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云
(湖南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湖南 長沙 410082)
上古漢語中有些詞的語義具有綜合性特點,即上古時期用一個語素表達的意義后來需要用幾個語素來表達,這反映了古今漢語在詞語概念化方式上的差異。在這些綜合性詞語中,非常重要的一類是詞義中同時包含動作義和結果義的動作動詞(下文記為:“動作+結果”動詞),表達“施行某一動作行為而致使某種結果狀態(tài)產生”的語義,而這種語義后來通??梢杂脛咏Y式來表達。
在上古漢語的“動作+結果”動詞中,占主體地位且受到關注最多的是存在致使/啟動交替(causative/inchoative alternation)的一類,如“敗、斷、折、破、壞、滅”等,這類動詞的及物用法屬于“動作+結果”動詞,表達“在某種外力的作用下致使賓語所表示的事物發(fā)生特定的狀態(tài)變化”的語義。不過,與后代的“擊敗”“撞破”“射死”等動結式相比,這種用法沒有指明導致結果的具體行為方式,因而其詞義中的動作義通常被認為是“隱含的”[1]132,或干脆被認為是高度概括的致使行為[2][3]221。本文將這類“動作+結果”動詞稱為“致使+結果”動詞。與“致使+結果”動詞相對,“擊、撞、射”等動詞的詞義中不包含結果義,而表示可能導致某種結果發(fā)生的具體行為方式,可以稱為方式動詞。上古漢語中方式動詞和“致使+結果”動詞的分布符合Levin和Rappaport Hovav提出并反復論證的“方式/結果互補(manner/result complementarity)”假設[4-7],即一個動詞的詞義中只包含方式義或只包含結果義,而不會同時包含方式義和結果義?,F(xiàn)代漢語中像“推翻”“說明”“糾正”等動結式復合詞的詞義中兼含方式義和結果義,表示在某種具體行為方式的作用下導致某種特定狀態(tài)變化的發(fā)生,那么上古漢語的“動作+結果”動詞中是否存在相同語義類型的動詞呢?即上古漢語中除“致使+結果”動詞之外,是否存在“方式+結果”動詞呢?
通過系統(tǒng)考察上古漢語中的“致使+結果”動詞及與其詞義相關的動詞,我們發(fā)現(xiàn)表致死義、斷折義、分離義和使出義的動作動詞中存在一些“方式+結果”動詞;此外,方式動詞通過音變構詞也可以派生出“方式+結果”動詞。
上古漢語與致死義相關的動作動詞中,有些是方式動詞,除“射、擊、批、刺”等明顯的方式動詞外,“鴆、絞、縊、賊、斬施以斬刑、烹/亨施以烹刑”等也是方式動詞,死亡義只是其預期或隱含結果,如:
(1)a.今晉人鴆衛(wèi)侯,不死,亦不討其使者,諱而惡殺之也。(《國語·魯語上》)
b.聞王病而反,因入問病,以其冠纓絞王而殺之。(《韓非子·奸劫弒臣》)
c.子西縊而縣絕,王使適至,遂止之,使為商公。(《左傳·文公十年》)
d.夫人恐,因用毒藥賊君,殺之。(《韓非子·內儲說下》)
例(1)a中用“不死”否定“鴆”的預期結果。《說文》:“絞,縊也?!倍斡癫米ⅲ骸肮旁唤g、曰縊者,謂兩繩相交,非獨謂經死……兩繩相交而緊謂之絞?!睋?,“絞、縊”只表示把繩索交合在頸部并勒緊的動作行為,不必然包含死亡的結果義,所以例(1)b中在后文用“殺之”指明結果,例(1)c中“子西縊”但最終也沒死。例(1)d中“賊”也只是殘害的意思,后文用“殺之”指明結果?!皵亍北臼潜砜硵嗔x的動作行為(詳見下節(jié)),上古漢語中用作刑罰動詞指對人施加砍斷肢體的刑罰,只有當砍斷的是首、腰、脊等關鍵部位時才會伴隨死亡的結果義,“斬施以斬刑”的詞義中顯然不包含結果義。“烹/亨施以烹刑”是用鼎鑊煮人的酷刑,烹煮的對象是肉體凡胎的人,自然會隱含死亡的結果義;如果是孫悟空等異能者,施加此酷刑也不會死,因此我們認為死亡義并不包含在“烹/亨施以烹刑”的詞義中。
“殺”是詞義中包含結果義的動作動詞,楊榮祥詳細考察過上古漢語中“殺”的語義和句法特征,認為“殺”的詞義中兼含動作和結果義,詞義為“導致對象生命結束”[8]。帥志嵩重點考察“殺”在歷史上的語義演變情況,指出上古時期“殺”的詞義中兼含動作和結果,是典型的詞匯型使成[9]160-220。他們主要從訓詁或其經常用于連動結構的后項表結果兩個方面來論證“殺”的詞義中包含結果義,我們認為“殺”的這種詞義特點還表現(xiàn)在它能用于多種類型的致使表達中。Talmy[10]69-70把并合(incorporated)在動詞詞根中的致使義分為9種,其中和“外力導致狀態(tài)變化”語義相關的有5種,分別是:
(2)a.事件致使(Causing-event causation):A ball’s rolling into it broke the vase.
b.工具致使(Instrument causation):A ball broke the vase (in rolling into it).
c.行為者致使/無意致使(Author causation, i.e., with result unintended):I broke the vase in rolling a ball into it.
d.施事致使/有意致使(Agent causation, i.e., with result intended):I broke the vase by rolling a ball into it.
e.遭受情境(Undergoer situation,not causative):I broke my arm when I fell (=My arm broke [on me]……)
Talmy將例(2)e的情況處理為主體遭受了某一狀態(tài)變化,認為不是致使,但據洪波、盧玉亮的研究[11],上古漢語中表達同類句法語義的領主屬賓句具有致使義,是凸顯致事主語的受影響義的致使表達,我們贊同這種觀點。在上古漢語中,除施事致使句之外還能用于其他類型的致使句中的動詞,可以認為其詞義中包含結果義(1)施事致使句和不含致使義的施事句有時難以區(qū)分,如“其御追喜以戈殺犬于門中”(《左傳·襄公十八年》)和“王何以戈擊之”(《左傳·襄公二十八年》),“殺犬”和“擊之”都是主語使用工具對賓語施行的動作行為,主語表現(xiàn)出極強的意愿性和控制力,賓語表現(xiàn)出極強的受影響性,“殺”和“擊”語義結構的不同還需借助其他句法、語義手段才能區(qū)別。。“殺”有用于其他類型致使句的例子,如:
(3)a.有自門間射陽越,殺之。(《左傳·定公八年》)
b.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游,齊渠丘實殺無知。(《左傳·昭公十一年》)
c.子靈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矣,可無懲乎?(《左傳·昭公二十八年》)
d.桀、紂不以其無天下之士耶?殺其身而喪天下。(《墨子·親士》)
例(3)a中“殺之”是“有(人)自門間射陽越”這一事件導致的結果,而非在“射陽越”之后,又用別的方式“殺之”,這里“殺”用于事件致使句中。例(3)b中申無宇用事實向楚王說明國家有大城邑的害處,他認為曼伯、子游和無知的死要歸因于各自國家這些大城邑的存在,如齊國的雍廩正是憑借擁有大邑渠丘才殺死無知;此例中“殺”的主語都是表城邑的無生名詞,城邑是“殺”的憑借或原因,屬于抽象的工具。例(3)c中“子靈之妻”即夏姬,她并非“殺三夫、一君、一子”的直接施行者,但說話人認為她需要為這些事件負責(2)孔穎達正義:“三夫,皆自命盡而死,其死不由夏姬。而云殺三夫者,婦之配夫,欲其偕老,其夫數死,是妻之薄相,故以為夏姬之咎?!绷頁蹲髠鳌ば辍?,陳靈公(“一君”)伙同大夫孔寧、儀行父宣淫于夏姬,還用言語羞辱夏姬之子夏徵舒,最終被夏徵舒射殺。次年,楚國趁陳國內亂出兵伐陳,并殺死夏徵舒(“一子”)。,這里“殺”用于行為者致使句中。例(3)d中“殺其身”的主語是“桀、紂”,“殺”用于領主屬賓句,“殺其身”既非桀、紂的自主意愿,陳述者也不是要把責任歸咎于他們,而是客觀陳述他們的遭遇。由這些致使用法可以看出,“殺”的詞義中確實包含結果義?!皻ⅰ笔恰皠幼?結果”動詞,且對動作行為的參與者、所用的具體手段等都不作限制[12]645,即不指明具體的行為方式,因而它和“敗、斷、折”等的語義結構相同,都是不含具體方式義的“致使+結果”動詞(3)“殺”沒有像“敗、斷、折”等動詞一樣發(fā)展出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詞匯系統(tǒng)中存在“死”,“殺”和“死”構成致使/啟動異干交替。。此外,“劉”也是“致使+結果”動詞,但它是個方言詞,其用法沒有得到普及[12]646。
“殺”的下位詞“弒、誅、戮、殛、屠屠殺”等是“方式+結果”動詞。與“殺”相比,這些動詞對動作行為的參與者或其所用的具體手段等有所限制。詞義分析如下:[12]645-646
“弒”指以下殺上,包括臣殺君、子殺父母、弟殺兄長等情況。
“誅”表殺死義時,行為的施行者一般站在正義的一面,有天意、法令、名分等為據,而行為的承受者則是不義的,有違法、迕上、有罪等表現(xiàn)。
“戮”表殺死義時經常是行為的承受者依法當死且死有余辜。
“殛”表殺死義時帶有天意性和正義性。
這些動詞對動作行為參與者的社會等級、道德義理、行為屬性等有所限制,因而可以視為特定方式的致死,這可以從如下用法中看出:
(4)a.魯有夫人、慶父之亂,二君弒死,國絕無嗣。(《國語·齊語》)
b.堯不聽,舉兵而誅殺鯀于羽山之郊。(《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c.左揕桓公,右自承,曰:“均之死也,戮死于君前?!?《管子·匡君大匡》)
d.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范九疇,彝倫攸敘。(《尚書·洪范》)
上述用例中,“弒、誅、戮、殛”作狀語,補充限定“死”或“殺”的具體方式。“屠”本指刳剝六畜的動作行為,也可用于人,如:
(5)(聶政)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腸,遂以死。(《戰(zhàn)國策·韓策二》)
此例中專門用“遂以死”指明“自屠出腸”導致的結果,刳剝義的“屠”和“鴆”類動詞相似,都是詞義中只隱含有結果義的方式動詞?!巴馈币暧袣⒙玖x,指像刳剝六畜一樣地大量殘殺人[12]646,這是“方式+結果”動詞。除訓詁材料外,“弒”類動詞詞義中包含結果義也有句法上的證據,如:
(6)是夭子蠻,殺御叔,弒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左傳·成公二年》)
“是”指夏姬,她并非“弒靈侯,戮夏南”的直接施行者,只是說話人認為她要為這兩件事負責,這里“弒、戮”用于行為者致使句中,顯示其詞義中確實包含結果義?!罢D、殛、屠屠殺”的情況應該類似,但受上古文獻材料的限制,暫時未找到相關的句法證據。與“殺”和“死”構成致使/啟動異干交替不同,“弒、誅、戮、殛、屠屠殺”都不存在相配的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
上古漢語與斷折義相關的動作動詞中,除“刜、鉤、擊”等明顯的方式動詞外,“斫、切”也是方式動詞,斷折義只是其預期的結果,如:
(7)a.匠人斫而小之。(《孟子·梁惠王下》)/以戈斫公而死之。(《韓非子·奸劫弒臣》)
b.切肉肉斷而發(fā)不斷,臣之罪一也。(《韓非子·內儲說下》)
例(7)a中“斫”和不同的結果義相聯(lián)系,例(7)b中用“肉斷而發(fā)不斷”具體說明“切”的結果,表明“斫、切”的詞義中不包含某一確定的結果義。
“斷、絕、折”是“致使+結果”動詞,都存在相配的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宋亞云考察過這三個詞的詞義特點和句法表現(xiàn)[1]224-251,此不贅述。此外,“摧”也是表斷折義的“致使+結果”動詞,如:
(8)a.執(zhí)組者不能制兮,必折軛而摧轅。(《楚辭·九嘆·離世》)
b.(故仁人之兵)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荀子·議兵篇》)
c.凡居材,大與小無并,大倚小則摧,引之則絕。(《周禮·考工記·輿人》)
例(8)a中,“折軛而摧轅”是“執(zhí)組者不能制”這一事件的客觀結果,“摧”用于事件致使句中,可見其詞義中包含結果義,是“動作+結果”動詞?!墩f文》:“摧,一曰折也?!薄按荨敝赋掷m(xù)加壓或突然撞擊而折斷物體[12]695,這是具體方式的“折”。但由例(8)b、例(8)c可知,“摧”存在相配的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對于這種不及物用法表示的結果義而言,“摧”是“致使+結果”動詞。
“截、斬”是“斷”的下位詞,詞義中指明了導致物體斷開的具體方式?!墩f文》:“截,斷也。”“截”也指從中間斷開物體,但用于表示橫斷[12]522,是一種具體方式的“斷”?!敖亍笨梢杂糜诠ぞ咧率咕渲校砻髌湓~義中包含結果義,如:
(9)夫吳干之劍,肉試則斷牛馬,金試則截盤匜。(《戰(zhàn)國策·趙策三》)
《說文》:“斬,截也?!薄皵亍敝赣酶镱惞ぞ哂昧硵辔矬w,也是一種具體方式的“斷”?!皵亍笨梢杂糜谑录率咕浜凸ぞ咧率咕渲?,表明其詞義中包含結果義,如:
(10)a.聲子射其馬,斬鞅,殪。(《左傳·昭公二十六年》)(4)楊伯峻注:“此言聲子亦善射,其矢先斷鞅,尚殺馬?!币姉畈洞呵镒髠髯?修訂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472頁。
b.子長成人,幕動坼橑,斧斫斬其足,遂為守門者。(《呂氏春秋·音初》)
c.擊之無創(chuàng),刺之不傷。斬之不斷,焚之不然。(《淮南子·原道訓》)
值得注意的是,例(10)c中用“不斷”否定“斬”的預期結果,說明最晚到西漢時期,“斬”詞義中的動作和結果開始分離,這和“殺”的詞義演變是類似的[9]197-198。
《說文》:“拉,摧也?!薄袄北泶菡壑x,在上古文獻中又寫作“拹、搚、摺”,如:
(11)a.于其出焉,使公子彭生送之,于其乘焉,搚干而殺之 。(《公羊傳· 莊公元年》)何休注:“搚,折聲也。扶上車,以手搚折其干。”陸德明《經典釋文》:“拹干,路合反。本又作搚,亦作拉,皆同,折聲也。”
b. 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睢,折脅摺齒。(《史記·范睢蔡澤列傳》)
c.范雎拉脅折齒于魏。(《漢書·鄒陽傳》)
例(11)a中何休用“折聲”解釋“搚”,說明“拉(搚)”是通過擬聲構造的一個動詞;用“以手搚折其干”解釋“搚干”,說明“拉(搚)”是一種具體方式的“折”。結合“拉”在后代引申出牽引義,可以認為“拉”指用拉扯、牽引的方式折斷物體。例(11)b中“摺”用于事件致使句,“折脅摺齒”是“使舍人笞擊睢”這一事件導致的結果;例(11)c中“拉”用于領主屬賓句,“拉脅折齒”凸顯“范雎”的受影響義,這都表明“拉”的詞義中包含結果義。
總的來看,“截、斬、拉”是“斷”或“折”的下位詞,其詞義中包含物體斷折的結果義,并且指明了導致這種結果的具體方式;而且在上古漢語中,它們都沒有相配的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無法像“摧”那樣重新分析為“致使+結果”動詞,因此這三個動詞都是“方式+結果”動詞。
上古漢語與分離義相關的動作動詞中,多數是存在相配的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的“致使+結果”動詞,如“裂、去、脫、判、析”等。宋亞云考察過“裂、去”的詞義特點和句法表現(xiàn)[1]251-299,孫玉文考辨過“脫”的兩種用法在聲母清濁上的對立[13]1262,此不贅述?!芭?、析”的兩種用法各舉一例如下:
(12)a.若七德離判,民乃攜貳。(《國語·周語中》)
b.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莊子·天下》)
(13)a.陟彼高岡,析其柞薪。(《詩經·小雅·車舝》)
b.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于邦內。(《論語·季氏》)
“解、分、別”的音義情況復雜。孫玉文認為“解”的見母上聲和匣母上聲兩讀區(qū)別分解的動作行為和分解的結果[13]812-815,則“解見上”是方式動詞,“解匣上”是“動作+結果”動詞;楊作玲指出“解匣上”存在自動和使動的句法交替[14]58-68,那么“解匣上”其實是“致使+結果”動詞。學者們對“分、別”的音義匹配有不同看法[15-17],綜合考慮注音材料和句法語義表現(xiàn),我們認為“分開、分別”義的“分、別”在使動及物用法和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之間并沒有讀音上的區(qū)別,“分”都讀幫母平聲,“別”都讀幫母,即“分幫平、別幫”也是“致使+結果”動詞。
“剖”指“中分”,即從當中切割而使物體分為兩半[12]698,這是一種具體方式的“分”,“剖”是“致使+結果”動詞“分”的下位詞。在上古漢語中,“剖”只有反賓為主的用法,沒有發(fā)展出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1]173-174,因而可以確定為“方式+結果”動詞?!捌省笨梢杂迷陬I主屬賓句中,表明其詞義中確實包含結果義,如:
(14)a.子胥沉江,比干剖心。(《莊子·盜跖》)
b.誅于無罪,使傴以天性剖背。(《韓非子·安?!?
另外,萬群指出讀並母去聲的“分”義為“劃分出來,使其經界、范圍有定,歸屬有定”,兼表動作及其結果[15];讀並母的“別”義為“用外力分出某事物,使之與原來的整體相離”,兼表動作及其結果[16],對于“物體出來”這一結果而言,“分並去、別並”都是“方式+結果”動詞。雖然這種分析目前還存有爭議[17],但這種解讀提示我們在“使物體出來”義中可能存在“方式+結果”動詞,有文獻材料可證的一個動詞是“抉”。
《說文》:“抉,挑也?!倍斡癫米ⅲ骸熬裾?,有所入以出之也。”“抉”指把工具放入某一空間挖出其中的物體,這是讀去聲義為“使物體出來”的“致使+結果”動詞“出去”[1]282-290的下位詞,詞義中兼含方式義和結果義?!熬瘛笨捎糜陬I主屬賓句,表明其詞義中包含結果義,如:
(15)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也。(《莊子·盜跖》)
上古漢語文獻中,挖出義的“抉”只有帶賓語的及物用法,沒有發(fā)展出相配的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因而可以確定為“方式+結果”動詞。
上古漢語中,有些音變構詞用于區(qū)別動作動詞的詞義中是否包含結果義,原始詞是不含結果義的方式動詞,派生詞是“方式+結果”動詞。“貫、染”的變調構詞屬于這種情況。
《經典釋文》中“貫”有三種讀音,分別對應中古的見母桓韻、見母換韻和見母諫韻,諫韻一讀和“習慣”義匹配,與本文討論的內容無關,下文將其他兩讀的“貫”分別記為“貫平”和“貫去”。根據王先云的辨析[18]143-145,“貫平”是原始詞,義為“用工具戳入以穿透物體”,是個表具體行為的方式動詞,如:
此例中陸德明給“貫”首音注平聲,“貫平三人耳”指用箭矢戳了三個士兵的耳朵;又音注去聲,“貫去三人耳”指用箭矢戳穿了三個士兵的耳朵,平去兩讀的詞義差別在于是否包含結果義。這種詞義差別在單注去聲的用例中尤為顯著,如:
(17)(伯棼)又射,汏辀,以貫笠轂。(《左傳·宣公四年》)杜預注:“此言箭過車轅,及王之蓋?!标懙旅鳌督浀溽屛摹罚骸耙载?,古亂反?!?/p>
(18)公孫丁授公轡而射之,貫臂。(《左傳·襄公十四年》)杜預注:“貫佗臂。”陸德明《經典釋文》:“貫臂,古亂反,一音官(5)陸德明在《經典釋文·序錄》中指出:“其或音、一音者,蓋出于淺近,示傳聞見?!奔础盎蛞簟薄耙灰簟辈蛔銥槿?。。注同。”
例(17)中“以貫笠轂”承接前文“汏辀”,其共同的主語是射出的箭矢,“貫”用在工具致使句中;例(18)中“貫臂”是“(公孫丁)射之”這一事件導致的結果,“貫”用于事件致使句中。這兩例都表明“貫”的詞義中包含結果義,陸德明也都注去聲,“貫去”義為“用工具戳穿物體”當無疑問,這是個“方式+結果”動詞?!柏炂健钡脑~義中不包含結果義,“穿透”只是其目的結果,在沒有外在阻力的情況下,“貫平”表示的動作完成后該結果會實現(xiàn)。例(16)中“貫三人耳”用在表完成義的語境中,陸德明又音注去聲,就是按照這種理想的結果實現(xiàn)的情況來解讀。
上古文獻中,“貫去”只有帶賓語的及物用法,沒有發(fā)展出相配的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因而詞義中的方式義無法重新分析為抽象的致使義。其實,“貫去”可以看作“致使+結果”動詞“穿”[1]86的下位詞,是指明了具體行為方式的“穿”。
《經典釋文》中“染”有上聲和去聲兩種不同的讀音,可分別記為“染上”和“染去”。孫玉文指出“染上”為原始詞,義為給布帛等物著色,強調漬染的過程;“染去”為滋生詞,義為漬染而使布帛等物著上色,強調漬染結果的實現(xiàn)[13]1572-1574。先看“染上”的用例:
(19) 一染謂之縓,再染謂之赪,三染謂之纁。(《爾雅·釋器》)陸德明《經典釋文》:“染,如琰反。下同?!?/p>
(20)染人,掌染絲帛。凡染,春暴練,夏纁玄,秋染夏,冬獻功。(《周禮·天官·染人》)鄭玄注:“染夏者,染五色?!标懙旅鳌督浀溽屛摹罚骸扒锶荆珑?。注‘染夏’同?!?/p>
(21)子公怒,染指于鼎,嘗之而出。(《左傳·宣公四年》)陸德明《經典釋文》:“染指,如琰反?!?/p>
例(19)中“染上”指給布帛著色的行為,例(20)中“染上”帶結果賓語,指給布帛漬染五色。“染上”由給布帛著色義可以引申為漬染布帛之外的其他事物,如例(21)中的“染指”?!叭旧稀北硎緷n染布帛等物的動作行為,其預期結果可以否定,如:
(22)至白者染之于涅而不黑。(《論語·陽貨》“涅而不緇”孔安國注)
“不黑”否定漬染行為的預期結果,“染上”是詞義中不包含結果義的方式動詞?!督浀溽屛摹分忻鞔_注音的“染去”只有2例,一例見于“染人”(《周禮·天官·冢宰》),“染去”作定語;一例如下:
(23)澣帛,練染,以為祭服。(《禮記·禮運》“衣其澣帛”東漢鄭玄注)陸德明《經典釋文》:“染,如艷反。又如琰反?!?/p>
例(23)是個話題受事主語句,“練染”“以為祭服”的對象都是“澣帛”,“練染去(澣帛)”指煮練澣帛并給它漬染上顏色。此外,例(20)中“染絲帛”和“染夏”在相鄰的上下文中,陸德明只給后者注上聲,說明前者應讀去聲,“染去絲帛”指漬染絲帛使之著色?!叭救ァ钡脑~義中包含結果義,主要是從“染”異讀別義的角度分析出來的。但上古漢語中一條普遍的詞義演變規(guī)律是由包含結果義的動詞派生出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動詞,如讀端母上聲的“斷弄斷某物”派生出讀定母上聲的“斷某物斷了”,讀章母的“折弄折某物”派生出讀禪母的“折某物折了”等;“染”在后代的有些方言(如河南安陽話)中發(fā)展出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指布帛等物因漬染而著上了色,這可以輔證“染去”的存在。但上古漢語中,“染去”還沒有發(fā)展出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且詞匯系統(tǒng)中也沒有一個異干的表示“布帛等物因漬染而著上了色”的不及物動詞,因而“染去”應該分析為“方式+結果”動詞。(6)“治”的變調構詞情況略有不同,平聲“治平”表治理義,其結果可以否定,如“治人不治”(《孟子·離婁上》);“治平”變讀去聲派生出“動作+結果”動詞“治去”,表示理想的治理結果的實現(xiàn),指“治理成功、治理好”;“治去”被動構詞派生出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指事物經治理后變?yōu)橐环N好的狀態(tài),如“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論語·泰伯》)。[18]158-167“治去”的兩種用法構成致使/啟動交替,因而可以重新分析為“致使+結果”動詞。
王月婷認為“貫”“染”的去聲讀法都用于表示過去時[19],這種分析和音注材料有齟齬之處,如例(16)中“貫三人耳”用于過去時,卻既可以讀平聲,也可以讀去聲;例(21)中“染指于鼎”后才“嘗之而出”,用于過去時,但讀上聲。我們認為,“貫、染”的變調構詞都是為了區(qū)別動詞的詞義中是否包含結果義,“貫去、染去”都是“方式+結果”動詞。
通過詞義、句法語義和音義匹配等方面的綜合考察,我們發(fā)現(xiàn)上古漢語中存在一些“方式+結果”動詞,包括表致死義的“弒、誅、戮、殛、屠屠殺”,表斷折義的“截、斬、拉”,表分離義的“剖”,表使出義的“抉”,以及通過音變構詞派生出來的“貫去、染去”。這些“方式+結果”動詞的共同特點是,有來自訓詁、句法語義或異讀別義方面的證據顯示其詞義中包含結果義,而且多數情況下其所處的語義場中還存在一個作為上位詞的“致使+結果”動詞(7)“染去”是個例外,不過從古到今漢語中似乎都不存在“染去”的上位詞。,因而其詞義中的動作義得以表現(xiàn)為具體的方式義。此外,這些“方式+結果”動詞在上古漢語中都沒有出現(xiàn)相配的表狀態(tài)變化的不及物用法,因而無法像“治去”一樣被重新分析為“致使+結果”動詞。按照這樣的標準,可以繼續(xù)探索上古漢語中是否存在其他的“方式+結果”動詞。
Levin和Rappaport Hovav指出,“方式/結果互補”假設有助于深刻理解動詞的論元實現(xiàn)(argument realization)選擇,方式動詞和結果動詞的二分模式具有類型學的意義[6]。對于質疑者提出的反例,如cut, climb, clean等,她們通過仔細的語義和句法辨析認為,這些動詞用作方式動詞時結果義會消失,用作結果動詞時方式義會消失,仍然表現(xiàn)為方式動詞用法和結果動詞用法的二分模式[6-7]。至于上古漢語中的“方式+結果”動詞是否也可做類似的分析,因文獻材料的限制,還有待繼續(xù)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