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哈姆萊特的三重精神困境

朱天愉

摘要：文藝復興發(fā)生在一個新舊觀念激烈沖突的時代，在帶來人性解放的同時，也帶來了思想的混亂與倫理的失范。《哈姆萊特》是文藝復興后期的產(chǎn)物，主人公哈姆萊特深陷理想、信仰與理性的三重困境。殘酷的現(xiàn)實使他對人文主義理想產(chǎn)生了懷疑，復仇命運與基督教義的內(nèi)在沖突拷問著他的心靈，無法重振乾坤的理性導致了他復仇行為的延宕。事實上，哈姆萊特的精神困境是一個人類永遠無法回避的問題。

關(guān)鍵詞：哈姆萊特 精神困境 文藝復興 人文主義 基督教

一、引言

文藝復興發(fā)生在一個特殊的時代。一方面，它喚醒了沉睡千年的中世紀，通過對于古希臘古羅馬文化的復興，使歐洲的文學、藝術(shù)、哲學等領(lǐng)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叭恕比〈吧瘛背蔀樯畹闹行?，這一轉(zhuǎn)變肯定了人的尊嚴與價值，實現(xiàn)了人性的解放。另一方面，它帶來了一些消極的影響。人性欲望的過度釋放帶來了道德的紊亂、倫理的失范，欲望橫流、沖突不斷。思想解放沖擊著原有的基督教信仰與道德體系，然而新的信仰與道德體系尚未被建立起來。隨著時間的推移，身處其中的人們?nèi)找娓械浇箲]與懷疑——對于未來，無所適從。

《哈姆萊特》創(chuàng)作于1601年文藝復興的后期。主人公哈姆萊特是這個時代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作為接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文主義者，他在回到丹麥后不斷遭受混亂顛倒現(xiàn)實世界的沖擊，內(nèi)心中新舊多重矛盾進行激烈的交戰(zhàn)，由此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人文主義理想所受到的現(xiàn)實沖擊、復仇命運與基督教義的內(nèi)在沖突及無法擔起重任的焦慮感，都致使他深陷迷惘的精神困境之中。

對于哈姆萊特的“精神困境”問題，早在2000年翁禮明就以《信仰的動搖理性的缺失——哈姆萊特所面臨的精神困境》一文展開論述，從基督教神學的角度出發(fā)，指出復仇與基督教神學觀念發(fā)生沖突，理性精神又不足以支撐他重振乾坤，最終導致哈姆萊特陷入精神危機之中OO Wms>。這篇論文的敘述角度新穎，為解釋哈姆萊特的延宕問題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切入口。然而，文中所涉及的精神困境僅圍繞哈姆萊特的基督教神學展開，論述涉及的范圍不夠完整全面。2009年，徐子昂在《脫節(jié)的時代斷裂的時間——談哈姆萊特悲劇中的通過儀式》一文中，運用“通過儀式”理論，將哈姆萊特的困境詮釋為一個難以完成的通過儀式，他指出哈姆萊特所追問的是一個現(xiàn)代性意味的問題，身處于人類農(nóng)業(yè)文明向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的轉(zhuǎn)型期，哈姆萊特和現(xiàn)代人一樣經(jīng)歷著一場“最深刻和全方位的斷裂”②（100-101）。這篇文章從側(cè)面印證了此前的“精神困境”問題，并將哈姆萊特的“精神困境”問題上升為了現(xiàn)代人正在經(jīng)歷的“普遍困境”。2020年，王南在《顛覆與虛無：莎劇<麥克白>與<哈姆萊特>中的主觀性困境》中，將哈姆萊特的困境歸結(jié)于其頭腦中的思維與存在、本質(zhì)于表象、理想與現(xiàn)實的對立，提出哈姆萊特正是“現(xiàn)代社會中高度主觀抽象的現(xiàn)代人的真實寫照”③（124-163），從“主觀性”的角度對于哈姆萊特的困境進行了新的詮釋。總體而言，近年來對于哈姆萊特“精神困境”的研究不斷深化，對于哈姆萊特“精神困境”的產(chǎn)生原因與分析角度日漸多元，且與“現(xiàn)代問題”的聯(lián)系日益緊密。

在此基礎(chǔ)上，本文試從歷史、宗教、精神史多個維度出發(fā)，對哈姆萊特的“精神困境”問題進行全面、完整的梳理與剖析，將哈姆萊特的困境歸納劃分為理想、信仰、理性三重困境，依托文學文本的發(fā)展邏輯，探討哈姆萊特如何從一位充滿理想的人文主義者逐步陷入迷惘的絕境，反思哈姆萊特“精神困境”的現(xiàn)代意義。

二、第一重困境：對于人文主義理想的懷疑

哈姆萊特精神困境的起點，始于戲劇的第一幕第二場他的登場。此時，母親與叔父的亂倫行為極大地沖擊了他的思想，致使他陷入了對于人文主義理想的懷疑之中。

在父親離世之前，哈姆萊特曾是一位充滿理想、充滿希望的人文主義者。在奧菲利婭的口中，他是“朝臣的眼睛、學者的辯舌、軍人的利劍、國家所矚望的一朵嬌花”，是“時流的明鏡、人倫的雅范、舉世注目的中心”④（56）。他奔赴“宗教改革之鄉(xiāng)”威登堡求學，在那里接受新的人文主義教育。他崇尚理性、善于思索，相信人是“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梢哉f，如果不是這一場宮廷變故，那么哈姆萊特將始終順遂地成長下去，懷著對“人”的信心，成為一名賢明的君主。

宮廷的變故劇烈地沖擊著這位人文主義者的思想與信念。在叔父與母親的婚禮上，他不斷通過否定詞抗拒接受母親迅速改嫁的事實。與其說他在為父親的離世傷心，不如說他是在為叔父與母親的“亂倫”式結(jié)合痛苦。在《圣經(jīng)}利未記·18”“有關(guān)淫亂的禁令”一節(jié)中，耶和華說：“不可露你弟兄妻子的下體，這本是你弟兄的下體?！痹谂f有的基督教文化中，與兄弟之妻結(jié)合是一種淫亂的行為⑤（17-20）?？墒牵@樣的結(jié)合在文藝復興時期成為一件允許發(fā)生的事。《哈姆萊特》雖然取材于十世紀的《丹麥史》，但它所反映的是文藝復興晚期英國與歐洲社會的真實面貌。莎士比亞所處文藝復興晚期的英國，各類新舊觀念和新舊話語進行激烈的沖突。在思想上，一部分人堅持基督教的理性控制觀念，另一部分人堅持新的人文主義的個性解放觀念⑥（116-120）。所以，當時并不存在統(tǒng)一的道德價值標尺，倫理失范的出現(xiàn)在所難免。

“宮廷的嬌花”哈姆萊特直到此時才意識到，人文主義在帶來人類解放的同時，也釋放了人性無限的欲望，這些欲望將沖破舊有秩序里的和諧與安寧，帶來罪惡與破壞。

在叔父與母親的婚禮結(jié)束，眾人散去之后，哈姆萊特發(fā)表了如下痛苦的獨白：

“啊，但愿這一個太堅實的肉體會消融、消散，化成一堆露水！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禁止自殺的律法！上帝?。∩系郯?！人世間的一切在我看來是多么可厭、陳腐、乏味而無聊！哼！哼！那是一個荒蕪不治的花園，長滿了惡毒的莠草?！雹埽?1）

這是哈姆萊特第一重精神困境的顯現(xiàn)，是他不得不面對的自己的人文主義理想在殘酷現(xiàn)實中的崩塌。恰如劉小楓在《拯救與逍遙》中所說的：“僅僅將文藝復興人本主義精神看成是對上帝的反叛，從上帝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用人的雙眼取代了上帝的雙眼，恐怕過于近視了。這雙人性的眼睛真正看到的，不是人沒有上帝后的美景，而是人性的渺小、卑鄙、脆弱和獸性。⑦（146）此時的哈姆萊特不得不面對人文主義的另一張面孔——克勞狄斯，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些以個人利益為最高準則的人。

事實上，在過去，人們常常把克勞狄斯視作與人文主義者哈姆萊特相對的封建邪惡勢力的代表。但在近年來的研究中可以發(fā)現(xiàn)，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其實克勞狄斯也是一位“行動著的人文主義者”⑨（148-154）。他靠手段謀取皇位，通過積極的行動迎娶王后，他不擇手段地利用身邊的人實現(xiàn)自己的利益。

他與哈姆萊特是不同類型的人文主義者。哈姆萊特側(cè)重于思想，有高尚的追求;克勞狄斯側(cè)重于行動，貪戀欲望，缺乏高尚的追求。他們之間的矛盾本質(zhì)上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文主義者的斗爭。事實上，近代人文主義確實有局限性。它有著五個無法回避的弱點——“對人類野蠻的系統(tǒng)性隱瞞”“與古典遺產(chǎn)的虛幻關(guān)系”“仍帶有種族中心論的成分”“理性概念的局限”與“自然關(guān)系的問題”⑨（5-11）。“對人類野蠻性的系統(tǒng)性隱瞞”這一弱點在克勞狄斯身上得到了充分的暴露。如果哈姆萊特的人文主義理想要落地，他就必須解決克勞狄斯這類人造成的問題。

遺憾的是，此時的哈姆萊特是做不到的。人文主義的內(nèi)在矛盾沖突，給他的心靈帶來了巨大的分裂與痛苦，這種痛苦甚至貫穿于后來的整個復仇過程中。在后來那段經(jīng)典的與吉爾登斯吞的對話中，他談道：

“人類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貴的理性！多么偉大的力量！多么優(yōu)美的外表！多么文雅的舉動！行為上多么像個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個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可是在我看來，這一個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人類不能使我發(fā)生興趣?！雹埽?1）

這段話充分表現(xiàn)出了哈姆萊特內(nèi)心的交戰(zhàn)，他一面舒展著對人類充分的信心，幾乎窮盡一切褒義詞形容人類，一個陡轉(zhuǎn)的“可是”與急轉(zhuǎn)直下的言語卻反映了他在遭遇種種變故后，對過往天真、單薄的人文主義理想的深刻懷疑。叔父與母親的亂倫沖擊著他的思想，父親慘死的真相又使他真正目睹了人間丑惡的一面。作為一名人文主義者，哈姆萊特所要面對的是與自身理想全然相悖的現(xiàn)實世界。他的幻滅與懷疑正是文藝復興后期的知識分子所正在經(jīng)歷的精神困境。

事實上，可以將莎士比亞的這一段書寫視為以他為代表的文藝復興后期知識分子的自我反思。他們反思著人文主義存在的問題，憂慮著文藝復興狂歡背后潛藏的危機，用懷疑的筆觸重新審視正在經(jīng)歷的時代。

三、第二重困境：復仇命運的內(nèi)在沖突

哈姆萊特的第二重精神困境，在他被告知父親死亡真相、接受復仇使命時形成。這一重精神困境的出現(xiàn)源于哈姆萊特的基督徒身份與基督教復仇“原罪”之間的沖突。

盡管文藝復興將人類從神的懷抱中掙脫，欲望與個性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舒展，但它還遠不是人類真正離開神的時刻。身處文藝復興時代的莎士比亞也不例外，他筆下的哈姆萊特依舊是一位基督教的信奉者，文本中多次出現(xiàn)哈姆萊特對于基督教的信仰。他會時時將“上帝”掛在嘴邊，會受制于基督教的教義放棄自殺，會因為不愿意將叔父送上天堂放棄一次刺殺的絕佳機遇。從種種跡象可以看出，哈姆萊特仍然置身于基督教教義的大框架之下，遠非一位真正的反叛者。

然而，復仇在基督教中是一個“原罪”。作為中世紀的來者，哈姆萊特深知以牙還牙、以暴制暴解決仇恨是無視上帝的存在。復仇這一行為，既是原始罪孽的表征，又將使人墮如罪惡的深淵①（113-116）。作為基督教的信仰者，哈姆萊特的內(nèi)在痛苦可想而知?？伤麨楹斡忠闳粵Q然地選擇踏上復仇的征程了呢？這是在探討哈姆萊特的第二重精神困境時必然要觸及的問題。

哈姆萊特的復仇絕非一個簡單的要素促成的。需要意識到，哈姆萊特這一形象是西方文化衍生和轉(zhuǎn)型語境下的產(chǎn)物。追溯《哈姆萊特》故事的原型，會發(fā)現(xiàn)日耳曼文化是哈姆萊特的生命之根。最早的“王子復仇記”故事見于十二世紀的《丹麥史》，那時的主人公阿姆來特是日德蘭中北部一位酋長的兒子。在日耳曼的文化中，復仇是一種伸張正義的手段，在國家制度、法律觀念確定之前，糾正傷害的唯一途徑便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⑩（140-142）。從這個角度來看，莎士比亞筆下作為丹麥王子的哈姆萊特，身上流著的是日耳曼復仇傳統(tǒng)的血液，其復仇便具有了一定的合法性。此外，莎士比亞所處的是文藝復興后期的英國。此時，人們對于來世的信仰與熱情已經(jīng)消退，宗教內(nèi)部的斗爭又連綿不斷，基督教正在經(jīng)歷發(fā)展中的危機。這場危機反映在文本中，即曾經(jīng)前往威登堡學習、接受人文主義思潮影響的哈姆萊特開始對自己所信奉的基督教產(chǎn)生一定程度的懷疑。在叔父與母親的婚禮后，他便產(chǎn)生了有悖于基督教教義的“自殺”想法。盡管哈姆萊特從未敢真正脫離基督教的大框架，但他已然開始對自己的信仰產(chǎn)生了一定的動搖，這在客觀上促成了他迅速地接受了復仇的使命。

然而，哈姆萊特的精神困境正在于此——他有悖于基督教義出發(fā)復仇，心靈上卻無時無刻不在接受基督教信仰的拷問。在與奧菲利婭的對話中，他說道：

“我自己還不算是一個頂壞的人;可是我可以指出我的許多過失，一個人有了那些過失，他的母親還是不要生下他來的好。我很驕傲，有仇必報，富于野心，我的罪惡是那么多，連我的思想也容納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給它們形象，甚至于我都沒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把它們實行出來。像我這樣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間，有什么用處呢？我們都是些十足的壞人;一個也不要相信我們?！雹埽?5）

在這段話里，哈姆萊特一語點出了自己復仇的悖論——他不是一個頂壞的人，而是出于正義與公理踏上了復仇之路，可這不能抹去他因為復仇所必然犯下的錯誤?！膀湴痢薄坝谐鸨貓蟆薄案挥谝靶摹?，這些品質(zhì)皆是不為過去的基督教教義所容的，可哈姆萊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著。他說自己有“那么多的罪惡”，自己是“十足的壞人”。這些話是哈姆萊特對于內(nèi)心的剖白，此時的他怎么可能不正經(jīng)歷著愧疚的痛苦與良心的質(zhì)問，他已然把自己歸結(jié)為了一名“罪人”。

事實上，復仇之路必然會沾上鮮血，必然會對他人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甚至有時傷害到一些無辜的人。雖然對于基督教有所動搖，但哈姆萊特從未真正與基督教斷裂。背負著十字架的他，無法坦然地面對手心的血液。他的第二重困境是復仇命運的內(nèi)在沖突，即一個命定的復仇者對于自己已然產(chǎn)生疑慮的信仰依然存在無法自拔的愧疚。這一重精神困境，源于日耳曼文化與基督徒身份的矛盾，源于基督教傳統(tǒng)與其內(nèi)在危機之間的矛盾。它苦苦困擾著哈姆萊特，也困擾著處于基督教深重傳統(tǒng)下的時代新人。

四、第三重困境：無法重振乾坤的理性

哈姆萊特的第三重困境也是他的終極困境，即他無法依憑自身的理性完成重振乾坤的使命，以至于造成了他在復仇行為上的延宕。

哈姆萊特真的在有意延遲自己的復仇行為嗎？這個問題自《哈姆萊特》的研究開始，就眾說紛紜。必須承認一個事實，至少在作品文本中，讀者無法發(fā)現(xiàn)哈姆萊特確切的復仇計劃，盡管他的每個行為都在為復仇做準備。即使到了最后一幕，倘若不是那場比劍的陰謀，哈姆萊特依舊無法殺死克勞狄斯。要對哈姆萊特的延宕行為作出解釋，首先需要剖析他在剛剛接受復仇使命時說的話——“這是一個顛倒混亂的時代，唉，倒楣的我卻要負起重振乾坤的責任！”④（27）由此可見，哈姆萊特復仇的最終目的從來不僅僅是將敵人消滅，或者說，他所面對的敵人不僅僅是克勞狄斯，而是整個道德淪喪、秩序顛倒的時代。

哈姆萊特的第三重精神困境在于他過于倚賴自身的理性，而他的理性又不足以支撐他的行動，幫助他完成重振乾坤的理想。他的精神狀態(tài)是當時文藝復興時代許多人的寫照，他們開始與基督教傳統(tǒng)斷裂，可在斷裂過程中找不到善的本質(zhì)與世界的根基;試圖通過思維穿透表象，卻陷入新的混沌與虛無中?？陀^來看，哈姆萊特的理性在整個復仇過程中不是沒有發(fā)揮作用的。在剛接受復仇使命的時刻，他便開始裝瘋賣傻，以高度的警惕心對待秘密知情者。面對吉爾登斯吞與羅森格蘭茲的試探，他經(jīng)受住了拷問，并且機智地以瘋語化解。他不迷信、不盲目，采用排戲的方式審慎地檢驗鬼魂的話，在看見叔父異常的神色舉止后才更堅定了復仇的決心?？墒?，哈姆萊特因為“理性”錯失了殺死克勞狄斯的絕佳機會，他意識到倘若在克勞狄斯祈禱的時候動手，會將克勞狄斯送上天堂，于是他放棄了這次機會。他的理性一直要求他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通過復仇終止混亂的舊秩序，建立一個嶄新的、昌明的社會。然而，這是難以實現(xiàn)的。

在哈姆萊特所處的時代背景之下，他甚至無法在腦海中構(gòu)建出這個人文主義理想國度的雛形與實現(xiàn)路徑。這種雛形缺失的狀況在人文主義者之中并非少數(shù)。拉伯雷試圖通過《巨人傳》“德廉美修道院”向人們勾勒未來的美好圖景，可它依舊只是一座修道院，而不是供給所有人都可以生存發(fā)展的空間。人文主義者塞萬提斯試圖用《堂吉訶德》復活騎士道精神掃除人間的罪惡，如今看來這份勾勒何等粗糙與稚嫩。這是時代的局限。

屬于哈姆萊特的時代尚未到來。這表現(xiàn)在人文主義者力量的薄弱上——不僅是數(shù)量的薄弱，還有理性思想上的薄弱。誠然，與中世紀的蒙昧主義相比，這一時期人文主義者所提倡的理性已然向前邁進了一大步，它促進了人的覺醒，使人不再囿于宗教?？墒?，與十八世紀啟蒙主義思想家所推出的以理性為中心、涵蓋自然到人類社會一切問題的一整套理論相比，這一時期人文主義者的理性到底是不夠成熟、完善的。事實上，哈姆萊特仍受到王權(quán)統(tǒng)治思想、倫理道德思想、騎士榮譽思想及宗教神權(quán)思想的制約（59-63），致使他的理性無法真正跳脫出封建思想與基督教神學思想的束縛，進行大刀闊斧的建構(gòu)，實現(xiàn)思想與行動的統(tǒng)一。

如此看來，哈姆萊特復仇行為上的延宕是必然的。遲遲無法實現(xiàn)復仇、在理性的山林中迷失路徑無法找到答案的哈姆萊特是痛苦的。他何曾不知道復仇的緊迫性，復仇的重擔時時警醒著他，可他無法采取行動。在第四幕第四場中，在遇見小福丁布拉斯的隊伍后，哈姆萊特曾有這樣一段獨白：

“上帝造下我們來，使我們能夠這樣高談闊論，瞻前顧后，當然要我們利用他所賦予我們的這一種能力和靈明的理智，不讓它白白廢掉?，F(xiàn)在我明明有理由、有決心、有力量、有方法，可以動手干我所要干的事，可是我還是在大言不慚地說：‘這件事需要作?？墒鞘冀K不曾在行動上表現(xiàn)出來;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像鹿豕一般的健忘呢，還是因為三分懦弱一分智慧的過于審慎的顧慮?！雹埽?7）

從這段話中可以看到，哈姆萊特對于人類的“理性”是極自信與信賴的。他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說而不做，對此他試圖給出了理由——“三分懦弱一分智慧的過于審慎的顧慮”。為了讓復仇達到“重振乾坤”的目的，他一直運用理性思考，等待一個適宜的時機，也等待著自己的頭腦能夠勾勒出構(gòu)建人間樂土的路徑。等待是遙遙無期的，哈姆萊特的第三重精神困境一直持續(xù)到了戲劇的最后——意外的陰謀讓所有真相浮出水面，復仇以血腥的悲劇終結(jié)，他終究沒有完成為之思慮已久的重振乾坤的使命。

然而，哈姆萊特的第三重精神困境從未隨著悲劇的落幕而落幕，它成為一個永恒的困惑，拷問著現(xiàn)代人的心靈。正如蔣承勇所言：“‘斯芬克斯之謎與‘哈姆萊特之謎是人的母題在不同時代的變體，哈姆萊特的困惑緣于人類在尋找自己對命運價值與前途的迷惘焦慮。”（97-132）哈姆萊特的形象影響著后世各個時代的作家，當他們在經(jīng)歷時代轉(zhuǎn)型發(fā)展的陣痛時，他們總會想起哈姆萊特，或者在自己筆下人物的身上找到哈姆萊特的影子。例如當代作家王宏圖，研究發(fā)現(xiàn)，他的小說中的男性形象總是“家庭富裕，有著強勢的父母，性格上善良、敏感卻又軟弱、猶疑，仿徨于人生道路，缺乏行動力”。對此他的回應是，那些男性主人公身上或多或少有他個人性情或生活的投影，也帶有哈姆雷特的色彩（117-122）。又比如臺灣地區(qū)當代戲劇家紀蔚然，他曾借人物之口對泛懷疑論的知識分子劉三進行尖銳的批判——“你總是思前顧后，考慮這考慮那，到最后你什么都懷疑，什么都不能做，只是陷在原地。世界不是這么運轉(zhuǎn)的”（87）。在這些批判里，同樣可以清晰地看到哈姆萊特的影子。

至今，哈姆萊特的知識分子理性困境仍在現(xiàn)代人的身上一次次重現(xiàn)——他的思考、他的猶疑、他的悲天憫人、他的仿徨不前。種種矛盾匯聚在一起，奇跡般地構(gòu)成了一個真實可感的知識分子型的王子形象。跨越四百年光陰，人們?nèi)匀徊粩嘣诠啡R特的身上發(fā)現(xiàn)自己。

五、結(jié)語

《哈姆萊特》是一個歷久彌新的經(jīng)典悲劇，它的經(jīng)典性在于立足于真實的時代，挖掘出了跨越時空而永恒存在的人類問題。它出自特殊的文藝復興時代，這個時代宣告了沉睡千年的中世紀的終結(jié)，將人從神的懷抱中解放了出來，帶來了蓬勃的發(fā)展，也帶來了割裂與混亂。哈姆萊特的形象是文藝復興的產(chǎn)物，他的多重身份使他背負著多重精神困境。作為人文主義者，哈姆萊特需要直面現(xiàn)實的殘酷，需要一遍遍重新審視人文主義與自身的人文主義理想，并不得不認識到人文主義內(nèi)部的復雜性與自身人文主義理想的單薄，在倫理失范的時代一邊懷疑一邊求索。作為一名基督教信奉者，哈姆萊特被迫承擔起與基督教義相悖的復仇使命，對基督教義產(chǎn)生動搖而無法逃脫其框架，最終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手上沽著鮮血拷問自己的內(nèi)心。作為一名對理性有極高信心的思考者，哈姆萊特置身于一個尚不屬于他的時代，重整乾坤的理想遲遲無法實現(xiàn)，復仇也在等待中無限期地延宕。三重精神困境，涉及理想、信仰與理性，是人類發(fā)展過程中永遠無法回避的挑戰(zhàn)。時至今日，現(xiàn)代人如何在多元價值的社會里找到自己穩(wěn)定的立場，如何讓思想在實踐的土壤里落地生根？站在歷史變局路口的人類，從未停止向前求索的腳步。

注釋：

①翁禮明.信仰的動搖理性的缺失——哈姆萊特所面臨的精神困境[J].西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0（4）.

②徐子昂.脫節(jié)的時代斷裂的時間——談哈姆萊特悲劇中的通過儀式[J].電影文學，2009（2）.

③王南.顛覆與虛無：莎劇《麥克白》與《哈姆萊特》中的主觀性困境[J].社會，2020（1）.

④莎士比亞.哈姆萊特[M].朱生豪，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⑤楊秀波.“你把我的心劈為兩半”——也談哈姆雷特的正義性[J].英語廣場（學術(shù)研究），2014（5）.

⑥章燕.莎士比亞的鬼魂[J].佳木斯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6（6）.

⑦劉小楓.逍遙與拯救[M].上海：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01.

⑧劉建軍.關(guān)于文藝復興運動幾個重要問題的再思考[J].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5）.

⑨約翰·呂森.人文主義是西方文明的主旨[J].張文濤，譯.山東社會科學，2011（5）.

⑩張竹筠.西方文化衍生與轉(zhuǎn)型語境下的哈姆萊特[J].學術(shù)交流，20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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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承勇.哈姆萊特：人類自身迷惘的藝術(shù)象征[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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