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與田園：午后生命的困惑與追尋

心安何處，身歸何方？這是個體生命，特別是知識者和文化人，在其生命的覺醒時分和反思之時，必然要面對和思考的一個問題。邢小利的長篇小說《午后》①所探討的，似乎就是這個根本的問題。而愛情與田園，無論是作為具體的概念（所指）還是作為象征意義的概念（能指），分別對應著人的心與身兩個方面——愛情是心之所駐，田園則為身之所棲。愛情的核心是愛，是情感有歸屬，靈魂有依靠;田園的核心是意義，是個體生命認定的意義和價值，是你愿意棲身于那里，為之勞作和奮斗的意義和價值。

“午后”是一個時間概念，太陽過了正午，逐漸西下，在《午后》中，象征人到中年。古人說“四十不惑”，其實，這個年齡階段的人，由于已經(jīng)有了不少的人生經(jīng)歷，在人生的很多方面已經(jīng)有了或深或淺的生命體驗，瞻前顧后，也許會有更多的困惑。困惑，就還須追尋。這也許就是午后的生命和午后生命的意義所在。讀完《午后》，可以感到，這部小說主要就是圍繞愛情與田園這個生命主題，表現(xiàn)個體生命特別是知識者和文化人午后生命的困惑與追尋。

《午后》的時代背景是21世紀初，從小說第十九章寫到的羊年春節(jié)，可以推定為2003年春節(jié)，這樣，可以確證小說除最后一章寫的時間為2004年，小說中其他的絕大多數(shù)內容，都是在2002年冬到2003年秋之間展開。小說刻意寫明這個時間，應該是有深意的。如果說，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社會由于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那是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精神和創(chuàng)造激情的社會，那么，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后，實用主義漸趨彰顯，進入21世紀以后，實用主義思想和享樂主義情緒更是結伴而行。小說中的兩個人物南柯和齊文晉在議論身邊的人和事時，就談到那個時期的社會特征。南柯說：“這個時代的特征就是實用主義和享樂主義。一般而言，女人是實用主義，男人是享樂主義?！饼R文晉說，“確實是這樣。這個時代的女人考慮問題主要是從功利目的出發(fā)，而男人，稍有一點權力和金錢的男人，又大多沉湎于享樂之中”，“想著法兒玩世界、享樂人生”。對時代的精神與風氣基于這樣的理解，作者在人物設置和人物塑造中，就著意描寫了四個男性人物形象。一個是主人公南柯，這是一位“帶有較多傳統(tǒng)文人特點又有現(xiàn)代知識分子品格，對生活、對人生懷抱理想主義”的人物。另一位是南柯的研究生同學、好友齊文晉，這是一位有社會責任感并對現(xiàn)實有許多清醒認識、深刻解剖的大學教師，他對生活的態(tài)度總體上是現(xiàn)實主義的，承認現(xiàn)實的合理性并有意無意地隨波逐流。第三個是生意人柴一才，愛玩，沒有精神故鄉(xiāng)，是精神上也是生活中的浪蕩鬼。第四個是老潘，這是一個從海南淘金歸來，只追求性欲快樂的沒有底線的享樂主義者?？梢钥闯?，《午后》的人物譜系，從追求精神上的圓滿自由、堅持理想主義的人物，到追求現(xiàn)實主義、實用主義和享樂主義的人物，其特征如用顏色比喻的話，可以說是由紅到黃到藍再到黑，比較清晰地印證了作者在其《后記》中所說的話：“從一個側面展現(xiàn)一個時期的時代風氣和文化人的精神狀態(tài)?！毙≌f主要寫主人公南柯的愛情故事和人生追求，同時也以較多的筆墨寫齊文晉特別是寫南柯與齊文晉的對話、討論以及爭論，而以較少的筆墨寫柴一才，對老潘這個人物，小說則著墨甚少，大部分是虛寫，比如關于老潘的“暴亡”，小說只是在最后，以柴一才之口偶爾提及。這種對人物描寫的畸輕畸重，一定程度上表明了作者含蓄而又明確的對于人物的抑揚態(tài)度，對于時代風氣的一種批判態(tài)度。

小說《后記》中說：“知識分子這個人群，一般來說，比較缺少像其他人群那種大起大落的人生故事，但他們的內心生活比較豐富，精神世界相對比較開闊。在‘午后’這個生命階段，來時路一片斑駁，去時路一片蒼茫，較之少年與青年時期，因為已經(jīng)有了比較多的人生經(jīng)驗和體驗，包括挫折和失敗，這個時候，對于人生目標的尋找與選擇，關于生命價值與意義的理解與確認，包括如何對待愛情和兩性關系，可能就更能顯出人性的本真，心靈的自由度，更能表現(xiàn)人的精神世界以及生活的豐富性和復雜性。”從“生命價值與意義的理解與確認”來看，小說中的柴一才、老潘這兩個人物追求的是及時行樂的享樂主義，從“如何對待愛情和兩性關系”來看，柴一才特別是老潘表現(xiàn)出來的是“欲”，與此截然不同的是主人公南柯，他是一個具有濃厚的古典情結又有現(xiàn)代理念的知識分子，對生活、對人生包括對待愛情，則抱有強烈的理想主義。南柯為好友和實業(yè)家汪文海編的《過程》一書所寫的結束語《至境之渡》中有一些話，也可以看作是南柯的一個自我表白：“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他們終其一生，都在追尋理想和完美——至真、至善和至美，追尋一種生命和生活的至境。這些人是完美主義者，是生命和生活的理想主義者?！澜缯且蛄诉@些人的不斷追求，才一天比一天更美;社會正是因了這些人的不息奮斗，才一天比一天進步。至境的追尋，是一個艱苦而又充滿創(chuàng)造樂趣的過程。至境也許是一個難以抵達的彼岸。但是，完美主義者總是在尋求抵達彼岸的渡筏。不達彼岸，誓不罷休。仿佛朝圣一般，他們追尋著至境之渡?！睂τ趷矍榈膶で螅峡赂亍扒椤?，也重“理”。換句話說，對于愛情，南柯有著他的理想。關于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南柯也有著他執(zhí)著的理想。似乎可以說，《午后》這部小說，就是通過南柯的生活特別是愛情追尋和事業(yè)選擇，展開了愛情與田園這一生命根本性主題的追尋與思考。小說在故事之上，有一些形而上的探究。

南柯是長安城中漢唐文化研究院《唐音》雜志的編輯，四十出頭，離異數(shù)年。他單身多年，忽然間“遇”到心動的年輕女孩，而青年時的夢中所想也突然現(xiàn)身，還有偶然的“邂逅”以及念念不忘的“知音”，似乎生活中可能出現(xiàn)的都出現(xiàn)了。面對四位偶然出現(xiàn)的不同性格不同追求的女性，南柯在與她們的日常相處中，有迷惘，也有新的體驗和感悟。

貫穿小說始終的情節(jié)主線，是南柯與藝術學院大學生蘭湘婷的情感故事。一個偶然的機會，南柯結識了研究生同學和好友齊文晉的學生蘭湘婷，在后來的日常交往中，兩人產(chǎn)生了好感，后來感情漸漸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來往，南柯感覺迷戀上了蘭湘婷。他喜歡蘭湘婷，一個原因是南柯心中有一個古典愛情的情結。南柯研究中國古代文學，喜愛中國傳統(tǒng)文化，第一次見蘭湘婷，就對她有了好感，“南柯對具有中國傳統(tǒng)文化人格的人都深有好感。蘭湘婷一身中式裝扮，又彈著中國獨有的古箏，這種深蘊著中國傳統(tǒng)文化氣韻的情態(tài)，是南柯深自向往的”。南柯想同蘭湘婷的關系有深度發(fā)展，但蘭湘婷對生活和未來有自己的考慮，對南柯的態(tài)度不即不離，若遠若近。經(jīng)過半年多時間的交往，南柯發(fā)現(xiàn)蘭湘婷原來有一個男友，雖然她對自己也有一定的好感，但其感情一直處在搖擺之中，而且，他發(fā)現(xiàn)蘭湘婷對自己的感情并不是純粹的愛情，有利用自己的成分，他雖然也很痛苦，但還是在自己的心中與蘭湘婷做了了結。兩人愛情上的“分手”，并沒有什么故事情節(jié)，它只是在南柯的心中不知不覺完成的?！段绾蟆穼憙扇说膼矍楣适?，并不濃墨重彩，它有一種淡淡的特點，有一次南柯與齊文晉閑聊，齊文晉談到他對待女性的態(tài)度，南柯接著說：“我現(xiàn)在可沒有女朋友，更沒有性伴侶意義上的女朋友。而且，我發(fā)現(xiàn)，跟我分開一段時間的女朋友，后來這個關系怎么也接續(xù)不上?？赡苁俏姨籼蕖Ｎ医佑|女孩，開始覺得還不錯，比如像蘭湘婷，我那時是多么迷她啊，可后來呢，發(fā)現(xiàn)她有毛病，這個毛病不能忍受，就分開了。這一分開，就同陌路人一樣，再也接不上當時感情的薦口了。”齊文晉說：“你是個完美主義者?！蹦峡碌墓诺鋹矍閴羝茰缌耍辉偌m結于愛情，超越了個人情感的痛苦和折磨后，他對蘭湘婷的態(tài)度轉而超脫起來。南柯的性格中，既有深情悲觀的一面，“悲觀的人一定是深情的人。因為深情，因而失望;因為失望，因而悲觀”，也有傳統(tǒng)文人“通脫”的一面，還有知識分子的理性，當他認清了他和蘭湘婷關系的實質之后，他把與蘭湘婷的關系，在心中重新定位，由戀人變作了友人。南柯還是文人性格，認為“只有定好位才好相處，不然，不明不白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定位為友人之后，南柯與蘭湘婷的關系反而簡單了，南柯也顯得更為自然和曠達。后來，南柯更加積極地幫助蘭湘婷，熱情安排接待她母親的長安游，知道她的家庭困難后，幫助她和柳晴在唐村舉辦畢業(yè)音樂演奏會，而且，動用朋友關系資助并聯(lián)系日本朋友幫助蘭湘婷去日本留學，實現(xiàn)了蘭湘婷的人生夢想。

由愛情到友情，兩個人的關系似乎由濃轉淡，但兩個人卻由此更深刻地了解了對方。小說結尾時，兩人的分別場面寫得特別感人，也非常有詩意：

蘭湘婷站在南柯面前，笑了笑，又低下頭。

南柯對蘭湘婷說：“湘婷，我就在這里跟你告別吧?！?/p>

……蘭湘婷說：“我現(xiàn)在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南柯說：“不說了，這種俗事不說了?！彼粗脑鹿庀碌倪h方，“飛吧，好好飛吧。看看世界，看看世界有多廣闊，看看世界有多精彩?！彼Ａ艘幌拢α诵?，“如果有一天飛累了，就回來?？磯蛄?，也可以回來的?！?/p>

月光下，他看見蘭湘婷眼角掛著一滴淚，閃閃發(fā)光。

兩人握了握手?！?/p>

揮一揮手，蘭湘婷她們走了。

南柯在原地待了一會兒，開始往書院走。路上，心中忽有感念，不覺輕輕地吟道：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南柯的朋友秦鐘曾說南柯有君子之風，在這里，南柯與蘭湘婷體現(xiàn)出的人際關系也許就是古人所謂的君子之交，南柯的傳統(tǒng)文人特點及風神在這里也得以顯明體現(xiàn)。這也是南柯作為一個現(xiàn)代知識分子理性的體現(xiàn)。南柯說：“……我一直認為，在現(xiàn)實之上，也包括在欲望之上，一定還有一個更高的存在。蕓蕓眾生，可能只知道現(xiàn)實，只知道滿足欲望，但是我們，我們還自認為是知識分子吧，我們應該清醒，現(xiàn)實和欲望之上還有一個更高的存在?？赡芪覀儾荒苊馑?，我們也隨波逐流，也墮落，但是我們的理性告訴我們、提醒我們，我們的欲望之上有一個更高的存在。正是那個更高的存在，在照耀我們前行的路。否則，我們將不知道要走向哪里?！边@種“更高的存在”，并非云端之上的某種空洞教條，它是一種價值理念，是真善美，更是一種將價值理念付諸個人行為的真情、善舉和美德。在這里，南柯的實際行動體現(xiàn)了他的價值理念。

南柯與蘭湘婷的愛情主線之外，《午后》還穿插描寫了南柯另外3個與情感有關的故事。小說寫到，南柯與蘭湘婷結識的同時，南柯當年在大學畢業(yè)實習時迷戀后來失去聯(lián)系的學生如憶，突然打電話與他聯(lián)系，兩人見了幾次面。這個如憶，是南柯在上千名學生中發(fā)現(xiàn)的，“用南柯當年的感受來說，美得驚心動魄”。南柯當年是實習的大學生，如憶是高中生，南柯并未給如憶上過課，他對如憶由驚艷而迷戀而產(chǎn)生愛意，以致如癡如醉。實習結束后，南柯去學校找過如憶，如憶對他也有好感，兩人通過信。八年之后重逢，如憶已經(jīng)由少女變成了少婦，對她現(xiàn)在的婚姻失望，想與南柯重溫舊夢，南柯面對當年幾乎是銘心刻骨迷戀的如憶，陷入對往事的深深回憶，但是面對現(xiàn)在的如憶，卻有些惶惑，不知所措。南柯“腦海里會出現(xiàn)兩個如憶的形象。一個是東門中學那個天真的苗條的少女，一個是廣商銀行這個略顯憂思身體也有一點點發(fā)福的如憶”，“東門中學那個如憶，是讓人驚心動魄的，是萬千人中你一眼就能望見的;廣商銀行這個如憶，依然漂亮，你見了還覺得親切，但是確實是褪去了那種唯她獨具的攝人心魄的光芒”。南柯與如憶的故事，表現(xiàn)出一種“歲月無情”、物是人非的生命感慨。在南柯看來，“此情可待成追憶”，“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其中透著一種感傷，也讓人回味和深思。

南柯偶遇一個租車人陳紅，陳紅戀過一個已婚男人沒有結果，想找一個新的歸宿，這是一個世俗的漂亮女人。南柯在租車途中與之閑聊，陳紅談到結婚對象，直言收入門檻，這種功利性女性自然與南柯的價值觀包括愛情理想完全沖突，同時他也感覺陳紅的精神焦急而又倦怠，其人也缺乏文化內蘊。在南柯看來，“這人有些舊了，跟她開的車一樣”。因此，“陳紅就像流星一樣，悄悄劃過南柯生命的夜空，倏忽不見”。小說這段描寫，似乎意在表現(xiàn)，人生中可能會有很多的“偶遇”，但基本上都如“流星一樣”，“悄悄劃過”一個人“生命的夜空”，“倏忽不見”。

南柯在認識蘭湘婷之前，在外地一次開會期間，喜歡上了一個大學教師顧曉卉，顧曉卉對南柯似乎也產(chǎn)生了感情，南柯的知識分子性格，也只是“發(fā)乎情，止乎禮”。面對南柯的直接示愛，已有丈夫的顧曉卉拒絕了，兩人再次相見，因為各自性格的原因和知識分子的含蓄，關系始終曖昧不明，兩人在愛的三岔口徒然掙扎。南柯內心的深情，并不能被心儀的女人洞察與接納。小說的詩意，即隱藏在兩性關系的阻滯與隔閡而生發(fā)的惆悵與憂傷中。

南柯幾段愛情故事及情感遭遇，最終都沒有結果，都無疾而終。小說似乎想表明這樣一個思想，由于南柯執(zhí)著于他的愛情理想，南柯理想中那個所謂的“真正的愛情”，在現(xiàn)實生活中其實是無法實現(xiàn)的，最終本來是沒有結果的。

人是被文所化的，文化人被文所化更為深重。南柯學習并研究中國文學和中國傳統(tǒng)文化，他受中國文化浸潤和滋養(yǎng)，自然有著深重的傳統(tǒng)文人情懷和趣味。他有一個深沉的古典愛情夢，幻想著遇到一個具有古典人格的女性。他“理想中的姑娘是一個中國古典精神熏陶出來的姑娘，美麗，聰穎，卻不是那種太過聰明的人精;溫柔而多情，并且很含蓄，含情脈脈，柔情似水;多才多藝，善解人意?！彼c朋友、大學教師秦鐘有一個關于古典愛情與現(xiàn)代愛情的閑談或者說是討論，集中反映了南柯的愛情理想。秦鐘說，“愛情在我們這個時代已經(jīng)消亡了”，“正像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一樣，一個時代也有一個時代的愛情。我們這個時代的男女之間，與其說是有愛情，不如說是有性更合乎實際。性其實也沒有什么不好，性實際上是男女之間最根本的東西”。南柯感嘆，“柳夢梅與杜麗娘式的愛情是沒有了，梁山伯與祝英臺式的愛情也沒有了，甚至侯方域和李香君那樣的愛情，冒辟疆和董小宛那樣的愛情也沒有了?？傊?，那種古典的愛情確實是沒有了”。然后又說，“當今時代人的愛情觀摻雜了太多的非愛情因素。愛情變得復雜了。漢樂府詩里那種‘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式的愛情，宋詞里那種‘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式的愛情，是一種純粹的愛情，徹底的愛情，美麗無瑕的愛情，這是古典的愛情觀”。秦鐘認為，“古典的愛情觀需要古典文化來培養(yǎng)，現(xiàn)代文化只能培育出現(xiàn)代的愛情觀”。南柯則說，“在我的心里，還是向往古典的愛情”。秦鐘說，“其實你南柯也隨著時代變了，你已經(jīng)是這個時代的人了。盡管你有濃厚的古典情結，你那么向往古典愛情，但是你回不去了。你的那些情結、向往只是一場白日夢罷了”。由此可以看出，南柯的愛情理想其實是一種“古典的愛情觀”，這是一種“純粹的”“徹底的”“美麗無瑕的”愛情。從南柯談話并縱觀其對愛情的追求，可以看出，這種愛情似可歸結為這么幾個特點：一、真誠性。在談到為何與蘭湘婷分開的原因時，南柯說“人跟人交往，最起碼應該要有一些誠懇”。二、純潔性。南柯稱之為“美麗無瑕”，也就是愛情是愛人的本身，而不是愛對方的身外之物或其他。三、神圣性。南柯所謂“純粹的”“徹底的”愛情，就具有神圣性。四、永恒性。這由南柯在談話中所引漢樂府詩和宋詞可以看出。

在當今這個實用主義、功利主義盛行的時代，以這樣的愛情理想去看人和要求女性，南柯在愛情上不碰得頭破血流、不失敗才是怪事。所以，一方面，我們可以看出，在愛情問題上，南柯確實是一個可愛的理想主義者，他對愛情的執(zhí)著理念和追求可拿堂吉訶德作比，另一方面，他在愛情上的追尋與失敗，也給我們留下了許多可以思考的問題：南柯的愛情理念難道不對嗎？他對理想愛情的追尋難道錯了嗎？如果他是對的，那什么才是錯的？如果他是錯的，那什么才是對的？或者說，如果愛情可以不具有真誠性、純潔性、神圣性、永恒性，人的心——人的靈魂、精神和情感能安放于其中嗎？所以說，《午后》關于愛情的藝術描寫，引人深思。

《午后》寫了南柯對愛情的追尋，也寫了他對田園的追尋。田園亦即安身立命之所在，南柯對田園的追尋也有理想主義的特點，但在這一方面，較之他對愛情的追求，南柯似乎更為清醒和理性。在南柯的身上，既有傳統(tǒng)文人的特點，又有現(xiàn)代知識分子的精神?？梢钥闯觯簳x人物對南柯有深刻的影響，南柯骨子里可能追慕陶淵明，從小說一開始寫南柯讀《元前陶淵明接受史》，到作品中數(shù)十次提到陶淵明其人，談及其詩文，可見陶淵明幾乎就是南柯的一個榜樣，更重要的是，陶淵明的淡泊品性、自由人格與隱逸之志對南柯關于田園的選擇起了關鍵性的作用。南柯說“他知道他受了陶淵明太多影響，或者說自己身上與陶淵明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主要就是：不愿巴結逢迎，‘質性自然’，‘違己交病’，‘不慕榮利’”。文人如何影響文人，從南柯對陶淵明的喜愛和追慕可以看出。陶淵明之外，魏晉人物中如“竹林七賢”特別是嵇康對南柯的影響，也頗為深重?！爸窳制哔t”的曠達，嵇康的放達、鄙視權貴以及仗義執(zhí)言，在南柯的身上都有影子。小說中寫南柯著有一本文史隨筆集《散談的竹林》，或許就是暗示南柯與“竹林七賢”在志趣方面的某種精神聯(lián)系。

南柯與單位和長安文壇的關系，是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tài)。他敬重老院長的人品與學問，但對主要負責人保持距離，在編輯部復雜的人際關系中，超然物外，后來被排擠。南柯在單位被排擠這種現(xiàn)實境遇，似乎帶有必然性，因為他與主要負責人不僅保持距離，而且不聽命于其人對他業(yè)務工作之外的其他安排，更不搞人際關系。年過不惑之后，他對人生清醒而堅定，“不能為追逐金錢而活，不能為當一個什么官而活”，“做學問，搞研究，甚至寫一些隨筆，這是他喜愛的，但他也覺得這一切的價值和意義不是很大。如何才能實現(xiàn)自己最大的人生價值和意義？向哪個方向努力？南柯是迷惑的”。他有濃厚的隱士情結，對隱士及其生活與歷史也頗有研究，由他策劃并主持，他的實業(yè)家朋友汪文海出資實施，在長安唐村建了一個面對終南山的中國隱士文化與歷史博物院和隱士文化體驗園，建了一個南山書院，既有傳統(tǒng)文化特色，又有現(xiàn)代感和現(xiàn)實意義，南柯離開了原單位，到南山書院當了山長?？梢哉f，在這里，南柯找到了自己的田園。當然，這個田園，已經(jīng)不是陶淵明那個田園了，陶淵明的田園，更多的是陶淵明個人的田園，是陶淵明的歸心與隱逸之地，而南柯的田園，既是南柯的棲身之地，他喜歡隱士文化與歷史，可以于此講學與研究，也是他的生命價值和意義的實現(xiàn)之地，他畢竟還是現(xiàn)代知識分子，在這里，通過南山書院，他可以實現(xiàn)他與社會及世界的溝通與聯(lián)系。

作為人物形象來說，南柯在當代文學塑造的知識分子形象中，有其較為鮮明的獨特性。他既有傳統(tǒng)文人的特點，潔身自好，不與世浮沉俯仰，淡泊明志，有傲骨，也有現(xiàn)代知識分子的理性思考和現(xiàn)實關懷。他不是那種只能復述古人的書呆子，也不是沉迷于古遠而不知今世何世的夢游者。在研討會上，他敢于直言，從多元選擇論觀點闡發(fā)自己關于文學和價值的見解。在生活中，他還是一個實踐派的知識分子，不只是憧憬，而是能以切合現(xiàn)實的文字與策劃，用世濟世，也能從宏觀的歷史角度出發(fā)，高瞻遠矚，提出具有深遠意義的建設項目。關于建設隱士文化項目的意義，南柯有著現(xiàn)代知識分子的理性思考，他在論證這個項目時說，“清末以來，幾千年的傳統(tǒng)社會逐漸解體和崩潰，現(xiàn)代以來，我們一直處于一個社會巨變的大時代。百年以來，中國社會一直走在通向一個現(xiàn)代國家的路上”，“短短的幾十年，我們經(jīng)歷了農(nóng)業(yè)文明，……后來我們又經(jīng)歷了工業(yè)文明，現(xiàn)在又是什么信息時代”，“我們跑得太快了”，提出“需要等一等我們的靈魂”，而“歷史上的很多隱士，他們因為自己特殊的境遇和性情，對自己的人生進行了異乎尋常的選擇，而且是主動選擇，他們既是別樣人生的實踐者，也是生活的思考者。隱士對于世界，對于人生，對于價值，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三觀，都有他們獨特的認識和思考”，“他們曾經(jīng)面對的問題和對于問題的思考，他們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和對生活的思考，可能也會觸發(fā)參觀者和體驗者的某種思考。他們的美學思想包括日常生活的審美趣味，對于今天的我們也有一定的借鑒作用”。關于建現(xiàn)代書院，他也有自己獨特的思考，“中國書院，其實在根本上講，是以文化人，講修德，修身，當然也要修藝?？桌戏蜃泳驼f：志于道，據(jù)于德，依于仁，游于藝。書院當然也要修藝啦。我辦書院，提倡的是，會琴棋書畫，愛詩酒花茶”，認為“南山書院的宗旨，至少應該有這么幾點：開卷有益，傳薪有火。古今在望，天地在心。開卷有益是說，要多讀書，讀好書。傳薪有火是說，要傳承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精神，強調知識分子的道義擔當。古今在望是說，要有歷史眼光，更要有現(xiàn)實關懷。天地在心是說，要胸懷世界，與人類同行”。對此，他一方面從理論的層面進行思考和把握，另一方面身體力行，直接參與具體的建設過程，“躬耕隴畝”，“瘦了，臉上也曬黑了，一邊擦汗一邊脫手套的動作，不像一個知識分子，倒像一個干活的農(nóng)村人”?？梢哉f，南柯作為文人和知識分子，有著他自己所理解所尊崇的“更高的存在”，而且也是一位生活的實踐者。詩意地棲居在現(xiàn)實的大地上，他尋求到適合他的理想的生活方式，進而也可以說是開啟了一種具有古典隱逸特色的現(xiàn)代文人生活方式。

在《午后》的內里，既縈回著一種淡淡感傷和惆悵的調子，也貫穿著一種堅定和明朗的旋律，現(xiàn)實與理想、生活與遠方、詩意與思辨，幾個聲部多重交織、碰撞，使這部小說像一部協(xié)奏曲一樣，打動人內心的同時，也讓人思考——思考愛情，思考田園，思考人的心和身該安放在何處這個永恒的人生主題?！?/p>

【注釋】

①邢小利：《午后》，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除特別注明，以下《午后》的引文均引自此版本。

（阮潔，西安音樂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