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攀
縱觀近現(xiàn)代中國歷史,“感時憂國”的敘事形態(tài)成為了自19世紀中期遭受外來侵略以來,直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現(xiàn)代文學最重要的一種情感結構與精神倫理。需要指出的是,“家國情懷”并不是一種固化的概念,也不是不言自明的所在,在中國現(xiàn)代化的發(fā)展歷程中,這樣的情懷是流動的、開放的,經(jīng)歷了政治的、文化的補益,以及美學的與修辭的建構,甚至在歷史的動蕩中遭受了沉重的沖擊,也經(jīng)歷了自身的危機,最終通過內(nèi)外的裂變和重建,呈現(xiàn)出一個民族牢固而生輝的精神抱負、抒情形態(tài)以及價值關切。
陳繼明長篇小說《平安批》寫的是潮汕人民“下南洋”的百年跌宕,以鄭夢梅為主要人物的掙扎、奮斗和堅守,以及以潮汕人民為代表的世界想象與實踐,尤其是在生活、事功、革命等若干層面中,展現(xiàn)中華民族濃郁的家風民俗與國族意識。在這其中,“平安批”既是深情厚誼的家書,更是關于家庭觀念與家族意識的重要象征。小說以“平安批”為切入點,撬動一個多世紀以來潮汕人民的奮斗史、家族史與革命史,將之置于19世紀末以降的革命歷史之中,歷經(jīng)戰(zhàn)火洗禮,呈現(xiàn)出波瀾壯闊的歷史激蕩,以及其中難能可貴且熠熠生輝的家國情懷。
一
《平安批》首先以主人公鄭夢梅為視角,觸及到的是中國南方的一種獨特的地域性書寫,更確切地說,其集中敘寫了潮汕地區(qū)的家族生活,展開同時具備地方性與世界性的生活場景,并以此為基點,對潮汕人民“下南洋”的辛酸史與發(fā)家史進行了鋪展,并將之拋入近現(xiàn)代中國的變革歷史之中,后者同時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以來中國主動或被動融入世界的歷史。而正是在這樣的跨文化書寫中,人物內(nèi)在的家國情懷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蘊蓄。正如陳繼明本人在創(chuàng)作談中所言,“把故事放在二十世紀前五十年。那是中國社會由封建走向現(xiàn)代、由混亂走向治理的重要時期,也是東西方文化開始接觸、試探和融合的重要時期,讓那個時代的主調(diào),像空氣一樣始終彌漫于故事的縫隙?!痹谝粋€跨文化的歷史語境中,如何重新廓清中國視野中的世界,以及世界意識范疇里的中國,這事實上不僅代表了潮汕人民“下南洋”的生命走向,而且意味著現(xiàn)代中國勾連并融入世界的一種重要嘗試。如果從這個層面來看問題,“平安批”的存在便提示了更為深刻也更為闊遠的內(nèi)涵。
小說圍繞著“溪前”與“溪后”展開了潮汕地區(qū)的家族關系史,“時光里,平安里,單單從這兩個名字就能看出溪前、溪后的不同,溪前子弟多才情,講義氣,喜歡讀圣賢書,不切實際,好高騖遠,‘等閑談笑見心肝’;溪后子弟剛好相反,個個冷靜務實,長于運籌帷幄,善于做生意搞經(jīng)營。另外,溪前輩輩乏丁少口,好不容易生出個兒子,往往又年壽不永,很難活過五十歲,這一點溪后也相反,不愁女,也不愁男,每一代都人丁興旺。所以,溪前、溪后,當人們這樣稱呼雙方時,意味相當豐富,一言難盡。但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溪前、溪后,強調(diào)了兩種大不相同的秉性和時運?!奔易逯g微妙的關系,以及彼此血液般的內(nèi)在牽連,在小說中體現(xiàn)得尤為顯著,這也是人物早期的主體形成的關鍵因素,并且影響波及成年后以至到世界中去時的性格、性情甚而是精神格調(diào)的養(yǎng)成。更為重要的是,伴隨著20世紀前后中國社會歷史發(fā)展興衰中的跌宕,潮汕文化對家庭以及家族觀念的倚重,一方面承傳的是傳統(tǒng)中國的價值倫理,這一層級的文化形態(tài),支撐著小說人物的內(nèi)在認同以及彼此之間的精神紐帶;另一方面則是傳統(tǒng)中國在走向現(xiàn)代化的過程中,勢必會經(jīng)受的歷史沖擊,以及在時間的滌蕩后留存下來的精神余緒。前者成為了傳統(tǒng)中國文化理念的現(xiàn)代衍變,而后者則直接決定著家族本身的存續(xù)。值得一提的是,小說最后,在國—家的價值體系中,“國”的問題得以很好地處置之后,“家”的困境同樣得以解決,原本分崩離析的溪前與溪后的家族內(nèi)訌得以緩解,“溪前鄭不僅挽回了聲譽,而且實力和影響力漸漸超過溪后鄭,溪前溪后也擯棄前嫌,重新成為鄭氏雙雄。溪后為什么總是躲著溪前?謎題也終于解開了。原因不過是一點迷信而已:溪后怕沾上溪前的晦氣和霉運?,F(xiàn)在好了,溪前不僅晦氣霉運一掃而光,反而如日中天,不光生意做得很大,人也好好的……”縱觀整個小說,家庭與家族構成了人物情感結構的基座或曰底色,在此基礎上,生活得以展現(xiàn)出穩(wěn)固的整體性特質(zhì),并且以此為中心,生發(fā)出新的精神支脈。而由于強烈的家庭與家族意識,生活的“日?!奔礊閭鹘y(tǒng)之倫理,并在新的可能與未知的境況中,輻射出豐沛的精神能量。
在小說中,鄭夢梅和他的子嗣乃誠兩代人共同堅守著批局的發(fā)展,乃誠與父親有著相似的經(jīng)歷。乃誠少時不愿離開時光里,被夢梅責備之后才勉強跟去,“乃誠從來不和別人對視,偶爾看一眼別人,馬上就閃開,目光軟得像驕陽下的薯秧,也不敢離開夢梅半步,走路總是躲在夢梅身后,常常還要拉著夢梅的衣服。夢梅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小時候那么討人喜愛的一個孩子,一個已經(jīng)當上了父親的人,怎么竟是此等模樣?!钡堑搅撕髞?,乃誠得到了成長,與父親歷盡艱辛,恢復番批業(yè)務,并且成為了能夠獨當一面的人,足以繼承父親的事業(yè)。由于歷史的時間流動,以及其中的革命與戰(zhàn)爭的沖刷,小說的人物往往能在其中得到成長,也避免了臉譜化的傾向,更重要的,如是這般的精神成長與衍變不是一處空談,而是沉落入人物生活的言行舉止與起伏跌宕之中,在于人情交往以及家庭婚姻里,并延伸至追索事業(yè)與報效國家的更高的價值序列。
可以說,從整個小說而言,“平安批”更像是一種隱喻,其不僅在現(xiàn)實層面對應著潮汕人民走向世界過程中的頻頻回望及其中極為可貴的守護,更代表著傳統(tǒng)價值倫理序列中的道德秉持,甚至關乎整個現(xiàn)代中國的家國情思,如是這般的精神寄寓并不是憑空懸置的,其既停留在一封封情真意摯的信件、錢財及其包裹的精神形態(tài),同時落位于“平安批”兩頭的生活現(xiàn)場,那里包孕著最本原的同時也是最真切的情感境況,同時人物對家庭的思念和幫助,人們情感間磊落光明的扶持,以及在面對家國困頓時展現(xiàn)出來的靈魂恪守。
值得注意的地方還在于,盡管在革命歷史中經(jīng)歷苦難和波折,但人物的情感卻始終沒有被架空,鄭夢梅們內(nèi)心如火焰般燃燒的熱情與溫情同樣沒有被嚴酷的斗爭淡化,他們自身寶貴且備受珍視的情思也在此過程中絲毫沒有潰散,反而在生活現(xiàn)場和情感交互中歷久彌新,并不斷得到增益。如鄭夢梅與藺采兒盡管早有情愫,但始終相敬如賓,直至藺采兒之夫林阿為意外殞命,鄭夢梅意識到她的可憐及需要照顧,“采兒用當?shù)卦拡蟀傅臉幼涌蓱z極了,不像原來那個采兒。像紙做的一個人。全身發(fā)抖,聲音也發(fā)抖,整個人薄薄的,又薄又脆,不用費力就能撕破的樣子。這樣的采兒,任何事情,哪怕針尖大的事情,都做不了,更別說保護自己。這個情景讓夢梅大為吃驚,也才意識到,一個雅姿娘真的很脆弱,比所有人都脆弱。”正是出于這樣的情與義的緣由,當然也包裹著自身對藺采兒念念不忘的情感,才讓鄭夢梅真正顯露出對她的關懷,并最終堂堂正正與之相處相愛。不得不說,小說無論在生活、情感、德性等方面,都傳達出人物身上有情有義的倫理擔當。這于當下的文學書寫是何其的重要,尤其在后現(xiàn)代宏大整全的情感和精神不斷處于被消解的境況中,小說敘事如何通過德、情、義等觀念的抒發(fā),重新凝聚既是傳統(tǒng)中國的同時也是當下稀缺的文化狀態(tài),從而使得《平安批》這一小說能夠透露出真正的歷史意識,特別是在數(shù)十年激蕩的革命情勢下,將濃得化不開的家國懷抱加以延續(xù)與傳承,無疑具有富于當代性的價值探詢。
二
事實上,小說開始時,鄭夢梅原本對“下南洋”不感興趣甚至不無排斥,但是鬼使神差,他在冥冥中遇到了一位“高手”老貨郎,得到后者指點如何破除“活不過五十歲”的短命之讖,“唯一的辦法就是遠離祖居之地”,這或許也屬因緣際會,同時也與小說所要展現(xiàn)的潮汕地區(qū)的民間氣息緊密相關。鄭夢梅從一個庸庸碌碌、不思進取的柔弱子弟,到走出國門“下南洋”,再到商海激蕩所向披靡,這其中可以見出小說在處理人物時所注重的對人物性格與德性的關注,并且將其游至于現(xiàn)實的事功層面,也就是說,主要人物鄭夢梅是通過他的事業(yè)建立起自身威望的,而且他所經(jīng)營的批局,事實上牽連甚廣,貫穿起整個小說的枝枝葉葉。事實上,鄭夢梅下南洋之后的運氣并不賴,“夢梅在海上漂到了四十歲。接著又漂到了五十歲。接近五十歲的那幾年幾乎全年在海上,一年十二個月,有十個月在海上。生意順風順水,除了不賺積惡錢,別的錢能賺則賺,種子公司、電燈公司、抽紗公司、女子學校、批局、醫(yī)院、錢莊、義莊,絕對是遍地開花,蒸蒸日上?!痹阱吡_義山亭,他被宋萬昌視為批局事業(yè)的繼承人,與此同時還結識了若干志同道合的友人。需要指出的是,鄭夢梅備受青睞的背后,是他內(nèi)心所秉持的傳統(tǒng)中國的價值倫理,這樣的內(nèi)在品格與德性,在一個動亂的風雨飄零的年代是何其的難能可貴,而更重要之處還在于,在鄭夢梅身上,實際上寄寓著堅如磐石的文化佑護,他的靈魂如一座大山矗立于世間紛擾之間。正如鄭夢梅、陳光遠和喬治在結拜兄弟時,前者所提及的在遭遇禍和福、生和死涉及立場、事關原則時,所應護衛(wèi)的關于“義”之精髓所在:
結義結義,因義而結,義,自古以來都有明確的含義,比如,義不容辭、見義勇為、義無反顧、仗義疏財、義薄云天,這幾個詞中的“義”,都是同一個意思,即道義、正義、公義、大義,中國古代文獻里更是有很多關于“義”的進一步說明,比如,“度義而后動”“義固不殺人”“義不殺少”“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值得一提的是,《平安批》事實上刻畫了一組人物群像,他們在歷史的動蕩中左突右沖,面對戰(zhàn)爭與革命帶來的生存危殆,卻始終秉持內(nèi)心的道德律。而小說中的每一個人,只要一出場,便不再是虛空的,其必然往有血有肉的方向發(fā)展,對于這點,作者也有所意識,“重視人物,寫好幾個人物。無論舊小說新小說,無論傳統(tǒng)還是現(xiàn)代,都必需重視人物,離開活生生的人物,離開具體困境、實際交往和情感聯(lián)系,一切都是空談。每一個人,是寫作過程中的一道道窄門,過不了這些窄門,小說就不存在。無論主要人物次要人物,只要有名字,只要出場了,就必需寫好,必需有血有肉?!辈粌H如此,人物還需要有棱有角,否則必然會顯得空洞,尤其在革命與戰(zhàn)爭的情形下,很容易會外在地洗刷磨滅性格的硬度??梢哉f,在小說中,作者所刻畫的每一個體都有著自身的個性、命運甚至是使命,他們存活于文本世界之中,與現(xiàn)實歷史發(fā)生著種種不可磨滅的勾連,因而其必定是可信的與可靠的,以此反過來推敲小說所試圖觸及的現(xiàn)實歷史的可能性,盡管個別人物的書寫略顯臉譜化或沒有得到很好的延續(xù),但總體而言,小說中涉及的諸多人物,如果以細讀的方式展開,可以發(fā)現(xiàn),除去前面所提及的宋萬昌、陳光遠、喬治,以及陳阿端、林阿為、藺采兒等,都成為了同一種精神序列中不可忽略的人物形象。鄭夢梅正是遇上了他們,與他們結成某種價值共同體,才得以在生命的衍變中披荊斬棘,成就自身;而鄭夢梅在發(fā)跡之后,也沒有忘本,其中之情誼與情義,可見一斑。“夢梅發(fā)家之后,在汕頭置地數(shù)百畝,創(chuàng)辦了純公益的萬昌義莊,專門寄厝無主尸體或暫時不能入土為安的靈柩。義莊投入使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租了整整一艘大火輪,把曼谷義山亭內(nèi)有意愿遷回國內(nèi)的靈柩,和一些無主遺骨無償遷葬至萬昌義莊?!辈粌H如此,鄭夢梅還感念宋萬昌對自己的知遇之恩,“為了感謝和紀念宋萬昌,所有的公司仍然以萬昌命名。宋萬昌先生已于多年前病故,兩個兒子在每一家名叫萬昌的公司里都持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很多人認為不必這樣,夢梅則毫不動搖,堅持如此?!辈坏貌徽f,在鄭夢梅身上,作者寄寓了對潮汕人民的精神美德甚而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德性倫理的深度認同。
不僅如此,在小說末尾,1958年6月29日,身在曼谷的夢梅仍心系“抗戰(zhàn)時期沉批博物館”的建立,且頗費周折之后,終于如愿以償,“夢梅收到興寧中國銀行從國內(nèi)寄來的匯款,以港幣一元兌人民幣六千三百七十五元的標準結算,共計人民幣五億一千萬元。收到這筆匯款后,萬昌批局逐一征求了所有能找到的寄批人的意見,大部分寄批人都無心收回批款及其利息,愿意交給萬昌批局,創(chuàng)建抗戰(zhàn)時期沉批博物館?!倍鴮嶋H上,鄭夢梅建立沉批博物館的目的,是“以為日軍侵犯我國之間接證據(jù),并警示后人勿忘國恥,居安思危,振興中華?!辈粌H如此,鄭夢梅更是打算回國之后捐出自己的一棟洋樓,創(chuàng)建沉批博物館,隨后此一計劃亦得以成就,“建成后,晚年的夢梅不再出門遠行,要么整天待在博物館里,守著成千上萬封沉批死批發(fā)呆,要么仍然抱著一線希望,以一個最最普通的批腳的樣子繼續(xù)走鄉(xiāng)串戶,或步行或騎自行車,四處尋訪,又有不少原以為毫無辦法的沉批、死批到底被救活了?!睉撜f,關于平安批的博物館建立,不僅關系著一代代華僑的感念情思和精神寄托,同樣代表著潮汕人民乃至中華民族流脈的文化守持。這樣的事功不是空中樓閣,也不僅存留于簡單的形式概念之中,而是切切實實建筑于物質(zhì)與現(xiàn)實之上的,是潮汕人民的務實之風與愛國之情使然,是秉持著真摯濃郁的家國情懷而尋求的精神寄寓。
三
回過頭來看,鄭夢梅等人的個體成長史與奮斗史,以及溪前與溪后剪不斷理還亂的家族史,始終是與近現(xiàn)代中國的國族史相互勾連,這個過程更重要的功能在于其所牽引出來的現(xiàn)代中國始終纏繞的革命歷史。
對于鄭夢梅而言,其出生于遭受著千年變革的晚清,這是近現(xiàn)代中國的一個重要的過渡時期,同時也是舊的價值系統(tǒng)的坍塌與新的文化觀念構建的過程。而與思想的迭變相呼應的,是20世紀作為一個革命世紀,其對于現(xiàn)實歷史的直接作用力,如何理解隨著革命歷史和文學的美學流變而發(fā)生衍化的家國情懷,又如何在“感時憂國”的精神框架下對國族意識進行更為深化的辨析,并對其澤被于當代中國的精神脈絡進行梳理呈示,這樣的命題在《平安批》中都得到深刻的反映。
對于整個小說而言,鄭夢梅所牽涉到的,是關于潮汕人民對于家庭與家族、遷徙與事功、革命與奉獻的理解,除了形而下的關于生活、生存、致富等意義的探詢,還在于自身的“事功”層面,也即在個體/群體奮斗過程中,有著自身的經(jīng)濟抱負,是關乎經(jīng)營的與事業(yè)的內(nèi)心秉持。不僅如此,在這個過程中,以鄭夢梅為代表的潮汕人民,對于整個中華民族的革命史與戰(zhàn)爭史,都有著突出的貢獻,其身上透露出來的顯豁的家國情懷,激蕩在百年來的中國現(xiàn)代歷史。具體而言,在小說中,以鄭夢梅和“平安批”為中心的人—物雙重交疊,在一種歷史的長時段延展中,呈現(xiàn)出非常豐富立體的文化形態(tài)。從辛亥革命開始,到逆反復辟與軍閥混戰(zhàn),再到抗日戰(zhàn)爭與解放戰(zhàn)爭,甚至歷經(jīng)20世紀中期以來當代中國的種種變革與更迭,最為難能可貴之處在于,鄭夢梅內(nèi)心是如此的堅定,他對自身所守衛(wèi)的價值意義是那么的篤定,當然,歷盡劫難的他,時間的玫瑰也給予了其最為豐厚的饋贈。鄭夢梅也得以在跌宕起伏的革命甚至戰(zhàn)爭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于歷史的長河之中,從而也使得他所秉持的精神理念和倫理道德在其間熠熠生輝。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要數(shù)抗日戰(zhàn)爭時期的一段歷程,鄭夢梅不僅當“日本領事館的富田書記官帶著一個臺灣籍的翻譯官前來求見時”,婉言拒絕其來訪,且告知其壽宴取消,以此下逐客令。甚至于,當國內(nèi)的父親來信希望鄭夢梅幫助購買軍火以抗擊日本侵略,鄭趕忙找到老朋友陳光遠、陳阿端、林阿為、藺采兒等人。其中,林阿為可以弄到五百支最新款的毛瑟長槍,藺采兒負責聯(lián)系她剛剛承包了一艘火船的堂弟協(xié)助躲過檢查,陳阿端則提議“先把槍支彈藥裝進不透水的箱子,再把箱子用鎖鏈穿起來,掛在船尾,沉入海底,等出了港再撈上去?!本瓦@樣,在愛國華僑們的群策群力中,抗日的軍火得以運往汕頭。然而在這個過程中,林阿為被漢奸所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藺采兒的內(nèi)心也因此遭受了沉重打擊。鄭夢梅與他的友人之間,無不成為了生死之交,而在他們背后,則是整個家國歷史的動蕩和變遷,個人的命運與國族的沉浮自始至終緊密牽連在了一起,這便使得《平安批》這部小說具備了某種歷史的縱深度,與此同時,又能傳遞出現(xiàn)世的情感與情懷。
這就是小說頗具意味之處,整個文本以“平安批”為核心,然而卻處處充滿了險境與危機,平安的對立面則往往是革命戰(zhàn)爭歷史境況中的深深的威脅,死亡與平安之間的張力在人物的精神操練中,淬煉出了感人至深的家國情懷。小說既然名為“平安批”,那么關于“平安批”以及圍繞此進行的敘事便是中心所在。在這其中,“平安”自然是人物內(nèi)在的一種愿景,與此同時,“平安”同樣意味著廣大華僑的精神寄托和文化實踐,特別是在動蕩的中國近現(xiàn)代史,“平安”二字時常顯得難得甚至奢侈,不僅如此,“平安”還凸顯出革命戰(zhàn)爭時期個體的激憤、勇毅,是不畏險阻與艱辛的不屈不撓的拼搏。譬如在戰(zhàn)爭情勢下,鄭夢梅的小兒子乃誠從畏事膽怯,到最后不斷成長,便是通過“平安批”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的,下面是乃誠代寫的第一封批:
母親大人尊前:
敬稟者,近聞倭寇向我國不宣而戰(zhàn),北平天津上海廣州均已失陷,又聞吾地南澳島幾番易主,終陷敵手,日軍飛機每日在韓江兩岸低空偵察,炸橋毀路,同胞死傷無數(shù),我料來者不善,敵進犯潮汕為期不遠。前日接吾母回批曰,我妻剛生一子,母子平安,鄉(xiāng)里仍顯平靜,諸事如常,去年稻谷收獲甚豐,米價甚昂,家中尚有積蓄,囑兒不必省食儉用,精神皆在家中。兒讀之不禁目汁如雨,夜不能寐,幾乎成疾。茍一時戰(zhàn)事發(fā)生,汝等婦孺,手無縛雞之力,苦狀可知,宜須鎮(zhèn)靜,無得驚慌,并望囤些錢物,以防困厄。
茲付國幣五十元,順致妝安!
兒 得全敬上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四日
此批從語言之精煉、感情之抒發(fā)等層面而言,都能見出寫批的功力,特別是其中的情感流瀉,夾雜著對家庭的深情厚誼,以及對國家民族的深切關懷??梢哉f,整個小說中所刻畫的以潮汕人民為代表的華僑群像,無不具有如是這般的精神質(zhì)地,他們經(jīng)歷時間的沖刷而始終如礁石般矗立,在海洋的跌宕沉浮中始終屹立不倒。不得不說,以鄭夢梅為代表的潮汕人民,即便他們離開了故土,在“南洋”摸爬滾打,等著他們的是不可預知的未來,是無有確定的現(xiàn)實,然而他們內(nèi)心的家國情懷未曾削減,反而日益增強,他們舍生忘死,參與到國內(nèi)幾乎每一次的革命與戰(zhàn)爭之中,為國分憂、為民請命。那種家國情懷所涂抹而生的精神底色,已然成為了一代又一代人不可動搖的律例。
四
縱觀陳繼明的長篇小說《平安批》,以鄭夢梅等人物為代表的個體命運,展現(xiàn)潮汕家庭/家族的生活狀態(tài)與情感結構,被置于20世紀前后的近現(xiàn)代中國歷史,而且將之投入一種世界性的視野之中,對潮汕地區(qū)甚至是整個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倫理進行一種歷史性的書寫。陳繼明自己對這部小說的寫法事實上有著深刻的自覺,他認為,寫潮汕不能只寫潮汕,而要“跳出潮汕看潮汕,把潮汕故事當中國故事去寫,甚至當人類故事去寫。遷徙、流落、求生、逃亡、土地、回歸、家國,這些命題,事實上的確不是中國人特有的,但在中國人身上表現(xiàn)得的確更強烈,更極端,更有意味?!辈坏貌徽f,“平安批”這個題材非常有意味,一看就是有故事有內(nèi)涵的寫法,加之在結構上采取的是歷史性的敘事,通過一種核心之“物”左牽右引,鋪陳出龐雜的內(nèi)蘊。“《平安批》這個名字是從一開始就定下來的。平安批,僑批中的一種,是在南洋上岸后寄回家的第一封批(同時至少寄兩塊銀圓)?!桨病植豢尚∮U?!笨梢哉f,小說不僅在于表述百余年來的歷史沉浮所帶來的諸多人物的精神困頓及解脫,而且“平安批”自身的內(nèi)在蘊藉同樣傳達出豐富的歷史與人文涵義。
值得注意的是,在鄭夢梅們的身上,寄寓了從傳統(tǒng)走向現(xiàn)代的中華民族的家國情懷,尤其以“感時憂國”的敘事姿態(tài),刻寫了一代又一代的潮汕民眾的事功追求及精神守持。可以說,《平安批》代表著當代中國文學主題創(chuàng)作的新形態(tài),其以“平安批”為核心,甚至將其作為方法,牽引出新的國族敘事,而以“僑批”為中心的主題創(chuàng)作,也提示著當代中國紅色文藝的創(chuàng)新性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