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狼山大勢至菩薩信仰考略

鄧洋陽

南通狼山風(fēng)景區(qū)作為國家4A級旅游景區(qū)，由軍山、劍山、狼山、馬鞍山、黃泥山五座山組成，如同五顆翡翠鑲嵌在揚子江畔，擁有“第一江山”的美譽。景區(qū)內(nèi)狼山以佛教文化而著名，據(jù)說為大勢至菩薩的道場，因祈求靈驗而信徒絡(luò)繹不絕。大勢至菩薩與觀世音菩薩同為阿彌陀佛的左右脅侍，合稱“西方三圣”或“阿彌陀三尊”。弘揚大勢至菩薩“慈悲濟世、護國利民；智慧圓融、和諧吉祥”的佛教理念，有助于挖掘南通城市文化內(nèi)涵與擴大狼山風(fēng)景區(qū)的旅游影響力，對構(gòu)建和諧社會也有著積極的作用。

一、大勢至菩薩的佛教形象

《佛說觀無量壽佛經(jīng)》記載，大勢至菩薩全身放紫金色光，法相與裝飾都和觀音菩薩類似，頭上肉髻中置有一寶瓶，盛諸光明普現(xiàn)佛事?！洞髣葜疗兴_念佛圓通章》記載，大勢至菩薩專修念佛法門，“都攝六根，凈念相繼”，全心貫注于佛號，以一精明統(tǒng)攝六根，稱為“根大圓通”，與觀世音菩薩的“耳根圓通”相得益彰。

相對于觀音代表慈悲，大勢至菩薩則象征智慧?！按髣葜疗兴_，以智慧光普照一切，令離三途，得無上力?！贝髣葜疗兴_的智慧光存于頭頂寶瓶內(nèi)，以此來自利利他。其智慧還表現(xiàn)在四無量心中的“喜心”和“舍心”，“慈悲即是觀音，喜舍名為勢至”。大勢至菩薩有無上威德，令人生敬畏之心?！按似兴_行時，十方世界一切震動，此菩薩坐時，七寶國土，一時動搖?！薄叭羝兴_所投足處，震動三千大千世界及魔宮殿，是名菩薩?！贝髣葜疗兴_是光明的象征?！斗鹫f觀無量壽佛經(jīng)》說：“圓光面各二百二十五由旬，照二百五十由旬，舉身光明照十方國，作紫金色，有緣眾生皆悉得見。但見此菩薩一毛孔光，即見十方無量諸佛凈妙光明?！币虼?，大勢至菩薩又被稱為無邊光菩薩。大勢至菩薩在民間信仰中多以接引形象出現(xiàn)。《佛說十往生阿彌陀佛國經(jīng)》記載，眾生如果發(fā)愿往生極樂世界，口念阿彌陀佛，臨終時就會有觀世音、大勢至等二十五位菩薩護送前往。因此，大勢至菩薩形象除了被放在“西方三圣”中以外，也常出現(xiàn)在菩薩群之中。

大勢至菩薩原表現(xiàn)為男相，但隨著佛教的世俗化進程，其形象隨著觀世音菩薩一起，經(jīng)歷了“男相—中性化—女性化”的發(fā)展階段。敦煌莫高窟第196窟唐代大勢至菩薩坐像仍保留蝌蚪狀胡須，面容高貴俊朗，坐姿陽剛自在；莫高窟第199窟大勢至菩薩立像雖有胡須，但頭戴花冠，體態(tài)婀娜修長，呈現(xiàn)“非男非女相”的特征；安岳石刻中的北宋大勢至菩薩造像則寶冠華美，胸飾瓔珞，面容慈祥，呈現(xiàn)出貴族婦女的面貌，這種形象特征一直延續(xù)到后世。寶瓶和蓮花為辨認大勢至菩薩的典型標志，寶瓶一般見于天冠正面，隋唐時也常見將寶瓶提于手中的形象；蓮柄常手執(zhí)，早期有時插在手中所托的寶瓶內(nèi)；接引像中，大勢至菩薩常雙手捧蓮臺，度人往生凈土。

二、大勢至菩薩在中國的信仰源流

大勢至菩薩是凈土宗念佛法門的代表，漢魏時期隨著凈宗經(jīng)典的譯傳而進入中國，后因凈土一門的興盛得以弘傳?！侗A經(jīng)》記載了大勢至菩薩的授記緣起，《妙法蓮華經(jīng)》記錄了釋迦牟尼佛與大勢至菩薩關(guān)于敬奉佛經(jīng)的對話。世間廣造阿彌陀佛像，大勢至菩薩作為脅侍常立其左右，因而也常出現(xiàn)在寺廟、石窟、彩繪和經(jīng)卷中。甘肅炳靈寺第169窟“西方三圣”像塑于西秦建弘元年(公元420年)，左脅侍旁榜題“得大勢志菩薩”，展現(xiàn)出無量壽三尊最初的面貌。云岡石窟靈巖寺洞內(nèi)的大勢至菩薩雄渾剛健，當為初唐時雕刻；龍門石窟潛溪寺南壁的大勢至菩薩豐腴典雅，具有盛唐風(fēng)格；甘肅麥積山石窟的東崖、西崖大佛開鑿于隋代，宋代重修，高浮雕石胎泥塑，樣貌獨特；敦煌莫高窟歷朝所造大勢至菩薩像數(shù)量繁多，姿態(tài)萬千，展示了不同時期的信仰訴求。

在信仰流布的過程中，大勢至菩薩還留下了一些應(yīng)化事跡。據(jù)《佛祖統(tǒng)紀》載，凈土宗始祖慧遠大師圓寂前見阿彌陀佛身滿虛空，觀音、勢至左右侍立。又載，越國大善寺童行夢見一位婦人將數(shù)珠投入其口中，解釋說“此是大勢至菩薩授汝念佛三昧也”。數(shù)日后見菩薩賜予華座，坐之而化?！度龑毟袘?yīng)要略錄》載，雍州鄠縣李趙待的父親因謗佛而入地獄，李趙待造大勢至金像從而將亡父送往凈土。剛開始雕刻時，大地振動，即為大勢至菩薩赴請來入人間。據(jù)《佛祖歷代通載》所述，禪宗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為大勢至菩薩化身，他將心印的妙法傳給菩提達摩后，化火自焚而寂。明末憨山大師在《年譜》中自述，其十九歲披剃出家后不久，專心念佛，日夜不斷，某夜夢見阿彌陀佛，又見觀音、勢至二菩薩半身示現(xiàn)，炳然在目，從而更加堅定了修行的決心?！督腔⒓酚涊d，梵琦禪師住在天寧寺時，每日趺坐默觀，見西方極樂世界，“有一如來，相好端嚴……見觀世音、大勢至，在其左右……”終得佛祖心髓，立言以轉(zhuǎn)化四眾。以上故事，勾勒出西方凈土的美好情景，契合了人們離苦得樂、往生極樂世界的愿望，再加上一心念佛的方便法門，使凈土信仰逐漸深入人心，大勢至菩薩和觀世音菩薩一起，成了信眾的重要精神寄托。但由于職能所限、應(yīng)化故事不多等原因，大勢至菩薩在民間的影響力遠不及觀世音菩薩。

明清時期研習(xí)者對《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的注解逐漸增多，凈土宗十三祖印光大師在近代將大勢至信仰推向了一個高峰。首先，他將《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從《楞嚴經(jīng)》中選出，與《阿彌陀經(jīng)》《觀無量壽佛經(jīng)》《無量壽經(jīng)》《普賢行愿品》一起，合成凈土五經(jīng)，提升了大勢至菩薩的知名度。其次，他言傳身教，一生弘揚念佛法門，印行《安士全書》《凈土十要》《印光法師文鈔》以及凈土經(jīng)論近百種，成立佛教凈業(yè)社、念佛會等居士團體，為凈土宗的勃興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民間則認為印光大師就是大勢至菩薩化身，在娑婆世界弘揚凈土。夏蓮居居士于1939年創(chuàng)建凈宗學(xué)會，將大勢至菩薩圣誕定為成立紀念日，希望以此方式弘揚凈土法門。他在《凈修捷要》中把大勢至奉為凈宗初祖，再一次強調(diào)大勢至菩薩在虛空法界的地位。近代以來，南通狼山成為大勢至菩薩的應(yīng)化道場，謝稚柳題“南無大勢至菩薩”大字刻于廣教寺山門外，山頂圓通寶殿內(nèi)有一尊大勢至菩薩跏趺坐像，高4.5米，單獨供奉，世所罕見，狼山從而位列中國佛教“八小名山”(其余為北京香山、陜西耀州香山、河南嵩山、浙江天臺山、云南雞足山、湖南衡山、江西廬山)之首。此外，湖北省通山縣龍華古寺于明朝始建，2005年重建為“大勢至菩薩道場”。2013年塑大勢至菩薩圣像，手持紅蓮，高7.13米，在當?shù)赜幸欢ㄓ绊?。狼山大勢至菩薩像，兩邊的脅侍分別是馬鳴和龍樹菩薩。這兩位都是印度祖師，馬鳴被認為是大乘佛教的創(chuàng)始人，龍樹有“八宗共祖”之稱。印光法師說：“最勝方便之行，馬鳴示于《起信》。易行疾至之道，龍樹闡于《婆沙》?！彼麄冊谥鳌洞蟪似鹦耪摗泛汀妒∨派痴摗分校岬桨浲臃鸬哪罘鸱ㄩT，印光將他們和中國的智者大師、永明延壽大師并提，成為“即念念佛，即念成佛”的代表。

三、狼山奉祀對象的流變

狼山廣教寺始建于唐總章二年(公元669年)，初名慈航院，唐天寶年間改為現(xiàn)名。宋太平興國(公元976—984年)時臨沂僧人智幻主持狼山教務(wù)，建僧伽殿供奉唐代高僧僧伽。僧伽來自西域，游歷長安、洛陽、江淮等地，醫(yī)病治水，為百姓稱道，被唐中宗奉為國師。他曾在泗州臨淮建普光王寺，景龍四年(公元710年)圓寂后，肉身被送歸此地起塔供養(yǎng)，后世尊他為“大圣菩薩”，又稱“泗州大圣”。僧伽的事跡，在北宋贊寧的《宋高僧傳》和南宋蔣之奇的《泗州大圣明覺普照國師傳》等文獻中有詳細敘述。

唐宋時僧伽信仰廣為流行，周世宗欽命“天下凡造精廬，必立伽真相”。江淮地區(qū)與僧伽有關(guān)的遺跡如鎮(zhèn)江寶塔山僧伽塔、句容崇明寺大圣塔、淮安龍興寺文通塔、江陰悟空寺大圣舍利、吳江蘆墟鎮(zhèn)泗洲寺等。南通除廣教寺供奉大圣菩薩外，還有始建于唐高宗總章(公元668—670年)年間，由尉遲寶林監(jiān)制的如東豐利大圣寺、始建于清嘉慶年間的通州十總大圣寺、曾在長江中的如皋蝦蟆山大圣廟、海安西大街原三圣寺“大圣殿”等。南通民間流傳著“大圣菩薩借狼山——有借無還”“大圣菩薩借寶塔”“大圣菩薩收服鐵索精”“大圣菩薩照遠不照近”等傳說和俗語，每年農(nóng)歷三月初三大圣菩薩生日會舉行廟會活動。南通現(xiàn)存的大圣廟或相關(guān)地名，通州有6處，如東有3處，啟東、如皋、海安各1處，反映出大圣菩薩在該地區(qū)的信仰根植較深。南宋后，一些地區(qū)的僧伽信仰隨著觀世音崇拜的興起而漸衰，但狼山廣教寺傳承至今。智幻圓寂時說偈曰：“當初不肯住長安，現(xiàn)相須歸泗水間，今日又還思展化，東來海上鎮(zhèn)狼山。”后人認為他是僧伽化身，明嘉靖四十五年(公元1566年)造幻公塔于半山以紀念。到清朝，同治帝賜額“功昭淮?！保瑹o疑給狼山的大圣菩薩又增加了一層正統(tǒng)色彩?？滴跄觊g，普光王寺隨泗洲城沉落于洪澤湖底，狼山從而成了大圣菩薩的主要道場。明正德六年(公元1511年)十月狼山僧伽殿災(zāi)，次年七月十九日，農(nóng)民起義軍劉七被殲于狼山。武宗認為此役的成功得到了江海神靈相助，于是敕建江海神祠，年年祭祀。官兵將領(lǐng)劉暉、卻永在攻打山頂時曾祈禱神靈并縱火，燒毀廟門和殿宇后如愿殲敵，戰(zhàn)后復(fù)新了僧伽殿。明嘉靖四年(公元1525年)僧人圓愷、郡人袁汝器、張得宜等將僧伽殿重建于支云塔后，從此奠定了江海神祠、支云塔、僧伽殿“前—中—后”分布的建筑格局。近五百年來，雖然狼山山頂建筑屢經(jīng)毀建，這種格局卻一直延續(xù)了下來，成了狼山廣教寺“一寺兩供奉”的源頭。江海神殿后來改稱禹王殿，現(xiàn)存禹王碑，又曾供觀音菩薩，更名為圓通殿。

綜上所述，狼山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nèi)，并沒有特別強調(diào)是大勢至菩薩道場，僅作為大圣菩薩道場而聞名天下。佛教典籍中未見有關(guān)于大勢至菩薩道場的敘述，查閱萬歷、乾隆、光緒、民國等時期南通地方志及《萬歷通州狼五山志》《南通州五山全志》等典籍，也未發(fā)現(xiàn)有關(guān)大勢至菩薩的只言片語。按照《光緒通州直隸州志》“山之巔有塔五級曰支云塔，后為大圣殿，塔前為江海神祠”的說法，可以推測直至公元1875年，狼山頂?shù)闹饕┓顚ο笕詾樯ず徒Ｉ瘛?/p>

狼山何時開始供奉大勢至菩薩，各種記載均語焉不詳。較明確的史實如《南通市民族宗教志》和《五山志》所述，1980年黨的宗教政策恢復(fù)執(zhí)行，廣教禪寺在南通首獲開放以后，育枚方丈和月朗監(jiān)院主持修復(fù)了圓通寶殿、大圣殿等建筑，1986年請浙江藝師徐何凱等在圓通寶殿新塑了大勢至菩薩及十六尊者像。菩薩像雖新立，但道場之說應(yīng)早于此。目前發(fā)現(xiàn)最早關(guān)于狼山大勢至菩薩的文字記載，見《虛云老和尚自述年譜》：“光緒二十三年丁酉五十八歲，由金山往朝狼山，禮大勢至菩薩回?！鼻迥┟鞒鯛钤獙崢I(yè)家、政治家、教育家，南通人張謇在評價狼山和尚時，也曾提到大勢至菩薩道場“寺廟極多，香火極盛”。以此來看，狼山最遲于1897年已經(jīng)有大勢至菩薩道場的稱法。1980年春，上海玉佛寺真禪法師請求趙樸初居士協(xié)調(diào)恢復(fù)開放廣教寺時強調(diào)，“南通狼山是我國八小名山之一，大勢至菩薩道場，信眾多，在海內(nèi)外影響很大”；1983年《南通廣教寺十八高僧瓷磚壁畫揭幕》一文中提到：“狼山廣教寺創(chuàng)建于唐初，傳為大勢至菩薩應(yīng)化道場，歷來香火鼎盛，是全國佛教重點寺院之一”；美國法印寺印海長老1983年來狼山朝拜，也稱“狼山是大勢至菩薩的化跡道場”，這些都進一步證明狼山的大勢至菩薩信仰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重新塑像之前就已存在，并且得到了佛教界的公認。

然而，民國至“文革”一段時期的史料匱乏，給狼山是否曾專門供奉大勢至菩薩像的考證帶來了難度。清末以來，狼山各殿在“七房”入不敷出的窘境下年久失修，又在戰(zhàn)亂中漸圮。據(jù)余繼堂所述，1938年日寇登陸后，將寺內(nèi)的文物洗劫一空，強占法聚庵成立偽江北佛教總會狼山辦事處。1949年國民黨離開內(nèi)地時將狼山各庵內(nèi)字畫、香火供具、門窗等大肆破壞。1966年8月16日，紅衛(wèi)兵、“造反派”們將大圣菩薩木刻像劫持下山批斗并游街，北麓觀音禪院中八尺漢白玉觀音像、唐代細腰觀音銅像均被毀，但并沒有提到大勢至菩薩像。事實上，在此之前開展“社教運動”時，廣教寺的大部分佛像已經(jīng)被清除了。圣嚴法師在回憶錄《歸程》和《雪中足跡》中，說他1943年剛上狼山出家時的情形，描述了大圣殿、支云塔和觀音巖，還提到“長江河神”及大圣菩薩，但沒有說到見過“大勢至菩薩”。

四、狼山大勢至菩薩道場的成因

狼山近代以來作為大勢至菩薩道場，卻不見記載和佛像的事實，只能讓人推測：大勢至菩薩在狼山，很可能就是人們賦予大圣菩薩的另一層含義。他可能并沒有被獨立塑像，也沒有另列殿堂供奉，而是與大圣菩薩像合二為一，在信眾心目中示現(xiàn)并接受崇拜?！稓w程》中說：“狼山的大圣菩薩，全號是‘大圣國師王菩薩’，一般均以他是大勢至菩薩化身?！笔婪◣熓龤q在狼山法聚庵出家，他的這個觀點，應(yīng)該代表了當時僧眾的主流認知。虛云講“禮大勢至菩薩回”，而并沒有說“禮大勢至與大圣菩薩回”，其根本原因是僧伽大圣信仰雖然不如后來的中天竺善無畏等傳來的佛教密宗那般嚴密，但也更多地屬于從西域傳來的包含了一部分彼地巫術(shù)的早期密宗。而在晚清時，密宗在多數(shù)漢地已經(jīng)衰落，顯宗迅速取而代之。在不愿盲從他人之習(xí)而向有主張的虛云眼里，大勢至菩薩崇拜屬于顯宗，自然就將大圣菩薩略過了。這也很可能是為什么直到近現(xiàn)代起，狼山才開始供奉大勢至菩薩的真正原因。

在佛教信仰中，佛、菩薩是經(jīng)常化身示現(xiàn)的，善導(dǎo)之于阿彌陀佛、三十三身之于觀音、金喬覺之于地藏、智幻之于僧伽、印光之于大勢至，都是為了方便教化眾生，隨緣應(yīng)機而呈現(xiàn)。大勢至菩薩的應(yīng)化道場在狼山，正是因為有了僧伽這一“應(yīng)身”。佛教在中國的傳播一直伴隨著其世俗化的進程，來自西域的國師僧伽和來自西方的凈土三圣因救度眾生而在狼山統(tǒng)于一體，大圣菩薩就成了大勢至信仰在中國的世俗化體現(xiàn)。故同一尊菩薩，民間視其為大圣，給他披上龍袍；佛門則稱之為大勢至，從習(xí)念佛法門，二者殊途而同歸。另一種說法是僧伽為觀世音菩薩化身。傳說僧伽住世時曾現(xiàn)十一面觀音相，《太平廣記》載：僧伽亦多用柳枝、澡罐(凈瓶)救世，又載：唐中宗問萬回師“僧伽大師何人耶”？萬回師回答“是觀音化身也”?！毒暗聜鳠翡洝罚骸般糁萆ご髱熣?，世謂觀音大士應(yīng)化也?！蓖貊恕独巧街亟ㄣ糁荽笫R門記》也說：“大圣之名，莫知所始。聞之內(nèi)典，則觀音大士之化身也?！庇袑W(xué)者認為，唐朝的男相觀音就是從僧伽的形象演化而來。狼山大圣塑像左右為其弟子木叉、慧岸，《唐泗州普光王寺僧伽傳》載，“弟子木叉者。以西域言為名。華言解脫也。自幼從伽為剃發(fā)弟子。然則多顯靈異?！倍静孢@個形象，作為我們熟知的觀世音弟子，留下了僧伽向觀世音形象轉(zhuǎn)變的痕跡。

觀世音和大勢至在佛教中也是同等應(yīng)化關(guān)系。在《悲華經(jīng)》佛教本緣故事中，阿彌陀佛、觀世音與大勢至的前身分別是無諍念王及其大太子不眴、二太子尼摩。在未來世，阿彌陀佛涅槃，觀世音菩薩繼位作佛，號普光功德山王如來，此如來于無量劫后涅槃，大勢至菩薩繼之而成佛，名為“善住珍寶山王如來”，從此永不涅槃。大勢至菩薩的身量大小、法相與裝飾均與觀世音類似，二者以頭上的寶冠為主要區(qū)別：大勢至菩薩以定瓶為標志，而觀音菩薩以一小化佛為標志?！赌罘鹌鹁墢浲佑^偈直解》說：“蓋此菩薩，雖即觀音勢至等所化應(yīng)身，然亦須知三圣應(yīng)身，俱同一體?！敝袊饘W(xué)院理凈法師認為：無論是僧伽還是智幻，人們都認為是菩薩的化身，可以說是觀音菩薩的化身，也可以說是大勢至菩薩的化身。

僧伽大圣化身大勢至菩薩，契合了清末民國時期凈土宗發(fā)展的需求。狼山最初在巨浸中稱“慈航院”、中興祖師智幻讀《楞嚴經(jīng)》有悟，落發(fā)修三摩地法，似已種下法脈根源。1919年夏，張謇請?zhí)摲◣焷砝巧接^音禪院講《觀世音普門品》等經(jīng)，并親率數(shù)百人聽法；1936年，弘一法師應(yīng)邀為狼山寫《僧伽六度經(jīng)》；1953年虛云老和尚114歲高齡，“旋又應(yīng)南通各居士請，至狼山主法會”……這些凈土大德與狼山結(jié)下了因緣，張謇也通過其門生江謙(江易園居士)與印光法師相識，引出了南通儒紳與凈宗耆宿的數(shù)番對話。

張謇“愛山敬佛”，為打造南通五山不遺余力。在他的設(shè)想中，五山自西向東，在最西的馬鞍山建牟尼閣、彌勒院，其次的黃泥山建祀奉阿彌陀佛的圓覺精藍，狼山奉僧伽，劍山供釋迦文殊普賢，再加上軍山的觀世音，可形成佛法西來的格局。這樣的規(guī)劃雖沒有最終實現(xiàn)，但張謇在山北五里處為自己選擇的墓地嗇園，墓表正對劍山，軍山和狼山分列左右，其上的觀世音和大勢至正好呈西方接引之勢，這應(yīng)該不是巧合。張謇曾決心把觀音禪院辦成“焦山叢林”式的道場，擬延請弘一或太虛等高僧前來主事，他在《狼山觀音院后記》中說，“以文字言，勢者見之事，音者聞之事，勢而至則悉見之事，音而觀則非悉聞之事”，可以看作是他對觀世音和大勢至的見解。大圣菩薩收服白狼精的傳說固然虛妄，僧伽也并不一定親自到過南通，但狼山卻被歷史選中，擔(dān)起了“第五大菩薩道場”的重任。山以佛靈，狼山不僅寄托著江淮百姓消災(zāi)解難的厚望，也成了佛法西來行至江尾海端的重要句點。

五、結(jié)語

大勢至菩薩呈現(xiàn)出貴族婦女的面貌，寶瓶和蓮花為典型辨認標志，且以智慧、威德、光明和接引形象出現(xiàn)。在信仰流布的過程中，大勢至菩薩留下了諸多應(yīng)化事跡，勾勒出西方凈土的美好情景。隨著近代以來凈土宗的興盛，南通狼山成為大勢至菩薩的應(yīng)化道場。大勢至菩薩在山頂圓通寶殿內(nèi)單獨供奉，促成了狼山位列中國佛教“八小名山”之首。南通狼山大勢至菩薩所包含的價值理念，傳遞出對人類社會和諧發(fā)展的深邃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