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 寧
一個人如果一生能夠進行一次有價值的文化創(chuàng)造,那么就已經令人敬佩,而如果能夠堅持不懈地進行六十年文化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就相當了不起了。因為他使我們看到一個不斷擴大、向新而生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他能將自我與時代、國家、民族文化聯(lián)系起來,從而勾勒出當代中國波瀾壯闊的文化發(fā)展脈絡,展現(xiàn)出當代中國文學思潮跌宕起伏的歷史軌跡,甚至成為中國文化與文學思潮的一種風向標。肖云儒就是這樣的一個人。2021年初夏,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編輯、出版了《云儒文匯》,匯集了肖云儒一個甲子的文學、文化批評、社會文化評論、隨筆雜記作品。記得當時在新書發(fā)布會上,筆者曾云上和現(xiàn)場的朋友們一起追憶肖云儒的《中國西部文學論》開創(chuàng)的中國西部文學與文藝研究新意趣,回首他走過的八萬里絲路征程和獨特的人生歷程,講述他呈現(xiàn)社會肌理、文化本質和文明意蘊的文化創(chuàng)作論。我們一致認為,在當代中國文化與文學思潮中,這位南國之子以其深厚的學養(yǎng)、昂揚的激情、優(yōu)美的文筆、腳踏實地的踐行和豐贍的學術成果,不時帶給我們諸多思想啟迪,在郁郁蔥蔥的當代文化和文學叢林里,已然是一棵根深葉茂的常青樹;在群星燦爛的文化中國星空里,赫然是一顆璀璨耀眼的啟明星。
肖云儒六十年的文化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以時代為觀照,以人民為中心,以積極回應現(xiàn)實重大問題為寫作與研究對象,經歷由文學到文化,再到文明的發(fā)展過程。1961年5月他在《人民日報》副刊《筆談散文》專欄發(fā)表《形散神不散》一文,引起極大的社會反響。正如半世紀后青年評論家馬平川所論:“所謂‘形散’,是指‘散文的運筆如風、不拘成法,尤貴清淡自然、平易近人’,是指‘小題大作’‘大題小作’‘無題有感’的自在自由。所謂‘神不散’,是指‘中心明確,緊湊集中’?!碑敶骷屹Z平凹曾在其《新時期散文創(chuàng)作》中曾經講過類似的觀點:“散文是飛的藝術,游的藝術,它逍遙自由。但一切藝術是死于自由,誕生于約束?!辟Z平凹主張散文的心靈自由、精神高蹈的議論,可視為新時期對肖云儒“形散神不散”理論的發(fā)展。無疑,尚是學生的肖云儒初出茅廬就提出引起文壇震動的散文觀,就此而論,青春時期就展現(xiàn)出非凡的才華和理論概括能力。
1961年肖云儒大學畢業(yè),分配到《陜西日報》社工作。記者生涯培養(yǎng)了他敏銳的觀察力和捕捉社會熱點問題的能力,造就他勇立潮頭、大膽批評和學術創(chuàng)新的魄力;后來調至陜西文聯(lián)分管業(yè)務工作,組織領導了諸多豐富多彩的文藝活動,擴大了視野,也提升了研究能力。2014年以來,他先后三次參加國家廣電部主辦、陜西電視臺承辦的“絲路萬里行”活動,乘汽車觀察了“一帶一路”沿線三十五國一百多座城市,在世界文明交流中實現(xiàn)了一位老驥伏櫪的學人探尋世界文明的追求。
肖云儒是在陜西文學研究沃土里破土而出的文化學人?!爱斘膲瘯r尚之風陣陣刮過之后,他開始水落石出,價值以實力漸漸被國內文壇認知和欽佩?!毖影苍撬啻尾稍L、考察的地域,曾先后寫出《“真想延安!”——訪丁玲》《“西戰(zhàn)團”在西安——丁玲訪問記》《又見塔影——訪陜七日中的丁玲》《奔向延安》《延安文藝座談會寫真》《摟定寶塔山》等系列作品幾近二十萬字。從這些作品里可清晰地看到中國當代文學以及陜西文學從哪里來,又向哪里去;看到20世紀中國文學從批判現(xiàn)實主義向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轉型的過程;看到“以人民為中心”的中國當代文學如何逐步確立,現(xiàn)實主義如何扎根在三秦大地。
誠然,文化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因時代需求而充滿探索性與挑戰(zhàn)性,肖云儒的陜西文學研究是與較長時間參與老區(qū)人民脫貧致富實踐,探尋延安時期作家作品的創(chuàng)作經歷聯(lián)系在一起的。第一次是在1980年代,他率扶貧工作隊被派往陜北,在一整年的基層工作中親身感受黃土地人民艱難而頑強的生存狀態(tài)和在磨難中不斷拼搏的精神。第二次是1992年,紀念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后面簡稱《講話》)發(fā)表五十周年前夕,作為陜西電視臺《長青的五月》八集文化片的總撰稿人,他在兩個多月時間里奔赴全國各地,采訪了四十余位當年曾在延安生活、工作過的老文藝工作者,當時記錄了二十多個筆記本,錄制了五十盤音頻、視頻,獲取了大量鮮活的一手資料。這些資料涵養(yǎng)了他的精神,也為他以后寫作延安時期文化人的系列作品奠定了堅實的資料基礎。第三次是2002年紀念《講話》六十周年時,他作為省文聯(lián)主席,負責在壺口瀑布組織千人《黃河大合唱》活動,在壺口附近鄉(xiāng)鎮(zhèn)待了兩個多月。賀敬之、瞿維、郭蘭英等老一輩延安文藝工作者從全國各地趕來出席演唱會。這是《黃河大合唱》第一次在黃河岸邊實景演出,央視做了專題轉播。壺口瀑布排山倒海的氣勢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也感染了曾在延安生活過的藝術家們。他們曾在這里締造中國革命的新天地,也在這里開啟了社會主義國家建設的新征程。
回想從1960年代初肖云儒首次踏上延安的黃土地,到2021年在《光明日報》整版推出《摟定寶塔山》萬字長文,他對延安的深情和文學書寫持續(xù)了一個甲子。延安是當年一代青年們激揚青春的地方,每一位奔赴延安的青年都在寶塔山下完成了自己的人生轉型,獲得了生命獨特的意義,中華民族也在此煥發(fā)出現(xiàn)代的勃勃生機。肖云儒筆下的延安知識分子在精神層面是光彩的,民族精神是飽滿的,就像抗大校歌里所唱:“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yōu)秀的子孫。人類解放,救國的責任,全靠我們自己來承擔?!秉S河、黃陵、黃土地這些中華民族的獨特象征物,作為民族精神的隱喻激發(fā)起肖云儒對三秦大地乃至整個西部的熱愛和文化關注,從而使這位祖籍四川廣安、生長在江西南昌、后來輾轉來到西部工作的南國之子,將自己的一生與中國西部聯(lián)系在一起。正如當代著名評論家雷達所講:“云儒是我在評論界非常敬重的同行,我欣賞他以南人的溫雅俊秀,卻能多年來一直持守在西部,并在西部成就了一番事業(yè)。我欣賞他一碰到文化和文學問題,就來感覺,那與眾不同的尖銳眼光和寬廣不羈的思路?!蔽阌怪靡?,大凡古今中外有價值的文化創(chuàng)造與學術研究,無不是當時學人回應本時代的問題意識成果。肖云儒以延安為其陜西文學研究的起點,不僅回應了陜西文學,乃至中國當代文學從何處來的問題,也將中國當代文化深植于馬克思主義文化土壤之中,以實際行走與精神探索中國現(xiàn)實,作為自己創(chuàng)作與研究的核心問題。
1984年,肖云儒由《陜西日報》社調至陜西文聯(lián),以此為轉折點,從而揭開他精彩的西部中國文化之旅。他創(chuàng)意并籌辦的全國首屆西部文藝研討會在新疆召開。這次研討會拉開了全國范圍的中國西部文化和藝術研究的帷幕。會議不僅聯(lián)合了西北五省區(qū)文聯(lián)共同舉辦,而且匯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專家學者百余人于中國西陲。蒼茫戈壁、遼闊草原、悲涼落日、遍地牧群,都顯現(xiàn)著中國西部特有的壯闊和蒼涼之美。西部中國展現(xiàn)出不同于內地的自然風光、人物風釆、文化心理,觸發(fā)了肖云儒從文化視域構建中國文藝的學術沖動。他為這次會議所做的主題學術報告《關于中國西部文學和文化的若干問題》,一年之后擴展和深化為我國第一部西部文化研究專著《中國西部文學論》,并獲得中國圖書獎。在此論著中,他第一次將“中國西部”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文化范疇論述,第一次對西部大自然的景觀、意象與人的關系做了詳盡討論,第一次在中國文學里將大自然上升為主題性內容和主體形象。也是他最早推出“西部文學群體”,集中闡述以艾青、王蒙,以及張賢亮、昌耀、周濤、張承志、馬原、紅柯、王家達等為代表的西部作家著作;最早觸及西部文學特質、文化內涵和審美氣質。無疑,《中國西部文學論》是肖云儒六十年文化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中里程碑式的著作。
在這部四十多年前撰寫的著作中,肖云儒已然意識到:改革開放大門打開以后,中國迫切需要融入世界。因此中國西部文學也必然會存在兩種類型:一種是以張賢亮、張承志、周濤、王家達等為代表的承接本土文化的西部文學;另一種是以馬原、昌耀等先鋒主義作家為核心的反映西部宗教世界和初民生活的具有現(xiàn)代主義色彩的西部文學。在我看來,無論是他概括出的哪一種中國西部文學及其闡釋,都對1980年代中國本土文學進入現(xiàn)代文化提供了新思考、新表述。它不是時代現(xiàn)象的蕪雜膚淺的記錄,而是具有思想深度、富有激情的理論闡述,是時代感應帶有原創(chuàng)性的學術成果。中國西部文學概念的提出與論述對偏于一隅、廣袤而貧瘠的中國西部來講,提供了進入現(xiàn)代中國的可能性,就像他在《中國西部文學論》序言里所講的一樣:“中國的西部和東部存在著空間差和時間差。這種時空差既是自然的,又是人文的,以致西部的文學事業(yè)和這里的經濟發(fā)展一樣,似乎受到經濟的制約,常常不能走在前面。進入新時期以后,潛藏在西部文學深處的自為意識開始蘇醒、搏動。”中國現(xiàn)代化從東南沿海產生,然后延展到長江流域,直至1949年新中國建立前,廣大的中國內陸腹地幾乎是現(xiàn)代化未侵襲之地。建國初的前三十年與改革開放時期中國的一系列實踐性探索,開啟了民族國家現(xiàn)代化乃至社會主義特色的中國現(xiàn)代化所必需的傳統(tǒng)文化資源轉化方向,肖云儒的《中國西部文學論》將中國當代作家所描述的幾近于原始的西部生態(tài)與生命樣態(tài)書寫,進行了深層次、成體系的闡釋,揭示了西北內陸現(xiàn)代化從外部環(huán)境到內在文化心理結構的嬗變過程。也正因為如此,四十年過去了,《中國西部文學論》仍然煥發(fā)著旺盛的學術生命力,并以其對特定時代的適時感應與學理性闡釋而載入中國當代文學研究史冊。
更有價值的是,在《中國西部文學論》中,肖云儒提煉中國西部五圈四線的文化結構:即陜甘新的西域絲路文化圈、青藏高原的藏傳佛教文化圈、河套河西地區(qū)伊斯蘭文化圈、川滇黔貴的多民族文化圈等五圈,加上與中原接壤的長江腹地與黃河腹地的農耕文化,以及將這些文化圈層編織成網格的西域絲路、草原絲路、唐蕃古道、秦蜀古道四條交通線。這是對中國西部文化的重要學理性深刻認識,高屋建瓴地概述中國西部文化空間,由此展示出中國西部斑斕多彩的文化構成,發(fā)現(xiàn)了中國西部處于游牧和農耕文明、黃河和長江文明、東部和西部文化幾大政治、經濟、文化板塊的中間地帶,歸納出西部多層向心交匯的文化結構,以及它在經濟交匯、民族遷徙、政治軍事斗爭、民族宗教融匯中,成為中西部文化、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文化的坐標系。能做出這樣的理論論斷是需要恢宏視野與宏大格局,以及深厚的理論積淀的。就此而論,《中國西部文學論》是改革開放時期肖云儒奉獻給文化中國的重要理論。
《中國西部文學論》涉獵文學藝術、社會學、文化學、民族學、心理學、美學等多個領域,是多學科交叉的大視野下的研究成果,并由此引發(fā)1980年代中期及其之后關涉中國西部文化、經濟開發(fā)、政治生活、自然環(huán)境、社會心理、民族心性、景觀民俗、宗教信仰的多維度研究。豐贍的內容和多維的結構使得肖云儒感慨:“一進入西部,文學是遠遠裝不下了!”于是從《中國西部文學論》始,他從文學研究視域進入到文化研究層面。這部誕生于1980年代的文學論著不僅開啟了中國西部文學研究視域,而且使當代中國一大批優(yōu)秀的學人聚集在這面旗幟下,形成了一個充滿活力,不斷產生優(yōu)秀成果的研究群體。四十年后的今天再來審視《中國西部文學論》,可以發(fā)現(xiàn)它彰顯出更大的價值,煥發(fā)出更新的意義。
其一,在于所論述的人與自然關系與當今社會的生態(tài)文明理念密切相連。1949年,生態(tài)倫理之父奧爾多·利奧波德著作《沙鄉(xiāng)年鑒》首次出版,以生命為中心的自然觀在西方社會傳播;1962年美國作家蕾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掀起環(huán)保主義熱潮,尊重自然,萬物含生的慧見使人們意識到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的價值。而在1980年代的《中國西部文學論》里,肖云儒提出自然是西部的主體意識之一,西部提供給現(xiàn)代社會現(xiàn)代人心靈的棲息地。他以多種手法揭示自然在人類生活中深刻、微妙的非物質作用,表現(xiàn)人在自然中的主動性、樂觀性、開拓性。
其二,人民與土地關系的闡述意義至今猶存?!吨袊鞑课膶W論》提出“人民母題”,認為人民作為鮮活的生命主體,是荒漠中的綠色,愚昧中的靈性,無數(shù)普遍的充滿活力的生命體的集合,構成“集體無意識”的原型,這一觀點與今天所倡導的“以人民為中心”的理念是貫通的。因為在廣袤的中國西部,肖云儒完全融入西部人民生活中,那是張賢亮筆下的馬櫻花、海喜喜,張承志文中黃土高原的回族大眾,路遙文本里的黃土地。肖云儒提煉出人民母題的兩個主要形象系列:土地與母親,展現(xiàn)出人民對遷徙到西部的知識分子的哺育,以及知識分子對人民的追尋的雙重向度的闡釋。這都是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辯證認識。
其三,在世界文學思潮中審視中國西部文學,至今仍具有先導性意義。中國西部是一個多種文明交錯的空間,清代中晚期西北史地學崛起,20世紀“四大發(fā)現(xiàn)”之一的敦煌文書發(fā)現(xiàn),極大促進西域文明的研究。許多千年前的古文獻吸引學界注意力,但由于資料多藏于域外,文獻涉及語種繁多,宗教來源成分繁雜,歷史地域偏于西陲,迫使學界不得不接受國際學術界挑戰(zhàn),反而由此開辟出一個新天地。肖云儒在《中國西部文學論》里將中國西部文學視為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大潮相迎合的重要表征,將其與美國西部文學和蘇聯(lián)中亞文學、西伯利亞文學比較研究,由此發(fā)現(xiàn)美國惠特曼對中國西部詩歌影響,西伯利亞和中亞自然生態(tài)與我國阿勒泰、塔城、伊犁一帶的相似性,艾特瑪托夫和馬爾科夫對張賢亮等人的影響。如此可見,誕生于1980年代的中國西部文學呈現(xiàn)出一種接納世界目光和心胸開放的宏闊格局,而在1985年至1990年代初,這一期間他在《紅旗》《文藝報》《上海文學》相繼發(fā)表了《藝術家主體、生活客體和審美反映》《文藝創(chuàng)作反映當代生活中的封建主義潛流問題》《被拷問的中國人文精神》等長篇論文,多篇被《新華文摘》轉載。標志著他由文學批評向文化研究的轉型,這便是肖云儒,“在新時期文學發(fā)展的每一個重要時刻,大都能聽到他的聲音。他是新時期以來給文壇留下過深刻印象的批評家之一”。
如果說1980年代肖云儒是將目光投向原始又具有現(xiàn)代性的中國西部,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后,他則將自己向西而行的人生延伸、拓展到更遼闊的絲路文明的尋訪道路上。
“一帶一路”所倡導的政策溝通、設施聯(lián)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和利益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命運共同體,將中國與絲路沿線各國聯(lián)系在一起。肖云儒向西而行的人生旅程也將自己帶進一個更加宏闊、遼遠的世界文明時空之中。2014年、2016年和2017年他以古稀高齡連續(xù)三次參加“絲綢之路萬里行”活動,乘汽車行程五萬多公里,到達“一帶一路”沿線百余座城市,著文一百五十余篇、百萬余字,先后出版有關絲路的著作五部(《絲路云履》《絲路云譚》《絲路云箋》《八萬里絲路云和月》《西部向西》),并以英文、俄文在美、俄兩國出版。三次絲路之行,他完成了從長安到羅馬的漢代張騫曾走過的旅程,從長安到加爾各答的玄奘取經之路途,從長安至中東歐十六國的中東歐之旅,深切感受到絲路在國外很熱,絲路人對中國人很熱情,絲路經濟已出現(xiàn)熱潮;親眼看到“一帶一路”倡議在政府、商界與民間落地生根,共建共享,日漸走向成熟。
中國傳統(tǒng)文人講究“知行合一”。在現(xiàn)代人文地理視域激發(fā)下,肖云儒開創(chuàng)出別開生面的全新人生。他深切認識到:有的時候,“知”不如“行”豐富,由于有感同身受的體驗,在某種程度上,“行”有可能比“知”更深刻。事實上,學術行走有著與社會實踐、田野考察、地理學聯(lián)系在一起的綜合功能。對文化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而言,地理區(qū)域、社會空間里的族群關系、組群關系,以及人的特性、心理等都會受到地理條件的制約和影響,故此,肖云儒的絲路作品顯現(xiàn)出極強的地理元素。他在談到中國西部文化結構時曾經指出,西部具有“多層向心交匯的文化結構”,認為處在中、西部接合部的秦隴文化是中國文化里的混交林帶,便采用的是一種自然地理視域下的文化生態(tài)闡述方式。他曾講:“北緯34.5°,朝西安之東看是中國的古城線。西安、洛陽、新鄭、安陽、開封,大致都在這一緯度上。朝西安之西看,又正好是絲綢之路聯(lián)結著的世界古都線。兩河流域的古巴比倫、古希臘、古羅馬、古埃及、古波斯文明,大致(當然只是大致)也在這一緯度上。世界四大古都西安、開羅、羅馬、雅典,還有伊斯坦布爾,也都大致在這一緯度上。這條緯線是中國和世界歷史與文明的命脈?!彼脚撩谞柛咴?,在《光明日報》以整版篇幅發(fā)表《二上帕米爾》長文,認為帕米爾是這個星球的地理極點和精神坐標,是歐亞大陸的中心。無疑,他以多部著作表述了自己對世界歷史地理的鉤沉和絲路現(xiàn)實生活的描摹。
田野考察是人類學研究的重要方法。它要求學者走出書齋進行實證調研,以觀察、分析具體社會生活為起點,通過觀察獲取知識和體驗。肖云儒曾經跑完陜西一百多個縣區(qū),基本踏遍中國西部十二省區(qū),活躍跳脫的個性,記者的職業(yè)習慣,以及在田野上的豐碩收獲,都使他傾心于走出書齋、融入絲路,由此開創(chuàng)出一條融通國際經濟文化交流的學術之路、文旅之路,用豐贍的文字描繪出一道亞歐大通道上不同民族、地域文化匯集而成的懸于天空的霓虹。他在國內外曾做過幾百場絲路紀行的講座,總題目就命名為《地球之虹》。
不言而喻,在絲路行走中,他一方面記述風光、風俗、風情,另一方面積極推動中華文明的域外傳播。肖云儒在羅馬大學講《長安與羅馬的16個共鳴點》,在米蘭設計學院講《中國書法的文化意義》,在波蘭和匈牙利講《中國社會發(fā)展兩河遞進的互惠結構》,在哈薩克斯坦東干族陜甘村講《民族遷徙與文化堅守》,在烏茲別克斯坦講《中國西部和中亞地區(qū)向心交匯和離心交匯的文化結構》,在伊朗講《波斯之心與波斯之力》,在印度講《從佛教的生成和傳播談文化流動的“飛去來”軌跡》,在倫敦、布拉格、布加勒斯特的華僑華人社區(qū)講《蛋黃與蛋清:中華文化的本土生成圈和域外融匯圈》和《黃帝時代的共祖認同文化和融匯創(chuàng)新精神》……
肖云儒還以中國書法傳達中國文化、中國情趣、中國意境,將中國書法作品與藝術精髓傳播到亞歐各國。眾所周知,“中國人發(fā)明了紙張尤其是宣紙,發(fā)明了筆墨,然后用毛筆蘸著水和墨,將世世代代的文化結晶寫在紙上,傳諸后人,播揚天下。不是別人,正是中國人,為人類創(chuàng)造了獨此一家的水墨美學體系,水墨文化體系。這種文化一代又一代浸漬我們,陶醉我們,塑造我們,變成我們血管里流淌的血液,胸腔里搏動的心音”。任何一種文明都是大地上的寧馨兒,自然與人文的地理元素是人類活動的大舞臺,學術講座和書法演示同樣傳達中國的文化意趣和民族的審美心理。也因此,肖云儒以精彩紛呈的學術講座和銀鉤鐵畫的中國書法受到諸多國家和人民的歡迎。他與意大利漢學家梅畢娜合著的《中意絲路學者對談錄:地球之虹》,獲得了中宣部“向世界介紹中國杰出貢獻獎”。“知行合一”在肖云儒身上體現(xiàn)出完美的結合,理論與實踐在他身上獲得很好的兼容。
始料不及的是,在田野考察中肖云儒還深刻體味到一種沉郁的生命流徙感。他以南方人身份研究中國西部文化藝術,從江西南昌移植到陜西,又從陜西穿越河西走廊進入新疆,走進中亞、歐洲,在八十余年的人生歷程中多次空間轉移,生命的遷徙滋生出他內心深處的流徙感。這是一種蒼涼悲愴之美,一種充滿憂郁感的審美精神。他從小失去父親,在外祖父家成長,多少有一點疏離心態(tài),而大半生遠離故土移栽到異地生長,又加劇了這種心靈感觸。及至投身西部和絲路行走與寫作中,一路向西的人生又使他萌生出學術與地域的流徙感和歸宿感。
由此我們清晰地看到:在地理空間轉移過程中,肖云儒的學術生涯由小地域走向大區(qū)域,由大區(qū)域走向亞歐文明遼闊天地,他的文化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也由文學而文化,又由文化而進入到文明領域。人的一生能擁有這樣的經歷已很難得,而如果在每一段人生路上、每一個領域都能綻放出生命之花,就更可貴了。因為他的每一段經歷都包含于后一段人生的演進之中,在一個地域形成一種情景與思緒,一個地域發(fā)現(xiàn)一層又一層深厚的文化,激發(fā)出一重又一重情境,從而創(chuàng)建出一個又一個新領域,在行走與書寫中孕育出博大而深厚的精神氣象,踐行了他在現(xiàn)代人文地理視野下“知行合一”的豐富人生。
至此,我們需要探討肖云儒的思維模式。在我看來,他的思維范式是在對中華文明新的解讀中形成的哲思與詩性辯證統(tǒng)一的思維范式。從源流看,世界各民族文化大致可分為中國文化、西歐文化和印度文化三大系統(tǒng),分別在人生態(tài)度、情感方式、思維模式、致思途徑、價值尺度上存在差異。就思維模式論,中華民族是將部分與全體交融互撮的范式,既與西歐人意識到一和多、個體和類的對立,進而追求統(tǒng)一與和諧不同,又與嚴格種族區(qū)分下的印度人在世俗生活中強調的多樣和個體文化有差異。中華民族思維模式是由部分輻射整體,以具象寓涵抽象的思維,是哲思與詩性審美相融的范式。肖云儒深受中國傳統(tǒng)文化影響,他雖沒有具體進入到中國傳統(tǒng)儒、釋、道文化研究中去,卻愿意、也善于借助中國傳統(tǒng)文化坐標,從紛繁復雜的各類社會與文化、文學現(xiàn)象中提煉出自己的看法和理念。他多次以《中國文化的一、二(兩)、三》為題作演講。所謂“一”,是道家所講的宇宙混沌狀態(tài);“二(兩)”,是對立的兩個方面互生互激;“三”,是在“二”的對立運動中激生出的“三”即新的文化元素或因子,從而推動文化創(chuàng)造與創(chuàng)新。
肖云儒在自己的一些文論里提出“兩河”“兩區(qū)”“兩圈”之類概念范疇。他認為,世界古文明大體是由大河文明起源、發(fā)展而來,像尼羅河、幼發(fā)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恒河、黃河、長江都孕育過世界偉大的文明。每一種文明都是某一個特定人類群體在一個特定時間和空間范圍內,所創(chuàng)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幼發(fā)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孕育的兩河文明,曾經是人類文明的搖籃,誕生于兩河流域的古巴比倫文明璀璨奪目。而肖云儒認為,中國也有自己的兩河文化,這就是北方黃河文化與南方長江文化,兩河空間相距廣闊,不似幼發(fā)拉底河與底格里斯河之間相距甚近。因此中國的兩河文化具有氣候、物候和人文的差異,而差異可以產生時空與文化的互補,錯位與落差正好產生流動、傳遞與融合的動力,從而形成生生不息的中華文明。唐之前中華文明主要在黃河流域,周、秦、漢、唐奠定了中華文明的核心因子。有宋以降,長江流域逐步從經濟上取代北方,在文化上也漸漸成為主干,又返身反哺北方。近代以來,中國現(xiàn)代文明起于沿海地區(qū),經由長江流域的輻射,逐漸涵蓋內陸腹地。2019年習近平總書記在鄭州黃河流域生態(tài)保護與高質量發(fā)展座談會上將黃河流域的生態(tài)保護與高質量發(fā)展定為國家戰(zhàn)略,意味著當代中國再次進入由南方長江流域文化優(yōu)先發(fā)展,而進入到黃河、長江兩河文化共奏中華文明復興樂章的新時代。
“兩區(qū)”,是指農耕文明區(qū)與游牧文明區(qū)的互動。肖云儒認為,我國長城之內的農耕區(qū),千百年來形成守土為業(yè)的靜態(tài)生存文明;而長城以外廣闊的荒漠、草原地帶則是游牧文明區(qū),是移畜就草的動態(tài)生存的文明。中華文明就是在農耕與游牧兩種文明形態(tài)的相互博弈中發(fā)展起來的。奔馳在駿馬背上的中華和勞作在老牛背后的中華,肩并肩走過了中國的歷史長河。農耕文明占據(jù)了國之中原,游牧文明處于國之邊地。歷史上我們長期重視農耕文化,而忽視中國的另一半游牧文化。實際上草原游牧文明在歷史進程中一直定期和不定期給中原帝國輸血輸鈣,一次次激活、賦能中華文明。因此,辯證地看待農耕與游牧兩個區(qū)域文明的對抗與融合,才能全面認識中華文明。
“兩路”,指的是陸上絲綢之路與海上絲綢之路并行。在人類漫長的文明史中,以陸地為核心的地緣秩序思想長期占支配地位,各個文明中心從其腹地的孕育到發(fā)展再到擴散,均有向內陸延伸的慣性。歷史上的中國實際是將大陸秩序和海洋秩序有效地整合在一起的一個獨特文明體。中國的西域邊疆、中原腹地、江南沿海是三位互動一體的,所以陸地絲路與海上絲路使我國形成了陸海雙向發(fā)力發(fā)展的趨勢。在肖云儒看來,路是溝通“兩河”“兩區(qū)”“兩圈”的渠道,當今世界的網路、公路、空路、海路對地球形成一種網狀覆蓋,通過組合形成了新的發(fā)展動力,從而建構起世界文明中少見的動態(tài)文化綜合體。因此,沒有“兩路”將游牧與農耕兩個區(qū)域結合、長江與黃河兩大文明溝通的話,中華文明若在各自區(qū)域封閉發(fā)展,很難形成今天這樣統(tǒng)一的中華大文明。
“兩圈”,是指中華本土文明與海外華裔文明圈兩個圈層。目前世界上有近一億海外華人,他們是中華文明與當?shù)赜蛲馕拿魅诤系南刃腥巳?,是中華文化融入世界的特殊形態(tài)。肖云儒認為,海外華人汲取了世界性思維,具有與域外交融的開放力,因此中華文明也是在海外中華文明創(chuàng)新圈與本土文化生成圈互相激發(fā)、補充下發(fā)展而來的。
就以上所分析來看,肖云儒在學術思維中突出“二(兩)”,強調兩極震蕩、對立統(tǒng)一,常常在研究對象對立的兩面或兩極中思考、掘進。如他在《中國西部文學論》里提出的中國西部精神,就是一組互動互激的“二”:開拓與保守、傳統(tǒng)與變革、文明與愚昧、合作與孤獨、憂慮與樂觀、憂患與超脫、樸拙與機智、內忍與暴烈、人與自然、現(xiàn)實與理想等。他又強調兩極兩維的碰撞、對峙、錯位,也主張互補、“鉚合”、轉化,因此是辯證統(tǒng)一的思維模式。這是從內在動力結構上看待中國文化、文藝與文明,是對中國歷史文化的另一種獨特觀察。
在“二”的基礎上,肖云儒又展開了“三”的思維,即在“二(兩)”的基礎上生發(fā)出原有平臺和結構所不具備的新質——新階范疇、第三范疇,從而實現(xiàn)創(chuàng)新。如秦之統(tǒng)一六國,重國家統(tǒng)一;漢之獨尊儒術,重文化統(tǒng)一;唐則超越秦、漢之“一”“二”,在“三”的平臺上展現(xiàn)出絕代風華,從而實現(xiàn)了空間的民族和文化的大包容、大融合。中國西部就是在農耕、游牧,中華、域外這些“一”“二”融合基礎上的新文化質地“三”。
無疑,創(chuàng)新是一切學術生命力的源泉,學術研究要有新思想、新觀念、新方法、新見解,肖云儒總是在尋找一種形象的、詩性的表達形式。這與他對音樂、文學、書法這些具象藝術的熱愛是分不開的。他曾講,自己的文字生涯最早不是從評論開始,而是從散文開始。最早的散文,是寫音樂的,寫的是《貝多芬第九交響樂》。他論述自己的觀點,常常提煉出具有一定隱喻內涵的具象來,如在《八萬里絲路云和月》里,他提煉出“黑袍與玫瑰”“鴿群與彈孔”“駿馬與琴”“蔡侯紙與羊皮紙”等經典的文學意象。在《中國西部文學論》里提出人民母題的兩個主要形象系列——土地和母親;西部美悲劇品質的兩個寓象——西風與落日,等等。這種既注重哲學思辨,又凸顯形象表達的研究模式,形成了他形象概括鮮活、理論闡述深邃的雅俗共賞的研究、批評風格。古人說“言而無文,行之不遠”,許多一流批評家在表述自己的思想時,常常是“大雅大俗”,理象、形象、寓象兼具。因為一切文化成果最終都需要傳播共鳴,植入對象心中,才能綿延、傳承。
就此而論,肖云儒在他六十年文化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生涯中,經由文學而入文化,又由文化而入文明三個層面,在古代與現(xiàn)代、歷史與未來、變與不變中,一步步境界闊大,一層層意境漸深、漸厚。但我始終認為,他的根基還是在文學上。他將文學之根深深地植于時代生活和文化心理之中,故而他的理論文章常常散發(fā)出生命的鮮活感和生活的泥土味。肖云儒的文化寫作讓我想起貫通中華文明與世界文明的莽昆侖,遷徙于當代中國不同地域的胡楊樹,一組吸引人的多色調音樂套曲。然而,文學又絕非是他文化創(chuàng)作與學術研究的終點,文學是他學術人生的一個營地,而文化是一座座橋梁,溝通中國西部與東西,連接中華與世界,最終,他走向了文明研究的大天地。這種大天地是陸海文明的雙驅動,是游牧與農耕文明的雙發(fā)展,是一條人類萬年的農業(yè)文明走向五百年的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再走向勃然興起的現(xiàn)代生態(tài)文明的無盡大道。
注釋:
[1]馬平川:《“形散神不散”與散文現(xiàn)狀》,《畫·說云公》,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41頁。
[2]賈平凹:《賈平凹文集》第12卷,陜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303頁。
[3]賈平凹:《長安城肖先生》,《光明日報》2018年11月13日。
[4]雷達:《序“雩山書系”》,《畫·說云公》,第25頁。
[5]肖云儒:《中國西部文學論》,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1頁。
[6]雷達:《序“雩山書系”》,第1頁。
[7]肖云儒:《八萬里絲路云和月》,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16頁。
[8]肖云儒:《中國書法的文化意義》,《中國藝術報》2016年10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