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通進, 宋文靜
(廣西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廣西 南寧 530004)
正義是新時代中國共產黨人所倡導的全人類共同價值之一,也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價值基礎(1)在政治哲學的語境中,公平與正義是同一枚價值硬幣的兩面;大多數政治哲學家都把公平作為正義這一范疇的實質內容之一來加以理解。因此,本文使用的“正義”一詞同時涵蓋了“公平”(fairness)與“正義”(justice)這兩個概念的內涵。。正義等全人類共同價值不僅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提供了重要的“精神支柱”,為各民族國家及其人民評判全球事務提供了必要的價值標準,而且,還是不同國家共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必不可少的“黏合劑”(2)孫偉平:《“人類共同價值”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6期。。正義包含國內正義與全球正義(3)龔群:《人類命運共同體及其正義維度》,《哲學分析》2018年第1期。兩個維度。全球正義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政治哲學研究的重要主題,并形成了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理論與社群主義全球正義理論兩個重要流派。近年來,隨著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倡議的提出與廣泛傳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正義意蘊開始得到我國學者的關注。龔群指出,“主權平等以及人人具有的生命尊嚴價值和基本人權的平等,是構建和維持當代世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正義準則”(4)“全球正義”(global justice)與“國際正義”(international justice)這兩個概念具有較大的重疊性。國際正義關注的是作為國際行為體的民族國家之間的交往規(guī)則,民族國家是國際正義道德關懷的終極單元;全球正義關注的是民族國家的相互交往在其中得以發(fā)生的全球制度的調節(jié)原則,個人是全球正義道德關懷的直接對象和終極單元,民族國家是全球正義道德關懷的間接對象與次級單元。本文采用的是廣義的全球正義概念,這種全球正義概念把國際正義作為自己的一個要素來加以理解。。宋建麗認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在當前整個世界經濟政治形勢惡化的情勢下,中國所提供的一種替代性的‘全球正義’的現(xiàn)實策略,同時也是一種中國面向未來的‘全球正義’構想”(5)宋建麗:《全球正義與人類命運共同體構想的世界意義》,《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8年第5期。。中國的全球正義構建應當以馬克思主義的全球正義理論為指導,同時吸取中國與西方正義理論的相關成果。在陳曉看來,當代的全球正義理論關注的重心正在從單一的經濟不平等轉向多元價值的不平等,“人類命運共同體價值體系的提出正好契合了全球正義理論這次轉向的要求”(6)陳曉:《從永久和平到人類命運共同體:當代全球正義理論的發(fā)展與轉向》,《武漢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2期。。上述學者都指出了探討和闡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正義意蘊的重要意義,也意識到存在著兩種闡釋全球正義的基本進路(即世界主義進路與社群主義進路),但是,他們沒有深入探討從何種進路來闡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正義含義的問題。本文試圖在借鑒和吸收上述學者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探索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相適應的全球正義理念。對全球正義的闡釋應當與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闡釋“同向而行”。由此,本文第一部分在分析和說明世界主義與人類命運共同體內在關聯(lián)性的基礎上認為,對人類命運共同體全球正義意蘊的詮釋進路應當是世界主義的,而非社群主義的。第二部分指出,構建更加公平公正的全球制度,是建設較高形態(tài)的人類命運共同體不可回避的問題;全球制度與全球基本結構的建設和完善需要遵循世界主義的全球正義原則。因此,我們最好把全球正義理解為引導和調節(jié)全球制度與全球基本結構的基本原則,而不僅僅是各民族國家在相互交往時應當遵守的國際交往規(guī)則。全球正義是全球制度的首要美德,而不僅僅是作為國際行為體的民族國家的行為準則。在闡述全球正義之制度倫理意涵的基礎上,本文第三部分較為詳細地梳理和說明了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三個核心理念(規(guī)范個體主義、倫理普遍主義、平等主義的全球分配正義)的具體內涵。
“全人類共同價值……是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思想基礎和理論基石,只有堅守和踐行和平、發(fā)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共同價值,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才能變成現(xiàn)實”(7)馮?。骸度祟惞餐瑑r值與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黨政干部論壇》2021年第9期。。全球正義與人類命運共同體之間存在著雙重的內在聯(lián)系。一方面,全球正義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內在構成要素和內在目標;我們所追求和構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是符合全球正義原則的共同體,而不是包含著剝削、壓迫、侵犯基本人權等因素的不正義的共同體。另一方面,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過程本身要遵守全球正義的基本原則;我們不能以一種違背全球正義原則的方式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因此,人類命運共同體內在地包含著某種全球正義意蘊。蔡拓指出,世界主義倡導普遍主義,“普遍主義是內含于世界主義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基因,離開了普遍主義就不可能形成世界主義和人類命運共同體……從總體上看,人類命運共同體與世界主義有內在關聯(lián),它們擁有共同的價值與理念,都關注并倡導人類的整體性利益與發(fā)展”(8)蔡拓:《世界主義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比較分析》,《國際政治研究》2018年第6期。。叢占修亦認為,世界主義與人類命運共同體觀念存在兩個相同之處:第一,兩者都主張用正義原則來規(guī)范和引導經濟全球化,反對新自由主義與霸權主義;第二,兩者都關注發(fā)展中國家的利益,主張用全球正義原則和世界民主原則來矯正和規(guī)范經濟全球化的自發(fā)秩序?!笆澜缰髁x的全球共同體觀念在批判霸權主義、促進世界正義等方面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具有一致性”(9)叢占修:《論世界主義及其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資鑒意義》,《煙臺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5期。。由于人類命運共同體與世界主義的價值理念是高度契合、同向同行的,因而,我們應當從世界主義全球正義視角來理解和闡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正義意蘊。
全球正義要求我們把道德關懷的范圍擴展到國家邊界之外的其他人;根據全球正義,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對其他人負有正義的義務。但是,由于學者們對全球正義的性質及其倫理基礎以及實現(xiàn)全球正義方式的認識和理解存在分歧,因而,當代的全球正義理論形成了兩大陣營:世界主義的全球正義理論(以貝茲、博格等為代表)與社群主義的全球正義理論(以米勒、塔米爾等人為代表)。鑒于社群主義的全球正義理論面臨諸多難以克服的理論困難(10)楊通進:《社群主義的全球正義困境——以戴維·米勒為中心的討論》,《馬克思主義與現(xiàn)實》2016年第3期。,本文主張從世界主義的角度來闡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全球正義意蘊(11)這一論點需要另文加以闡述,這里僅提供了一個基本的思路。。這主要是由于,在理論基礎與價值取向方面,世界主義與全球正義之間存在著更為緊密的內在聯(lián)系。徐向東指出,“全球正義乃是立足于世界主義的道德觀念:每個人,不論屬于什么國家或民族,具有什么具體身份,持有什么信仰,在道德上都應當得到平等尊重,值得平等對待,特別是應當享有人的尊嚴的基本條件”(12)徐向東:《權利、正義與責任》,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21頁。。蔡拓亦認為,世界主義把所有人都視為一個普遍共同體的平等成員,“都享有平等的政治、社會與文化權利以及同等的價值和道德地位,都是道德關懷的終極單位和最根本的價值目標,是普遍意義上的世界公民”(13)蔡拓:《世界主義的新視角:從個體主義走向全球主義》,《世界經濟與政治》2017年第9期。。世界主義的道德觀念是全球正義的價值根基。因此,全球正義的價值取向是世界主義的,而非社群主義的。
此外,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不僅涉及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的培育問題,更涉及全球層面的制度建設問題。人類命運共同體當然不否認以康德意義上的“共和主義”為基礎的民族國家的合法性與合理性,但是,它堅決反對那種把國際社會當作自利的民族國家在其中彼此爭斗的、霍布斯意義上的“國際自然狀態(tài)”來理解的“政治現(xiàn)實主義”。如果國際社會曾經處于奉行“叢林規(guī)則”的野蠻狀態(tài),那么,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目的恰恰是要把民族國家之間“未開化的非法狀態(tài)”改造為以習近平主席所說的“三化”(民主化、法制化、合理化)為基礎的“國際法治狀態(tài)”。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形成與維護,不能僅僅依靠民族國家的自覺與善良意愿,還必須同時伴隨著某種高于民族國家、并能夠對民族國家施加強制性約束的國際機構與全球制度的建立。全球制度的構建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的內在要求。以《聯(lián)合國憲章》為基礎的現(xiàn)有國際制度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想提供了必要的基礎。但是,要實現(xiàn)人類命運共同體構想所追求的目標,單獨依靠現(xiàn)有的國際制度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用某種全球正義原則來逐步調整和完善現(xiàn)有的國際制度。同時,人類命運共同體所追求的價值目標需要用全球制度的形式固定下來,使之“外化”為一種客觀的制度性力量。全球制度所體現(xiàn)的這些價值就是全球制度的制度倫理。因此,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視角就內在地蘊含了某種全球制度倫理視角。世界主義全球正義就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所追求的全球制度展現(xiàn)出的全球制度倫理之一。
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理論與社群主義全球正義理論的一個重要區(qū)別就是,是否承認在全球層面存在著某種可以用正義原則來加以調節(jié)與約束的全球基本結構與全球基本制度,這種基本結構與基本制度對各民族國家及其人民生活前景的影響類似于主權國家的基本制度對其國內公民生活前景的影響。社群主義全球正義理論否認全球基本結構與全球基本制度的存在,因此,它僅僅把全球正義原則理解為約束和調節(jié)民族國家之間交往行為的倫理準則,并傾向于使用“國際正義”這一概念。根據社群主義的全球正義理論,全球正義的主題是作為國際行為體的民族國家的國際交往行為,而非全球基本結構與全球基本制度。與之相反,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理論認為,國際社會并不是只遵守“叢林法則”的霍布斯式的“自然狀態(tài)”,現(xiàn)有的國際秩序是超級大國刻意構建的產物。超級大國以及某些民族國家之所以不愿意改變現(xiàn)存的國際秩序,乃是由于這種秩序有利于維護這些超級大國的國際特權地位以及當權者的特殊利益。這種不公正、不平等的國際秩序需要用全球正義原則來加以改造和重建。因而,全球正義的首要主題是全球基本結構與全球基本制度,民族國家之間的交往行為只是全球正義的次要主題。建立并維護一種正義的全球基本制度與全球秩序,是每一個民族國家以及每一個世界公民的“自然義務”。世界主義全球正義是用來引導全球制度創(chuàng)建、調整與完善的指導原則之一。建立并維持一種更加公平公正的全球制度(在其中,各國人民的基本權利都得到平等的保護,各國人民的合理訴求都得到平等的關切),是全球正義所追求的主要目標。因此,全球正義是一種全球制度倫理,而非國際交往倫理。
我們可以參照羅爾斯的正義理論來理解和闡釋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制度倫理屬性。羅爾斯在《正義論》中指出,正義的“基本主題”是“社會的基本結構,更準確地說,是主要的社會制度分配基本權利和義務的方式,以及分配社會合作之收益的方式”(14)約翰·羅爾斯:《正義論(修訂版)》,何懷宏、向包鋼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第6頁。譯文有改動。參見John Rawls,A Theory of Justice,Massachusetts:Harvord University Press,1971,p.7。。在羅爾斯看來,“屬于基本結構的那些制度的作用將確保正義的背景條件,各個體和聯(lián)合體的行為正是在這些正義的背景條件下發(fā)生的。除非這一結構得到恰當地規(guī)導和調整,否則,最初正義的社會過程就將不再是正義的,無論那些特殊交易照當時人看來是如何自由和公平”(15)約翰·羅爾斯:《政治自由主義》,萬俊人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年,第282頁。。這樣看來,需要接受正義原則約束的對象就不是個人之間的交往行為,而是這種交往行為在其中得以發(fā)生的社會結構和制度安排,因為,作為背景結構的社會制度對個人的機會及其生活前景的影響是“深刻而持久的”。正義是制度要遵守的規(guī)則,而不是人際交往的美德。
根據對正義調節(jié)對象的這種理解,全球正義所要調節(jié)與約束的主要對象就不是民族國家之間的交往行為,而是這種交往行為在其中得以發(fā)生的全球基本結構與全球基本制度。這種全球基本結構與全球基本制度不僅預先決定了不同民族國家在國際體系中的地位與權力,還限制了民族國家的行為方式與政策選擇空間。各民族國家(尤其是弱小的民族國家)只能在這一既定的全球背景制度中來相互交往,來選擇可能的發(fā)展道路與發(fā)展模式。
羅爾斯在討論國內正義問題時承認,在國內背景中存在著需要用正義原則來加以規(guī)范和調節(jié)的基本結構與基本制度,然而,在討論國際正義問題時,他卻只關注民族國家之間的交往規(guī)則,忽視甚至否認民族國家之間的交往行為在其中得以發(fā)生的全球基本結構和全球基本制度的存在。他在《萬民法》中甚至認為,一個國家的發(fā)展主要取決于該國的政治文化、人口政策及其公民的美德(16)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9,pp.108-111.。博格稱這種觀點為“解釋性民族主義”(explanatory nationalism),因為它“把貧困視為一種存在于民族國家內部的現(xiàn)象,這種現(xiàn)象基本上可以理解為糟糕的國內政策和制度安排——它們阻礙了(或未能激發(fā))民族國家的經濟增長,并導致了民族國家的經濟不公——的結果”(17)Thomas Pogge,World Poverty and Human Right,London:Polity Press,2008,pp.145-146.。這種解釋性民族主義忽視了全球因素(如國際法、富裕國家的消費模式、貿易規(guī)則等)對民族國家國內政策及其結果所產生的影響,認識不到全球制度和全球背景結構是全球貧困的制度根源,因而,它只承認所謂的人道主義援助義務,否認全球正義義務的存在。
然而,根據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理論,“存在著某種全球基本結構,它部分地決定著個人以及群體(包括羅爾斯意義上的人民)的生活前景”(18)Allen Buchanan,“Rawls’s Law of Peoples:Rules for a Vanished Westphalian World”,Ethics,Vol.110,No.4,2000.。這種全球基本結構一方面決定了個人及民族國家在全球交往中的初始地位,另一方面影響了各種全球益品(international goods)在不同國家之間的分配。因此,全球基本結構“肯定是正義的一個主題,而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19)Allen Buchanan,“Rawls’s Law of Peoples:Rules for a Vanished Westphalian World”.。總之,在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理論看來,既然存在著某種全球基本結構,我們就需要用某種全球正義原則來規(guī)范和調節(jié)它。如果我們把國內正義視為國內制度的首要美德,那么,我們就應當把全球正義視為全球制度的首要美德。
事實上,近代啟蒙運動以來,創(chuàng)建并維護一種正義的全球基本制度,一直是西方世界主義的重要關切目標。作為啟蒙運動時期世界主義思想的集大成者,康德就探討了建立一種“全球邦聯(lián)”的可能性。在康德看來,隨著全球政治、經濟與文化交流的加深,“地球上的各民族已經在不同程度上進入了普遍的共同體,而且這個共同體已經發(fā)展到了這樣一個高度:在世界某一部分發(fā)生的對權利的侵犯在所有地方都能感受得到”(20)H.S.賴斯編:《康德政治著作選》,金威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99頁。。而各民族間持續(xù)不斷的戰(zhàn)爭及其所帶來的普遍的暴力與痛苦最終將引導他們建立一種“世界公民體制”。這種體制是一種具有可強制實施的公法的“世界主義體制”(cosmopolitan constitution)。這樣一種國際制度介于全球君主制(由單一統(tǒng)治者統(tǒng)治的世界國家)與世界聯(lián)盟共和國(由單一統(tǒng)治者統(tǒng)治的世界主義聯(lián)邦)之間,是一個“普遍的聯(lián)邦”(a universal federation),它擁有一個可以集體性地強制實施公法的權威機構(21)Sandra Raponi,“What Is Required to Institutionalize Kant’s Cosmopolitan Ideal”,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Theory,Vol.10,No.3,2014.。
近代以來,建立強大的民族國家成為世界歷史的主題之一,而民族主義思想也在全球范圍風起云涌,盡管如此,康有為仍在其《大同書》(成書于1902年,出版于1919年)中系統(tǒng)地闡發(fā)了一種制度世界主義思想,并明確提出了建立世界國家和全球中央政府的設想??涤袨橹赋觯瑐鹘y(tǒng)的民族國家是戰(zhàn)爭和苦難的重要根源,因此,他主張“去國界”、“消滅國家”、“全球設大同公政府”。在他看來,大同世界的實現(xiàn)要經歷三個階段,即“大同始基之據亂世”、“大同漸行之升平世”與“大同成就之太平世”。到了大同成就之太平世,人類將建立世界公政府,“公政府既立,國界日除,君名日去。漸而大地合一,諸國改為州郡;而州郡統(tǒng)于全地公政府,由公民公舉議員及行政官以統(tǒng)之;各地設小政府,略如美、瑞。于是時,無邦國,無帝王,人人相親,人人平等,天下為公,是謂大同”(22)康有為:《大同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60頁。??梢哉f,康有為的《大同書》是最早在全球范圍內闡釋制度世界主義的最為系統(tǒng)的著作。
20世紀上半葉,許多西方學者也開始嚴肅地思考建立世界國家與世界政府(世界主義的制度化)的可能性問題。其中,英國小說家與社會批評家威爾斯是“世界政府最著名的捍衛(wèi)者”(23)Luis Cabrera,Political Theory of Global Justice:A Cosmopolitan Case for the World State,London:Routledge,2004,p.91.。在威爾斯看來,技術的進步已經把全人類聯(lián)合成一個共同體,一個世界國家已經出現(xiàn)在歷史的視線中,因此,走向世界共和國是人類歷史發(fā)展的必然(24)Derek Heater,World Citizenship and Government:Cosmopolitan Ideas in the History of Western Political Thought,London:Macmillan Press Ltd.,1996,p.129.。20世紀40年代后期,“許多杰出的科學家、知識分子、宗教領袖、貿易聯(lián)盟、商人和政治家都支持世界政府”(25)Derek Heater,World Citizenship and Government:Cosmopolitan Ideas in the History of Western Political Thought,p.144.。他們相信,人類要么組成一個共同的國家,要么消亡(One world or none)。愛因斯坦認為,人類如果想要阻止原子戰(zhàn)爭的爆發(fā),就必須成立一個“世界聯(lián)邦協(xié)會取代聯(lián)合國,從而有效規(guī)范國際法律秩序”(26)馬克·馬佐爾:《誰將主宰世界:支配世界的思想和權力》,胡曉姣、秦雅云等譯,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5年,第193頁。。羅素也主張建立一個“世界聯(lián)邦”,并重新劃定每一個成員國的邊界,以使每一個成員國的人口大致相等。在這樣一種世界聯(lián)邦體制中,每一個成員國都能行使現(xiàn)行的主權國家的大部分權力,并將成員國之間的分歧交給一個重建的、更為強大的聯(lián)合國來處理。
當代的世界主義者結合全球化的最新趨勢,探討了不同的實現(xiàn)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全球制度模式。英國學者赫爾德提出了實現(xiàn)全球正義的全球民主模式。赫爾德認為,從性質與功能的角度看,世界主義包括兩個含義:第一,世界主義指的是那些制定標準或界限的基本價值,這些基本價值的核心理念是人們在根本上是平等的,應當獲得平等的政治待遇,不管他們出生或成長在什么共同體中。第二,世界主義可視為政治管制與法律制定的某類方式,這類管制方式的領域介于國內法與傳統(tǒng)的國際法之間,該領域已經出現(xiàn)大量法規(guī)與協(xié)定。這些法規(guī)與協(xié)定可稱為世界主義法,它們構成了世界主義全球制度的法治基礎(27)David Held,Cosmopolitanism:Ideals and Realities,London:Polity Press,2010,p.97.。赫爾德指出,要在世界主義原則與全球制度的構建之間形成良好的互動關系,世界主義就必須從立法、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的維度介入全球秩序的制度安排。
赫爾德所理解的全球制度介于“邦聯(lián)制與聯(lián)邦制之間”,可稱之為“世界主義民主模式”。在這種模式中,民族國家不再享有政治現(xiàn)實主義所理解的那種絕對主權。國家不再被認為是在其邊界內具有合法權力的唯一中心。特定的權力中心和權威體系只有在維護和實施世界主義民主法的前提下才享有合法性。主權不再與固定的邊界和領土聯(lián)系在一起,而被視為基本的世界主義民主法的一種屬性,可以在多樣化的領域(從本土組織、城市到國家與更為寬廣的全球網絡)中得到確立和體現(xiàn)?!耙虼?,世界主義法要求區(qū)域的、國家的和地方的‘主權’都服從一種寬廣的法律構架”(28)David Held,Cosmopolitanism:Ideals and Realities,p.99.。世界主義的民主模式還力圖在區(qū)域和全球層面創(chuàng)立有效的跨國性的立法機構與行政機構,如區(qū)域性的議會、改革后的聯(lián)合國大會、具有強制司法權的國際法院等等。這些制度“對培養(yǎng)和保護世界主義法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它們被視為在全球秩序中以制度性方法解決民主問題的必不可少的、最低限度的要件”(29)戴維·赫爾德:《民主與全球秩序:從現(xiàn)代國家到世界主義治理》,胡偉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287頁。。
如果說赫爾德對于世界共和國的理想仍然“猶抱琵琶半遮面”,那么,德國學者赫費則直接構想了一種可能的“世界共和國”愿景,從另一個角度豐富和發(fā)展了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制度維度。在赫費看來,根據對正義的完整理解,人類需要建立一個全球公共權力,“也即全球性的立法、行政與司法機構,對人權和人民主權負責,并將法倫理上所要求的世界國家向民主憲政國家、向世界共和國推進”(30)奧特弗利德·赫費:《全球化時代的民主》,龐學銓、李張林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第265頁。。他認為世界共和國的建設遵循三條重要原則:第一是聯(lián)邦制原則。世界國家不是民族國家的同質機構,也不是統(tǒng)一的和中心化的國家,而是一個“與聯(lián)邦制原則相一致的、分層次的世界國家,一個世界聯(lián)邦國家”(31)奧特弗利德·赫費:《全球化時代的民主》,第262-263頁。,一個具有國家特征的國家聯(lián)盟。第二是過渡性原則。世界共和國的建設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循序漸進。那些滿足了最低限度民主要求的國際機構與國際規(guī)則將被保留下來。世界共和國的組成部分包括民族國家、國際組織、世界國家聯(lián)盟、世界聯(lián)邦國家。第三是輔助性原則。世界共和國的建立并不意味著民族國家的解散,后者在國際事務中仍發(fā)揮著決定性的作用。在完成民主化后,單個民族國家、區(qū)域組織、國際機構仍將繼續(xù)負責完成那些在其能力范圍之內的任務,一個輔助性的世界國家只在這三類機構不能勝任的領域發(fā)揮其作用。換言之,只有在這三類機構沒有能力維護人們的權利與正義的制度時,它們才把其權力交托給世界共和國??傊召M的世界共和國理想以正義原則、民主原則、聯(lián)邦制原則、輔助性原則和過渡性原則為基礎。這樣一幅世界共和國愿景不僅把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制度設計向前推進了一步,而且還消解了康德關于世界共和國將蛻變成全球專制國家或全球中央集權國家的擔憂,化解了許多人關于世界國家不可能實現(xiàn)的詰難。
如果說全球制度是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主題,那么,這種全球制度對生活于同一時空條件下的每一個具體的個人所帶來的影響則是判斷這種全球層面的制度設計與制度安排是否合理的終極標準。規(guī)范個體主義、倫理普遍主義以及平等主義的全球分配正義原則是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三個核心理念,為我們評估和評判全球制度的合理性提供了三個重要的價值準則。社群主義全球正義理論由于倡導規(guī)范社群主義、倫理特殊主義(或倫理境遇主義)以及反對全球分配正義而與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理論分道揚鑣。
在討論國內正義時,羅爾斯指出,個人是道德關懷的終極單元。他甚至認為,個人是“有效要求的自證根源”(32)John Rawls,“Kantian Constructivism in Moral Theory”,Journal of Philosophy,Vol.77,No.9,1980.。在原初狀態(tài)中參加契約談判的各方都是個人的代表,他們關注的也是正義原則對每一個具體的個人(而非民族國家這類共同體)所產生的影響。然而,羅爾斯在《萬民法》中卻把作為共同體的人民(而非個人)確定為全球正義關懷的基本單元。在他看來,國際原初狀態(tài)的簽約者是各民族國家(而非個人)的代表。作為民族國家的代表,這些簽約者所關心的是民族國家之間的平等,而不是個人之間的平等。把民族國家作為全球正義關懷的基本單元的這種做法,無疑背離了作為羅爾斯正義理論基礎的規(guī)范個體主義。
在探討國際正義時,羅爾斯之所以從《正義論》的規(guī)范個體主義轉向了國際社群主義,主要是由于,在他看來,堅持某種建立在“個人是道德關懷的終極單元”這一規(guī)范個體主義理念之上的國際正義理論,就等于是在倡導一種非自由主義社會能夠合理地加以拒斥的正義觀念。因為,這無異于是在主張,“所有的人都平等地享有民主憲政社會中的公民所享有的那些自由權利……而這種觀念只有在自由主義的民主社會中才會被接受”(33)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p.82-83.。羅爾斯認為,把自由主義的正義理念擴展到國際社會的做法“對組織社會的其他可以接受的方式未能表現(xiàn)出足夠的尊重”(34)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59.。
換言之,在羅爾斯看來,自由主義得接受那些有效的、但卻是非自由主義的組織社會的模式。他認為,這類似于政治自由主義的政治理念:對民主自由社會中那些非自由主義的、但卻是合理的整全性學說(哲學的、道德的或宗教的),要采取寬容的態(tài)度。萬民法理論不過是把這樣一種寬容觀念擴展應用到了國際領域。然而,根據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理論,羅爾斯關于國內領域與國際領域的這種類比是站不住腳的:政治自由主義雖然寬容非自由主義的整全性學說,但是并沒有、也不能夠寬容對于自由主義政治理想的挑戰(zhàn)。也就是說,非自由主義的社會制度不是自由主義寬容的對象。自由主義的寬容是有界限的,自由主義的寬容對象并不包括組織政治生活的非自由主義方式。我們不能基于自由主義的寬容理念而放棄“個人是道德關懷的終極單元”這一價值規(guī)范。從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角度看,全球正義關懷的終極對象是具體的個人,而不是作為共同體的民族國家。
世界主義全球正義之所以既要關注民族國家之間的平等,又要關注個人之間的平等,主要是因為,民族國家之間的平等并不能自動帶來民族國家內部的個人之間的平等,在不同國家之間得到平等分配的那些財富并不一定能夠被平等地分配給同一社會內部的個人。如果不同時關注民族國家內部可能存在的巨大的貧富差距,那么,即使消除了民族國家之間的不平等,世界主義全球正義所追求的人人平等的目標也是難以得到實現(xiàn)的。
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繼承和發(fā)揚了世界主義和自由主義的倫理普遍主義精神,要求把平等的道德關懷擴展到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不管他生活在地球上的哪個區(qū)域;在分配全球益品時,種族、國籍、民族身份等都不是具有道德相關性的考量因素,應當把它們當作道德上武斷而偶然的因素加以排除。正如博格所說,“國籍只不過是某種更為深層的偶然性(就像基因天賦、種族、性別和社會階級一樣),是個人難以逃避且伴隨終生的制度性不平等的更為深層的根源”(35)濤慕思·博格:《實現(xiàn)羅爾斯》,陳雅文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5年,第286頁。譯文有改動。參見Thomas Pogge,Realizing Rawls,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89,p.247。。紐約大學政治哲學教授理查德也認為,“就像其他自然事實一樣,一個人在一個國家中的成員身份以及國家在自然資源方面的不平等從道德的角度看都是偶然的”(36)David Richards,“International Distributive Justice”,Roland Pennock,John Chapman,eds.,Ethics,Economics,and the Law,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1982,p.290.。因此,全球正義不應把國籍和民族身份視為具有道德相關性的考量因素。
根據倫理普遍主義,我們應當把道德關懷的范圍擴展到地球上的每一個人,對正義原則的應用必須要突破民族國家的疆界。在分配全球益品時,人們不應因其偶然的國籍而處于不利的地位或遭受不應得的懲罰。德國哲學家莫倫多夫認為,根據普遍主義的全球正義,在全球層面,“一個人成功地獲取某個重要職位的機會,既不應取決于任何社會意義上的偶然因素(包括父母的地位背景、出生的國家、接受的教育),也不應取決于某些自然意義上的偶然因素(包括性別、種族和民族)”(37)Darrel Moellendorf,Cosmopolitan Justice,Boulder:Westview Press,2002,p.79.。英國學者卡尼亦指出,“全球機會平等要求(擁有相同能力和意愿的)人們享有同等的機會去獲取相同數量的、能夠確保相同生活標準的職位”(38)Simon Caney,“Cosmopolitan Justice and Equalizing Opportunities”,Metaphilosophy,Vol.32,No.1-2,2001.。也就是說,擁有相同能力和意愿的人們應當擁有相同的機會去獲取具有相同價值的職位(而非相同的職位),這些具有相同價值的職位能夠確保具有相同能力和意愿的人們享有大致相同的生活水準。
總之,在全球層面分配基本權利、機會、資源和財富時,世界主義全球正義主張把種族、國籍、公民身份等視為在道德上任性而偶然的因素來加以看待;在設計和選擇用來約束與調節(jié)全球制度的全球正義規(guī)則時,要把這些偶然因素排除掉,一視同仁地對待所有的人;正義規(guī)則一旦被制定出來,就要把它普遍地運用于地球上的每一個人,不管他生活在地球的哪個角落,屬于哪個國家的公民。
倡導平等主義的全球分配正義原則,是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獨特論點之一。雖然世界主義者主張把羅爾斯所主張的具有平等主義傾向的差別原則擴展應用于全球層面,但羅爾斯本人卻并不贊成這種做法。在《萬民法》中羅爾斯提出了反對把差別原則當作某種全球分配正義原則來加以推廣應用的兩條理由。第一條理由是,萬民法所確認的人道主義援助的義務能夠實現(xiàn)萬民法的基本目標,因而全球分配正義原則是多余的。
羅爾斯認為,萬民法的基本目標是確保每一個國家都能建立并維持正義的社會制度,而這并不需要以不同國家之間在財富方面的平等為前提。萬民法承認,在我們這個不夠理想的世界——它包含著明顯的不公正、巨大的不平等和嚴重的貧困——中“處境較好的人民有義務援助負擔沉重的社會”,把后者帶入良序的人民社會中來(39)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106.。但是,“一旦援助的義務得到了履行,所有的人們都擁有了一個功能健全的、民主的或合宜的政府,那么,我們就沒有任何理由去縮小富裕與貧窮之間的鴻溝了”(40)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114.。換言之,一旦負擔沉重的社會有能力建立并維持正義的制度,處境較好的社會就不再負有援助前者的正義義務,不管二者之間在財富方面的差距有多大。
然而,如果不拘泥于羅爾斯的某些個別結論,而更廣泛地關注他的理論前提、基本方法與價值取向,我們就能夠在羅爾斯正義理論的框架內找到三個重要的理由來證明,處于羅爾斯式國際原初狀態(tài)中的各方為什么也會選擇具有平等主義價值取向的全球分配正義原則。第一,根據羅爾斯對原初狀態(tài)的設置及其對人的存在狀態(tài)的假定,原初狀態(tài)中的談判者所代表的那些個人都想保持其獨立和平等地位(41)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115.。但是,擁有物質財富是獲得并維護真正的獨立和平等的前提,因而,原初狀態(tài)中的各方將會接受全球分配正義原則,以便能夠確保政治的獨立和平等。第二,原初狀態(tài)中的各方想要保持其自尊(42)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114.。但是,全球層面巨大的貧富差距與不平等將會侵蝕自尊的社會與經濟基礎。為確保自尊的基礎能夠得到有效的維護,原初狀態(tài)中的各方將會接受有利于縮小全球貧富差距與全球不平等的、具有平等主義傾向的全球分配正義原則。第三,羅爾斯承認社會秩序的和諧與穩(wěn)定也是國際原初狀態(tài)中的各方關心的問題(43)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45.。然而,只有當人民社會中的每一個成員的基本需要都得到了滿足,他們的基本經濟福利得到了保障,他們能夠合理地分享生活的成功與喜悅時,這種和諧與穩(wěn)定才能成為現(xiàn)實。因此,處于國際原初狀態(tài)中的各方將會接受并支持某種全球分配正義原則,以確保人民社會中的每一個成員都不會因其較低的生活水準而對現(xiàn)存的人民社會秩序發(fā)出挑戰(zhàn)。
羅爾斯反對全球分配正義的第二條理由是,全球分配正義會帶來令人難以接受的結果,因為該原則未能區(qū)別對待下述兩類社會:一類社會通過有遠見而審慎的政策而實現(xiàn)了財富的增長,一類社會則由于疏忽和粗心大意而使自己陷入了困境(44)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117.;或者,一類社會努力控制其人口增長因而能夠最優(yōu)地分享其資源,一類社會由于忽視了對其人口的控制而使自己處境不利(45)John Rawls,The Law of Peoples,pp.117-118.。在這兩類社會情況下,平等主義的全球分配正義原則都會堅持要求,把較富裕的社會的資源轉移給較貧窮的社會,即使這兩類社會在其發(fā)展的初期都曾擁有相同數量的財富與資源。在羅爾斯看來,這是不能接受的,因為這意味著,那些富裕而繁榮的社會要因其正確的國內政策而遭受懲罰——為那些推行了糟糕政策的社會提供補償。
羅爾斯的上述顧慮其實是源于對全球正義原則目標的誤解。國內正義原則想要矯正的并不是那些基于個人選擇而導致的不平等,而是那些基于非選擇性的環(huán)境因素所導致的不平等;它試圖抵消的是由環(huán)境導致的(而非人們的自愿選擇或錯誤決策所導致的)不平等對人們所生產的不利影響;因此,我們并不認為,國內正義原則是對那些作出了糟糕選擇的人加以補償。國內正義原則將區(qū)別對待那些基于環(huán)境的不平等與基于選擇的不平等。同樣,全球正義也將區(qū)別對待由國際環(huán)境所導致的全球不平等和由糟糕的國內政策所導致的全球不平等。全球分配正義原則想要抵消的只是那些(非選擇性的)全球因素——而非(可選擇的)國內政策因素——對人民福利所產生的不利影響。從全球分配正義原則中受益的、處境較差的社會不必被看成這樣一個社會:它因其所做的糟糕的政策選擇而不公平地獲得了補貼。它之所以獲得補償,乃是由于它遭受了不是它主動選擇的那些全球性因素的影響。平等主義的全球分配正義原則在要求實現(xiàn)資源的跨國轉移時將不會忽視國內的選擇與決策的影響,因而,它仍然會給那些基于各個國家的不同追求而導致的不平等留下足夠的空間。因此,羅爾斯關于全球分配正義將導致不可接受之結果的擔心是多余的。
總之,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基本理念是,平等的尊重與關懷適用于地球上的每一個人,而不能僅僅局限于特定國家邊界內的公民。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約束對象是全球基本結構與全球基本制度,而不是民族國家之間的交往行為。它的核心道德關切是人們(國家之間與國家內部)在社會和經濟方面的不平等,而不僅僅是民族國家之間的不平等。但是,絕對的全球平等以及人們在收入與福利方面的完全平等并不屬于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追求目標。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大多數辯護者都傾向于認為,在滿足下述兩個前提條件的情況下,一定限度的全球不平等是可以接受的:一是全球層面的機會能夠平等地向所有的民族國家及其成員開放;二是與其他可供選擇的制度安排相比,全球最不利者的處境能夠在這種不平等的全球秩序中得到最大限度的改善。
當今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反全球化與逆全球化傾向沉渣泛起,民粹主義與極端民族主義甚囂塵上,一些國家或地區(qū)則深陷冷戰(zhàn)思維與東西文明對抗的觀念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倡導世界主義全球正義具有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首先,倡導世界主義全球正義有助于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世界主義全球正義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試圖把傳統(tǒng)上那些只被應用于民族國家內部的正義原則推廣應用于全球層面,構建一種受到全球正義原則約束與調控的全球制度。世界主義全球正義的這種全球制度正義理念正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一個內在構成要素。一方面,建立一種充分體現(xiàn)正義與公平價值的全球制度,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所追求的重要價值目標之一;另一方面,以自主與平等的方式(而非強制與壓迫的方式)參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建設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所強調的程序正義之一。因此,研究和倡導世界主義全球正義,不僅可以有助于我們更為全面地認識和理解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追求,還有助于我們找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更為有效而合理的方式和途徑。
其次,倡導世界主義全球正義有助于縮小各國在價值觀層面的分歧。新冠肺炎疫情暴發(fā)以來的國際亂局,部分源于民族國家之間的利益分歧與利益沖突,但是,更重要的則是源于不同文明、不同國家之間的價值分歧與價值觀沖突。從長遠的角度看,化解價值觀方面的沖突比化解利益方面的沖突更為重要。這主要是由于,人們的利益部分是由他們的價值觀構建與調整的;即使國家之間出現(xiàn)了利益分歧,只要它們之間享有足夠廣泛的價值共識,那么,它們也能為如何調節(jié)它們之間的利益沖突找到某種和平的、非暴力的解決方式。當今世界各國雖然都認識到了建立某種更加公正平等的全球秩序的重要性與必要性,但是,由于它們在全球正義的具體原則、目標與實現(xiàn)方式等方面尚未達成共識,因而導致它們在國際制度的建設目標、建設方式等問題上無法達成共識,從而陷入彼此互不信任的“全球囚徒困境”。世界主義全球正義是最重要的全球共同價值之一,也是構建和調節(jié)全球制度的最重要的原則,因而,國際社會如果能夠以世界主義全球正義作為消除分歧、擴大共識的起點,那么,國際秩序的構建與國際社會的合作就可以重新走上穩(wěn)步推進的良性軌道。
最后,倡導世界主義全球正義還有助于塑造“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國家的形象不僅取決于它的經濟成就,更取決于它所倡導和踐行的價值觀。世界主義全球正義是一個包含平等、自由、人權、發(fā)展等價值的復合型價值。正義(包括全球正義)是聯(lián)合國所倡導和追求的四大核心價值之一,也是國際社會普遍接受的人類共同價值(46)楊通進:《聯(lián)合國的核心價值建構及其對我國核心價值觀建設的啟示》,《倫理學研究》2015年第6期。。倡導和踐行世界主義全球正義不僅能夠占領國際事務的道義制高點,還能改善和提升國家的國際形象。習近平主席強調指出,“和平、發(fā)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是“全人類共同價值”(47)習近平:《在第七十五屆聯(lián)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的講話》,2020年9月22日,http://www.xinhuanet.com/2020-09/22/c_1126527652.htm,2021年12月15日。,要“維護國際公平正義”(48)《習近平會見聯(lián)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2020年9月24日,http://www.xinhuanet.com//mrdx/2020-09/24/c_139393022.htm,2021年12月15日。,要“平衡推進安全、發(fā)展、人權”(49)習近平:《在聯(lián)合國成立75周年紀念峰會上的講話》,2020年9月22日,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leaders/2020-09/22/c_1126522721.htm,2021年12月15日。。公平正義是我國倡導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內容;世界主義全球正義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也存在諸多重疊之處。因此,把世界主義全球正義作為國際社會的核心價值來加以倡導和踐行,我國就能夠更好地在全球事務的治理中發(fā)揮引領作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愿景也將能夠建立在更加堅實的道義基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