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承光
客家傳統(tǒng)居住文化中的樹木信仰,從精神層面來說,是客家人長期以來山地居住形成的一種對樹木的依賴和信仰。從實用層面來說,是傳統(tǒng)堪輿文化影響下客家村落布局中的有機組成部分?!翱可健绷炙鸬淖饔檬谴迓浔澈笥凶o靠?!八凇绷炙鸬淖饔檬且淮辶魉嘘P鎖。“社公”樹則是客家人對賴以生存的一方土地的敬仰,這些樹木,客家老輩統(tǒng)稱為“風水林”。客家村落布局完備的村落,“風水林”與村落之間形成良好的生態(tài)循環(huán)系統(tǒng),實現(xiàn)了人與自然的高度和諧。
客家;傳統(tǒng)村落;居住文化
客家先民為躲避戰(zhàn)亂,陸續(xù)由中原輾轉(zhuǎn)南遷至贛、閩、粵三省交界的蠻荒山區(qū)地帶落戶,在群山峻嶺中開荒耕作,艱苦創(chuàng)業(yè),過著依山靠山、耕讀傳家的客居生活。山居條件雖然艱苦,但其自得之意,誠如先輩詩云:“深山最當處,籬落自成村;結廬在山頂,圭竇而蓽門。牽牛天上出,鳴雞林外聞;方知吾客族,住遍嶺頭云?!逼渲小吧钌阶町斕帲h落自成村”是一種什么樣的居住狀態(tài)呢?一是選擇在一個山水圍合的小盆地聚族而居;二是住宅依山面溪,前面朝向較為開闊的田地,后面頂著逶迤“龍山”,而屋后山坡上下左右,蓄養(yǎng)著濃郁茂盛的林木。這些山林,神圣而莊嚴,不得隨意砍伐和毀壞,這就是客家老輩常說的“風水林”了(見圖1)。
圖1 住宅頂著逶迤“龍山”,靠山蓄滿竹林(贛州市尋烏縣項山鄉(xiāng)福中村)[2]
“風水林”是一個民俗意義上的稱謂,是客家人長久以來形成的村居文化中對樹木的信仰。但是,其實質(zhì)則與客家地區(qū)常說的“屋場”“住場”有關聯(lián)?!拔輬觥钡暮x比“住場”更確切,簡單說是指在一個山環(huán)水繞環(huán)小盆地環(huán)境下,以祠堂為中心聚族而居形成的村落住所。而“住場”則是一個較模糊的概念,廣義上可以涵蓋村落和“屋場”的意思,狹義上特指具體一戶人家住所環(huán)境??图蚁容厡ψ∷h(huán)境的稱謂,為何要捻出一個“場”字來表述呢?其中是有深意的?!皥觥钡男纬?,需要一個相對圍合空間,才能使“生氣”聚而不散,而“風水林”恰好在村落布局的某個關鍵點上起到圍合或者養(yǎng)護“生氣”作用。
客家傳統(tǒng)村落“風水林”,按其分布特點和功用,可分為“靠山”林、“水口”林、“社公”樹等。按客家村居文化和中國傳統(tǒng)堪輿理念來理解,“靠山”林所起的作用是村落背后有護靠,“水口”林所起的作用是一村流水有關鎖,“社公”樹則是客家人對賴以生存的一方土地的敬仰。
村落祖祠后面,是一村的“靠山”。按老輩的說法,“靠山”是子孫發(fā)展的“后靠”?!翱可健鄙贤ǔP铕B(yǎng)有百年大樹,比如松樹、柏樹、樟樹等,其下近屋處則是竹林擁簇。這些林木,自上而下,參天蔽日,形成一道濃密的綠帶屏障。這就是通常所說的“靠山林”,而老輩們卻稱其為“屋衣樹”(見圖2、圖3)?!翱可搅帧睘楹斡址Q“屋衣樹”呢?原來在客家先輩的心目中,大屋就好比是一個“人”,而后山濃密的樹林,就是大屋的“衣冠”。有了這些“屋衣樹”,生活在此的祖祖輩輩、子孫后代就能生機勃勃、繁榮昌盛。誠如贛南大余《郭氏族譜》云:“欒林為保障要務,村居墳山皆不可少。若地有樹木,如人有衣冠,所以庇祖靈,蔭后嗣也……如果時加培植,后嗣必昌榮?!?/p>
圖2 宗祠后山蓄養(yǎng)濃密的“靠山林” (贛州市上猶縣營前下灣村)
圖3 祖廳后山古松蒼郁(贛州市南康區(qū)赤土鎮(zhèn)愛蓮村)
其實,從居住生態(tài)環(huán)境來說,村落后山的“屋衣樹”并非只是一種簡單的民俗信仰,它實際可以起著養(yǎng)護“龍山”、涵養(yǎng)水源、調(diào)節(jié)氣候和保護房屋等重要作用(見圖4、圖5)。 贛州地理家卜則巍在《雪心賦》中云:“修竹茂林,可驗盛衰之氣象 。”“土崩陷而神魂不安,木凋落而旺氣將衰?!鄙n翠之“龍山”,得五行生氣之助,可致氣候沖和,水源充足,生機旺盛;但如果肆意破壞,不僅會減弱“靈氣”,而且會導致“龍山”崩塌,破壞宅基周圍小氣場,從而走向衰微?,F(xiàn)代科學證明:環(huán)境的改變能夠引起生物的變異,環(huán)境的多樣性是生物多樣性的主要原因。有什么樣的環(huán)境就會誘發(fā)出什么樣的結果。良性的“住場”與人事和諧共振,產(chǎn)生良性的作用;而非良性的“住場”則不能與人事和諧共振,從而產(chǎn)生病態(tài)的作用。此即古語所說的“橘生淮南則為桔,橘生淮北則為枳”??图蚁容厼楸Wo村居良好生態(tài)環(huán)境,在族規(guī)里明令規(guī)定禁止砍伐“風水林”。如福建連城培田村《吳氏族譜》“族規(guī)”云:“‘后龍’‘水口’,所以蓄樹木而衛(wèi)‘風水’也。住祖堂者務宜逐日鳴鑼禁森,如有盜斫生柴、枯樹,挖楓仁、鏟松光者,宜即通知董理,協(xié)同紳耆,嚴行重罰。割蘆箕者,一體議罰?!备=ㄎ淦皆搭^村藍氏族譜《景常公太遺訓》規(guī)定:“‘后龍山’及‘水口’栽種之樹木……不得任意剪伐?!薄靶铕B(yǎng)‘后龍’及管轄松杉竹木,不得任意盜砍或放火焚燒致減生產(chǎn)?!笨图业倪@些傳統(tǒng)族規(guī)遺訓,發(fā)揮了良好的環(huán)保教育功能,將愛林護林的居住習俗培植于子孫后代的精神血脈中(見圖5)。
圖4 村落居住生態(tài)環(huán)境示意圖[6]
圖5 客家村落居住生態(tài)環(huán)境布局有序(贛州市尋烏縣菖蒲鄉(xiāng)五豐村)[7]
客家村落通常坐落在山環(huán)水抱的小盆地里。雖然同是客家地區(qū),但山里山外對這個小盆地的稱呼還不一樣。山里峰巒疊幛,小盆地相對閉合,幾乎與外界隔斷,因此山里客家人稱之為“洞上”;山外綿延,小盆地隨流水而顯狹長,因此山外客家人稱之為“一條水”或“一條坑”。不管是莽山“洞上”,還是狹長的“一條坑”,均有一個溪流流出的“水口”。因其處于一村之下方,人們稱之為“村腳”;因其為山村入口,因此為一村之“門戶”。而此處均毫不例外的有一片葳蕤的樹林,這就是村落的“水口”林(見圖6、圖7)。
圖6 沿河彎環(huán)的水口林(贛州市南康區(qū)朱坊鄉(xiāng)天心村天心巖)
圖7 村外看水口榕樹(贛州市尋烏縣三標鄉(xiāng)富寨村)[9]
在客家地區(qū),凡人文熾盛的村落,都特別注重對“水口”林的保護。如贛南《于都峽溪蕭氏族譜》中“族規(guī)”云:“吾族以庵山為‘后龍’,以中壩為‘水口’,其間之樹木皆一族眾掌。但有不肖子弟往往偷伐,不知‘后龍’之有樹木猶人之有衣服,‘水口’有樹木猶人之有唇齒。無衣服則人必寒凍,無唇齒則人且立斃?!倍度鸾鹂h志》也云:“縣人素有植樹之習,崇尚‘前人種樹,后人得福’。房前屋后必種幾株或成片樹木,以霸‘水口’、擋‘風煞’、護‘后龍’?!笨屠陷厡ⅰ八凇绷忠暈樾l(wèi)護村落門戶的神樹,體現(xiàn)了客家人對“風水住場”的追求。
“水口”的概念,其實來源于中國傳統(tǒng)堪輿學。傳統(tǒng)堪輿學認為,凡是“風水寶地”之流水格局,其形態(tài)應需“揚揚悠悠,顧我欲留;來源不見,去水無流”。即來水朝抱有情,去水關閉緊密,這樣才能藏風聚氣,蘊育生機。如果“水口”直去無收,則成散蕩格局,不能蓄藏生氣,不宜居住。贛州地理家劉江東《尋龍歌》云:“神仙妙旨有多般,‘水口’‘砂頭’要緊關 。”因此,若“水口”不緊,則應人工培補,在“水口”處植樹、立橋、立塔或立祠廟,以扼住門戶,增崇“水口”(見圖8)。而關鎖“水口”之具體方法,應視這一地區(qū)形局大小而定。如是大州大縣,則可立塔、立祠廟扼其要沖;若是村落民居,則可筑堤、立橋、植樹以造回環(huán)之勢。在歷史上,客家地區(qū)無論官方還是民間,均有不少此類實操事例。比如在客家中心城區(qū)贛州,明代時官方就于東南面貢江水口建文昌閣以“補缺障空以凝地氣”。清同治《贛州府志》卷十三《明何應彪文昌閣碑》云:“夫地列四維,獨巽位有關文運;氣雄三合,唯水口足鎖靈源……于是形家選勝于水東,日者卜期于元朔。辟地數(shù)十武,載詠斯干建屋十數(shù)楹……旨在培風。”又《國朝鐘音和回瀾閣記》云:“吾邑四山旋繞,水皆內(nèi)注,支分派別,穿巖赴壑而來?!缓竽闲腥脍M縣境。其源既高,其流甚駛,其地勢唯南稍寬亦稍卑;補缺障空以凝地氣,不能不藉于人力,此水口關鍵所系為甚大也。詎城南二里許,有岡蜿蜒,水至此稍東漸,邑人建閣其上,名之曰回瀾?!痹诿耖g客家聚落,有力者也于“水口”處建塔以作培補,如明朝天啟四年,贛州上猶縣營前鎮(zhèn)陳、蔡二姓共同集資在村墟水口處建文峰塔,以“培文明而障水口”。以關鎖“水口”來蓄藏生氣,其理何在呢?打個比方,如果把聚落形勢比作壺形,則“水口”如壺口,壺口緊密,則水不外溢。也有地理家將“水口”比作人的腿腳,關鎖“水口”則如冬天穿鞋襪之理,腿腳保溫了,腎氣上升,一身自然暖和(見圖9、圖10)。也就是說,一村之“水口”林,猶如為一村之“鞋襪”,起到保護“生氣”作用。從這個層面來說,“水口”緊密與否,對一村“風水”則是性命攸關之事。
圖8 傳統(tǒng)村落水口示意圖[12]
圖9 從村里看水口古松(贛州市上猶縣五指峰鄉(xiāng)鵝窩村)
圖10 村外看內(nèi)水口樟樹(贛州市南康區(qū)赤土鎮(zhèn)愛蓮村)
客家村落“風水林”,還包含一些特殊身份古木,如古榕、古樟、古楓、古杉、古松及荷樹等。這些古木,或佇立于村口村邊,或佇立于橋頭,或佇立于一村之水口,長得遒勁有力,如傘如蓋,郁郁蒼蒼。這些特殊古木中,很可能就有客家人崇敬的“社公”樹了(見圖11、圖12)。
圖11 村前古蓉“社公”樹(贛州市南康區(qū)朱坊鄉(xiāng)荷田村)
圖12 村前古樟“社公”樹(贛州市南康區(qū)浮石鄉(xiāng)窩坑村)
“社公”,客家俗稱“社官”“福主”等?!吧纭睘殪胪?,舊以一二十戶人家為一社,“社公”即為這個村落社會的保護神,其實就是土地神。元代教育家胡炳文對“社”有描述:“社,古禮也。壇而不屋,因地所宜,木為主?!币虼?,村人認為“社公”寄身之樹,即為“社公”樹。一般來說,“社公”樹旁邊一般會建有一個小小的“社公”廟。廟高若一米左右,內(nèi)供香爐、神牌之類(見圖13、圖14)。當然,也有簡單的,用幾塊磚石就壘成一個神位。村人在從事生產(chǎn),如農(nóng)事之始、播種、滅蟲害、祈雨等以及其他生活經(jīng)營活動之前,都要進行祭祀,祈求“社公”庇護和幫助。祭祀時需備雞、肉、魚、酒、飯以及香燭、鞭炮。如同治版贛南《安遠具志》載:“春秋社日,各坊堡率一二十家為一社會,焚香、屠牲、攜酒以祀土谷之神?!庇?,清初閩西丘嘉穗在其《東山草堂文集》對其鄉(xiāng)中的“社公”神壇進行了描繪:“吾鄉(xiāng)有福主之神,舊設壇宇,蒼松郁然,四境之民出必祈,過必揖,耕種畜牧必禱,歲時伏臘奉膋蕭、燎燈燭于神前者無虛日,可不謂虔矣哉!”這些記載,均描述揭示了客家“社公”崇拜的一般形式,也反映了土地神崇拜是村人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其實際功效,在一定程度如教育家胡炳文所云具有“敦孝悌、崇禮遜”的教化作用。
圖13 古樟下規(guī)模較大的“社公”廟(贛州市上猶縣陡水鎮(zhèn))
圖14 大榕樹下規(guī)模較小的“社公”廟(贛州市龍南縣里仁鎮(zhèn)馮灣村)[18]
在客家地區(qū),先輩們代代相傳的土地神信仰和對神明敬畏,都對“社公”樹起到了良好保護的作用。即使是“破四舊”時期,也無人愿意去破壞村里“社公”樹。因此,村落中唯一擁有神性身份“社公”樹,自然而然就被保護蓄養(yǎng)起來,成為客家村落生態(tài)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元素。
客家傳統(tǒng)村落“風水林”,從精神層面來說,是客家人長期以來山地居住形成的一種對樹木的信仰和依賴;從實用層面來說,是客家傳統(tǒng)村落整體布局的有機組成部分,其比林而棲的居住理念與現(xiàn)代環(huán)保理念不謀而合?!帮L水林”與村落之間形成良好的生態(tài)循環(huán)系統(tǒng),使得人與自然達到高度的和諧。更進一步來說,林木與住宅交相輝映,實現(xiàn)了“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的居住理想。 因此,從某種義來說,一處布局完備的村落“風水林”,就是一個袖珍自然生態(tài)保護區(qū),更是村落繁榮的保護神。
注釋:
[1]“龍山”,傳統(tǒng)堪輿學中概念,連接“龍脈”的山巒稱之為“龍山”。
[2]此圖片由劉加鴻提供。
[3]江西大余縣郭氏:《大余郭氏族譜》,1994年纂修。
[4]福建連城培田村吳氏:《培田吳氏族譜》卷一《族規(guī)》,光緒丙午年匯修。
[5]福建武平源頭村藍氏:《源頭藍氏族譜》,1987年蠟刻本。
[6]此圖參看尚廊:《中國風水格局的構成、生態(tài)環(huán)境與景觀》圖5,收入王其亨主編《風水理論研究》,天津:天津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
[7]此圖片由贛州市尋烏縣文化館提供。
[8]明繆希雍《葬經(jīng)翼》對“水口”的解釋:“夫水口者,一方眾水所總出處也?!?/p>
[9]此圖片由劉加鴻提供。
[10]江西于都縣峽溪蕭氏:《雩邑峽溪蕭氏重修族譜·族規(guī)》“保風水”條,乾隆三年本。
[11]新修《瑞金縣志》,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
[12]此圖參看尚廊:《中國風水格局的構成、生態(tài)環(huán)境與景觀》圖7,收入王其亨主編《風水理論研究》,天津:天津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
[13]語出游上達:《狐首經(jīng)·水原篇》,收錄《濟溪游氏宗譜·藝文志》,乾隆丙戌年刻本。
[14]參看羅勇:《客家民間風水信仰與水資源的利用和保護》,載《民俗研究》2015年04期。
[15]《贛州府志》卷十三《輿地志·祠廟》,贛州地區(qū)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1986年。
[16]參見《乾隆甲辰營溪陳氏重修支譜》“清雍正四年歲次丙午孟夏月吉旦陳蔡嗣孫陳泰貴、蔡宏正仝撰序”,乾隆甲辰年鐫本。
[17]胡炳文:《云峰胡先生文集》卷3,收錄《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93冊,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8年。
[18]此圖片由鐘玉婷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