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柳巷，林海音與一條胡同的城南舊事

文兵馬司（北京）

在北京市琉璃廠附近的南柳巷找晉江會館，很好找，一打聽，附近的街坊都會說：就是住過寫電影《城南舊事》的那個女作家吧？然后告訴我在40號和42號。一條普通的胡同和一位作家，就是這樣親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如今，“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見時來，來時莫徘徊……”“小英子”喜愛的歌聲還在耳邊，林海音卻已乘鶴西去。

被稱為中國臺灣文學(xué)“祖母級人物”的林海音，5歲時隨母親由臺灣來到北京，并在北京度過了童年與青年時代。當(dāng)時，她主要生活居住在北京城的宣南地區(qū)，曾先后在椿樹上二條西口路南福建永春會館、虎坊橋大街廣東蕉嶺會館、南柳巷福建晉江會館等地住過。膾炙人口的《城南舊事》一書，就是她以自己這幾處舊居和童年生活的點點滴滴為背景創(chuàng)作出來的，也是當(dāng)年北京平民生活的真實寫照。不過，在這三處舊居中，前兩處已在前幾年的北京舊城改造中被拆得了無痕跡。唯有南柳巷晉江會館，至今仍然保留著老院落。

南柳巷是南北走向的胡同，臨街開門，一般正房要朝西，不是最好的選擇，晉江會館開兩道門，避免了這種不足，門中門，院中院，還有影壁和月亮門的若隱若現(xiàn)，使得這個其實只有一層院落的晉江會館有了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感覺。

從40號的大門能夠望到院里正房齊整的魚鱗瓦，一層層錯落有致地疊壓著，襯托在瓦藍(lán)的天空下，如果只看這一角，還真有些像是林海音筆下老北京的味道。42號的大門，和42號到40號之間的那一面灰墻，那面墻，可就是林海音小時候常常用化石往上面畫著，順著別人家的墻一直畫到自己家門口的那面墻？

1990年5月，已經(jīng)72歲的“英子”回到北京。重走南柳巷，恍若回到童年，讓她百感交集。北京師大附中、當(dāng)年的春明女中、琉璃廠、晉江會館、夏家老宅、南長街、中山公園、廠甸……林海音的北京生活都在城南。林海音寫道：“在椿樹街二條開始了我成為一個北京小姑娘的生活。清晨起來，母親給我扎緊了狗尾巴一樣的小黃辮子，斜背著黃色布制上面有‘書包’二字的書包，走出家門，穿過胡同，走一段鹿犄角胡同，到了西琉璃廠……到了廠甸向北拐走一段就是面對師大的附小了。在晨曦中我感覺快樂、溫暖，但是第一次父親放我自己去學(xué)校，我是多么害怕。我知道我必須努力地走下去，這是我人生第一個教育，事事要學(xué)著‘自個兒’?！?/p>

林海音父親去世時，林海音只有14歲，是家中老大，下面有6個年幼的弟妹。母親是個樂天知命、不識字的舊式婦女。她在文章中提到：“在別人還需要照管的年齡，我已負(fù)起許多父親的責(zé)任了。父親去世后，我童年的美夢從此破滅。”以林海音的聰明才智，是有條件念大學(xué)的，但她放棄了普通高中，去念世界新專，為的是一畢業(yè)就能出來工作，賺錢養(yǎng)家。

為了節(jié)省開支，林海音一家八口不得不搬離梁家園溫暖的小樓，住進(jìn)福建、臺灣鄉(xiāng)親專用的晉江會館。在那兒住，不用繳房租。

我仿佛看到那個梳著小黃辮，閃著好奇大眼睛，白凈可愛的英子，向我走來……“以前廠甸一到春節(jié)總排滿了攤販，后面有座廟，黃雀叼簽算命的就在那兒。林海音小時候最喜歡在廠甸看算命的指揮小黃雀叼著命簽給人算命。”有一次算命老頭突然指向人群說：“這個小姑娘有個直挺的好鼻子，你們看著，將來她能做女校長”。命運沒讓這個有好鼻子的林姑娘做成校長，但卻成了作家林海音。

一個好的作家，創(chuàng)作出一部好的作品，不僅會豐富我們的文壇，更會豐富我們的心靈，林海音就是這樣一個優(yōu)秀的作家。林海音三歲那年隨父親舉家搬到北京，居住在位于城南的晉江會館中。1930年，林海音的叔叔林炳文在大連從事抗日活動被捕，后在監(jiān)獄中被殘害致死，父親去大連收尸后回來便一病不起，第二年便與世長辭，而母親因為深受傳統(tǒng)封建思想的影響，不是個能做決斷的人，年僅13歲的長女林海音不得不成為了這個家當(dāng)家做主的人。

萬幸的是晉江會館和春明女中是福建同鄉(xiāng)所辦，并沒有向林海音一家孤兒寡母收取居住費用，甚至學(xué)費還有優(yōu)惠，這在無形之中也減輕了林海音一家的負(fù)擔(dān)。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fā)，林海音被迫賦閑在家，而她的公公時任北師大教授，便介紹他到北師大圖書館工作，在那里林海音發(fā)現(xiàn)了一套她十分喜歡的書籍《海潮音》，于是她便借此給自己取了一個筆名，“林海音”的大名就此誕生。

在此以后，林海音便開始了自己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之旅，雖然由于外界戰(zhàn)爭的動蕩，導(dǎo)致這些作品發(fā)布已是二三十年之后，但是這一切都無法澆滅林海音對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熱愛。林海音在北京時期的創(chuàng)作情況究竟如何，有多少作品問世，目前公開可見的資料不多。在舊報刊中發(fā)掘到林海音大陸時期的文章兩篇，一篇為林海音1931年發(fā)表的短文《恐怖》，署“林含英十二歲”；另一篇為1942年發(fā)表的《長子的誕生》，署名“林含英”……

國內(nèi)時局又一次發(fā)生了變化，由于公公夏仁虎時任國民政府國務(wù)院秘書長，再加上遠(yuǎn)在臺灣的親友的催促，林海音不得不在她的而立之年，舉家離開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回到了臺灣故鄉(xiāng)。這一次離開可以說是回到了闊別27年之久的故鄉(xiāng)，也可以說是離開了生活了27年之久的另一個故鄉(xiāng)。

雖然離開了一個故鄉(xiāng)，但是林海音卻在另一個故鄉(xiāng)，在此后數(shù)年間，她努力地通過文學(xué)這條道路來打破兩岸之間那堵厚重的墻壁，通過文字來追憶自己的另一個故鄉(xiāng)，于是《城南舊事》就這么孕育而生了。

但是這并沒有緩解她對那個故鄉(xiāng)的思念，反而更加加重了這份思鄉(xiāng)之情，隨后一發(fā)不可收拾，林海音先后發(fā)表了如散文集《兩地》等回憶、描寫老北京生活的文章，這些文章的一字一句中都無一不透露著她作為一個北京女兒對故鄉(xiāng)的深切思念。

從一些文章內(nèi)容本身觀察也多少蘊(yùn)含著作者身份的蹤跡和線索。比如《六百年前養(yǎng)生術(shù)：有趣味的〈飲膳正要〉》這篇文章，文中提到“在整理中的舊書堆里，找到了前兩年在廠甸買來而又無暇一顧的一本舊書”。

林海音在《家住書坊邊》談道：“琉璃廠——廠甸——海王村公園，對于自幼成長到成年的我，是個重要的地方。長于斯，學(xué)于斯。”《集郵漫話》中作者對父親的介紹，以及文中提到的“引起我寫這篇東西的興趣，也是因為六歲的焯兒整天麻煩我給找郵票”，此處的“焯兒”指林海音的大兒子夏祖焯。夏祖焯出生于1941年，次年林海音為此還寫有一篇散文《長子誕生記》，到《集郵漫話》發(fā)表的1947年，夏祖焯已經(jīng)六歲了……

林海音曾說過這么一句話：“臺灣是我的故鄉(xiāng)，北平是我成長的地方，希望有一天噴氣機(jī)可以把這兩個地方連起來?！?/p>

1990年5月17日，林海音終于完成“朝發(fā)午至”的還鄉(xiāng)心愿，在闊別40多年后，她回到北京，重溫她的城南舊事。她走遍了回憶里的城南胡同，見到了所有想見的人。只是，英子在三十歲作為人母時離開了北京，在成了七十多歲的英子奶奶之后，才終于有機(jī)會回來。而兒時的味道，也讓她心心念念了幾十年，豆汁兒她連喝九大碗，邊喝邊批評店家：“豆汁兒不能喝溫的，要滾燙的，去換來”，“咸菜要切成絲兒，不能有咸菜末……”

1994年，她寫文章說:“英子的心，還是七十二年前的那顆心，把家人和朋友緊緊摟在心上，到老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