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族書面文學(xué)流變（十三）

[滿族] 關(guān)紀新

康熙朝第三位數(shù)得著的滿族文學(xué)名家，是宗室文昭。

文昭（1680-1732），也是清代初期文學(xué)領(lǐng)域典范性的滿族詩人之一，字子晉，號薌嬰居士、北柴山人、紫幢道人，愛新覺羅皇族出身，是努爾哈赤第七子阿巴太的五世孫，百綬之子。百綬初封鎮(zhèn)國公，后被降為鎮(zhèn)國將軍，最后又因故被黜去世爵，成為閑散宗室。這樣，按照清代宗室爵位的襲封則例，身為“天潢裔脈”的文昭，并沒有獲得任何爵位，只是以閑散宗室終其一生。

如前所述，“崇德癸未時，饒余王曾率軍伐明，南略地至海州而返。其邸中多文學(xué)之士，蓋即當時所延至者。安王因以命教其諸子弟。故康熙間，宗室文風，以安邸為盛?！蔽恼眩彩丘堄嘤H王及安親王的直系后代，其家庭內(nèi)部在清初形成的追逐漢族文化藝術(shù)的氛圍，一直影響到了他這一輩。少年時代，文昭即對文學(xué)創(chuàng)作有著濃厚的興趣，有幸拜師于名士王士禎門下，潛心研修寫詩技藝。小小年紀的他雖然已陸續(xù)寫出許多作品，卻不愿輕易拿給別人看。十八歲的時候，與較他年長九歲的叔祖岳端相見，岳端分韻令他為詩，他率然吟出“花香高閣近，書味小樓深”的佳句，令岳端大為驚喜，擊節(jié)贊賞說：“是兒冰雪聰明，不愧漁洋高第弟子。他日固不讓一頭地也！”

文昭在王士禎門下學(xué)詩時間很久。王士禎（字漁洋）是清初中原“詩壇領(lǐng)袖”，亦為康熙皇帝的文學(xué)侍從。他以詩歌理論上的“神韻說”為倡導(dǎo)，強調(diào)詩歌必須具備藝術(shù)感染力，講求詩歌的神致韻味，認為“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詩，方為上品。當時有志學(xué)習漢族文化的滿洲貴族子弟多起來，但是能夠成為王門入室弟子的，畢竟還是一種榮幸。

文昭十九歲這一年，康熙皇帝特命宗室子弟應(yīng)鄉(xiāng)試。文昭也奉旨參加科考。他的學(xué)識及詩藝本屬上乘，可是，因為對儒學(xué)神圣權(quán)威的唯一性缺乏足夠的恭敬，在后場考試當中誤用《莊子》中的語句，犯了忌諱，不僅沒被錄用，還遭到了嚴厲處分，被放逐到臺溪去索居。

原本就對科舉取仕不以為然的文昭，從此以后，一股腦兒地丟掉了在官場上進取的念頭。他干脆就“辭俸家居，掃軌謝客，學(xué)道做詩”，走上了一生甘為“閑散”而致力于詩歌創(chuàng)作的道路。此時也恰好就是文昭叔祖、詩人岳端被黜盡爵位而一心去走“詩債一生償”的道路之際，文昭或許受了其叔祖垂范的誘導(dǎo)，亦未可知。一首名為《自題詩集后》的詩作，吐露了詩人文昭不欲追逐功名而一心投入詩歌藝術(shù)懷抱的心聲，其中寫道：“雕蟲深愧壯夫為，嘔出心肝也不辭?！绷硪皇住蹲灶}寫真》詩，表達出對世事的大不敬，以及由這種疏狂態(tài)度派生出來的返樸歸真、顧影自若的心理：“亂頭粗服葛天民，枯木寒灰浪漫身。我亦似渠渠似我，問渠端的是何人？”

文昭一生中寫下大量優(yōu)秀詩篇，結(jié)集傳世的有《紫幢軒詩集》計三十二卷。

王士禎的詩論，倡導(dǎo)含蓄蘊藉、意在言外和天然沖淡，推崇“言有盡而意無窮”。這種純藝術(shù)化的創(chuàng)作要求，符合康熙朝穩(wěn)定人心與政局的目的，故而得到了當政者的認可。文昭一生的創(chuàng)作，并非盡以“神韻說”為準繩，卻也沒有更多諷世的鋒芒。這跟乃師的詩學(xué)教誨是有一定關(guān)系的。

清和梅雨后，淡蕩麥收天。藥裹閑階曬，茶團活火煎。竹風翻素扇，松韻合朱弦。冰簟容高臥，看書引畫眠。

——《夏日閑居》（五首選一）

秋來已十日，殘暑未全平。忽聽蟲聲動，能令涼思生。緒風時入樹，北斗漸沉城。倚枕尚無寐，孤燈欲二更。

——《聞蛩》

小院無人綠蔭成，徘徊獨步領(lǐng)新晴。心空兩耳無尋處，瞥聽盆魚跳水聲。

——《獨步》

此類含蓄蘊藉、氣韻淡定的小詩，在文昭的集子里面很有一些。它不單是王士禎“神韻說”詩論的產(chǎn)物，也吻合滿人們?yōu)樵娬Z言平易，清新別致的格調(diào)，得滿、漢讀者的喜好。

偶爾，他也寫上一點兒對現(xiàn)實生活有感而發(fā)的作品，因為他不是一位指斥時弊的作者，尚難判斷其詩行之外有否弦外之音：

家人惡鼠鼠何辜，青蚨三百買貍奴。

親之床榻夜承足，眠之氈片食以魚。

鼠雖可惡尚知畏，橫行未敢公然趨。

晝伏夜出類盜竊，么小何足加深誅？

未若爾貓無忌憚，恣意饕餮難羈束。

日前偷啖竹笯鳥，昨宵又攫臨雞雛。

陰能賊物有如此，何若鞭撻將伊驅(qū)！

鼠猶不過竊人食，貍受豢養(yǎng)還掠余。

鼠也貍也何厚薄，譬彼去狼進虎何其愚。

噫欷歔，去狼進虎何其愚。

——《驅(qū)貓行》

文昭亦選輯過當時宗室詩作，編成《宸萼集》。[1]《自題〈宸萼集〉后五首》，其中兩首是：“和氣蒸濡數(shù)百秋，萬條柯葉布中州。引囊塵尾承平后，莫笑朱門盡粉侯?！薄凹t蘭已死問翁[2]徂，此事渠誰更覓途？萬馬奔馳榮利熱，有人重下冷工夫。”至康熙中后期，愛新覺羅遠近枝蔓借著承平盛世生齒日繁，文昭的感慨是，宗室上下許多人，或熱衷追逐名利榮華，或金玉皮囊實為“粉侯”，都是些無甚文化根柢的表現(xiàn)；而眼前在文學(xué)的探索尋覓方面，叔祖岳端等知名的宗室詩人，均已作古，環(huán)顧左右，也就只剩下自己和為數(shù)不多的宗室子弟，還能堅持藝術(shù)理想，繼續(xù)“下冷工夫”于這一方向了。

古人常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當作是邁向藝術(shù)成功的必經(jīng)之途。文昭深知在自己的必經(jīng)之途上有個無法逾越的障礙。他坦言：“自是余益肆力為詩，而詩往往不工。然以余聞古之能詩而工者，蓋未有不出于游?！嗖挪淮湃耍靖`向往。重以典令，于宗室非奉命不得出京邑。故聞有所游，不過郊坰，而外乘一輛屐，數(shù)日輒返。夫所謂高山、大谷、浦云、江樹之屬，舉足助夫流連詠嘆者，而故未嘗一寓之目。詩之不工，抑又何尤耶！”[3]

束縛在京城的詩人文昭，經(jīng)歷了許多苦悶與摸索，在既有的條件下，推開了一扇使他有望接近成功的門扉。他蹊徑獨辟，將自己錘煉成為一個擅長刻畫康熙年間京師民俗世相的詩人。

他力求傳神地摹寫所處時代北京城里城外林林總總的社會剪影。

京城旗人的生活畫面，是他描繪的要點。在他的筆下，清初滿族“阿哥”的風采是那么地活潑靈動：

鷺翎繒笠半垂肩，小袖輕衫馬上便。

偏坐錦鞍調(diào)紫鷂，腰間斜插樺皮鞭。

——《見城中少年》

這位京師的城中少年，一副滿洲后生的傳統(tǒng)裝束與舉止：頭戴插上鷺鳥翎毛的絲帽，身著行動便捷的箭袖輕衫，騎在馬上颯爽自得；他時而偏歪上身，調(diào)教一番肩頭的猛禽鷂鷹，在他腰間斜插著的，還是用東北故鄉(xiāng)樺樹那光亮潔白的樹皮裝飾著的馬鞭。短短二十幾個字，北地民族英武少年的姿態(tài)已躍然紙上。

辮發(fā)高盤綠染油，春風扇物手初柔。

挺身獨立花蔭下，臂掛雕弓拈骲頭。

——《題東峰二弟春郊步射小照》

舊時滿人為騎射方便常把辮發(fā)盤到頭上，這個青年頭發(fā)油亮，在草木返青的掩映下，辮發(fā)就像是染上墨綠油彩一樣漂亮，當此和熙春日，射手的手腕兒也不再像冬天那般僵硬，他挺立于花蔭之下，臂掛強弓，手拈箭頭，自信會在這樣的季節(jié)里博得上佳的步射成績。

康熙間，八旗子弟們普遍維系著他們孔武勁健的民族形象。《紫幢軒詩集》當中出現(xiàn)了不止一首《校獵行》，書寫的都是旗族健兒前往郊苑圍場從事傳統(tǒng)狩獵活動的場景，畫面有的火爆有的威嚴，都具備畫面鮮明動感強烈的特點，既勾勒了異常真切的風情氛圍，又點染出朔方兒郎們縱橫射獵、威武馳驅(qū)的激情。其一：

朔方健兒好馳騖，擒生日踏城南路。

怒馬當風勢如飛，耳立蹄蹻不肯駐。

大箭強弓身手熱，一時殺盡平原兔。

穿胸貫腋血縱橫，錦鞍倒掛紛無數(shù)。

君不見，獨孤信，會獵歸來日已暮，

側(cè)帽馳馬人爭慕。

又一首：

繡竿掣曳雕旗揚，國門曉出沖殘霜。

玉花寶勒紛騰驤，風沙卷入髭須黃。

羽林健兒夸卞莊，將毋回鶻從朔方。

枯楊白草秋茫茫，嚴飆九月含鋒芒。

鉦聲四動排雷硠，錦衣雉尾花圍場。

盤風雕隼摩青蒼，韓盧突兀高於狼。

將軍意氣凌天閶，論功不惜金瑯珰。

麋潛虎慄威難張，鼠輩何論狐與獐。

銀韉血染芙蓉囊，日迷礟火寒無光。

歸來毳幕飲酪漿，小刀風落駝峰香。

儒冠真無縛雞長，嗟余坐馬如闌羊。

暮笳突送聲悲涼，冰輪半破銜城墻。

文昭有關(guān)彼時滿人個體姿容及群體動作的描畫和速寫，體現(xiàn)了他對自我民族的深深認同，也為后世留下許多在歷史上稍縱即逝的民俗資料。

文昭為詩，一貫喜歡選取去除雕琢文飾的曉暢語言。這樣的語言風格，又十分有利于刻畫和展現(xiàn)北京城鄉(xiāng)之間純真古樸的風土人情。

《京師竹枝詞》十二首，是文昭以“竹枝詞”習見詩體，來分別敘寫北京城一年十二個月里風光景物、俚俗世相的組詩，首首都能捕捉到這個月份里京師內(nèi)最具代表性的生活畫面，客觀，真切，趣味盎然。

且看，《正月》——

珠軿寶馬帝城春，剩冷微喧半未勻。幾日東風初解凍，琉璃瓶內(nèi)賣金鱗。

《二月》——

芳草裙腰綠尚微，少年賭射馬如飛。銀貂日暮宮墻外，一道玉河春鴨稀。

《三月》——

西直門西秀作堆，暢春園外盡徘徊。圣人生日明朝是，早看高粱社會來。

《四月》——

棗花照眼麥齊腰，南苑紅門入望遙。鉦鼓前鳴香唄起，燒香人上馬駒橋。

《五月》——

食罷朱櫻與臘櫻，賣冰銅盌已錚錚。疏簾清簟堪逃暑，處處葡萄引竹棚。

《六月》——

水檻涼生綠樹遮，冰盤旋剖辣么瓜。潞河報道糧船到，滿載南州茉莉花。

《七月》——

坊巷游人入夜喧，左連哈達右前門。繞城秋水河燈滿，今歲中元似上元。

《八月》——

涓涓涼露碧天高，砧杵聲中百結(jié)牢。紅縐黃團都上市，果房又到肅寧桃。

《九月》——

才過霜降無多日，閉甕黃韭正好時。捆入菜車書“上用”，沿街插遍小黃旗。

《十月》——

孟冬朔日頒新歷，猩色香羅疊錦囊。監(jiān)正按名排八分，一齊先送與親王。

《十一月》——

城下長河凍已堅，冰床仍著纜繩牽。渾如倒拽飛鳶去，穩(wěn)遍江南鴨咀船。

《十二月》——

催辦迎年處處皆，四牌坊下聚俳偕。關(guān)東風物東南少，紫鹿黃羊疊滿街。

清代之京師，坐落于中國北方，春夏秋冬的節(jié)令鋪衍，無不標示著其顯在的地理征候；而京師又是泱泱大國的煌煌帝都，與異地比較，自然物候即便有參差相仿之處，人文景觀也會高低有別：高粱橋畔每逢“圣人”華誕的民間廟會鼓噪，霜降過后載有反季菜蔬的“上用”菜車粼粼過市，初冬乍冷時候?qū)Α鞍朔帧庇H王以下爵爺們的按季犒賞，以及年關(guān)底下俳優(yōu)們的爭相獻藝……“首善之區(qū)”的如是場面，應(yīng)只屬于這唯一的城市；至于那早春二月草色微漾少年們已迫不及待地去野外較量騎射本領(lǐng)，冬月里冰河上越冷越興奮的嬉戲人群，臘月間關(guān)東物產(chǎn)紫鹿黃羊堆在街頭營造出的過年氣氛，又明白無誤地，透視出清代滿洲人口在首都占據(jù)較大比重的特征。

文昭的詩，喜好直接借用市井俚語來表現(xiàn)風物特征，像以下這首單獨撰寫的絕句《八月》，即套用百姓口語，以兩頭細中間粗的民間玩具“尜尜”，來形容秋天氣候的忽冷忽熱，格外地形象貼切：

四時最好是八月，單夾棉衣可亂穿。

晌午還熱早晚冷，俗語喚作“戛戛天”。

因為經(jīng)常創(chuàng)作反映民間場景的詩歌，文昭的作品，也日益體現(xiàn)出詩人對黎民百姓生存的認同。這對于一位貴族出身的詩人來說，是值得關(guān)注的?！顿浳鬣徖限r(nóng)》，是他在京城右安門外趙村期間寫的，可以讀出他對民眾生活的主動接近：“晌后耘田得少休，高林卓午綠蔭稠。臨風甘寢知無恙，橫枕鋤頭作枕頭。”而《攘場》[4]詩，還寫出詩人參與農(nóng)民的揚場勞動后，萌生了想要親自耕作的愿望：“處處攘場處處人，迎風掀播散黃塵。較量筋力知全健，合是躬耕作幸民？”

文昭的民俗詩作，與那個時代滿洲人的日常審美習性相貫通。他專心書寫京師民俗的時候，滿人們?nèi)胱∵@座城市已有七八十年，他們一面使用自我文化的那把“篩子”，決定著京師民間習俗的取舍存棄，一面也向中原民族學(xué)會了不少都市生活的方式，得以繼續(xù)生發(fā)的京師民俗，已然不再是當初那種“純滿族”抑或是“純漢族”的東西，京師民俗在一個新的文化匯通的層面上滿、漢因素相互漫漶，使居住其間的滿人與漢人，都由衷地覺出親切跟自然來。從文昭的民俗詩歌里，讀得出他的情感所倚。漸漸地，隨著旗族人等在京師居留年深日久，他們還將獲得一種“土著”的感覺和意識，京城即鄉(xiāng)土的情結(jié)在他們的心底扎下了深根。

文昭，以他貼近民俗的態(tài)度和貼近市井的語言，找到了自己的成功之路，而且還為其后的滿族作家們長期熱衷于都市民俗題材的創(chuàng)作開了先河。

性德、岳端與文昭，是經(jīng)筆者遴選出來的、康熙年間能夠集中代表“北方詩魂”典范特征的三位滿洲作者。[5]他們?nèi)耍松?jīng)歷不同，創(chuàng)作上的關(guān)注視野各異，藝術(shù)旨趣更是有差別。然而，三人卻都在滿族文學(xué)的前期發(fā)展中，有著不容小視的業(yè)績，都對后來的滿族文學(xué)延伸，有著率先垂范、導(dǎo)引三軍的影響。三人均出現(xiàn)于滿漢文化交流的早期，卻憑借著各自的艱辛努力，由不同的路徑，攀上了中華藝術(shù)的高端。在他們的前頭，中原文化畢竟經(jīng)歷過數(shù)千年的變遷推進，杰作如林，巨匠如云；況且中國封建文化走行到清代，行將“收官”的態(tài)勢也很明確。歷史究竟給原本沒有太多話語權(quán)及對話資本的滿洲后來者，留不留下展示自我的余地，委實是個問題。性德、岳端與文昭，具備滿洲民族勇于學(xué)習，勇于創(chuàng)造的精神，在看似沒有太多空間的情況下，滿懷激情地尋找著自我，成就著自我。既往的中國文學(xué)史對他們?nèi)说奈膶W(xué)成就的評判有欠公允，其實并沒有很大的關(guān)系，重要的是他們代表著本來文化滯后的小民族，努力過，表達過，也潛移默化地作用過那一時代的文化史。

有他們以及他們的同道們在前面引領(lǐng)，滿民族隨后的文學(xué)隊伍，自會把腳下的道路愈行愈寬。

注：

[1]史料記載，康熙年間瑪爾渾與文昭，都編選過書名為《宸萼集》的宗室詩歌合集。

[2]問翁，指宗室詩人博爾都（字問亭）。

[3]文昭：《〈古瓻集〉自序》。

[4]作者在詩題之后有注云：“土人謂簸揚為攘場?！逼鋵?，至今京郊農(nóng)民們也還是把“揚場”叫做“攘場”。

[5]康熙年間出生并在京師文壇上鋒芒凸現(xiàn)的滿洲詩人，還有幾位堪與伯仲。例如博爾都、賽爾赫和恒仁。此三人均來自宗室。 博爾都（1649 －1708），字問亭，襲封輔國將軍，工詩畫，好交游，每與滿漢文化名士詩酒唱和，“極一時之盛”。汪琬稱贊他的作品為近體詩清新，歌行體雄放。有《問亭詩集》傳世?！陡袘选吩娫疲骸耙蠹t凋謝奈何花，無奈悲來反強歌。窗外菏池新雨過，荷珠爭似淚珠多？”《月夜聽箏》云：“十二樓頭宵漏永，霜月斜穿碧窗冷。烏鵲南飛夜有光，星河西下秋無影。此時主客心徘徊，秦箏侑酒傾金罍。朱絲秀柱初掩抑，忽然殷起南山雷。俄傾沉雄變陸續(xù)，颯颯秋風動梧竹。鐵笛驚殘隴上梅，銀砧敲碎階前玉。撥拉一轉(zhuǎn)仍激揚，恍如鐵騎奔沙場。急雨錚錚濺碧瓦，輕塵嫋嫋飛雕梁。入幔余音猶蕩漾，四座無言久相向。銀甲頻挑轉(zhuǎn)郁陶，鹍弦欲斷還惆悵。更深筵散月倍明，凡教哀怨難為聽。何人制此關(guān)山曲？寫出伊涼離別情?！贝送馍杏小秾毜缎小罚ū菊虑耙岩觯┑让?。賽爾赫（1676－1747），字曉亭，授奉國將軍。有《曉亭詩鈔》，詩風清新、壯美。沈德潛對他評價很高，曾說：“于北地得晤三詩人，首數(shù)賽爾赫?！庇终f：“曉亭遇能詩人，雖樵夫牧豎，必屈己下之，故以詩為性命也！”有《馬上口占》：“蒼崖白水駐殘陽，夾道紅云一徑長。九月黃花山下路，熟梨過后馬頭香?！庇钟小端缮礁琛罚骸板\州城南多嵔壘，路入坡隴低復(fù)起。行行曠望見廣原，一掌平開渾如砥。東南突兀聳南皋，行人指說松山是。松山之上一松無，風過濤聲清入耳。此山得名不計年，半土半石形迤邐。漢魏北燕遼金元，有明至今一彈指。人民城郭凡幾更，此山依舊蒼然峙。我來山下訪舊事，當年戰(zhàn)壘無遺址。緬邈崇德五六年，神兵御敵渡遼水。彎弧洞鐵氣如虹，俯視將軍捋羊豕。千騎轉(zhuǎn)戰(zhàn)杏山前，路隔松山十八里。戰(zhàn)鼓驚天海浪翻，百萬覆軍強半死。凱旋牧馬沈水陽，天助龍飛良有以。今日田園古戰(zhàn)場，萬縷炊煙墟落里。沉吟懷古向秋風，殘照松山暮微紫?！焙闳剩?712－1747），字月山，初封輔國公，后因不應(yīng)襲失爵。著有《月山詩集》。曾向沈德潛學(xué)詩，沈說過：“授以唐詩正聲，造詣日進，吐屬皆山水清音，北方之詩人也。”紀昀亦曾評論恒仁詩歌：“其吐言天拔，如空山寂歷，孤鶴長鳴，以為世外幽人巖棲谷飲，不食人間煙火者，而固天璜之貴胄也?！逼洹秾υ隆吩娫唬骸扒逑黄缫?guī)月，流輝積素真奇絕。露下天高風未寒，階前何事凝霜雪？對之使我胸襟開，當窗酌酒聊徘徊。小童淘水池邊戲，解道銀蟾入手來。”又《枯柳嘆》云：“閑情堂畔柳枝新，昔年長條低拂塵。夭桃秾李各斗艷，此樹裊裊偏依人。豈知中路顏色改，根株半死當青春。草堂無色感杜甫，枯棕病柏同悲辛。婆娑生意幾略盡，穿穴蟲蟻難完神。一枝旁抽獨娟好，亦有狂絮飛來頻。人生寧無金城感，過情悲喜傷吾真。且把杯酒酹木本，枯榮過眼安足論！”這三位詩人的文學(xué)特征，與本章所著重介紹的性德、岳端與文昭，是可以互相印證和互相補充的，而漢族文壇上幾位權(quán)威人士對他們的評論，亦有助于我們更加真切地抽象出彼時滿族文學(xué)開始形成的基本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