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金瓶梅》中的“鹽” 書寫

◎葉 桐 胡玉蘭

（廣東財經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 廣東 廣州 510320）

《金瓶梅》中多處寫到“鹽”，包括與鹽相關的詩詞曲、俗語、歇后語；與鹽相關的鹽引、鹽政、鹽商；與鹽相關的日常飲食等?！督鹌棵贰返淖髡呱朴诮栌名}這一日常飲食調味品來虛擬故事情節(jié)，塑造人物形象，描寫生活細節(jié)，把此日常生活物品提升為小說中的審美物象，使小說充滿了世俗生活的意味，增強了小說的現實主義色彩。本文以萬歷詞話本、張竹坡評點本（以下稱“張評本”）《金瓶梅》為據，探討小說中“鹽”書寫及其意義。

一、羼入涉鹽的詩詞曲、諺語、歇后語暗示內容、渲染環(huán)境、塑造人物形象

《金瓶梅》萬歷詞話本、張評本羼入涉鹽的詩詞曲、諺語、歇后語或為回首詞，或在正文內，對該回的環(huán)境、人物、情節(jié)有不同程度的渲染、烘托功能。萬歷詞話本、張評本所羼入涉鹽的詩詞曲等有所區(qū)別，表現的效果也不一樣。

第一、羼入涉鹽的回首詞暗示本回的內容。萬歷詞話本無涉鹽回首詩詞，張評本第21回“吳月娘掃雪烹茶，應伯爵替花邀酒”，羼入北宋詞人周邦彥的《少年游》為回首詞，“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至少人行”，此詞以鹽喻雪，敘寫一對情侶在雪夜里，相對飲食，表達彼此愛意，依依不舍的情形。此回首詞與正文的內容相應。此回寫西門慶大雪里上馬回家，已一更天氣，碰到吳月娘雪夜逢七拜斗焚香，祈禱自己早日生子，西門慶早早回心。原來吳月娘為西門慶娶李瓶兒不滿而生矛盾，如今西門慶聽到吳月娘祈禱很感動，當下夫妻和好。第三房妾孟玉樓知道，張羅大家出份子錢聚餐慶賀夫妻和好，聚餐的時候屋外依然下大雪，大家邊吃邊賞雪，當日飲酒賞雪到一更時分，妻妾俱各歡樂。周邦彥的《少年游》內容為“冬日大雪夜+情侶飲食+情投意合、依依不舍”的內容，《金瓶梅》的第21回則擴充為“冬日大雪夜+夫妻和好+白日大雪天+丈夫與眾妻妾宴飲賞雪+妻妾俱各歡樂”的內容。而萬歷詞話本的第21回首詩“脈脈傷心只自言，好姻緣化惡姻緣，回頭恨罵章臺柳，赧面羞看玉井蓮。只為春光輕易泄，遂教鸞鳳等閑遷。誰人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則充滿教化意味。由此可見，張評本第21回首詞與正文有對應關系，對正文有暗示、概括的功能，比萬歷詞話本第21回首詩更貼切。

第二、羼入正文的涉鹽詞渲染環(huán)境、推進情節(jié)?！叭f里彤云密布，空中祥瑞飄簾。瓊花片片舞前檐。剡溪當此際，濡滯子猷船。頃刻樓臺都壓倒，江山銀色相連。飛鹽撒粉漫連天。當時呂蒙正，窯內嗟無錢。”這首詞羼入萬歷詞話本第1回“景陽岡武松打虎，潘金蓮嫌夫賣風月”正文，張評本則在第2回“俏潘娘簾下勾情，老王婆茶坊說技”目錄中出現。萬歷詞話本、張評本此詞前后內容并無太大差別。此詞也為以鹽喻雪，此詞前為一段用散文筆法所描寫的十一月天大雪飛揚的自然環(huán)境，接著借用此詞再渲染一番，緊接著引發(fā)出大雪天屋子內發(fā)生的故事。屋子里，對武松心生好感的潘金蓮，一片熱心的迎接武松歸來，屋內不僅準備了一盆炭火、熱酒，還有潘金蓮熱辣辣要勾引武松的心。潘金蓮幾番熱情的勾引，武松不為所動，反被武松搶白了一場。武大回來之后，潘金蓮反咬武松勾引她，武松不跟哥哥爭辯，連夜出門，引了個土兵，拿著條扁擔，逕來房內收拾行李，便出門搬去縣前客店宿歇去了。因此，這首以鹽喻雪涉鹽詞，在萬歷詞話本第1回、張評本第2回中，有渲染環(huán)境，推動情節(jié)，映襯人物的功能。此回的敘述模式為：用散文筆法描寫大雪天+用以鹽喻雪涉鹽詞再強調大雪天+屋內潘金蓮的熱心、熱酒、熱情+武松的冷酷不為所動+武大回來的熱問+武松的冷對+武松在大雪夜離開武大郎家。以鹽喻雪涉鹽詞在這個冷熱交替的故事中起到對比和渲染的作用。潘金蓮在熱屋里由熱心變冷心，武松從屋外大雪冷風中進入熱屋，再帶著冷心出到寒冷的屋外，處處形成對比。此回以鹽喻雪涉鹽詞在渲染情節(jié)上的作用可謂絕妙。

第三、羼入涉鹽俗語、歇后語、諺語凸顯人物性格。《金瓶梅》羼入大量的俗語、歇后語，這些俗語通過不同的人物語言表達出來，既符合語言生發(fā)的情景，也符合人物的性格特征。張評本中涉鹽的俗語和歇后語如下：第12回，潘金蓮跟孟玉樓的小廝琴童偷情，被西門慶知曉，潘金蓮申辯說，你不信，只問春梅便了。有甚和鹽和醋，她有個不知道的。第20回，潘金蓮嗔怪春梅說，賣蘿葡的跟著鹽擔子走——好個閑嘈心的小肉兒。第37回，李瓶兒問馮媽媽怎么久不來，馮媽媽說，我如今一身故事兒哩！賣鹽的做雕鑾匠，我是那咸人兒。第61回，潘金蓮責怪西門慶，論起來，鹽也是這般咸，醋也是這般酸，禿子包網中——饒這一抿子兒也罷。第69回，文嫂勸到王三官家鬧的小張閑眾人說，你每略坐坐兒。吃打受罵，連累了列位。誰人不吃鹽米。第72回，西門慶向潘金蓮表示自己跟如意兒沒有關系，說我在那邊睡，非為別的，因越不過李大姐情，在那邊守守靈兒，誰和他有私鹽私醋。

萬歷詞話本第12、20、37、61、69、72回所使用的俗語跟張評本相同，但多出兩條。萬歷詞話本第30回，潘金蓮責怪孫雪娥說，姐姐，賣蘿卜的拉鹽擔子攘，醎嘈心，養(yǎng)下孩子來，明日賞你這小婦一個紗帽戴。第38回，西門慶回來到李瓶兒房，不入潘金蓮的房，潘金蓮懷抱琵琶彈唱，鹽也是這般鹽，醋也是這般醋，磚兒能厚，瓦兒能薄，你一旦棄舊憐新。萬歷詞話本這兩條出自潘金蓮的涉鹽俗語，在張評本中被省略。

《金瓶梅》中跟鹽相關的俗語、歇后語充分利用了鹽的味道咸（閑）的諧音字的特征；鹽和醋同為調料品共食的密切關系；鹽為國家專賣，而私鹽為偷偷摸摸的不合法行為的特性，體現了人物口語的生活化，顯示人物機智幽默詼諧的特性。

二、借鹽寫西門慶的官、商人際交往圈

《金瓶梅》以鹽為基礎塑造鹽商形象，以鹽商牽出鹽政、鹽務以及跟鹽相關的官員，上到中央官員，中到地方官員，下到鹽商以及跟支鹽相關的普通人員。作者以鹽為線索，不僅塑造了亦商亦官的西門慶形象，也體現了西門慶的社交圈，展現了廣闊的社會內容。

第一、用揚州鹽商寫西門慶跟中央官員蔡京等的關系，為西門慶升官做了鋪墊。小說借揚州鹽商王四峰+喬大戶+西門慶+翟管家+蔡太師+山東巡按侯爺+山東滄州鹽客王霽云的關系凸顯西門慶的社會交往圈。在揚州鹽商王四峰委托西門慶向蔡京求情前，西門慶曾經3次求助于蔡京。第1次為武松狀告西門慶，西門慶不好打點陳文昭，于是西門慶求助親家陳洪，陳洪求助東京楊提督楊戩，楊提督再求助內閣蔡太師，太師又恐怕傷了李知縣名節(jié)，連忙寫密書，特來東平府下與陳文昭，免提西門慶、潘氏，事情得以解決。西門慶因此跟蔡京有了聯系。第2次西門慶替李瓶兒求助蔡京?；乙驗樨敭a分配不均，花子虛被狀告收監(jiān)，李瓶兒求助于西門慶，西門慶再次求助楊提督，西門慶送上楊提督書禮，轉求內閣蔡太師柬帖下與開封府楊府尹，于是楊府尹放人。第3次親家陳洪、楊戩被彈劾，西門慶被牽連。來保帶著禮金來到東京，來到蔡府門首，蔡京不在家，門子替來保引見蔡京的兒子蔡攸，蔡攸指導來保去找當朝右相、資政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李邦彥，李邦彥見五百兩金銀，只買一個名字，便把西門慶的名字改為賈廉。幫助揚州鹽商王四峰是西門慶第4次求助于蔡京。第25回，清河縣喬大戶找西門慶，轉交鹽商王四峰2000兩銀子做人情費，西門慶收一千兩，讓來保帶上一千兩并備上其他禮品到東京找蔡京。第27回，事件的過程借助來保回來稟報體現，來保到東京先見稟事的管家，下了書，然后引見。太師老爺看了揭帖，把禮物收進去，交付明白。老爺吩咐：不日寫書，馬上差人下與山東巡按侯爺，把山東滄州鹽客王霽云等一十二名寄監(jiān)者，盡行釋放。翟叔多上覆爹：老爺壽誕六月十五日，好歹教爹上京走走，他有話和爹說。這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旋即使他回喬大戶話去。翟管家交代西門慶要給蔡京的生日準備壽禮，上京給蔡京拜壽，此后蔡京收受西門慶的巨額壽禮，并簽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扎付，把西門慶名字填注上面，列銜金吾衛(wèi)衣左所副千戶、山東等處提刑所理刑。從此西門慶從地方富豪搖身變成地方官員，為他利用權力斂財、繼續(xù)巴結蔡京做了鋪墊。

第二、用鹽引支鹽寫西門慶利用跟中央官員蔡京、地方官員巡鹽的關系獲取賣鹽的利潤。第48回，西門慶因收受苗青賄賂銀兩，貪贓枉法被曾孝序彈劾。小說借奏章總結西門慶的種種劣跡。西門慶看了夏提刑從縣中李大人處抄來的邸報，兩人決定湊錢派人王京師求助蔡京。夏家出二百兩銀子、兩把銀壺。西門慶這里是金鑲玉寶石鬧妝一條、三百兩銀子，西門慶寫了一封書與翟管家，差遣夏壽、來保往東京辦事。來保帶回給西門慶兩件好消息，一為蔡京上包括更鹽鈔法的奏折獲皇帝批允，其二為蔡狀元見點了兩淮巡鹽，不日往此經過。小說通過此情節(jié)引出西門慶參與鹽的販賣。

明代的鹽屬于官賣商品，“煮海之利，歷代皆官領之。太祖初起，即立鹽法，置局設官，令商人販鬻，二十取一，以資軍餉。”商人要販賣鹽須有官方的鹽引，用鹽引到鹽場兌鹽，然后才能賣。獲得鹽引的辦法就是：在陜西等三邊開引種鹽，各府州郡縣設立義倉，官糶糧米。令民間上上之戶赴倉上米，討倉鈔，派給鹽引支鹽。舊倉鈔七分，新倉鈔三分?！督鹌棵贰坊螂[或顯地寫了西門慶販賣鹽的經過。首先，西門慶手上有3萬沒有兌換的糧倉鈔。第48回，來保說咱舊時和喬親家爹，高陽關上納的那三萬糧倉鈔，派三萬鹽引，戶部坐派。其次，西門慶用倉鈔兌換鹽引引出蔡御史。第49回，在蔡御史到來之前，西門慶已經安排妥帖。西門慶一面使韓道國與喬大戶外甥崔本，拿倉鈔早往高陽關戶部韓爺那里趕著掛號。留下來保家中定下果品，預備大桌面酒席，打聽蔡御史船到。蔡御史再次來到西門慶家，西門慶寫帖子給蔡御史說，商人來保、崔本，舊派淮鹽三萬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滿口答應，并答應比別的商人早掣一個月。西門慶說早放十日就夠了?？梢娰u鹽比別人早一日就可以獲得更多利潤。第51回，倉鈔兌換成鹽引。琴童對吳月娘說說韓伙計和崔本才從關上掛了號來，兌換回三萬鹽引。后日二十，是個好日子，打發(fā)他三個往揚州去。第三，賣鹽獲得巨大利潤通過應伯爵之口表達出來。應伯爵來到西門慶家看見便問：“‘哥打包做甚么？’西門慶因把二十日打發(fā)來保等往揚州支鹽去一節(jié)告訴一遍。伯爵舉手道：‘哥，恭喜！此去回來必得大利。’”

三、借鹽制食品寫人物層次

《金瓶梅》所描寫的鹽制食品，既有宮廷的美食，也有下層勞動人們僅靠鹽作為調料的生菜，顯示了不同人物的層次和差別。

第一、宮廷與妓院里的椒鹽美食。第10回，李瓶兒差遣貼身丫頭繡春、小廝天福到西門慶家送禮，“揭開盒兒看，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餡椒鹽金餅，一盒是新摘下來鮮玉簪花。月娘滿心歡喜”。果餡椒鹽金餅是宮廷中的美食，李瓶兒能拿出送人，跟她的身世經歷有關。李瓶兒原來是大名府梁中書的妾，梁中書乃東京蔡太師女婿，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書同夫人在翠云樓上，李逵殺了全家老小。李瓶兒帶了一百顆西洋大珠，二兩重一對鴉青寶石，與養(yǎng)娘走上東京投親?；ㄌO(jiān)由御前班直升廣南鎮(zhèn)守，因侄男花子虛沒妻室，就使媒婆說親，娶李瓶兒為正室?；ㄌO(jiān)死了，他的錢轉到花子虛手上。能夠享用朝廷上用的果餡椒鹽金餅實際顯示了李瓶兒在官宦家庭生活的經歷。為敘寫她不同尋常的首飾、財富做了鋪墊。第59回，西門慶到妓女鄭愛月家，丫鬟拿上兩箸賽團圓、如明月、薄如紙、白如雪，香甜可口、酥油和蜜餞、麻椒鹽荷花細餅。這兩類椒鹽餅制作工藝考究，體現了妓女、官宦的奢侈豪華的生活。

第二、清河縣妓女家、平民家、西門慶家的鹽筍泡茶。鹽筍泡茶是一道味美的茶，各家的鹽筍泡茶略有區(qū)別。萬歷詞話本第12回，西門慶到李桂姐家，只見少頃鮮紅漆丹盤拿了七鐘茶來，雪綻般茶盞，杏葉茶匙兒，鹽筍、芝麻、木樨泡茶，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盞。應伯爵道：“我有個《朝天子》兒，單道這茶好處：這細茶的嫩芽，生長在春風下。不揪不采葉兒楂，但煮著顏色大。絕品清奇，難描難畫?？趦豪锍r呷，醉了時想他，醒來時愛他，原來一簍兒千金價?！睉魧Α胞}筍芝麻木樨泡茶”贊不絕口，說這茶“一簍兒千金價”，可見這茶價值不菲。妓女李桂姐家可以隨意拿出款待客人，可見妓女生活的奢侈和豪華。張評本37回，西門慶到韓道國家，王六兒又濃濃點一盞胡桃夾鹽筍泡茶，遞上去。西門慶吃了。第68回，妓女吳銀兒聽說西門慶等人在李桂姐家，吳銀兒就鄭家后邊住，止隔一條巷，派人送來每人一盞爪仁、栗絲、鹽筍、芝麻、玫瑰香茶。第72回，西門慶回家到潘金蓮房，春梅拿凈甌兒，潘金蓮重新用纖手抹盞邊水漬，點了一盞濃濃艷艷，芝麻、鹽筍、栗系、瓜仁、核桃仁夾春不老海青拿天鵝，木樨玫瑰潑鹵，六安雀舌芽茶。西門慶剛呷了一口，美味香甜，滿心欣喜。以上可見，鹽筍是茶中一種重要材料，鹽筍外所搭配的材則區(qū)別了人物身份地位的不同。

第三、徐州地方的菜與鹽。第100回寫北宋末年靖康之難，中原無主，四下荒亂。金兵到山東地界，韓愛姐離開清河縣到臨清謝家店找父母，得知父母已經到湖州，沿途抱月琴，唱小詞曲，往湖州去，天晚到了徐州投在孤村一老婆婆家。老婆婆說自己造飯，給幾個挑河夫子吃。那老婆婆炕上柴灶，登時做出一大鍋稗稻插豆子乾飯。又切了兩大盤生菜，撮上一包鹽。后來幾個漢子進來各取飯菜，四散正吃。當中有一人為韓愛姐的叔叔韓二，兩人相認，韓二盛了一碗飯，與愛姐吃。愛姐吃了一口，見粗飯不能下咽，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此回相較愛姐難以下咽的表現，漢子面對僅有鹽為調味料的飯菜早已習以為常，形象生動地體現了下層挑河夫子困苦的生存狀態(tài)，與西門慶等達官貴人、妓女們的生活形成鮮明的對比。

綜上所述，《金瓶梅》的作者善用鹽似雪的詩詞境渲染，用鹽做調味品的屬性展現西門慶等人的日常生活，暴露社會貧富差距的現實，用鹽為官賣屬性的特點構建西門慶、蔡京、蔡御史等人的關系網。鹽在《金瓶梅》的敘事中有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