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森林

妙妙貓

一

今年入了冬，天空有一大半時間是陰沉沉的，小宇家窗外的一團團烏云仿佛時刻在醞釀著一場徹骨的雨夾雪。這個冬天對于小宇來說，格外難熬。

“小宇，你一定要抓緊時間學習，千萬別只想著玩?！泵刻焱砩蠇寢尪紩@么說。

媽媽在小宇上初一的時候辭去了工作，成了全職媽媽。那一年，奶奶離開了這個世界，爸爸又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家里一時間沒人照顧小宇，媽媽沒半點兒猶豫，全心全意地照顧起了小宇。

這天，媽媽見到小宇拿回家的成績單，焦急地給老師打起了電話。小宇聽著聽著，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家門。他的心情就像天空中的烏云一樣陰沉沉的。

小宇走啊走，不知不覺走到了一片熟悉的小樹林里。這片小樹林曾是小宇的秘密森林。

小宇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他一動不動地望著聳入高空的老楊樹。老楊樹的葉子早已掉光了，樹杈在寒風中無力地晃動著。

“這片楊樹林到了夏天才好看，冬天沒什么看頭。”遠處傳來了一個稚嫩的童聲。只見一個小男孩跑了過來，他的腦袋圓圓的，穿著一件藍色的羽絨服，他笑著坐到了小宇的身邊。

“我當然知道夏天的楊樹林才好看，這可是我最熟悉的秘密森林?！毙∮钚α诵?，神秘地說。

“在我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我想畫一個夏日的大森林，你能幫我嗎？”小男孩邊說邊從書包里拿出一本畫冊來。

說畫就畫，不過眼前的樹木光禿禿的，要想畫出夏日的景色，就需要小宇開動腦筋描述給小男孩聽。小宇想啊想，思緒慢慢回到了遙遠的時光里：他想到了一個大大的雨傘蘑菇，那個雨傘蘑菇是他和媽媽在一場雷陣雨后遇見的，它聞上去香噴噴的，還沾著雨水的味道。他還想到了一個長長的紫藤蘿花隧道，那是他和媽媽一起發(fā)現(xiàn)的。紫藤蘿花隧道很長很長，鉆進去后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奇妙的童話世界。

不知不覺，小宇講了一刻鐘，小男孩的手也一直沒停?？伤嫯嫷乃俣炔⒉豢欤∮钪v完時，他剛剛把香噴噴的雨傘蘑菇畫好。

“我來幫你畫吧?！毙∮钫f。

小男孩點點頭，遞給小宇一支畫筆。直到天色很黑了，他們兩個還一直畫著。小宇一邊畫著一邊聽著小男孩的故事，原來小男孩的爺爺剛剛去世，過段時間，他和奶奶就要搬去另一個城市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了。

“哥哥，明天傍晚你還會來嗎？”到了分別時，小男孩問。

“會吧。”小宇輕聲回答。一想到明天，他忽然想起媽媽那張焦急的臉，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出來很久了。

二

小宇回到家，媽媽除了焦急，更多的是嗔怒：“小宇，你知道現(xiàn)在幾點了嗎？媽媽和你說過多少次了，現(xiàn)在是最關鍵的時刻，你可不能有半點兒貪玩的心思……”

媽媽的嘴一張一合，肚子里的話好像永遠也說不完。

“我知道了?！毙∮畹椭^，快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他回到屋里放下書包，書桌上已經整整齊齊地擺了兩套數(shù)學沖刺模擬題。小宇坐到椅子上，右手機械地拿起了筆，翻開了第一套模擬題，紙上大大小小的數(shù)字跳躍著，讓他有些頭暈。

第二天，小宇來到小樹林時，小男孩已經坐在石墩上等候了。見小宇跑過來，小男孩激動地迎了上去。

“我們去那棵大楊樹下畫吧。”小宇拉著小男孩的手走到大楊樹下坐了下來，他們一起倚靠在粗粗的樹干上。

“聽爺爺說這片森林以前還有一個小噴泉，到了夏天，小噴泉噴出來的水涼涼的，噴泉里還有紅色的小鯉魚游來游去?！毙∧泻⒛贸隽水媰院彤嫻P。

“對，原先這里是有一個小噴泉?！闭f到噴泉，小宇的腦海里又浮現(xiàn)了另一個畫面。在這個畫面里有媽媽，還有小小的他，他們兩個就坐在這棵大楊樹下，聽著夏日里聒噪的蟬鳴。

想到這兒，不知怎么回事，小宇的眼眶濕漉漉的。

“哥哥，你是不是在學習上有不開心的事呀？我爺爺以前常說，等我到了高年級，作業(yè)就會像小山一樣高了。是這樣嗎？我媽媽也說，等我到了新的城市，可不能再像現(xiàn)在一樣天天只知道玩了?！毙∧泻⒄f完，嘆了一口氣。

小宇苦笑了一下。

“等你長大了，你會發(fā)現(xiàn)像小山一樣高的作業(y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天你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媽媽竟然變成了一座會移動的大山，壓得你喘不過氣來?！?/p>

“哥哥，你的意思是，你的媽媽不愛你嗎？”

“愛呀，只是——我覺得比起那個淘氣的我，她更愛那個在學習上完美無缺的我。”

像著了魔一樣，小宇把這段時間一直壓在自己心里的話說了出來。

他的心情瞬間無比輕松。

“小宇！”

小宇沒有聽錯，這是媽媽的聲音。他打了一個哆嗦，麻木地站了起來。他想象著，此時此刻，媽媽的臉上肯定滿是失望和憤怒。但奇怪的是，媽媽的臉上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他習以為常的嗔怒。

夜色漸漸朦朧，媽媽嘆了一口氣，疲憊地轉過身去。

三

小宇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跟上了媽媽的步伐，媽媽走得不快，小宇跟在媽媽身后，不敢加快一點兒速度。

“哥哥，明天你還來嗎？我們的畫還沒畫完呢。”小男孩跟了上來，他跑到小宇的右前方，喘著粗氣說。

小宇停下了腳步，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媽媽也停下了腳步。

“阿姨，哥哥明天還會來吧？”小男孩焦急的目光望向媽媽。

媽媽只是笑了笑，小男孩像是瞬間接收到了同意的信號，他開心地朝小宇揮了揮手：“哥哥，明天見，我去找奶奶啦！”

小男孩跑遠了，夜色更朦朧了，小宇和媽媽都站在原地，各自靜默著。小宇低著頭，他覺得，現(xiàn)在只能靜靜地等媽媽的指責。

“小宇，我記得你說過，這里是永遠屬于媽媽和你的秘密森林?，F(xiàn)在想想，那些畫面，真像昨天發(fā)生的一樣啊?！?/p>

聽見媽媽說到“秘密森林”這幾個字時，小宇吃驚地抬起頭。有關秘密森林的回憶，他以為媽媽早就忘了。

“小宇，你是不是很討厭現(xiàn)在的媽媽？”媽媽忽然這么問。

小宇哆嗦了一下，之前他不經意間說出的那些話，媽媽都聽見了。

小宇抬起頭，媽媽慢慢走向了他。一股冷颼颼的風夾雜著冬日泥土的氣味吹進了小宇的鼻腔里，小宇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只覺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

小宇也說不清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和媽媽的關系變得淡漠而疏離。想到這兒，小宇心中深藏已久的悲傷和壓抑再也掩飾不住了。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從臉頰上滑落下來。

媽媽沒有猶豫，她走上前去，緊緊地抱住了小宇。

晚上，媽媽將牛奶端到小宇的床邊時，很輕很輕地向他道了一聲“晚安”。

第二天，小宇醒來時，媽媽已經把早餐做好了，窗外的一團團烏云早已沒了蹤影，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清朗。

“小宇，快看，媽媽給你把什么找出來了？”見小宇坐到飯桌前，媽媽拿來了一個裝畫筆的箱子，這個箱子是小宇當年畫畫時最喜歡用的。

“帶上它吧，下午放學了和小弟弟一起畫畫用。冬天天黑得早，別忘了早點兒回家。”媽媽平靜地說。

“真的嗎？！”小宇睜大了眼睛。

媽媽點了點頭，笑了。

小宇提起了這個裝畫筆的箱子。不知為何，箱子很輕，但小宇提著它，就像重新?lián)碛辛艘粋€五彩斑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