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重陽詩中的中國文化意象

尹允鎮(zhèn) 梁 旭

韓國很早使用中國歷書，有了同中國一樣的各種民俗節(jié)以及與民俗節(jié)有關的習俗。高麗時期出現(xiàn)的重陽詩，也與中國的重陽節(jié)、重陽詩有關。本文從高麗重陽詩和中國重陽文化的關系出發(fā)，把高麗重陽詩分為登高和龍山、菊花和東籬、重陽詩中的中國人物等幾個方面，集中探討高麗重陽詩中的中國文化意象，相信這對進一步研究韓國重陽詩和中國民俗文化意象的關系有一定的幫助。

一、韓國重陽習俗和中國重陽習俗

韓國很早開始使用中國歷書，韓國的重陽習俗與中國有密切的關系。中國雖有從春秋戰(zhàn)國時期開始舉行重陽有關活動的記錄，(1)《呂氏春秋》中有載：“(九月)命家宰，農事備收，舉五種之要。藏帝籍之收于神倉，祗敬必飭”“是日也，大饗帝，嘗犧牲，告?zhèn)溆谔熳印?。由此有些人認為中國重陽習俗可以追溯到春秋戰(zhàn)國時期。但從與重陽有關的各種情況看，它廣泛流行于民間還是在漢代。相傳呂后謀害戚夫人時，其侍女賈氏被迫嫁到民間，那時她把宮中的重陽習俗帶到了民間，于是民間開始流行佩茱萸、飲菊花酒、祈求長壽的習俗。到了唐代，重陽習俗流行得更為廣泛，有些人開始寫重陽詩，把登高、賞菊、佩戴茱萸等民俗寫進詩歌里，如李白的《九月十日即事》、杜甫的《登高》、白居易的《重陽席上賦白菊》、杜牧的《九日齊山登高》等就是與重陽佳節(jié)有關的詩歌；孟浩然的“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過故人莊》)、王維的“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都是描寫重陽的絕佳句子。

中國的重陽節(jié)何時傳到韓國，現(xiàn)在難以考證，但從韓國開始使用中國歷書的情況看，韓國也很早就有了重陽習俗。據(jù)《三國史記》，中國漢代使用的“四分歷”于新羅文武王十四年(674年)傳到韓國；(2)金富軾：《三國史記》，首爾：弘新文化社，1994年，第146頁?！度毡緯o》里也有百濟的王保孫于554年把歷書傳到日本的記錄。(3)《日本書紀》，田溶新譯，首爾：一志社，1997年，第341頁。這說明最晚6世紀中葉中國歷書已經傳到了韓國。不僅如此，《高麗史》《高麗史節(jié)要》《東國李相國集》《補閑集》《西河集》《牧隱先生文集》等文獻中，有不少與重陽有關的記錄?！陡啕愂贰分?，高麗顯宗十年(1020年)也有“壬戌，以重陽節(jié)，賜宴宋及耽羅黑水諸國人于邸館”的記錄。(4)鄭麟趾：《高麗史》卷4，世家4，重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從這些情況看，韓國至少是在高麗前期或者更早一些時候開始過重陽節(jié)。據(jù)說高麗時期把重陽節(jié)定為“俗節(jié)”，放假一天。(5)鄭麟趾：《高麗史》卷84，志38，重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梢姡诟啕愔仃柟?jié)是比較大的民俗節(jié)之一。

過重陽，自然有與重陽有關的各種活動。從《高麗史》和高麗其他文獻看，當時不僅有登高、賞菊、戴茱萸等習俗，還有重陽那天國王做詩并“命儒臣和進”的風氣，(6)鄭麟趾：《高麗史》卷12，世家12，重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這無意間促進了重陽詩的盛行。高麗重陽詩大量借用登高、喝菊花酒、佩戴茱萸等文化意象和有關典故，結合作者的現(xiàn)實感受含蓄而形象地展現(xiàn)其內心世界。

二、高麗重陽詩的盛行

高麗時期宮中流行重陽詩，一些知識分子也跟隨王公貴族寫重陽詩?！俄n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收有高麗重陽詩59篇。(7)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299-322頁。這些詩歌多以重陽習俗為中心，借用中國的重陽意象，抒發(fā)作者的重陽感受，但也有一些詩歌從不同的側面結合高麗社會現(xiàn)實表達對高麗社會的各種感受。鄭道傳的《重九》、許伯的《丁卯重陽》、金莘尹的《庚寅重九》、李詹的《丁丑重九雷動虹見》和鄭夢周的《定州重九韓相命賦》《重九題明遠樓》等就是這樣的作品。高麗重陽詩絕大部分圍繞著登高、菊花等重陽風俗和意象來抒發(fā)情感。先看鄭道傳的《重九》詩：

故園歸路渺無窮，水繞山回復幾重。

望欲遠時愁更遠，登高莫上最高峰。

(8)徐居正等編：《東文選》卷之二十二，首爾：民族文化促進會，1968年，第730頁。

鄭道傳是麗末鮮初的著名政治家和文學家，但因反對李仁任的“親元排明”政策被流放。他目睹了高麗社會的腐敗政治和慘淡的社會現(xiàn)實，立志要推翻高麗王朝。鄭道傳的政治生涯充滿傳奇色彩，他在政治上多次浮沉，這決定了他詩歌的悲壯凄涼的基調。這首詩就是他的這種政治生活體驗的形象概括，“故園”起句和“水繞”承句更像是在形象化的比喻中傾訴作者坎坷不平凡的一生。如果結合鄭道傳的一生來看這首詩，可以更深刻地領略到他心中的痛苦?！巴鞭D句和“登高”結句更是以比興手法投射出飽嘗人生之苦的鄭道傳的內心世界，堪稱這首詩的點睛之筆。在這里作者竭力抑制自己的情感，勸說人們不要登最高峰，因為“望欲遠時愁更遠”。登高本是要辟邪，而現(xiàn)實則是樹大招風，高處不勝寒。這兩句高度概括了走過不平凡人生道路的鄭道傳切實的人生感悟，凝聚著一生顛簸在波瀾起伏的政治漩渦中的鄭道傳的悲情。這也許就是政治家、改革家鄭道傳人生經歷的一個總結，也許是一種人生體驗的高度概括，發(fā)人深省。

金莘尹的《庚寅重九》更是直接結合動蕩不安的社會現(xiàn)實，矛頭直指朝廷內勾心斗角的詩歌。

輦下干戈起，殺人如亂麻。

良辰不可負，白酒泛黃花。

(9)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320頁。

金莘尹是高麗末期的文臣，他目睹了每況愈下的高麗社會現(xiàn)實，真切地感受到了高麗社會走向滅亡的必然趨勢。他認為這個悲劇的結局有其前因后果。詩歌中所說的庚寅就是1350年，這正是高麗忠定王(1348-1351)執(zhí)政時期。眾所周知，忠定王在位4年，沒有什么實權，一直很不得志。執(zhí)政期間朝廷由德寧公主攝政操縱，到1351年王位又被恭愍王篡奪，次年被毒死。自這一時期開始，高麗社會一步步走向崩潰的深淵。隨著政治的動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民怨四起。在這里，金莘尹用“殺人如亂麻”栩栩如生且淋淋盡致地展現(xiàn)了這種現(xiàn)實，抨擊了殺人成性的高麗社會現(xiàn)實。“輦下干戈起”中的現(xiàn)實更為嚴酷，宮廷內部勾心斗角，甚至是同室操戈，使整個高麗社會陷入生靈涂炭之中。即使是在這樣的年代，重陽佳節(jié)不能丟，菊花酒照樣喝，但估計作者的內心是不安穩(wěn)的。

再看李詹的《丁丑重九雷動虹見》：

重陽佳節(jié)苦無懽，閑傍黃花過小灣。

雷有殘聲虹未斷，滿江風雨送秋寒。

(10)徐居正等編：《東文選》卷之二十二，首爾：民族文化促進會，1968年，第734頁。

李詹也是高麗末期的文人，曾任知通事、勸農防御使等職，在1375年要彈劾李仁任，反被誣陷流放十年。1388年，從流放地回來，任右常侍、左代言等職，但不久又因牽連金震陽事件而被再度流放。這首詩是他第一次流放時寫的。在流放地他飽嘗人生之苦，深感人生路之難。首聯(lián)“重陽佳節(jié)苦無懽”就表現(xiàn)了作者對時局的深深憂慮和深刻的人生感悟。

借用重陽詩展現(xiàn)社會現(xiàn)實和作者對時局的各種看法，是高麗重陽詩與中國重陽詩所不同的特點。高麗文人把重陽詩與自己眼前的社會現(xiàn)實密切結合在一起，把它當作結合社會現(xiàn)實抒發(fā)自己情感的藝術載體來使用。顯然這是他們把重陽詩為我所用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標志。

三、高麗重陽詩中的登高和龍山

高麗重陽詩中常見九日、登高、賞菊、喝菊花酒、佩戴茱萸等風俗和中國重陽文化習俗，使詩歌的重陽意象顯得更為鮮明。

身在天涯歲又催，登高自有望鄉(xiāng)臺。

五年去國長為客，九日無人共把盃。

紅葉忽驚霜后落，黃花猶似亂前開。

莫嫌舉止非閑雅，會向龍山許一陪。

(11)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303頁。

這是林椿的《九日獨坐聞諸公有會作詩寄之》，詩中有登高，也有龍山典故。作為高麗建國功臣的子女，少年林椿躊躇滿志，但1170年發(fā)生了武臣之亂，他們全家被殺，他自己也隱姓埋名跑到嶺南度過了十余年的流浪生活。1180年后，他參加科舉，但仍不如意，不久便在巨大的失落和痛苦中去世。林椿的詩歌大部分是在流浪期間寫的，所以字里行間充滿著對現(xiàn)實的巨大憤懣。他和李仁老等人結成“竹林高會”，整日以自然為友，做詩飲酒的原因也出于這種不滿。這首詩歌首聯(lián)說的是他長年的流浪生活。頸聯(lián)“五年”句是流浪生活的真實寫照，折射出對往日幸福生活的無限懷念。整首詩平鋪直敘，看似平淡無奇，但在淡淡的現(xiàn)實悲憤中，顯示出揮灑自如、樸素無華的特點。

這首詩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龍山”。在詩歌中，“龍山”與首聯(lián)中的“登高”相連，相得益彰，顯現(xiàn)出高麗重陽詩的一種特點。這個“龍山”來自典故“孟嘉落帽”。孟嘉是東晉桓溫麾下的一個參軍，有一次逢九桓溫率領文武官員到龍山登高賞菊，突然一陣風吹掉了孟嘉的帽子，但他仍泰然處之，不動聲色地拿起帽子戴正，他的這一舉動驚動了在場的所有人。由此產生了“孟嘉落帽”的典故，用來指氣度恢弘、風流倜儻、瀟灑儒雅的人或行為。李白的“醉看風落帽，舞愛月留人”(《九日龍山飲》)、辛棄疾的“思量落帽人風度，休說當年功紀柱”(《玉春樓》)等就是借用這個典故。顯然這首詩中的“龍山”也是借用這個典故，但表達的不是風流倜儻、瀟灑儒雅等“龍山”的原義，而是用比興手法，比喻親朋好友歡聚在龍山的場景，以之與詩題中的“獨坐”、頷聯(lián)中的“去國長為客”“九日無人共把盃”等孤寂的場景前后呼應，凸顯詩人孤單的現(xiàn)實情景，對親朋好友的深切懷念和深深的愛意從中流露了出來。

借用“龍山”“落帽”的高麗重陽詩還有李奎報的《重九日既以手病未出游》，李集的《九日敘懷呈陶齋》《九日呈陶隱》《九日敘懷三首呈牧隱》，李穡的《重九已近》《曉雨恐負登高之興》，李崇仁的《重九感懷》，鄭聰?shù)摹抖Y曹重九席上次趙令韻》，閔思開的《約九日登高》，柳方善的《重九日宴集戲作短歌録呈李使君》，等等。這些詩歌都以不同的方式，利用這個典故提高詩歌的形象性和藝術表現(xiàn)力。

去年重九龍山巔，坐客望若登神仙。

達可放歌撒廖郭，敬之下筆橫云煙。

曾吾醉談聽不厭，子庚詩句清且妍。

民望長身鸞鶴姿，落帽起舞何翩旋。

顧余亦是澹蕩者，痛飲不讓鯨吸川。

……

今年重九在流落，忽憶往事如夢間。

數(shù)子飄零各異縣，尺書寂寞長懸懸。

古城一邱足登覽，黃花一枝且芳鮮。

田夫野叟好看客，白酒不論青銅錢。

富貴貧賤終何有，掇花泛酒即頹然。

(12)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310頁。

這是李崇仁的七古詩《重九感懷》，詩歌流麗典雅，表現(xiàn)出他詩歌的總體風格。詩里有鄭夢周(達可)、金九容(敬之)、鄭道傳(曾吾)、廉廷秀(民望)等人，他們逢九便歡聚一堂，盡情享受重陽佳節(jié)的歡樂氣氛。(13)詩歌中的“子庚”，有些人認為不是樸宜中就是樸尚衷，但其實不詳。詩歌前半部分描寫一群朋友重九登高的情景，后半部分抒發(fā)作者對學友們的深切懷念，前后呼應，借用往事反襯今日重陽佳節(jié)之凋零，是往日與現(xiàn)實結合得非常完美的一首詩。詩中的“龍山”“落帽”都來自“孟嘉落帽”。這不僅反映出李崇仁對中國重陽意象的熟悉程度，而且也凸顯出了高麗重陽詩的特點。與中國的重陽詩不同，每當提到登高，高麗重陽詩常常會提到龍山，龍山往往與登高連在一起，起到增強重陽意象的作用。這首詩中的“龍山巔”就是這樣。高麗重陽詩里重九和登高、龍山、落帽組成一個系列，形成重陽詩的一個意象群，展現(xiàn)出高麗重陽詩區(qū)別于中國重陽詩的一個特點?？梢哉f，在高麗重陽詩里登高就是登龍山，龍山除具有“紳士”的基本含義外，還有了與登高一樣的重陽節(jié)意象?？梢姡谶@里高麗文人創(chuàng)造性地應用中國重陽詩的意象，顯現(xiàn)出了高麗重陽詩的藝術特點。

四、高麗重陽詩中的菊花和東籬

菊花是重陽詩的“?？汀?，是重要的、具有代表性的中國重陽意象之一。這是因為重陽時逢秋季，九月正是菊花盛開的季節(jié)，傳說有喝菊花酒的情節(jié)。(14)據(jù)南朝吳均之的《續(xù)齊諧記》,恒景九月九日驅瘟魔時，登高、戴茱萸、喝菊花酒，以避瘟疫。從此，汝南人開始有了重陽節(jié)登高、戴茱萸、喝菊花酒等習俗，并把重陽節(jié)也叫做“登高節(jié)”“菊花節(jié)”“茱萸節(jié)”。高麗重陽詩也是如此，經常借用菊花這一重陽意象。

客心今日轉凄然，臨水登山瘴海邊。

腹里有書還誤國，囊中無藥可延年。

龍愁歲暮藏深壑，鶴喜秋晴上碧天。

手折黃花柳一醉，美人如玉隔云煙。

(15)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308頁。

這是鄭夢周的《彥陽九日有懷次柳宗元韻》。這首詩是政治斗爭的產物。鄭夢周因反對李仁任的“親元排明”政策，而被流放一年。詩中的“彥陽”是現(xiàn)在的蔚山，也是鄭夢周的流放地。首聯(lián)中的“客心”就是由此而來，表現(xiàn)出作者遠在他鄉(xiāng)迎接重陽佳節(jié)的孤寂心情；頜聯(lián)直抒作者的無盡惆悵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與愧疚；頸聯(lián)用比興手法，借用“龍愁”“深壑”“鶴喜”“碧天”等意象展現(xiàn)作者的雄偉理想和抱負；尾聯(lián)有重陽意象菊花，使詩歌呈現(xiàn)出重陽詩的意蘊。詩歌的整體韻律、對仗都比較工整，鋪墊、比興手法也運用自如，是借用重陽佳節(jié)抒發(fā)自己情感的一首好詩。

再看李奎報和柳方善的重陽詩：

去年尚州遇重九，臥病沈綿未飲酒。

……

山妻笑勸良足歡，何必登高爛慢醉。

書生命薄何足道，佳節(jié)年年病中度。

落日愁吟遶菊籬，西風有信猶吹帽。

(16)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303頁。

九月初霜百草腓，異鄉(xiāng)秋晚不勝悲。

才疏自曬吟哦苦，心靜還欣往返稀。

紅葉帶風辭古木，黃花含露滿東籬。

客中又近重陽日，何處登高共醉歸。

(17)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311-312頁。

第一首是李奎報的七古詩《重九日》，第二首是柳方善的七律《九月初八日》。詩中有登高、帽子、菊花和東籬，高麗重陽詩所要的意象應有盡有。在高麗重陽詩中，菊花經常與東籬聯(lián)系起來，這與中國重陽詩有所不同。這類詩有李奎報的《九日無聊有作》《九日》，李穡的《明日聞韓柳巷數(shù)遣人候仆還家》《曉雨恐負登高之興》，柳方善的《重九日宴集戲作短歌録呈李使君》，鄭聰?shù)摹毒湃账骶菩g》等。高麗重陽詩常把菊花與東籬聯(lián)系起來，讓人聯(lián)想到陶淵明，這不僅豐富了詩歌的意象，而且給詩歌注入了浪漫的情調和色彩。這也與陶淵明在韓國人心目中的地位有關。隨著對陶淵明的推崇，高麗文人欣賞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憧憬“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他們看到菊花就會聯(lián)想到陶淵明，以及柳樹、東籬、南山、自然、飲酒、歸去來兮等與陶淵明有關的意象。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他們在重陽詩中常常提到陶淵明，也常常提到菊花和東籬?？梢哉f重陽佳節(jié)借用菊花意象聯(lián)系陶淵明，是高麗重陽詩的又一個鮮明特征。

五、高麗重陽詩中的中國文人墨客

除陶淵明外，高麗重陽詩借用的中國文人墨客還有陸士衡、杜甫、杜牧、邵康節(jié)等。

秋晚長風萬里來，登高極目思難裁。

莫辭白酒殷勤飲，可惜黃花爛漫開。

懷土土衡猶得信，登臺子美不勝哀。

舊時高契今余幾，感嘆諸公骨已苔。

(18)徐居正等編：《東文選》卷之十五，首爾：民族文化促進會，1968年，第610-611頁。

這是高麗后期文人許伯的《丁卯重陽》。許伯是很有社會責任感的作家，經常利用詩歌抨擊社會現(xiàn)實，為不能“平天下”而苦惱。這首詩首聯(lián)寫登高時的情景，用萬里秋風由遠及近作為鋪墊，緊接著用“登高”句來表現(xiàn)一個具有責任感的儒學者對時局的深深憂慮，雖表面上看似盡情飲，但仍然面對盛開的黃花感到淡淡的哀愁，頜聯(lián)就表現(xiàn)這種情緒。頸聯(lián)中，他用陸士衡和杜甫的典故做對偶，用比興手法轉述重陽節(jié)登高的心境。尾聯(lián)以對已故親友的深深懷念，抒發(fā)對人生的哀愁和感慨。詩歌中他借陸士衡的故事表達對時局深深的憂慮，所以下一句緊接著就用“登臺子美不勝哀”來描寫自己沉重的心情?！暗桥_不勝哀”來自杜甫的《登高》，在這里許伯借用杜甫的窮困、年老多病、流浪他鄉(xiāng)的悲情，表達了自己對朋友的深深懷念，可謂有異曲同工之妙。詩歌中對仗、象征、暗示、假借、比興等藝術手法運用得比較得體。

再看李穡的兩首重陽詩《重九》和《九日之會》：

與客攜壺杜紫薇，風流文彩照當時。

誰知牧隱登高處，只有黃花一兩枝。

(19)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305頁。

少日同翱翔，老年同寂寞。

……

今年重九日，出游至天黑。

柳巷卻在家，蕭條嗅黃菊。

候我走蠻童，把花香滿掬。

公真陶淵明，我即邵康節(jié)。

相從固為圓，相失亦何缺。

美景方未央，非意無干涉。

東籬正爛慢，白發(fā)吾更鑷。

晚節(jié)保初心，悲哉弄芳蝶。

(20)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韓國歲時風俗資料集成——三國高麗時代篇》，首爾：國立民俗博物館，2003年，第306頁。

李穡的《重九》與他悲劇的一生似乎關系不大，轉句和尾句仍然表現(xiàn)出對現(xiàn)實和未來的淡淡不安，尾句里的“牧隱”就是他自己?！芭c客”句中的“杜紫薇”指的是杜牧?！芭c客攜壺”出自杜牧的《九日齊山登高》。詩中的好多詩語和典故經常出現(xiàn)在高麗重陽詩中，說明這首詩對高麗重陽詩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第二首詩是李穡晚年的作品，是寫給高麗文人韓脩的。詩中的“東籬”不僅表現(xiàn)出與陶淵明的關系，更為重要的是“公真陶淵明，我即邵康節(jié)”句，這里的邵康節(jié)就是邵雍。他是北宋著名的哲學家，尤其在易學和數(shù)學領域造詣非凡，他從不貪官職，一輩子埋頭搞學問，立志培養(yǎng)人才。在這里李穡自詡邵雍，其實就是一種心理上的安慰，關鍵是其后面的句子“相從固為圓，相失亦何缺”，表現(xiàn)出一個大儒學家的大度和辯證思維，所以“晚節(jié)保初心，悲哉弄芳蝶”預示著不遠的將來即將來臨的悲劇一生。

另外，李集的《九日呈陶隱》有“陶隱將誰上翠微”句。這里的“陶隱”是李崇仁，“翠微”則是杜牧齊山上的“翠微亭”，意借杜牧《九日齊山登高》的“與客攜壺上翠微”句，而杜牧的這個句子又來自李白《贈秋浦柳少府》，可謂借用。李奎報的《重九日樸樞府相公復邀飲即席走筆賦詩以呈》里有“尚無門外白衣人”的句子，而這“白衣人”則來自陶淵明。李穡的《閏月邀閏重九之會》有“無心更落牛山淚”句，這個“牛山淚”來自杜牧《九日齊山登高》中的“牛山何必獨沾衣”。據(jù)傳這牛山在山東臨淄，《晏子春秋》云：“(齊)景公游于牛山，北臨其國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據(jù)皆從而泣”，由此出現(xiàn)了與“牛山淚”“牛山嘆”“牛山悲”等相關的成語，比喻人生短暫。在這首詩里，沿用的也是這個意思，借比興手法，表達作者對人生的無盡感慨。

綜上所述，在中國重陽是一個吉祥的日子，而且隨著重陽習俗的普及出現(xiàn)了重陽詩。高麗重陽詩的產生過程與其沒有什么區(qū)別，并且高麗重陽詩廣泛借用登高、龍山、菊花和東籬等中國重陽文化意象，表達作者對現(xiàn)實的感受和對時局的看法，表現(xiàn)出高麗重陽詩的一種時代性特征和本地化特征。另外，將中國重陽意象之中的登高與龍山相結合，菊花與東籬相稱以及借用有關中國文人典故都體現(xiàn)出高麗重陽詩區(qū)別于中國重陽詩的顯著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