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劉藝偉
4月8日, 北京山左會館(紀元/ 攝)
清人杭世駿說:“會館之設,肇于京師?!睍^誕生于明代都城北京,發(fā)展于明代中期,清代達到鼎盛,民國以后才逐步衰落。
傳統(tǒng)上,我國會館主要有四種功能,即“祀神、合樂、義舉、公約”。其中,會館同鄉(xiāng)祭祀是最易凝聚文化信仰的活動。在北京,歷史上每座會館都要供奉本地圣賢,如福建會館供奉的是清代名臣王可莊;廣東會館供奉的是明代忠臣袁崇煥;四川會館供奉的是明代女名將秦良玉;山東會館供奉的是唐朝大將秦叔寶;安徽會館供奉的是南宋理學家朱熹……特別是直隸會館下轄的畿輔先哲祠,供奉著從上古到清代四千年來河北的古圣先賢1468人,令人嘆為觀止。
“各地會館多奉神,北京會館多敬人。”在北京會館群中,文昌帝君、城隍土地、各路神仙已被“邊緣化”,真正的主體則是古圣先賢。祭祖敬賢成為敦睦鄉(xiāng)誼、加強團結、宣傳鄉(xiāng)土文化最有效的方法,不僅為會館這一社會組織構建起群體化精神與人格象征典范,更起到了樹立榜樣、凝聚人心的重要作用。
其中,山左會館、商州會館、姚江會館較具代表性,它們都屬“正廳祭祀”——利用館內正廳供奉牌位或龕像。它們如今雖皆為大雜院,當時則是“圣人名宦鄉(xiāng)賢”的紀念之地,與地方孔廟及其名宦鄉(xiāng)賢祠可有一比。了解它們,能夠對北京會館祭祀文化“窺一斑而知全豹”。
山左是山東省舊時的別稱,因此山東會館又被稱為山左會館。它的特點是“大而雜,名且默”。
“大而雜”是規(guī)模較大,雜亂失修。作為“省館”,山左是當年山東在京最大的會館,該館坐西朝東,擁有四進院落,面積達近千平方米,規(guī)模遠超其他“府州縣館”,濟南十六邑館不足它一半。
“名且默”則是顯赫一時,沉默一世。咸豐帝師杜受田有擁戴之功,他是山東人,在京魯官圍繞他籌建聚會之地,山左會館應運而生,祭孔也是題中之意。民國時期,隨著宣南政治地位的下降,沒有辦學堂,也沒有大戲樓的山左館,自然淡出了人們的視線,逐漸淪為大雜院。
而今,借助清末孔憲彝鐫刻、王培佑重刊的《山左會館設祭儀節(jié)》一書,歷史面紗得以揭開,山左會館及其與山東曲阜的聯(lián)系逐漸明晰。
《設祭儀節(jié)》記載了公議、祭例、祭文、陳設圖、祭器名義、祭品制造法、執(zhí)事榜、贊唱儀節(jié)、分胙例、知會式、衍圣公等捐助祭器器目、會館置祭器目,將祭祀的程序、要求一一寫明;特別是云雷尊、象尊等27件祭器的名稱和特點,祭祀所用太羹、和羹等28種祭品的制作方法,敘述得十分詳細,遠古的祭禮仿佛又“活”了起來。
咸豐元年(1851)八月新會館落成,首次大禮即為開館慶典,大廳前來人近百,“同鄉(xiāng)官京師者畢集”,可謂盛況空前。祭祀所用祭器多來自孔子后裔,其中孔子七十四代嫡長孫衍圣公捐助最多。衍圣公得知山左會館要舉行祭孔儀式,便“拓闕里石刻吳道子所繪圣像謹寄至京”,又捐助祭器幾十件;內閣中書孔憲恭捐助鐘、鼓各一件;兵部員外郎孔繁洙捐助銅燭臺、銅花瓶各二件,銅鼎一件,云緞幔一件,可見孔子后代對會館祭祀的重視程度。
據(jù)《設祭儀節(jié)》陳設圖所示,祭祀禮儀完全按照曲阜孔廟的規(guī)范進行,堂上與堂外均按標準進行陳設,與山東曲阜孔廟大成殿陳設相差無幾。杜受田之父杜堮明確表示:“質明行事一如闕里設祭之儀。他省來觀禮者亦拜于西階,從始逮卒,既匡既飭盛哉,昔未有也?!?/p>
從上述比肩曲阜孔廟的“待遇”可見,山左會館的地位非同尋常,可以看作孔氏在京的“家廟”。
一本書影響一座會館。借由《設祭儀節(jié)》,山左會館的歷史陡然清晰起來,其文物價值得以提升。一座會館聯(lián)通一個地方,過去它是“京地”之間的橋梁,現(xiàn)在更應成為貫穿古今內外的文化紐帶。
《山左會館設祭儀節(jié)》首頁(左)及堂上陳設圖(右)(劉征/ 攝)
本世紀以來,各地孔廟紛紛修繕,恢復祭祀活動。埋沒已久的北京順天府學孔廟得以復原。曲阜、衢州等孔廟舉行的祭孔儀式,引人注目。作為京城新認識的又一“祭孔之地”,山左會館的保護、利用,更會顯示出其獨特的意義與作用。
如今,西城區(qū)將該館列為區(qū)級文物保護單位,正在進行騰退修繕,相信在不久的將來,這里定會煥然一新,“重張開業(yè)”。
來到北京的名人多住在會館,沒來過北京的名人多供奉在會館、祠堂。北京會館祠堂群祭祀的民間圣賢已經(jīng)覆蓋了中華各地,發(fā)揮了凝聚全國、輻射天下的作用,與京城皇家帝王廟共同構成了紀念中華精英的“圣殿”,體現(xiàn)出我們一脈相承的民族精神。
1919年(民國八年)夏,發(fā)端于北京的“五四運動”風起云涌。就在這全國震動之際,一位陜西籍退休官員晏安瀾在京平靜地病逝了,社會名流紛紛頌揚。在宣武門外大街以西的老墻根街,他的老友吳懷清在陜西商州會館正廳內為其安置牌位,刻石立傳。
北京會館群歷來人文薈萃,商州會館亦不例外。晏安瀾便與商州會館有著不解之緣,他甲午戰(zhàn)后居住于此,寫書回顧;因病去世后,又被供奉在這里。
晏安瀾,字海澄,號虛舟,陜西商州鎮(zhèn)安縣人,光緒三年(1877年)進士,歷任戶部主事、員外郎,度支部郎中,鹽務處提調、鹽政院院丞,四川鹽運使等職。
1897年,他與同鄉(xiāng)京官吳懷清在京設立商州會館,亦稱商山會館,作為陜西商縣、雒南、鎮(zhèn)安、山陽、商南五縣公產(chǎn),方便旅京學子、商人聚會,官員住宿辦事。該館中等規(guī)模,坐北朝南,共44間房,占地面積500平米。1954年后,移交北京市房管部門,作為會館存在了近60年,現(xiàn)為民居雜院,基本保留了清末始建時的原貌。
晏安瀾自幼勤奮好學,聰穎過人,“早歲好談兵,覃精古今兵家言”。1894年冬中日甲午戰(zhàn)爭爆發(fā),湖南巡撫吳大瀓率湘軍出關,以安瀾“耿介樸誠,實事是”,奏調行營營務處兼辦督操。期間,安瀾經(jīng)常策馬先行,安排宿營井井有條,糧食供需心中有數(shù),對日軍行跡、運送輜重情況更是詳細洞察。此外,還重視了解民情,嚴禁士兵騷擾百姓?;鼐┖螅贪矠憣|征經(jīng)歷編著成《虛舟東行錄》一書,成為后世研究甲午戰(zhàn)爭的重要文獻。他生活儉樸,在京多年無私宅,一直居住在商州會館。
其后,晏安瀾為官主持鹽政多年,注重調查研究,積累經(jīng)驗。他整頓淮北票鹽,草擬鹽政辦法24條,淮北鹽購銷減價一半,“行旅歌于途,商賈歌于市,農夫歌于野”,汝、光等14州人民受益匪淺。為搞好鹽務稅改,他前往蘇浙皖豫湘鄂贛作了六個月的考察,冒著生命危險在洪水中渡過淮河,訪貧問苦,后力主鹽務集權中央的政策,在全國實行。他還編纂了《鹽法綱要》《鹽政官制》《兩淮鹽法要錄》等書。
民國八年,晏安瀾在京去世,葬于西直門外法華寺。傅增湘、胡景伊、蒲殿俊等14位名人上《川紳呈大總統(tǒng)請立傳文》,要求國史館立傳,編輯了《晏海澄先生年譜》。民眾在四川樂山牛華溪建立祠堂,祠中供奉晏安瀾遺像,匾書“有功于民則祭之”。
與此同時,商州會館管理人吳懷清“建龕設主館前院……集而致祭”,“……以院丞(晏安瀾)并祀”。于是,會館前院正廳便成為晏安瀾在京的“祠堂”。
作為清末民初京城著名書法家之一的“啞道人”吳懷清,為了緬懷晏安瀾及其創(chuàng)建的會館,于1927年在館內大門西墻上親自書寫,并請刻石高手陳云亭鐫刻、鑲嵌了一塊《創(chuàng)建商山會館記》石刻,全面記載了上述情況,使今人得以了解詳情。
如今,商州會館雖已物是人非,但家鄉(xiāng)人民卻沒有忘記晏安瀾等人。本世紀以來,諸多報章經(jīng)常提到晏、吳等人在京建立商州會館的事跡,對晏安瀾也是贊譽有加:“不但是鎮(zhèn)安人的驕傲,商洛人的驕傲,也是陜西人,乃至全體中國人的驕傲!”陜西省鎮(zhèn)安縣還在繡屏公園建設中,修起了“安瀾亭”,紀念這位家鄉(xiāng)名人。
北京商州會館作為晏安瀾的“舊居祠堂”,及吳懷清舊居、陳云亭刻石所在地,已被列為北京市第二批歷史建筑加以保護。正如吳懷清所說,“有舉莫廢,是所望后來諸君子”,這里的動人故事還會被續(xù)寫。
在著名的琉璃廠東街一座湖筆店對面,有條不起眼的南北小巷——姚江胡同,里面最深處就是過去的姚江會館。該館原屬浙江省,也稱余姚會館。
清光緒十年(1884年),余姚京官邵曰濂等人捐資建館,并刻碑為記,時有三套小院,41間房。原先姚江考進士的人,可在此免費居住。他們一旦當了官后就要捐錢接著修,一代一代往下傳。1955年該館移交北京市,現(xiàn)為民居。
1976年7月28日凌晨,河北唐山發(fā)生了7.8級地震,首都北京震感強烈,人們從睡夢中驚醒,紛紛外出躲避。此時,住在和平門外姚江會館正房的同仁堂老職工雷廣榮也被震醒。
此時,西間西墻皮裂開掉渣,內似有物,好奇心驅使他刮開,一下子露出一塊青石,上面還有字,最后把整個墻皮都弄下來,原來是塊碑。一段鮮為人知的隱秘史實,由此揭開。
雷廣榮回憶,他剛來的時候,姚江會館正廳很高,三層臺階,曾懸掛三塊匾額,居中的最大,名曰“榮枌堂”;屋內還有大隔扇,明間正北放著供桌,桌后有兩個石刻雕像,一大一小,半米多高,不知是什么佛,“文革”時二像被砸埋于地下。原先這里每年都要舉行祭祀活動,儀式結束后還有糕餅分著吃。
姚江胡同(劉征/攝)
而按照這塊碑刻的記錄,會館及雕像供奉的歷史逐漸清晰起來。祖先崇拜是中國古代社會的一大特征,會館祭祀將其擴展傳承下來,“崇祀先賢先儒”便是典型。邵曰濂在碑文中說:“爰于館中構精舍,祀陽明王先生,而以梨洲黃先生配焉,使鄉(xiāng)之官京師者春秋致祭,以景行前賢。而一邑之士之應春秋試而來者,亦皆所有宗仰。”
從碑文可知,會館內祭祀鄉(xiāng)賢王守仁先生,配祀黃宗羲先生,在京師當官的鄉(xiāng)人與前來應考的儒士們在此春秋致祭。被毀的兩座像不是佛祖,而是這二位先賢人物,大像應為“明中葉心學領袖”王守仁,小的則是“明末清初思想家”黃宗羲。北京清代晚期的非佛石刻造像不多,這兩具石質名人像應當比較珍貴,只可惜不見了蹤影。
不久后,余姚的褚納新先生從老家尋跡而來,做了詳盡的采訪,寫成文章《北京有個姚江胡同》在《余姚日報》發(fā)表并被其他媒體轉載,引起了社會關注。
宣西-法源寺街區(qū)被列為北京13片歷史文化精華區(qū)之一后,保護了74座會館建筑,其中16座會館祠堂更是集中留存下來,如河南會館的中州先哲祠、四川會館的蜀中先賢祠、瀏陽會館的湖南先賢祠、云南會館的趙公祠、河北會館的楊椒山祠、江西會館的謝疊山祠、甘肅會館的吳柳堂祠、太原會館的閻百詩祠等。
不過,姚江會館、華州會館、云南北館、吉林新館等對明清北京史、近代革命史、建筑文化史都有重要影響的會館,目前尚未被未納入文保單位之中。依據(jù)初步研究,建議列入北京市下一批歷史建筑的會館可以有58座,總數(shù)將達到138處。集群性保護,更有利于豐富歷史文化保護區(qū)的內涵。
可以說,來到北京的名人多住在會館,沒來過北京的名人多供奉在會館、祠堂。北京會館祠堂祭祀的民間圣賢已經(jīng)覆蓋了中華各地,發(fā)揮了凝聚全國、輻射天下的作用,與京城皇家帝王廟共同構成了紀念中華精英的“圣殿”,體現(xiàn)出我們一脈相承的民族精神。
歷史已遠去,而文化遺產(chǎn)留存。北京會館群作為會館精神的載體不會磨滅。它們貫通古今,輻射全國,重整旗鼓,神采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