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彬(北京)
這是一個官宦家庭的孩子,家有三代宰相。曾祖父岑文本是唐太宗時期的宰相,伯祖長倩是唐高宗在位時的宰相,伯父羲則在唐睿宗在位期間官拜宰相,父親也官至刺史。
五歲讀書、九歲屬文,進士及第后兩次隨軍出塞,茫茫大漠的金戈鐵馬,鑄造了詩人的英雄氣概和豪邁情懷。
遺憾的是一生卻是顛沛流離,最終是馬上相逢也無紙筆,只能憑君傳語報平安。
和高適一起成立了中國盛唐詩歌流派之一,即“邊塞詩派”,囊括了高適、王昌齡、王之渙、王翰等諸多盛唐詩人。
他的鄉(xiāng)愁是一樹梨花開滿山,是故園東望路漫漫。
唐玄宗開元六年(公元718年),唐朝偉大的邊塞詩人岑參呱呱墜地,這個出生在官宦之家的孩子五歲開始讀書,九歲就能夠作文,他在《感舊賦》中曾自豪地稱:“國家六葉,吾門三相?!边^完讀書識字和無憂無慮的童年后,十五歲的岑參移居嵩陽(今河南登封縣),過起了隱居的生活,十五歲便隱居,也算是一個另類了,而這個時間點更是比王維早七年,比李白早15年。在嵩縣的隱居生活一過就是五年,這期間的岑參依然是處在讀書學習的階段,也并無太多的詩作流傳下來。
開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二十歲的岑參西上長安,拜謁高官望族、獻書給皇帝,以求謀個一官半職??伤那蠊僦穮s很坎坷,和后來多次應試而不第的杜甫一樣可憐。
沒有能夠謀得一官半職的岑參覺得在長安沒有太多意義,就回到了家鄉(xiāng),不久岑參便娶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夫人,但是作為立志報效祖國的有為青年,又怎么能甘心呆在家中和夫人卿卿我我,于是大詩人岑參就再度西去長安,并在隨后的十年里往返在西京長安和東京洛陽之間。出于對妻子的愧疚,這期間寫下了《夜過盤石,隔河望永樂,寄閨中,效齊梁體》:“盈盈一水隔,寂寂二更初。波上思羅襪,魚邊憶素書。月如眉已畫,云似鬢新梳。春物知人意,桃花笑索居?!焙汀洞簤簟罚骸岸捶孔蛞勾猴L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shù)千里。”等詩篇,這也是鐵骨錚錚的硬漢岑參為數(shù)不多的充滿柔情蜜意的文章。
開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王昌齡任江寧丞期間,作為好友的岑參作《送王大昌齡赴江寧》:“對酒寂不語,悵然悲送君,明時未得用,白首徒攻文。澤國從一官,滄波幾千里,群公滿天闕,獨去過淮水。舊家富春渚,嘗憶臥江樓,自聞君欲行,頻望南徐州。窮巷獨閉門,寒燈靜深屋,北風吹微雪,抱被肯同宿。君行到京口,正是桃花時,舟中饒孤興,湖上多新詩。潛虬且深蟠,黃鵠舉未晚,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飯”以送。全詩彌漫著詩人對好友的真切掛念和殷殷祝福,語言樸素自然卻感情豐沛,思緒萬千??梢姰敃r兩人的友誼之深厚。
唐玄宗天寶三載(公元744年),岑參以第二人登進士第,原本以為就此可以報效祖國,可誰知等待朝廷一紙詔書任命遲遲不來,這一等又是三年。等候備選期間,他把妻子從潁陽(今河南省登封縣西南70里的潁陽鎮(zhèn))接到長安,在長安附近杜陵山中開辟了一處家園居住。
等待候選的第二年,天寶四載(公元745年),岑參離開家人,開始了自己的長途漫游。這一次他從長安出發(fā),沿京洛大道東進,在孟津渡過黃河,到達河朔之地,向東北到達新鄉(xiāng)縣,拜訪縣尉王釜;之后經過相州到達鄴城,接著抵達了邯鄲,又經過清河縣到達冀州,之后由冀州向北到達瀛州,而后向西北而行到達安喜縣,拜訪了三叔父岑棓。夏末秋初時,岑參開始南返,先到井陘,拜訪李道士;再到黃河邊的黎陽縣,渡河到南岸的白馬渡,然后向東南直抵潁陽度歲。
隨后岑參由潁陽出發(fā)西返長安,先北渡黃河到達舊居之地王屋山,然后北赴晉州,在晉州故地重游;再到絳州,并參觀驪姬墓;之后西渡黃河到達蒲關,在蒲關寄宿;最后到長安杜陵別業(yè),送安喜縣人郭乂回鄉(xiāng)時作《送郭乂雜言》,詩中的“功名須及早,歲月莫虛擲”抒發(fā)了自己還在等待候選的尷尬無奈。為了順利被授官,岑參再次東去潁陽向州府匯報守選情況,并領取應選解文。秋季,岑參在獲得了官府發(fā)放的應選解文后西歸長安參加冬集,為順利得到授官創(chuàng)作了《感舊賦》(相當于今天求職的人做的個人簡歷),贈送有關的官員。
天寶六載(公元747年)春季,守選期滿的岑參獲授右內率府兵曹參軍,并在獲授官后創(chuàng)作了《初授官題高冠草堂》。詩中寫道“自憐無舊業(yè),不敢恥微官”,雖是從八品的小官,岑參依然滿懷信心。但是在這個末品的小官任上滯留了兩年后,岑參第一次發(fā)出了人生緊迫感,他的《銀山磧西館》說:“丈夫三十未富貴,安能終日守筆硯,功名只向馬上取,真乃英雄一丈夫”?!段魇衤蒙岽簢@寄朝中故人呈狄評事》說:“功業(yè)悲后時,光陰嘆虛擲。卻為文章累,幸有開濟策?!?/p>
天寶八載(公元749年),一心想報效祖國的岑參迎來了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這一年唐朝中期名將高仙芝入朝,希望能夠讓岑參出任右威衛(wèi)錄事參軍。岑參于是出塞,赴安西擔任高仙芝幕府掌書記。岑參第一次出使西域來到了安西(駐今庫車),在去安西的路上,岑參也不知走了多少天,他遇到了一個可以給老邁的雙親報平安的人,說起家鄉(xiāng)話,談起家鄉(xiāng)事,忍不住的淚水漣漣,無奈的是戰(zhàn)事吃緊,想寫一封平安書,翻遍了衣袋,卻找不到筆墨紙,身在異鄉(xiāng)的凄楚,只能化作一滴相思的淚。
淚水沖刷著生銹的記憶,夢回午夜,窗外的月光灼燒了內心的傷疤,隱隱作痛。
在詩人的眼里,鄉(xiāng)愁是一劑藥,可以搗爛敷在傷口之上。
詩人知道在戰(zhàn)場的東方,那里有自己的故鄉(xiāng),于是寫下了名篇《逢入京使》:“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開闊的邊塞,異國的風情,哪里抵得上故鄉(xiāng)的那些花?
于是岑參寫了很多種故鄉(xiāng)花,蘆花,荻花,槐花,梨花,海棠花……他這些邊塞看不到的花朵統(tǒng)統(tǒng)寫進你的詩歌,只為慰藉那行遠征的將士們,還有自己思鄉(xiāng)的心。
天寶十載(公元751年)高仙芝兵敗還朝,岑參東歸,六月到達臨洮,后約于初秋到達長安。朝廷給了一個大理評事的閑職。
這一次回到長安后的岑參和高適、杜甫、儲光羲、薛據(jù)同游大雁塔,賦詩唱和,寫了一組有名的《登慈恩寺塔》詩。岑參作了《與高適薛據(jù)登慈恩寺浮圖》,其中“凈理了可悟,勝因夙所宗。誓將掛冠去,覺道資無窮?!笔轻瘏⒌谝淮斡辛巳敕鸬哪铑^。當時杜甫對岑參評價很高。他在詩中說:“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意切關飛動,篇終接渾茫?!保ā都呐碇莞呷迨咕m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
在長安閑居兩年后的天寶十三載(公元754年),岑參有了再一次出使西域的機會,也就是這一次,他為唐詩留下了千古名篇《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原來高仙芝敗戰(zhàn)后,節(jié)度使一職先是有王正見擔任,但不到一年王正見病死,752年封常清接任節(jié)度使之職。強將手下無弱兵,封常清在邊疆立了不少戰(zhàn)功,還被新派擔任北庭都護伊西節(jié)度使。這一次再次燃起了岑參心中的報國熱情,盡管此時已經年近四十,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應封常清之辟而入其幕府,再次出塞,赴北庭任安西北庭節(jié)度判官。
這次出塞,岑參的詩歌變得更加大開大合,“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都護新滅胡,士馬氣亦粗。蕭條虜塵凈,突兀天山孤”,“花門樓前見秋草,豈能貧賤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六月火山應更熱,赤亭道口行人絕”。其興奮之情亦無以言表。
這是八月的一天,同為幕僚的武判官,名叫武就,是中唐一代名相武元衡的父親,要回京述職了。正是這一次相送,送出了一首千古名作。
胡天的八月,大唐的雪從詩人的筆端瀟灑的落下,那一場滿天飄飛的雪啊,卻是詩人眼中盛開的梨花。
日月高軒,羌笛嘶啞,金戈鐵馬,大漠孤煙。
長歌,只為抒發(fā)心中的思緒,風沙和白雪一同打磨著大唐的邊疆,誰用琵琶撥動了詩人柔軟的心弦?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堪稱盛世大唐邊塞詩的壓卷之作。其中“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等詩句已成為千古傳誦的名句。
我們讀過很多送別詩,如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高適的《別董大》:“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等等。在岑參的送別詩里,描寫西域八月飛雪的壯麗景色,抒寫塞外送別、雪中送客之情,表現(xiàn)離愁和鄉(xiāng)思,卻充滿奇思異想,并不令人感到傷感。
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岑參出使西域一年之后,安史之亂全面爆發(fā),岑參遠在西北大營一心留守,他無時不在系掛著唐朝的未來。
次年,心有不甘的岑參投奔肅宗,在杜甫等人的推薦下,唐肅宗以岑參為右補闕。十月,岑參扈從唐肅宗歸長安。
天寶十八載(公元759年),岑參被貶暫任虢州長史,雖然在虢州任上時間不長,后又任太子中允、虞部、庫部郎中,都是一些五品、六品的官職,離自己曾經當大官、爭富貴的功名追求越來越遠。
唐德宗大歷元年(公元766年),岑參被任為正四品的嘉州刺史,這也是后人稱岑參為“岑嘉州”的原因。一路奔波,在次年的六月,岑參終于抵達嘉州,在此期間,岑參作有《招蜀客歸》(《招北客文》),這篇文章申明逆順的道理,挫敗權臣的算計。文章讓有見識的人感嘆,奸謀者慚愧沮喪。當政期間,岑參在梁、益二州傳播皇上的德澤,使皇風在邛崍暢行。
大歷三年七月,岑參在嘉州刺史任上被罷官,遂東歸,到達戎州(今四川宜賓市)然而此時的四川到處是自立為王的軍閥,到處是戰(zhàn)亂不斷,現(xiàn)實讓岑參無奈地滯留在了異地他鄉(xiāng),只能折回成都,等待時機。
一年后的秋冬之際,岑參逝于成都旅舍,這個一心報國的詩人最終客死他鄉(xiāng),再也沒有醒來,享年約五十二歲(51周歲)。
在去世的前夕,詩人曾作《客含悲秋有懷兩省歸游呈有幕諸公》詩:“三度為郎便白頭,一從出守五經秋,莫言圣主長不用,其那蒼生應未休!人間歲月如流水,客舍秋風今又起。不知心事向誰論,江上鳴蟬空滿耳?!边@首詩既是總結,更是悲歌。
岑參,一個把開在春天的梨花移栽到冬天的人,我們無法穿越歷史一問究竟,但我想那一樹一樹的潔白,一定也是詩人高潔情懷的一種自我表達,更是他揮不去的鄉(xiāng)愁。
岑參是一個戰(zhàn)士,邊塞成為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戰(zhàn)場也是他最好的歸宿。
如果有一天詩人的靈魂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們就用梨花為他鋪路。
千載歷史,萬古滄桑,在詩意里尋找打開詩人心靈的那把鑰匙,當詩歌超越了時空,雪上空留的那行遠去的馬蹄印,卻平添了多少內心深處的孤獨和寂寞。
那是一樹梨花的鄉(xiāng)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