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取向的“法式”新聞業(yè)溯源

姚 丹

內容提要 國內業(yè)界對英美等英語國家媒體的研究很多，相比之下，對法國新聞業(yè)的研究鳳毛麟角。在為數不多的針對法國媒體內容分析的相關文章中，大多數作者都指出法國新聞業(yè)是評論取向的新聞業(yè)，卻沒有做出細致的解釋。為什么法國媒體更注重評論？這一傳統(tǒng)從何時開始？是否依舊存在？它受何影響？本文通過對法國獨特的文學和政治氛圍的探討，意在解析“法式”新聞業(yè)的傳統(tǒng)。

縱觀國內的研究，以英語為母語的英美等國家的新聞業(yè)吸引了眾多學者的關注。關于歐洲大國之一的法國的新聞業(yè)的探討卻寥寥無幾。法國是第一個和新中國建立大使級外交關系的西方大國，不僅如此，作為世界前十大經濟體之一，法國對全球經濟發(fā)展和戰(zhàn)略格局具有重要影響和帶動作用，同時也在非洲的法語國家和地區(qū)有較高話語權和影響力。①堯紅梅.《法國智庫媒體視閾中的中國“一帶一路”倡議》.視聽，2017(2): 138—140.另外，世界第一家通訊社是法國人查理·哈瓦斯（Charles Havas）1835年在巴黎創(chuàng)辦的哈瓦斯社（法新社的前身）。②陳力丹.《世界新聞傳播史》.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6.如今的法新社與美聯(lián)社、路透社齊名，國際話語權不容小覷。③李星，劉巍.《新冠疫情背景下法國“世界報”建構的中國形象》.法國研究，2021(01): 101—112.最后，法國還擁有一批具有影響力的媒體，比如《世界報》（Le Monde）和《費加羅報》（Le Figaro）。其讀者有來自歐洲、美洲和非洲國家和地區(qū)的大批社會精英，有很強的輿論引導力。④堯紅梅，前揭書。綜上所述，對法國媒體和新聞業(yè)的研究不能忽視。

在屈指可數的針對法國新聞媒體的研究中，大多數學者都指出，與英美國家充當事件與公眾中介的新聞媒體相比，法國媒體更著重評論與分析，法國記者的深切愿望是說出他們的想法，而不是單純地報道事件。筆者在此將傾向表達型的法國新聞業(yè)稱為“法式”新聞業(yè)。

為什么法國新聞媒體偏向陳述觀點？這一傳統(tǒng)從何時開始？這一趨勢是否依舊存在？為了回答這些問題，筆者將在本文追溯解析“法式”新聞業(yè)的傳統(tǒng)，就像著名的法國新聞史學家皮埃爾·阿爾伯特（Pierre Albert）所說，“新聞事業(yè)總是反映出一個社會的政治制度、文化和需求：受歷史影響，它最終是非常傳統(tǒng)的”⑤Pierre Albert.La presse fran?aise.Paris: La documentation Fran?aise, 2008, p.47.。未來的學者在研究法國媒體時，領略了這些傳統(tǒng)，或將更好地理解其報道特征。

一、評論取向的“法式”新聞業(yè)

洪暉以2012—2015年《回聲報》（Les échos）報道為例，分析了法國媒體上的中國經濟改革形象。他在總結中指出，《回聲報》多用“政治正確”的標準分析、評價中國的經濟改革方向和改革機制等，“充滿了帶有偏見的觀點和揣測 ，呈現出以自我為中心的視角”⑥洪暉.《法國媒體上的中國經濟改革形象——以2012—2015年〈回聲報〉報道為例》.法語國家與地區(qū)研究（中法文），2018(2): 34—40.。尹明明和陳夢竾選取法國《世界報》與《費加羅報》，通過其關于“一帶一路”報道里高頻詞匯的總結和分析，發(fā)現這兩份報刊具有強烈的表達其意識形態(tài)的傾向。⑦尹明明，陳夢竾.《法國主流媒體“一帶一路”報道研究——以〈費加羅報〉和〈世界報〉為例》.國際傳播，2017(6): 11—21.張戈、傅榮和楊涵則基于語用學視角，分析了《世界報》新聞語言中強烈的主觀評論色彩⑧張戈，傅榮，楊涵.《語用學視域下新聞語言的主觀色彩分析:以法國主流媒體〈世界報〉為例》.法國研究，2015(9): 151—153.……這些研究都表明法國新聞業(yè)是以陳述觀點為重心與追求的新聞事業(yè)。

不僅國內學界注意到法國媒體的評論取向，國外的很多學者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2004年，丹尼爾·C.哈林（Daniel C.Hallin）和保羅·曼奇尼（Paolo Mancini）發(fā)表了《比較媒介體制：媒介與政治的三種模式》（Comparing Media Systems: Three Models of Media and Politics），他們以1960年代和1990年代的全國性政治報道為例，通過對《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世界報》和《費加羅報》的內容分析，注意到與報道功能占主導地位的美國媒體相比，法國報刊更強調背景、解釋和意見。根據他們的研究，“《紐約時報》的報道被編碼為意見時，通常是新聞工作者對有爭議的事實做出結論。但是，法國報紙更有可能圍繞政治行動進行政策鼓吹或價值判斷”⑨丹尼爾·C.哈林，保羅·曼奇尼.《比較媒介體制：媒介與政治的三種模式》.陳娟，展江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98頁。。同樣，通過比較20世紀70 年代到2000年法國和美國媒體對移民問題的報道，羅德尼·本森（Rodney Benson）也發(fā)現，與構成事實新聞、盡可能客觀地對待事件，而不是試圖評論和解釋的美國媒體不同，法國媒體更喜歡評論和分析，代表了更廣泛的意識形態(tài)立場。⑩Rodney Benson.Shaping Immigration News, A French-American Comparis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3.這就像阿爾伯特總結的那樣：“與概括和報道相比，（法國媒體）側重專欄和評論。與陳述事實相比，它對陳述觀點更有興趣。在對局勢分析方面，它側重于批判意識和預測后果。”?Pierre Albert, op.cit., p.47.

為什么法國新聞業(yè)獨具評論取向？筆者認為，這可通過法國獨特的文學和政治氛圍來理解。這兩點也被中外學者簡單提及。比如，丹尼爾·C.哈林和保羅·曼奇尼將法國媒體放在極化多元主義（Polarized Pluralist Model）模式里。?在這個模式里的國家還包括希臘、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等。對他們來說，在這個模式里的國家，“媒介更多的是作為政治和文學世界，而不是市場的一種公共機構發(fā)展起來的”?丹尼爾·C.哈林，保羅·曼奇尼，前揭書，第88頁。。李彬在《全球新聞傳播史》中指出，與頗具新聞性與商業(yè)性的英美報刊相比，法國報刊更突出政論性與文藝性。?李彬.《全球新聞傳播史》.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38頁。但是，這些學者卻都沒有闡釋為什么法國報刊更具有政論性和文藝性。筆者通過近年的思考和文獻查閱，在此將探討法國新聞事業(yè)的文學和政治淵源。

二、“法式”新聞業(yè)的文學淵源

在法國，公認的第一份真正意義上的報刊《公報》（La Gazette）出版于1631年。也是在這個世紀，法國發(fā)展完備的古典主義成為歐洲各國的楷模，高乃依和莫里哀等都是17世紀法國古典主義戲劇的代表作家。在這一背景下，1672年，世界上第一份文藝性刊物《風雅信使》（Mercure Galant）在法國巴黎誕生，聚焦宮廷佚事、文學紀事、民間趣聞、詩歌和史話等。?龔維忠.《中外早期期刊出版探究》.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8(4): 135—144.這份官方特許的報刊享負盛名，1786年的發(fā)行量達到了1.5萬份。?陳力丹，前揭書。在它之后，許多商業(yè)性報刊也往往將文學作為吸引讀者的法寶。?陳小燕.《法國新聞事業(yè)發(fā)展出現斷代的成因》.新聞界，2014(1): 77—80.

18世紀，以法國為中心的啟蒙運動蓬勃興起，在整個歐洲形成一股強大的洪流，啟蒙文學也應運而生。伏爾泰、狄德羅和盧梭等更是把啟蒙文學推向頂峰。進入19 世紀，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和象征主義等文學流派在法國誕生，迅速蔓延到世界各地。法國的新聞業(yè)不免受到文學的影響和浸染：一方面，文學作品為報刊提供了豐富的內容；另一方面，為了提高知名度，各大報紙都力圖拉攏文壇巨匠加盟。?饒瑤.《淺析法國文化與法國新聞事業(yè)的關系》.現代商業(yè)，2008(17): 284.

1836年，埃米爾·德·吉拉丹（Emile de Girardin）的《新聞報》（La presse）首先連載巴爾扎克的小說《老處女》，開創(chuàng)了報紙刊登長篇小說的先例。阿曼德·杜塔克（Armand Dutacq）的《世紀報》（Le Siècle）也隨之先后發(fā)表了巴爾扎克的《保守船長》和大仲馬的《三劍客》?陳力丹，前揭書。，法國報刊的文學傳統(tǒng)逐漸形成并保留了下來。?陳小燕，前揭書。

此后，各報競相模仿，以此吸引讀者，有的報刊還擁有一批作家為其固定供稿。比如1866年，26歲的左拉就在《事件報》（L’événement）上擁有兩個專欄。?Adline Wrona.Zola journaliste: Articles et chroniques.Paris : Flammarion, 2011.對他來說，在報紙上發(fā)表文章是“一個強大的杠桿，可以讓他出名并增加他的收入”?Colette Becker, Gina Gourdin-Servenière, Véronique Lavielle.Dictionnaire d’émile Zola.Sa vie, son ?uvre, son époque.Paris :Bouquins, 1993, p.200.。1898年，左拉在《震旦報》（L’Aurore）發(fā)表的著名的《我控訴》（J’accuse）更讓他聲名大噪。此外，瑪麗-夏娃·特倫蒂（Marie-ève Thérenty）在其解析19世紀文學與新聞寫作的著作中指出，1848—1868年間，司湯達、喬治·桑和大仲馬等著名作家還創(chuàng)辦了各種報刊。?Marie-ève Thérenty.Poétiques journalistiques au XIXe siècle.Paris : Le Seuil, 2007.因此，這個世紀的法國報紙幾乎成了法國各大文學創(chuàng)作者一展才華的窗口。

然而，在這個時期，對于為報紙寫作的作者來說，從事新聞業(yè)只是一條路徑，而不是“終點站”?Thomas Ferenczi. L’invention du journalisme en France: naissance de la presse moderne à la fin du XIXe siècle.Paris : Plon, 1993.。這些作者還不能稱為記者，因為他們將新聞業(yè)作為第二職業(yè)，為報紙撰文只是進入文學界和政界的跳板。因此，在法國，“直到美好年代?19世紀末開始，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后結束。大眾媒體的誕生，各家報社都沒有記者”?éric Neveu.Sociologie du journalisme.Paris: La Découverte, 2019, p.12.。

20世紀，隨著商業(yè)報紙的大規(guī)模發(fā)展，全職從事新聞業(yè)的人數開始增加。注重新聞和信息的英美模式開始發(fā)展起來，而作家兼記者的傳統(tǒng)似乎仍然是法國新聞業(yè)的一大特征，比如呂西安·博達爾（Lucien Bodard）和阿爾伯特·倫敦（Albert Londres）既是作家，又是著名記者。研究阿爾貝·加繆的專家杰奎琳·列維-瓦倫西（Jacqueline Levi-Valensi）指出，加繆負責的《戰(zhàn)斗報》（Combat）和他的文學作品之間有幾乎相同的思想共鳴和表達方式。?Jacqueline Lévi-Valensi.La peste d’Albert Camus.Paris : Gallimard, 1991.也有人注意到，獲得法國新聞最高獎——阿爾伯特·倫敦新聞獎（Prix Albert-Londres）的優(yōu)秀記者，更多地借鑒了文學技巧而不是新聞報道規(guī)則。?Pierre Albert, op.cit., p.49.法國現代新聞業(yè)先驅皮埃爾·吉法德（Pierre Giffard）或許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法式”新聞業(yè)能夠在法國長盛不衰的原因：“美國記者寫的文章沒有美感，他們只是記錄的機器，他們既不是作家和藝術家，也不是評論家，而我們（法國記者）應該要成為所有的這些?！?Marc Martin.Les Grands reporters : les débuts du journalisme moderne. Paris : éditions Louis Audibert, 2005, p.12.阿爾伯特因此非常排斥美國模式。

即便到了21世紀，法國作家和記者的界限也十分模糊。阿麗亞娜·切敏（Ariane Chemin）、弗洛倫斯·奧本納斯（Florence Aubenas），埃里克·福托里諾（éric Fottorino）等既是法國的知名記者，也是法國各大文學獎項的得主。阿爾伯特總結道：“法國新聞界的大人物從過去到現在仍然是辯論家、散文家或文人，而不是記者?！卑＠锟恕确颍èik Neveu）也指出，法國記者的能力是“文學性的，由辯論才能和修辭技巧組成”。

堯紅梅指出，法國記者常常像作家一樣，用感情色彩明顯的動詞和主觀心理副詞對某一群體進行重點刻畫，“比如，在引用中國商人的消息時，會使用‘狂喜、高興、狡猾的眼神’等，表現他們在獲利時的喜悅，并借用‘諷刺、嘲笑、狠狠批評’等詞，引出外國平民的話語，表達當地民眾的不滿”?堯紅梅.《框架理論視野下的中法主流媒體“一帶一路”倡議報道對比研究》.碩士論文，北京外國語大學，2018年，第28頁。。堯紅梅還發(fā)現，在關于“一帶一路”的報道里，同“人民網”法語版的宏大敘事手法相反，《世界報》和《費加羅報》的記者大量地對細節(jié)和底層人物的動作和心理進行描寫，并且借用修辭手法，注重通過刻畫周圍景物，產生借景抒“情”的效果?！顿M加羅報》 2015年刊發(fā)的這篇《絲綢之路》（La route de la soie）便是典型一例：

Les montagnes et collines ocres de la province du Gansu s’étendent à l’infini le long de la route 312,sans la moindre...trace de vie humaine.Seuls la voie goudronnée et le flot de voitures nous rappellent que nous n’avons pas changé de planète...Comme sortis d’un film de science-fiction, des monstres d’acier,bulldozers géants et engins de terrassement arasent des kilomètres de montagnes, créant ainsi des plaines.Ces travaux pharaoniques s’inscrivent dans le cadre des aménagements de la ? route de la soie du XXIe siècle ? ...?Patrick Saint-Paul.? La route de la soie ?. Le Figaro.2015-07-31.p.16.（甘肅省的赭色山脈沿著312國道無限延伸，人跡罕至。只有柏油路和滾滾的車流提醒我們并未身在另一個星球……仿佛從科幻電影中走出來的一堆鋼鐵怪物，巨型推土機和掘土機將數公里的山脈夷為平地、改造成平原。這些巨大的工程就是“21世紀絲綢之路”規(guī)劃的一部分……?堯紅梅譯，前揭書，有改動。）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到，法國報刊的文學傳統(tǒng)從17世紀以來就一直存在。即使如今在各大商業(yè)報紙謀生的“記者”，也深受法國文學氛圍的影響，在其寫作中融入了作家的文學技巧與評論才能。

三、“法式”新聞業(yè)的政治淵源

決定“法式”新聞業(yè)評論取向的另一個影響因素是法國的政治環(huán)境，恰如徐琴媛和于月所言，法國媒體歷史上一直與權力“同床共枕”?徐琴媛，于月.《法國媒體對華報道解析——以法國報刊關于霧霾報道為例》.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3(10): 140—141.。陳力丹和王辰瑤指出，“法國的新聞傳播業(yè)以政治斗爭的發(fā)展為主線”?陳力丹，王辰瑤.《外國新聞傳播史綱要》.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51頁。。由于政黨林立，政權更替頻繁，法國的政治性報刊作為各政黨的“傳聲筒”，長期居于統(tǒng)治地位。即使19世紀末商業(yè)性大眾報刊發(fā)展起來，也只能處于政治性報刊的夾縫中。

法國新聞業(yè)從法國第一份真正意義上的報紙《公報》誕生以來就深受政治的影響。這份經首相黎世留推薦、國王路易十三特許出版的報紙，長期由一些擁護國王的“編輯委員會”（conseil de rédaction）操控。?Jean-Marie Charon. Les médias en France.Paris: La découverte, 2014, p.7.國王和首相還親自為之撰稿，“這一時期的報刊也多是服務封建統(tǒng)治的御用工具，政治性的內容多于生活服務類的內容”?王薇.《法國新聞自由的實現歷程及其特點》.新聞史，2013(10): 81—83.。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fā)。隨著路易十六的倒臺，法國報刊經歷了一段歷史上少有的自由時期。1789年的《人權宣言》和1791年的法國憲法保證每個公民都有言論、著作和出版的自由。?同上。所有的政治派別均可發(fā)行報紙。1789年末，法國共有218種報紙。一年后，又增加了近170種。?Jean-Marie Charon, op.cit., p.7.這些新生的報刊多強調和宣傳不同的政治立場。?龔恬.《淺析法國媒體的自由度》.法語國家與地區(qū)研究，2018(2): 25—33.不僅如此，媒體還被認為是政治傳播的重要工具，以至于“二分之一的政治家擁有自己的報紙”?Francis Balle.Médias et société.Paris: LGDJ, 2016, p.54.。

但這種自由非常短暫，由于連綿不絕的政治斗爭以及各個政權下新聞管制政策和手段的不斷出臺，法國的報業(yè)長期受到各掌權者的支配。比如，1793年雅各賓派掌權后，羅伯斯庇爾開始實行恐怖政策，“民間的報紙要么封閉，要么成為雅各賓派的喉舌”?陳力丹，王辰瑤，前揭書，第53頁。。同樣，法蘭西第一帝國時期（1799—1814），拿破侖一世也嚴格控制和操縱信息，各省只準出版一種報紙。1811年，巴黎只剩下4家官報，而且各報編輯部還設立新聞檢察官。?陳力丹，前揭書。

1881年7月，法國議會通過《新聞自由法》，正式確認了報刊的自由地位，法國新聞傳播業(yè)開始穩(wěn)步發(fā)展。雖然一戰(zhàn)和二戰(zhàn)期間一些政策有所變動，但總體來說，這部法律確認了報刊的自由地位，為政治討論創(chuàng)建了新的空間。各大報刊還開始用漫畫表現政治話題和諷刺政治人物，吸引了一大批讀者。?龔恬，前揭書。

第三共和國時期（1870—1940），很多記者進入了法國政界。?Thomas Ferenczi, op.cit.不僅如此，從這個時期一直到第五共和國（1958—），很多商業(yè)報刊都依附于某一政黨?！掇q論日報》（Le Journal des Débats）（1789—1944）和《費加羅報》等，被視為具有代表性的法國商業(yè)“高端報刊”（haut de gamme），在行文上政治觀點通常都非常明顯。?陳小燕，前揭書。

進入第五共和國時期，法國很多大報，如《費加羅報》和《法蘭西晚報》（France-Soir）等曾被法國國會議員羅伯特·赫爾桑（Robert Hersant）成功收購。?丹尼爾·C·哈林，保羅·曼奇尼，前揭書，第115頁。這些資本家不滿足于商業(yè)利益，也力爭在政治紛爭中獲得一杯羹。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法國政府為各大報紙發(fā)放津貼，不僅對廣告收入不足的報刊給予直接的資金資助，還減少其發(fā)行的增值稅，減少交通費用等?姚丹.《法國報業(yè)突圍的探索之路》.東南傳播，2021(2): 65—68.，這樣的經濟資助使得法國新聞業(yè)的政治化變相繼續(xù)。?任雅婧.《二戰(zhàn)后法國報業(yè)資本壟斷成因分析》.新聞研究導刊，2018(8): 43—45.

21世紀，法國的各大報紙多由財團和資本家控制。路易·威登集團2007年收購了法國權威的經濟類日報《回聲報》，2015年又成功將《巴黎人報》（Le Parisien）攬入囊中；《費加羅報》的控股公司是法國航空業(yè)巨頭達索集團；《解放報》（Libération）和《快報》（L’Express）的控股人是法國電信巨頭帕特里克·德拉希（Patrick Drahi）；《世界報》如今也由三名商人控股。?姚丹，前揭書。各政黨的領袖不斷拉攏這些財團老板，“媒體老板和權力之間的關系越來越重要和曖昧”?龔恬，前揭書。。因此，各大全國性日報都有或多或少的政治傾向性：《解放報》 代表左翼Dov Alfon.? A nos lecteurs: Changer “Libé”, rester “Libé” ?.Libération.2020-09-18.https://www.liberation.fr/france/2020/09/18/changer-libe-rester-libe_1799937/.訪問日期：2021年8月20日。；《世界報》雖然公開表示不代表任何黨派Le Monde.? “Le Monde”, une indépendance éditoriale totale et absolue ?.Le Monde.2021-01-27.https://www.lemonde.fr/le-monde-etvous/article/2021/01/27/le-monde-une-independance-editoriale-totale-et-absolue_6067813_6065879.html.訪問日期：2021年9月20日。，但它的讀者卻超過一半支持左翼Philippe Cohen.? La couleur politique des médias ?.Marianne.2012-04-17.https://www.marianne.net/politique/la-couleurpolitique-des-medias.訪問日期：2021年9月24日。；《費加羅報》 則是中右翼的代表Europe1.fr .? “Le Figaro” s’assume du centre et de droite?.Europe 1.2009-09-11.https://www.europe1.fr/culture/Le-Figaro-sassume-du-centre-et-de-droite-257634.訪問日期：2021年9月21日。；法國共產黨非常積極參與《人道報》（L’Humanité）的發(fā)行。Cédric Clérin.? Les 1 001 naissances de l’Humanité ?.L’Humanité.2019-04-18.https://www.humanite.fr/presse-les-1-001-naissances-de-lhumanite-671054.訪問日期：2021年9月16日。

2019年，愛爾蘭駐巴黎的記者斯蒂芬·德弗里斯（Stefan de Vries）在法國《十字報》的一次采訪中說：法國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帶有意識形態(tài)的色彩，并帶有非常政治化的基調。Benjamin Bousquet.? Vu d’Europe, que vaut le journalisme fran?ais ? ?. La Croix.2019-11-21.https://www.la-croix.com/Economie/Medias/Vu-dEurope-vaut-journalisme-francais-2019-11-21-1201061798.訪問日期：2021年10月8日。同樣，法國學者奧迪爾·里昂代（Odile Riondet）也總結道：“報紙主要通過政治棱鏡來詮釋宗教?！監(jiān)dile Riondet.? Le rubriquage très politique des faits religieux dans le journal Le Monde?.Revue fran?aise des sciences de l’information et de la communication [Online], 13 | 2018.http://journals.openedition.org.ezproxy.u-bordeaux-montaigne.fr/rfsic/3728.原文為：? Les religions sont interprétées par le journal principalement à travers un prisme politique.? 訪問日期：2021年10月8日。

綜上所述，一方面，在獨特的政治環(huán)境下，法國新聞界一直受各掌權政黨的嚴格限制，媒體成為各大政黨的“傳聲筒”，法國的新聞業(yè)因此出現“泛政治化”的取向。另一方面，“政府的鎮(zhèn)壓、行賄和影響策略的有效性說明了法國媒體對政治的滲透性”éric Neveu, op.cit.。正像哈林和曼奇尼總結的那樣，即使信息取向型新聞在20世紀后半葉嵌入了法國的新聞業(yè)，但后者仍然帶有一種“反映其政治淵源的相對強大的政治評論重心”丹尼爾·C.哈林，保羅·曼奇尼，前揭書，第99頁。。

結 語

法國擁有一批在全世界都有較高話語權的媒體，影響力不容小覷，對其媒體和新聞業(yè)的研究因此十分必要。與英美等國家的新聞業(yè)不同，法國是評論取向的新聞業(yè)，這一特點緣自法蘭西的文學和政治文化傳統(tǒng)。了解這些傳統(tǒng)，或將更好地理解法國媒體的報道特征。不僅如此，學者可以繼續(xù)思考“法式”新聞業(yè)有什么可取之處。像法國這樣評論取向的新聞業(yè)是否可以成為媒體的另一扇窗戶？這類具有文學性的新聞報道是否可以吸引更多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