲時?？h里早已升級成市，恢復(fù)舞麒麟的村圩兩只巴掌已經(jīng)數(shù)不過來了。比賽的主意是文化局出的，邀請全市幾十條麒麟?yún)⒓?，贏了有獎狀、獎杯、獎品。海鱗正忙著把基宅改成三層，他不想?yún)⒓?。流火就勸，說從捕到金鯉算，麒麟舞了快十年，總要讓白頸婭有個名分，等拿了排次，我們好好歇一陣，干脆把基宅直接加到五層。海鱗看著掛在墻上麒麟頭可憐兮兮地鋪開苦眉，就把它摘下來捧在手里點頭。

麒麟歡快起來，眉眼眨成蓮步，亮閃閃明燦燦。

參賽自然要奪頭籌。海鱗、流火拿出舞籮筐簸箕的勁勢，從雺露才起，總要習(xí)到暮色點染，西風(fēng)吹盡羊蹄山尖殘陽。那時大船坑河灘上還盡是半人高的茅草，夜里起風(fēng)，跟著麒麟金穗流蘇一起唰啦啦響。

這樣不行，流火望住蓼藍色的夜空說，眼里閃出莫測星光。

要有新架勢，他又補充，頭尾定要在一個鼓點上。

那幾日，兩人身上摔打出牛血紅。累了，就獅子一樣趴伏在圍坪上。

舞麒麟的首獎是在市里禮堂領(lǐng)回的。大船坑麒麟頭昂揚，麒麟尾跳脫。頭尾同時側(cè)翻咬青別具心裁，觀眾席火閃雷鳴。獎狀、獎杯交給村委，獎品自己留下。兩個大紅花團錦簇的紀(jì)念白瓷茶杯。他們端在胸前，手臂攬住肩頸拍照。從此他們成了翻王。

海鱗阿公還記得，他們回來的路上，太陽正要滾落羊蹄山。迎面一個大落日，像是流火額角上的胎斑，滾燙紅亮。

紅亮的不止流火的額頭。海鱗整個人都紅亮。得了翻王的好名聲，早有細妹仔盯住。喜婆走馬燈踏進大船坑謝圍。女方也是浪口人家，海鱗遠遠見過，一身嬌婆藍，頭尾標(biāo)致得像嫩生生的細腰葫蘆?？戳藞鑫荩ㄔL家風(fēng)），紅帖遞上，送庚到祖牌位前，三天諸事順?biāo)?，然后合八字，照足舊年規(guī)矩。喜慶事就在年尾。新娘鳳冠霞帔、紅衣繡鞋過來?？邕M謝圍時，灶公宰了攔門雞，新人踏著米篩進入新房。翻王迎親，自然要熱鬧。麒麟隊是從外面請的。海鱗要流火給他做的伴郎。新娘知道這人勝過男人的親兄弟，暗地里說，要是那片紅斑化開，怕也是踩爛圍坪才能嫁到的后生。

海鱗把這話跟煙一起遞給流火。流火低頭笑笑，說他一個人挺好的，不是還有白頸婭嗎。海鱗瞥他，他就收回笑容，捧一盞晃悠悠的娘酒咕嘟嘟干下，說，甜，飄酸喔。擦擦嘴角長吁，又說，歇一陣吧。

流火話音在大船坑還沒散干凈，基宅已經(jīng)長到三層。緩緩神的工夫，大船坑、新圍、上嶺排、下嶺排五樓又長成七樓。紅磚白瓷密不透風(fēng)。大船坑原本可連食檔都沒有的，現(xiàn)在湘菜館、川菜館、北方餃子店……越開越多。田壟成了街巷，稻禾長成房屋。住進來的是一粒粒谷種。白頸婭倒是沒停下歡騰。

海鱗阿公有時想，這樣的確不錯。他可從沒想過流火說走就走了。別看五十多了，可舞起來還像糙崗鬼。他怎么也想不通。

連著幾天，海麟阿公總躺不平整，啄目睡，反復(fù)夢到流火。夢很是雜亂，像一把紅絨線軟塌塌癱在地上。你知道總有線頭能拉出線尾，可就是千頭萬緒，互相揪扯。有的還打著結(jié)。海麟阿公知道，他實在太想流火了，是夢牽著他去見一面。夢里有霧氣，東方才曉，細雨飄搖，遠處翻著水浪，有彎大河。

海鱗阿公被水浪涌醒來時，老香樟上的噪鵑還沒有啼叫。黑成團的山后頭，天仍暗青。他撐坐起身，去捉床頭柜上的水杯。杯里的水冰冷，只剩下薄薄一層。他腳板心突然一寒，手上有些失重。深吐口濁氣，借著月光，看見米漿白瓷杯的弧亮里生出張熟悉的臉。那臉俯首帖耳，對著他彎眉，面色透了暈月黃，額角赤紅更深，顯成赭褐。

海鱗阿公看到了笑容，心神仿佛都扎起馬步，魂也定下來。

那杯子他用了三十多年，杯口早就積下茶漬磕洼。花團錦簇的紋樣也褪了色，殘艷滲進杯身，天公透亮?xí)r能見到一團殷紅。杯蓋子記不得是哪年破的。一直想配個新蓋頭，心里記掛了好些年，不是大就是小，再也沒遇見尺寸那么熨帖的。

是啊，再也遇到了。

清風(fēng)把舊夢掃了成殘云。晨夜掩映著，月亮淡成了暗影。光亮在天上融化。各種瞬間堆疊，壓得海鱗阿公喘不過氣，腔管里像摻進個絨球，哽咽發(fā)不出聲音。他老手對握，關(guān)節(jié)頂住眉心，把堆疊的記憶一個個揉開碾碎。那些碎渣渣在礱磨盤一樣的老手里化成動作、眼神、笑臉，要從眼眶里流出來。

海鱗阿公想要痛哭，又覺得還不是時候。他想說些什么，可不知道怎樣開口。杯身上的面孔瞧清了他的窘迫，眉眼更俏起來。他看見那面孔的嘴在動，絮絮叨叨，像是在說，老手足，老兄弟，別著急，硬朗活著，你可是大船坑的翻王。

他真希望剛才那股水浪涌得再猛烈些，而他也沒有再醒過來。

海鱗阿公五臟六腑燒膛一樣，火辣辣灼熱，鼻翼扯著發(fā)酸。他是頭，是精，是氣，是神。身后才是腿腳，才是支撐。“哎——”海鱗阿公終于嘆出聲音，接著眼里就披上層紅。天公終于睜開眼，房間里一片空明。陽臺上蘭花草、馬纓丹、朱槿散發(fā)出好聞的味道，讓人想起跟年輕有關(guān)的一切。在烈日下，在暴雨中，在浪口灘涂里，在羊蹄山腰。他們都在艄公撒下的網(wǎng)里。有些東西暗地滋長，慢慢把他們淹沒。這樣想來，幾十年倒顯得太黏稠了些。

想著想著，海鱗阿公的心又沉下去，像是有人突然敲起悶鼓，咚咚聲讓他更透不過那口氣。他知道再也睡不著了，索性起身，搬出化金桶，里面早放好了銀箔元寶。白頸婭架在圍屋前的屏壁上，躍躍欲試，影子也要跟著它動。海鱗阿公輕腳移出木梯，一步一步登上去，取下來擦拭好，把它放在桌幾上。額頭向里，五色披被朝外，接著眼角浮起兩撮皺痕，擠得白頸婭也俯下頭了。

跟這粗腿短腳的家伙滾打半輩子，他當(dāng)然馴得服。

海鱗阿公的心思沉在舊事里搖頭擺尾，照片里的笑容卻還新鮮著。靈秀，聰慧，伶牙俐齒，就像大船坑轉(zhuǎn)拐處那彎粼波。流火就喜歡在這灣淺水里倒影。他的心又跳動起來，更猛烈，像是在敲麒麟出洞鼓。他再也穩(wěn)不住心神。眼眶里有頭麒麟在翻騰，要那樣甩擺，要那樣橫沖直撞。那些瞬間化成晶瑩的亮珠滾出來。他止不住，哭出了聲。

鼓還在響，淡月光被敲打得寒星四濺，變成無數(shù)顆星星，貼在夜墻上，亮一下余光，然后就熄了。海鱗阿公還在幻夢里野步游崗，又聽見白頸婭開光那年，南無佬酒后在村道上低沉沉的哼吟，“自古花無久艷，從來月不常圓……”

夜收起了翅膀，落在白頸婭身上。它在燈光里發(fā)出某種蚊蟲似的叫聲。一個個氣泡在耳邊炸裂，連綿不絕。這次，他走在前頭，自己做了尾巴。海鱗阿公被白頸婭的叫聲招惹得頻頻垂目。齜牙咧嘴的家伙就在手上，弓腰擺尾的已經(jīng)在浪口里長游了。

清晨了，陽光照耀下來，給白頸婭從頭到腳鍍上了一層黃蒙蒙的光。光緣軟綿綿地擺動，一會兒像是麒麟頭鼻上的兔毫絨球，一會兒變成五色披背拖尾的流蘇。它們微微顫動著，是無數(shù)個生命，每一個都在撩惹海鱗阿公的念頭。綿軟的細風(fēng)涌進來，被披翻滾飄蕩，閃成一片金光。

白頸婭身上一根黃穗穗的絲線飄揚在空中，仿佛鳥的羽毛緩緩從高處落下。它腳步蹣跚，后生妹仔前呼后擁。灘涂上茅草開滿了白花，風(fēng)像篦子一樣，把那些瘦草、白花梳過來梳過去。夜露滴答響，祖屋圍坪都浸透了。尖利的鳥叫聲終于破窗而入，紅日被羊蹄山頂出來。它們一起趕跑海鱗阿公最后的睡意。

他點燃化金桶里的紙錢，擎起麒麟頭擺動，揮汗如雨做獨角戲，身后空落落的，心里沒了底。他總覺得身后少了個人。流火可是彎了腰，藏在他身后做了大半輩子麒麟尾啊。海鱗阿公什么也不想說了。他摘下麒麟頭，放在眼前細瞧，小孩子看公仔一樣。把白頸婭再整理一遍，捧著往前走。桶里的正散出熱浪，黃亮里好像裹了層赤紅，就像流火走后的遺容。那片胎斑貼在額頭幾十年，突然就化開。流火正是被面上那片赤紅帶走的。

海鱗阿公把白頸婭恭恭敬敬請進化金桶。騰一下，滾出團矮云。過片刻，焰勢熾起來?；鸸庥蝿?，五色歡騰，恍若那年夕陽里浪口的水痕流粼。

作者簡介

黎粟，黑龍江人，定居深圳。2022年開始寫作，本文系作者處女作。

［本欄目責(zé)任編輯 黑 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