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近代語文教育發(fā)蒙之作
——讀《新訂蒙學課本》有感

谷月

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 （貴州省貴陽市 550025）

1896 年甲午海戰(zhàn)失敗，國家遭到了重創(chuàng)，面對喪權辱國的條約、外敵的欺侮，中國人民開始覺醒。近代的實業(yè)家、教育家盛宣懷認為國家要自強，首先必須要有人才，于是他上報光緒帝闡明了他的自強大計，并在光緒帝的支持下開始籌建南洋公學，這也是上海交通大學和西安交通大學的前身。1897 年這所完全不同于舊式學塾的學校正式開學，并招來了它的第一批師范生。在這里，學生不必再像以前一樣每日習練八股、背誦經(jīng)典，而是多了英文、理化等由外國教師講授的西課。這些首次接觸新式知識與教育的學生，第一次看清了外面的世界，擁有了開闊的視野，開始產(chǎn)生了新思想。他們將自己學習到的知識，結合時代特色編寫成教科書，于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套語文教科書——《蒙學課本》誕生了，這也是中國人自編小學課本的開端，對后世國人自編教科書起到了示范的作用?！缎掠喢蓪W課本》便是在此基礎上改編而成的，這本教材帶來了與舊式教育完全不同的現(xiàn)代新式教育，既有西方先進的科技成果，也有中國最根本的思想理念。從自然科學到日常禮儀，從歷史故事到地理知識，內(nèi)容非常豐富，這在當時是極具先進性的，有很大的進步意義。這也是當時中國知識分子為了拯救危亡中的祖國所做的努力。

1 教材編寫背景

1.1 南洋公學的創(chuàng)辦

甲午海戰(zhàn)戰(zhàn)敗之后，盛宣懷認為興辦新式教育，培養(yǎng)強國的人才才是挽救國家的希望。他提出要實現(xiàn)國家自強需從三個方面入手，即興商、練兵、育才，而育才是當務之急。于是在光緒帝的支持下，一所承擔著救國救民使命的大學于1986 年在上海正式成立，在他的規(guī)劃設想里，這是一所集外院、中院、上院及師范院校為一體的綜合性院校。他首先設立了師范院，以培養(yǎng)師資力量為首要任務，這所師范院也是我國最早的獨立師范院校。[1]后以不取修繕、咨送出洋、擇優(yōu)獎賞、優(yōu)予出身等優(yōu)厚的招生條件向傳統(tǒng)私塾、學院競爭人才，招來了南洋公學師范院校的第一批學生，這40 名學生是南洋公學里第一批接受師范教育的學生，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批接受師范教育的人才。在學院里，他們兼習了中、西方各學，博眾家之長補自己之學問，此為中國師范教育的開端。[2]

盛宣懷非常重視學校的建設以及對于學生的教育，他親自擔任督辦，并聘請學識淵博的何嗣焜擔任校長，任張煥綸為總教習，這些都是在上海教育界大名鼎鼎的人物，而后又任用了當時極具盛名的翻譯家伍光建、李維格以及薛來西、樂提摩等外籍老師作為中西文化的教習。[3]從這支聲名顯赫的教師團隊就能看出盛宣懷對師范院校中學生的教育以及未來教師培養(yǎng)的重視，體現(xiàn)出了他對于培養(yǎng)新式人才的用心。后來張元濟開設特班，聘請了大名鼎鼎的蔡元培擔任“特班”的總教習，培養(yǎng)出了一批批優(yōu)秀的國家人才。其中偉大的教育家黃炎培就是特班走出來的杰出人才，蔡鍔、邵力子等人也在清末明初的政治舞臺上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1.2 《新訂蒙學課本》的編撰者

《新訂蒙學課本》的編寫是建立在《蒙學課本》的基礎之上的，他是編寫者向古人及外國教材（主要是日本）學習之后，基于中國的國情以及當時兒童的年齡特點與認識水平編寫的。關于《蒙學課本》的作者，文學界至今也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因為這本書上并沒有署名，至今語文教育學界中關于這本書作者的討論還一直處于猜測階段，但目前在教育界普遍認同的是，《蒙學課本》是由南洋公學第一批師范生陳懋治、沈慶鴻等人編寫的，由于他們在南洋公學附屬小學（南洋公學外院）教書時所使用的教材大多是由西方教材翻譯過來的，他們認為這種教材并不適合當時時代下中國兒童的學習，于是開始嘗試自己編寫教材以供教學使用，由此便產(chǎn)生了中國第一本獨立編寫的小學語文啟蒙教材——《蒙學課本》，這本書共分為三編，內(nèi)容由淺入深，循序漸進，旨在調(diào)動學生的學習興趣，使學生形成系統(tǒng)的學習，自此開啟了學校自編教科書的先風，后來許多學堂也都紛紛模仿南洋公學開始自己編寫教科書。[1]

《新訂蒙學教材》能夠確定的是其作者是南洋公學的第一批師范生之一——朱樹人。該書的作者在版權頁上有明確的記錄[4]，所以我們可以得知《新訂蒙學課本》是朱樹人為了實現(xiàn)教育救國的理想，為了中國獨立自強的愿望而專門為中國兒童編寫的。雖然關于它的作者的討論至今沒有一個定論，但是其作為中國語文教育史上第一本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語文教科書的地位依然沒有變，它的出現(xiàn)影響了后來一代人，使得中國兒童能夠看到不同的世界，學習到各種各樣的新知識，而不是每日局限于《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龍文鞭影》等內(nèi)容陳舊、枯燥單一的蒙學課本中。

2 教材編寫的特點

由于當時的中國正處于內(nèi)憂外患、國家危亡之際，學生的教育也正處于新舊交替之時，舊式封建教育百弊叢生，中國的先進思想家與教育家深刻的認識到要想改變中國的現(xiàn)狀，實現(xiàn)救亡圖存必須靠人才，而且要靠新式人才，要靠有新思想、新理念、新技術的人才。開民智、啟民心的教學任務迫在眉睫，于是具有新思想、新理念的啟蒙教材順勢而生，《新訂蒙學教材》較之舊式繁難枯燥的教材尤其重視學生的思想啟蒙，重視德育、智育、體育的和諧發(fā)展，并以此為大綱編寫教材內(nèi)容，體現(xiàn)出了時代的特色。

2.1 注重基礎性的智育

鑒于以前蒙學課本中高深、晦澀難懂的內(nèi)容給學生帶來的負面影響，《新訂蒙學課本》的編撰者深刻的認識到蒙學教材的首要作用應該在于啟蒙，所以教材內(nèi)容應當以簡單的識字、思想啟蒙等實用性基礎知識為主，重在啟發(fā)學生的智力，培養(yǎng)學生品德。正如教材的編輯大意說的那樣：“小學者，學士農(nóng)工商，盡人當知之學；非學為政事家、文學家、義理家也。此今日泰西各國小學之公理。”[3]《新訂蒙學教材》注重的是大眾教育，而不是針對少數(shù)人的精英教育，尤其偏向于日常實用類知識及科學知識的傳授。

《新訂蒙學教材》的內(nèi)容分為三個部分，分別是識字、段落和一些與實際生活息息相關的紀律與常識等知識。徹底擺脫了傳統(tǒng)舊式教材以倫理說教的高深學問為主的編寫內(nèi)容，全書的語言文字淺近平和，文章內(nèi)容也大多是淺顯易懂的生活常識、故事等，課前有字詞提示，課后設置有思考問答，使學生在讀課文的過程中思考問題，培養(yǎng)學生思考問題的能力，開發(fā)學生的創(chuàng)造性思維。例如《母雞護雛》一課：

“某兒出游，見雛雞獨行。貍猝至，欲攫之。雛驚叫，母雞聞聲馳至，以喙啄貍，貍乃去。旁有老者，告兒曰，雞之護其雛尤母之護其子也?！盵3]文章篇幅簡短、內(nèi)容通俗易懂并且文章的主題與學生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以學生熟識的動物——“雞”為中心貫穿整篇故事，最后將文章的思想感情升華到“母親護子”。學生在學習的過程中，不會覺得枯燥難懂，反而因為是日常常見之物，更容易激起興趣，這樣的內(nèi)容更加符合學生的年齡特征及認識水平。文章的結尾又提出兩個問題——“雛雞因何遇險？母護其子子當何如？”第一個問題非常簡單，是結合文章理解的基礎題，學生通過閱讀文章便可以自行解答；而第二個就是發(fā)散性的問題了，需要學生進行拓展思考。這樣的問題設計，既能夠使學生掌握文章的基礎知識，又能夠鍛煉學生的發(fā)散思維以及創(chuàng)造力。由此觀之，《新訂蒙學課本》的內(nèi)容選擇就是要讓學生獲得基礎知識，使學生能夠識字認字、讀懂文章，并且在此基礎上鍛煉學生思考問題的能力。

2.2 注重愛國意識培養(yǎng)的德育

一直以來，綱常倫理教育都貫穿于傳統(tǒng)的蒙學教育中，對于那些被置于高位的道德教化，朱樹人是持否定態(tài)度的，他認為其中大部分已經(jīng)不適用于近代社會了。他所強調(diào)的德育內(nèi)涵已經(jīng)超出了傳統(tǒng)的個人修身的范圍，在繼承傳統(tǒng)優(yōu)良孝悌意識之外，他還加入了公德意識的培養(yǎng)，也因此《新訂蒙學課本》中的德育內(nèi)容已經(jīng)不再是單純地“中土原產(chǎn)”而是直接承接了西學的脈絡。[5]

除此之外，相較于《蒙學課本》中的忠君愛國思想，《新訂蒙學課本》中將“忠君”思想徹底除去，而是格外強調(diào)愛國意識的培養(yǎng)。根據(jù)當時的時代背景，也注定了《新訂蒙學課本》要培養(yǎng)兒童的愛國意識與國民意識。甲午戰(zhàn)敗以后，當時的維新知識分子提出了“教育救國”的理念，于是這些救亡圖存的知識分子紛紛將視線集中于中國兒童的愛國教育上，并在編撰《新訂蒙學課本》時加入了大量能夠培養(yǎng)兒童愛國情懷的文章，來宣傳“四民平等”思想，引入“國民”“國家”的概念。例如《國民相愛說》中說到：“同房之蜂不相愛則黃蜂侮之，而房必失，同國之民不相愛則外國侮之，而國必亡 。國既忘矣，身將何托?！盵6]文章簡潔易懂，符合兒童的年齡特點和理解水平，以蜜蜂來做比喻，能夠調(diào)動學生的學習興趣，通過群蜂失房的故事來告訴學生要團結國民，熱愛并保護我們共同的家園。文章整體結構由淺入深，使學生在輕松愉快的學習氛圍中初次感受到“群體”這個概念，激發(fā)學生的團結、愛國之情。《新訂蒙學課本》就是如此循序漸進、由淺入深的來編輯教材內(nèi)容，于潛移默化中對學生進行思想品德教育，培養(yǎng)學生對國家的歸屬感和愛國之情。

《新訂蒙學課本》在選材上非常廣泛，除了識字、愛國教育之外，更是兼顧綜合性與實用性，既借鑒了舊教材中的儒家文化，宣揚中國人忠信、孝悌等優(yōu)良傳統(tǒng)美德，又有現(xiàn)代社會的教育、文化、政治、法律等內(nèi)容，還有與人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制鹽、種植莊稼、養(yǎng)蠶等有關的勞動教育。[3]所以《新訂蒙學課本》是與舊時致力于教授三綱五常等封建思想的蒙學教材完全不同的一套現(xiàn)代新式語文教科書。

3 《新訂蒙學課本》在語文教育史上的價值及對后世的啟示

即使過去百年，《新訂蒙學課本》的價值及其對當下語文教育的啟示依然不可忽視。作為我國第一本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教科書，其獨創(chuàng)性的編排體例和教育理念依然值得我們?nèi)W習、鉆研、創(chuàng)新。

《新訂蒙學課本》自產(chǎn)生之日起就對語文教育界產(chǎn)生了極大的影響，至今在中國語文教育史上都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和意義。甲午戰(zhàn)爭之后，中國掀起了一股留學日本、向日本學習的高潮。[7]受到各種新思想沖擊的中國舊式教育已經(jīng)不能夠滿足國人的需要，于是編寫新式教科書成為開啟新式教育的開端?！缎掠喢蓪W課本》本是南洋公學的師范生為了培養(yǎng)自己學校外院的學生而編寫的，并且是一邊教學一邊編寫，編一課教一課，后來發(fā)現(xiàn)如此編寫進度不能夠滿足日常教學，便開始集中精力專心編寫適合的、完整的語文教科書。它的出現(xiàn)開啟了語文教育史上獨立編寫教科書的先河，之后的無錫三等公學堂、上海澄衷蒙學堂、京師大學堂等學校也紛紛開始使用自編教科書。[3]

《新訂蒙學課本》雖是在《蒙學課本》的基礎上編寫的，但無論是從編寫內(nèi)容還是編寫結構上來看，《新訂蒙學課本》都有極大的創(chuàng)新，他一改舊時蒙學課本的晦澀難懂，將新教材的編寫集中于字、詞、句、語法等基礎知識上，在確定教材內(nèi)容時根據(jù)學生的年齡特點和認識水平而選擇貼近生活的實用性知識，并且注重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的引導學生完成知識間的過渡遷移；其在語言上也做了很大的突破，傳統(tǒng)蒙書的語言采用的全部都是文言文，兒童在理解上非常艱難，只能通過死記硬背的方式完成學習，而《新訂蒙學教材》的語言基本都采用的是淺近文言，并且文章內(nèi)容大多來自于日常生活，兒童理解起來就會容易得多。[8]

如今的小學教材，以部編版為例，一年級上冊主要是以識字為主，多伴隨兒歌、順口溜等，但到教材的后半部分已經(jīng)有一些故事性的小文段了；而一年級下冊至二年級的教材便開始有一些古詩、寓言及具有歷史性和哲理性等文學性質(zhì)的課文，開始進行一些文章和句法的學習；三、四、五年級開始增加一些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文章并且篇幅都有大幅增加的跡象，所選文章的內(nèi)容大多并不緊密貼合學生的生活實際，[9]而是以文章中知識的傳授為主，學生學來相對吃力，很難發(fā)自內(nèi)心的對其產(chǎn)生興趣。《新訂蒙學課本》最大的優(yōu)勢便在于，它除了傳授語文知識之外，還納入了很多緊密聯(lián)系兒童生活并對其生活有實際幫助的實用性知識，例如《種麥略法》、《釋顯微鏡》、《說鐵》等，這些都內(nèi)容能夠充分的調(diào)動學生學習的興趣，能夠使學生真正樂學、好學，如此才能發(fā)揮教材的啟蒙價值。當今的啟蒙教育也應當學習《新訂蒙學課本》的編寫理念，從兒童的生活出發(fā)，真正選擇一些對學生的生活有幫助的實用性文章。對于語文教師來說，在傳授語文知識的同時，更要善于挖掘出這些知識本身所固有的價值，從學生的興趣出發(fā)作為課堂的切入點，讓兒童能夠在輕松、愉悅的課堂氛圍中展開學習，如此才能真正啟發(fā)學生的心智，發(fā)展學生的智力。

《新訂蒙學課本》的出現(xiàn)，讓近代兒童第一次接觸到了新的知識，體驗到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學習方式，也為后世語文教材的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使得中國的語文教材不再是綱常倫理等封建思想的灌輸途徑，使得中國的語文教育不再是枯燥的文言說教，也讓批判中國教材的外國人看到，中國的語文教材也可以讓學生快樂的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