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階段化視角下事實主張審查的反思與重塑

李 凌

基于規(guī)范出發(fā)型民事訴訟構造，大陸法系民事裁判過程系一種三段論式的推理過程，即以法律規(guī)范為大前提，以事實為小前提，法官認定該事實是否該當于法律規(guī)范的要件，從而得出是否發(fā)生一定權利義務關系的結(jié)論?！?〕參見［美］理查德·波斯納：《法官如何思考》，蘇力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1 頁。從當事人的視角來看，民事訴訟就是一個不斷向法院提出判決基礎資料的過程。在此過程中，當事人的訴訟行為可以分為請求、主張和舉證三個環(huán)環(huán)相扣、不斷遞進的層次。首先，當事人需要通過訴訟請求確定法院審判的對象。其次，需要提出事實主張以支撐訴訟請求。最后，為了證明主張，又需要進一步提供相應的證據(jù)。因此，事實主張不僅對于訴訟請求至關重要，更是引導當事人舉證行為的指向標。從法院的視角來看，作為一種取效性訴訟行為，對事實主張的審查將直接影響到裁判的結(jié)果。黨的十八大以來，新一輪司法改革提出了建立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的目標。庭審中心主義的核心即在于強化庭審對事實主張的實質(zhì)性認定，而對事實主張的準確認定又需要以合理的主張審查規(guī)則為前提。由此可見，事實主張的審查對于民事訴訟程序及民事裁判過程而言至關重要。〔2〕需要注意的是，在民事訴訟中法院對事實主張的審查涉及到起訴和庭審兩個階段，但由于程序功能定位的不同，法院在上述兩個階段進行事實主張審查的方式和標準皆有巨大差異。在訴的評價位階理論下，起訴階段僅涉及到訴之成立及部分訴之合法要件，因此法院對訴狀中“具體事實”審查的目的主要在于明確訴訟標的，其只需要達到能夠區(qū)別本訴與彼訴的程度即可。而庭審階段需要判斷訴是否具有實體法上的理由，因此在這一階段法院需要對事實主張進行有理性審查，較之起訴階段，其具體化程序亦要求更高。民事訴訟階段定位的不同決定了法院對事實主張審查的不同原理，本文僅對庭審階段的事實主張審查問題進行探討。

為緩解口頭審理方式易引發(fā)訴訟延遲的基因性弊病，以訴訟促進和集中審理為目標，大陸法系德日國家均在各自庭審構造及對辯論主義不同理解的框架下，形成了事實主張審查的不同模式及規(guī)則。反觀我國立法及實踐，由于我國庭審采證據(jù)調(diào)查在前、法庭辯論在后的階段化模式，且立法中并未貫徹主張責任的法理，這就為法院高效充實的主張審查設置了重重障礙。有鑒于此，本文擬從我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的現(xiàn)狀入手，分析其在實踐中存在的問題及成因，同時比較大陸法系德日國家在庭審事實主張審查上采取的不同模式及其原因效果，進而探討我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應當選擇的改革路徑，并從理論及配套規(guī)則上實現(xiàn)體系性的完善。

一、我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的問題反思

作為裁判過程中的重要一環(huán)，事實主張審查是一個兼具理論及技術色彩的重要問題。就我國的立法及司法實踐而言，其限于理論研究及立法技術的桎梏，庭審階段事實主張審查的規(guī)則與運用仍然存在著諸多混亂，引發(fā)了一系列的消極后果。

（一）我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的立法現(xiàn)狀

從本質(zhì)上而言，事實主張的審查是一個關涉程序多方面要素的綜合性問題。整體來看，對該問題的考察可以從兩方面進行。其一，從當事人的角度，事實主張審查即是有關由哪一方主體何時提出何種程度主張的問題。其二，從法院的角度，事實主張審查即是審查確認何時由哪一方當事人提出的何種程度的主張能夠作為裁判基礎資料的過程。而無論是從哪種角度來看，事實主張審查問題均可以提煉為三個要素，即時間、主體和樣態(tài)。首先，從時間要素上來看，由于我國民事訴訟采法庭調(diào)查在前，法庭辯論在后的庭審構造，當事人應當先提出證據(jù)，在舉證質(zhì)證之后，圍繞著證據(jù)就事實和法律問題提出自己的主張進行辯論。雖然，2015 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2015 年《民訴法解釋》）規(guī)定，人民法院針對案件具體情況在征得當事人同意的情況下可以將法庭調(diào)查和法庭辯論合并進行。但此種合并亦是以法庭調(diào)查在前、法庭辯論在后的邏輯順序為基礎的。因此，在立法及實踐中，當事人實際上可以在庭審終結(jié)前提出事實主張，即在事實審的口頭辯論終結(jié)前，當事人均可以隨時提出事實主張。其次，從主體要素上來看，關于某一事實主張應當由哪一方當事人提出的問題，除《民事訴訟法》第121 條規(guī)定起訴狀內(nèi)容時有所提及外，我國立法并未作出明確說明，而僅以“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覆蓋了證明責任在各主體之間的分配。最后，從樣態(tài)要素上來看，我國立法僅規(guī)定，當事人在起訴時應當提出具體的訴訟請求、事實和理由。此種事實主要是糾紛發(fā)生的客觀事實經(jīng)過，應當盡量真實詳盡。〔3〕參見王勝明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釋義》，法律出版社2012 年版，第293 頁。但對于庭審過程中，當事人應當提出何種程度的事實主張，立法卻付之闕如。由此可見，整體而言，我國對于民事主張審查問題缺乏體系性的規(guī)定，相關條文也較為零散且模糊。

（二）我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存在的問題

由于我國現(xiàn)行立法并未完全覆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問題的主要維度，在規(guī)制該問題上仍力有不逮，這不僅無法為當事人的訴訟行為提供充分的指引，更將引發(fā)法院審查行為的任意。具體而言，我國庭審階段的事實主張審查尚且存在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

其一，審查邏輯的倒置引發(fā)了訴訟資料的臃腫。從主張審查的功能上來看，在本案審理過程中，為了判斷訴訟請求有無理由，一般而言正確的審判邏輯應當是在確定了事實主張的前提下，圍繞有爭議的事實進行集中的證據(jù)調(diào)查。即先通過當事人提出的事實主張確定審理的對象，進而集中時間和精力以當事人提出的證據(jù)資料為基礎認定有爭議的事實，對無爭議的事實則無需判斷?！?〕馬場英彥「事実認定の諸間題」鈴木忠一=三st月章編『実務民事訴訟講座Ⅰ』（日本評論社，1969 年）273 頁參照。與此相對應，作為本案審理的核心階段，庭審自然也應當先以主張為中心而展開，繼而再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但我國現(xiàn)行立法采取法庭調(diào)查在前、法庭辯論在后的庭審構造，試圖在法庭調(diào)查階段通過舉證質(zhì)證解決事實認定的問題，在法庭辯論階段通過對事實及法律問題的辯論解決法律適用問題?！?〕參見段文波：《我國民事庭審階段化構造再認識》，載《中國法學》2015 年第2 期，第82-83 頁。雖然在開庭審理之前設有審前準備程序，但現(xiàn)行立法僅涵蓋程序性事項，因此在沒有進行實質(zhì)性爭點整理的前提下即在庭審中首先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并不能明確哪些事實對于糾紛的解決是必須且重要的。為求實體真實，法院難免會傾向于對所有的證據(jù)都進行調(diào)查，這不僅會使得證據(jù)調(diào)查程序無的放矢，亦會使一些沒有證據(jù)調(diào)查必要的事實主張占用庭審資源。

其二，審查時間的寬泛導致了訴訟程序的延遲。從主張審查的時間上來看，由于我國立法采法庭調(diào)查在前、法庭辯論在后的訴訟流程，當事人應當先提出證據(jù)，在證據(jù)調(diào)查的基礎上再就事實和法律問題進行辯論。與此相對，我國立法僅通過舉證時限制度對當事人舉證的期限進行了規(guī)制，而并未提及事實主張的提出期限。實踐中，當事人可能在法庭辯論階段前后陸續(xù)而零散的提出其認為對審理必要的事實，也有可能基于新的法律觀點而提出新的事實主張，抑或提出遺漏的重要事實，此時如果法院不回應當事人的事實主張而徑自進行終局判斷難免會造成事實認定的突襲?！?〕參見邱聯(lián)恭：《爭點整理方法論》，三民書局2001 年版，第23 頁。因此，一般而言，如果法庭辯論中出現(xiàn)新的事實，法官都會決定重開法庭調(diào)查。〔7〕參見張衛(wèi)平：《法庭調(diào)查與辯論：分與合之探究》，載《法學》2001 年第4 期，第46 頁。這種程序的重復可逆無疑會導致庭審冗長，訴訟久拖不決，進而浪費時間成本。

其三，審查原理的缺失弱化了事實認定的效果。從主張審查的方式上來看，雖然我國立法已經(jīng)初步完成了從職權主義向辯論主義的轉(zhuǎn)型，在當事人與法院的縱向關系上，如果當事人沒有主張能夠?qū)е路申P系產(chǎn)生、變更和消滅的主要事實，法院自然不能依職權將其作為裁判的基礎。但是由于我國立法并未明確落實主張責任的條款，因此主張責任在當事人之間橫向分配的規(guī)則及原理尚且語焉不詳。從立法條文上來看，基于“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似乎主張責任的分配應當與證明責任的分配具有一致性，但究竟主張責任的分配與證明責任的分配之間是何種關系？為何具有這種關系？如果本來應當由一方當事人承擔主張責任的事實被己方忽略，卻由對方當事人提出，此時法院是否應當將其作為裁判的依據(jù)？對于這些問題我國立法及理論均未能作出明確回答。此外，我國立法并未規(guī)定在庭審中當事人應當提出何種程度的事實主張，而為求勝訴，當事人可能會事無巨細地向法院陳述糾紛的經(jīng)過。這種事實看似非常具體，但當事人通常拘泥于事實的細枝末節(jié)，由于缺乏專業(yè)知識及審查原理的指引，從本質(zhì)上來說這些事實對于案件的判斷是不必要且抽象的，其無法與法律規(guī)定的要件相結(jié)合，從而難以為法院合乎邏輯的事實認定提供充分的基礎資料。

（三）我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問題的成因

首先，訴訟行為理論的孤立化。對事實主張的審查需要在正確的審判邏輯框架下進行，審判邏輯直接影響到民事庭審的構造進而決定了主張審查的階段與時間。而為何一旦倒置了從請求到事實再到證據(jù)的審判邏輯即會引發(fā)主張審查的混亂？原因在于，此種審判邏輯并非毫無根據(jù)，其背后實際蘊藏著訴訟行為理論的體系原理。從整體上而言，舉證抑或主張并非毫無關聯(lián)的單個訴訟行為，兩者與請求一同處于一個完整的訴訟行為體系當中，但我國立法及理論僅孤立地對舉證和主張行為進行了局部考察。從本質(zhì)上而言，民事訴訟程序是由各類訴訟主體的特定行為連接而成，具有層次化的庭審構造和明顯的階段性特征。后續(xù)行為在先行行為的基礎上得以累積，如此，訴訟程序的整體架構才得以構建。〔8〕藤田広美『解析民事訴訟』（東京大學出版會，2013 年）8 頁以下參照。作為取效性訴訟行為，當事人的請求、主張及舉證處于一個層層遞進的邏輯體系當中。為請求法院裁判，當事人需要向法院提出訴訟請求，如果對方當事人對請求有所爭議，為了支撐請求其需要向法院提出相應主張。同理，如果當事人對主張有所爭議，則需要進一步為了證明主張而進行舉證。換言之，如果對前一行為無所爭議，則無須進行下一步行為。由此可見，先確定請求，再確定主張，最后確定證據(jù)才是民事裁判應當遵循的邏輯順序。

在我國現(xiàn)行庭審構造下，當事人均需先提出證據(jù)再進行主張的辯論。法官首先通過法庭調(diào)查對證據(jù)進行審查，進而試圖以法庭調(diào)查為基礎展開對主張的辯論及審查。即對主張的審查以對證據(jù)的調(diào)查為基礎。但是基于訴訟行為理論，無論是在時間上還是在邏輯上，主張的訴訟行為都應當在舉證之前。即在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私益糾紛時，從手段上來說，主張是證明的先行程序?！?〕並木茂『要件事実論概説 I 総論』（信山社，2015 年）111 頁參照。我國現(xiàn)行庭審構造無疑倒置了審判邏輯，限制了自認發(fā)揮審判排除效的可能?！?0〕松本博之『民事自白法』（弘文堂，1994 年）40 頁參照。這種邏輯倒置的根源即在于忽略了訴訟行為之間的層次體系關系。此外，由于缺少訴訟行為理論的邏輯指引，當事人與法官在訴訟初期均沒有確定要件事實的意識，當事人不知道什么樣的事實對于裁判來說才是關鍵的，法院亦未能及時與當事人溝通開示心證，因此才會導致看似充實實則瑣碎并不具體的事實充斥于訴訟程序。

其次，主張責任法理的平面化。訴訟行為理論為主張審查的場域及時間提供了規(guī)制原理，但除此之外，主張審查仍涉及另一個重要問題，即法院的審查應當遵循何種原理標準。換而言之，應當由哪一方當事人向法院提出怎樣的事實主張才能滿足審理的需要。而對此種原理的探究則需要溯本求源至主張責任的法理。民事訴訟程序的運行依賴當事人與法院訴訟行為的共同推進，兩者相互交織的同時也需要明確一定的界限。辯論主義在裁判基礎資料層面對當事人和法院的權責進行了劃分。作為辯論主義的第一項要義，主張責任不僅應當明確法官在審查主張時應當遵循的法理，更應為當事人提出主張的行為樹立規(guī)則。

主張責任指的是由于某個要件事實沒有在口頭辯論中被當事人主張，則法院不能認定該要件事實存在，從而與其相對應的法律效果不被認可的不利益或風險?！?1〕司法研修所編『増補 民事訴訟におけtf要件事実 第一巻』（法曹會，1989 年）11 頁參照。因此，主張責任的本質(zhì)是一種客觀的結(jié)果責任，其在訴訟開始之前就已經(jīng)被預先設定，和當事人的具體訴訟行為并無直接關聯(lián)。雖然結(jié)果責任是主張責任概念的本質(zhì)與精髓所在，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主張責任僅涉及結(jié)果層面。如果說，結(jié)果責任所要解決的問題是當事人沒有向法官提供足夠的事實主張時法官該怎樣判案，那么與此相對應，行為責任則關系到一方當事人應當進行怎樣的主張才能避免不利后果的問題?！?2〕參見［德］普維庭：《現(xiàn)代證明責任問題》，吳越譯，法律出版社2006 年版，第66 頁。其指的是在具體的民事訴訟中，一方當事人為獲得勝訴的結(jié)果對作為訴訟請求基礎或排除訴訟請求的規(guī)范要件所對應的事實進行主張的必要性?！?3〕並木茂『要件事実原論：訴訟當事者中心の要件事実論の構築』（悠々社，2003 年）287 頁。結(jié)果意義上的主張責任是以一種靜態(tài)的眼光從訴訟的結(jié)果上進行的判斷，其主要涉及的是當事人與法院之間的權限劃分。行為意義上的主張責任則是訴訟程序不斷向前推進的原動力，其關注的是當事人之間的責任分配與法院在訴訟過程中的審查邏輯。因此，行為意義上的主張責任具有其獨立的價值。我國立法并未在規(guī)范層面明確主張責任，傳統(tǒng)理論對主張責任的認識也多局限于靜態(tài)的結(jié)果責任而忽略了訴訟過程中動態(tài)的行為責任。對主張責任理解與把握的平面化導致了庭審中法院主張審查原理及當事人責任分擔規(guī)則的模糊。

二、大陸法系庭審事實主張審查的模式析解

在規(guī)范出發(fā)型訴訟構造下，大陸法系民事審判需要經(jīng)歷一個從事實到規(guī)范的涵攝過程。因此事實認定構成了庭審的核心任務之一。以訴訟行為理論及訴訟促進理念為基礎，大陸法系德日國家庭審構造均遵循主張審查在前、證據(jù)調(diào)查在后的邏輯順位。但在此通行的庭審構造下，基于對辯論主義的不同理解，德日民事庭審在主張審查的具體方式上又表現(xiàn)出相異的模式形態(tài)，進而產(chǎn)生了不同的實際效果。

（一）德國有理性審查模式

從時空場域上來說，在起訴受理之后，大陸法系民事訴訟中對事實主張的審查均由庭審來承載。具體而言，德國民事庭審需要按照點呼案件、介紹實體狀態(tài)和爭訟狀態(tài)、對席辯論、證據(jù)調(diào)查的程序階段展開。只有在當事人窮盡了對案件的言詞辯論之后，庭審才能進入證據(jù)調(diào)查階段。〔14〕參見［德］ 漢斯-約阿希姆·穆澤拉克：《德國民事訴訟法基礎教程》，周翠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 年版，第56-59 頁。即先進行主張的審查，再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雖然德國1977 年《簡素化法》為緩解口頭審理方式及并行審理主義之下的訴訟延遲及口頭辯論形骸化等問題，設置了早期第一次口頭辯論期日和書面先行程序兩種方式的審前準備程序。但上述審前準備程序并未嚴格將庭審分割為涇渭分明的兩階段，而僅是對口頭辯論期日的功能性劃分。在準備程序中，當事人盡可能地提出主張和證據(jù)，在此基礎上進行事實和證據(jù)的爭點整理。經(jīng)過充分的準備之后，圍繞爭點而進行的辯論和證據(jù)調(diào)查即主期日原則上只有一次。由于準備期日與主期日具有一體性，因此，德國民事訴訟對事實主張的審查仍系通過法庭辯論在前、證據(jù)調(diào)查在后的庭審程序來完成。

從審查方式上來說，德國民事訴訟對庭審事實主張的判斷采取了有理性審查的技術。德國實務界認為，有理性審查技術可以通過最短路徑最快達成正確的判決，避免無用訴訟資料的蔓延，因此其已經(jīng)成為一種通用的職業(yè)規(guī)范。有理性審查技術將法官對民事案件的審查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審查訴的提起是否適當；第二階段，對原告主張的一貫性審查（Schlü?igkeitsprüfung）；第三階段，對被告主張的重要性審查（Erheblichkeitsprüfung）；第四階段，證據(jù)調(diào)查。案件的審理必須按照從第一階段到第四階段的順序進行，禁止跳躍。具體而言，如果該訴滿足了起訴和訴訟要件，即進入對主張的審查。在對主張進行審查時，首先需要判斷原告的主張是否具有一貫性，即其主張的事實是否能夠與一定的法律規(guī)范相結(jié)合從而推導出相應的法律效果。根據(jù)德國實務界的觀點，如果原告沒有主張所有的請求原因事實，即沒有完成主張責任的話，那么其會因為自己的主張本身缺乏一貫性而敗訴。〔15〕木川統(tǒng)一郎『訴訟促進政策の新展開』（日本評論社，1987 年）257 頁。這被稱為“主張自體失當”，此時無論被告進行自認抑或提出抗辯對判決的結(jié)果均無影響，更不用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此外，如果原告的主張沒有滿足一貫性審查，那么由于其未完成主張責任，此時也不能以對方的主張來進行補充。如果原告的主張具備一貫性，接下來就需要對被告的主張進行重要性審查。重要性審查的原理與一貫性審查相類似。如果被告的主張欠缺重要性，則不需要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即可判定被告敗訴?！?6〕木川統(tǒng)一郎『訴訟促進政策の新展開』（日本評論社，1987 年）178 頁。只有在原告主張滿足了一貫性審查，同時被告主張也滿足了重要性審查的情況下，訴訟才會進入證據(jù)調(diào)查程序。由此可見，德國的有理性審查模式為主張審查設定了嚴格的順序與規(guī)則，強調(diào)了原被告之間的地位區(qū)別與對抗。在一方當事人沒有完成主張責任的前提下，審查程序徑自終結(jié)，無須進入下一步。

（二）日本主張共通模式

從審查時間上來說，日本民事庭審也采行法庭辯論在前、證據(jù)調(diào)查在后的構造。即在口頭辯論期日中，當事人首先需要提出事實主張，進而圍繞事實主張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但在此種模式下，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訴訟資料的隨時提出主義導致了庭審中的事實爭點的分散，五月雨式的漂流型審理成了日本民事訴訟的常態(tài)?！?7〕山本克己「攻撃防禦方法の提出時期」竹下守夫=伊藤眞編『注釈民事訴訟法Ⅲ』（有斐閣，1993 年）249 頁參照?；诖耍瑸榱舜龠M訴訟，日本也試圖通過審前準備程序的改革完成向爭點中心型審理構造的轉(zhuǎn)型。《日本民事訴訟法》在1996 年修正時設置了書面準備程序、準備的口頭辯論及辯論準備程序三種審前準備程序。在審前準備程序中，當事人需要提出所掌握的事實主張和證據(jù)，進而通過整理主張和證據(jù)明確爭點，在此基礎上法院于主期日進行集中的證據(jù)調(diào)查。與德國一樣，日本民事訴訟庭審方式也已完成了向“準備程序+主期日”兩階段結(jié)構的轉(zhuǎn)型?！?8〕參見王亞新：《民事訴訟準備程序研究》，載《中外法學》2000 年第2 期，第140 頁。但是從庭審構造上來看，爭點整理程序在本質(zhì)上依然屬于口頭辯論日期?！?9〕秋山幹男tifk『コasメas（IX）ーFI民事訴訟法Ⅲ』（日本評論社，2018 年）500 頁參照。并且其適用由法官裁量，并不具有強制性，因此其并未改變庭審對主張和證據(jù)審查的邏輯安排。

從審查方式上來說，日本并未像德國那樣以有理性審查為媒介創(chuàng)設一整套嚴密的規(guī)則流程，相反卻為主張共通原則的適用留有余地。主張共通原則最早由日本學者稚本朗造所提倡，其后，1926 年《日本民事訴訟法》修改過后，兼子一教授在全面完善辯論主義理論體系的基礎上認可了主張共通原則。〔20〕參見吳杰：《辯論主義之歷史、論爭與制度》，載《廈門大學法律評論》2008 年第1 期，第204-205 頁。主張共通原則認為，辯論主義僅將法院裁判的基礎限定在當事人陳述的范圍內(nèi)，而并未進一步就訴訟資料應當由哪一方當事人提出進行限制。此時，主張責任的法理僅對于在訴訟的最后階段任何一方當事人都沒有提出的事實產(chǎn)生作用。只要該事實被任意一方當事人所陳述，那么就沒有考慮適用主張責任的余地和必要。因此，如果原告遺漏了作為請求原因的要件事實，反之被告就遺漏的事實進行了主張，那么也可認為當事人已經(jīng)就請求原因事實進行了完全的陳述。由此可以看出，日本民事訴訟對事實主張的審查并未嚴格遵守原告主張到被告主張的先后順序，也不會因為一方當事人的主張缺乏一貫性而不考慮對方的主張徑自做出裁判。根據(jù)主張共通原則，要件事實只要出自當事人的陣營，即均可以作為法院裁判的基礎。

（三）兩種模式的差異分析

作為大陸法系的代表性國家，雖然德國與日本在庭審構造上具有共通之處，但兩國在主張審查的具體規(guī)則及整體理念上都存在著本質(zhì)性的差異。整體而言，德國的有理性審查模式規(guī)則體系嚴密，將審查過程細化為針對原告和被告的不同步驟，體現(xiàn)出明顯的階段性。而日本民事訴訟對事實主張的審查則更傾向于從整體出發(fā)，淡化了同一主張由不同主體提出的不同效果，在時間上也并沒有嚴格界分對原告和被告主張審查的先后順序。此種差異看似屬于立法規(guī)則及實踐操作層面的區(qū)別，但實際上其根源在于兩國對辯論主義的不同理解。

日本學界的通說認為，辯論主義僅僅是對法院和當事人之間就訴訟資料收集的權責進行分配的原理，其并不對當事人雙方之間的作業(yè)分擔進行規(guī)制。〔21〕木川統(tǒng)一郎『訴訟促進政策の新展開』（日本評論社，1987 年）252 頁。即在法院和當事人之間的垂直關系上理解辯論主義。因此，日本學界對主張責任的研究主要側(cè)重于結(jié)果意義上的主張責任，即在口頭辯論終結(jié)時應當由哪一方當事人承擔敗訴的風險。由此，訴訟過程中在判斷某一事實主張是否能夠作為判決基礎時，只要有任何一方當事人提出即可，無論是由原告還是由被告提出該事實主張對結(jié)果并無影響。此種對辯論主義的理解投影到主張審查的層面即表現(xiàn)為對主張共通原則的承認。而德國對辯論主義的認識與日本有所不同。德國實務界認為，辯論主義作為一種作用分擔的原理，并不能忽視原被告之間攻擊者和防御者的地位區(qū)別，其不僅需要在當事人與法院之間就訴訟資料的提出權責進行劃分，還決定了當事人之間的作業(yè)分擔。即從法院與當事人的垂直關系以及當事人雙方之間的水平關系兩個維度理解辯論主義。因此，德國學界認為，在進行事實審查時，首先需要認定原被告雙方是否完成了各自的主張責任，即從訴訟被提起的那一瞬間，主張責任就已經(jīng)開始發(fā)揮作用，此種理念在實務上即體現(xiàn)為有理性審查的案件處理方式。

雖然為促進訴訟，德日兩國均先后通過改革構建了期日型的審前準備程序，試圖在審前準備程序中完成主張審查，但由于德日在主張審查上采取了不同的模式，兩國的審前準備程序在實踐中也產(chǎn)生了不同的效果。德國1977 年施行的《簡素化法》與有理性審查模式相結(jié)合對審理的集中化與訴訟促進做出了突出貢獻，其在實踐中的積極效果也獲得了法院的壓倒性好評?！?2〕アFISSレッド·ヴァFIヒシェSSァー「裁判実務におけtf簡素化法の影響」豊田博昭訳ペー（IX）ー·アーレasス編『西獨民事訴訟法の現(xiàn)在』小島武司編訳（中央大學出版部，2006 年）168 頁。通過有理性審查，德國將當事人的事實主張壓縮至對原告和被告分別審查的階段，因此證據(jù)調(diào)查僅需要圍繞個別限定的爭點進行，極大提高了訴訟效率。與德國相比，雖然日本在1996 年及2003 年《民事訴訟法》之后，適用審前爭點整理程序的案件數(shù)量增多，整體民事案件的平均審理期限也表現(xiàn)出明顯的縮短傾向。但是，與整體審理期限的縮短相反，日本民事訴訟中的爭點整理期間卻出現(xiàn)了長期化的現(xiàn)象，即五月雨式的審理從庭審轉(zhuǎn)移到了爭點整理程序。〔23〕杉山悅子「早期の情報共有と爭點整理」論究ジュリスト24 號（2018 年）29 頁。造成這種爭點整理長期化的原因在于，首先，圍繞爭點，當事人與法院難以形成共識，當事人為了尋求勝訴可能過分關注一些對于案件判斷不必要的事實。而此時，法官認為爭點整理是以當事人為中心的活動，為了避免對當事人主張的限縮，其可能不愿意過早開示心證。除此之外，由于日本民事訴訟并未將主張審查劃分為邏輯嚴密的不同階段，因此當事人往往在爭點整理程序中延遲提出準備書面，從而導致對方當事人無法及時了解相關的攻擊防御方法。因此，日本民事訴訟雖然通過審前爭點整理程序的改革實現(xiàn)了集中證據(jù)調(diào)查的可能，但卻反而將五月雨式的審理前移至爭點整理階段。并且，由于日本爭點整理程序的實際運行效果并不如意，其證據(jù)調(diào)查的范圍非常廣泛，往往證據(jù)調(diào)查階段才是作為裁判基礎資料的事實膨脹爆發(fā)的開始?！?4〕（ⅲ）ー（IX）ー·（Ⅱ）レス「集中審理、協(xié)働主義ThしてリfflチォーasスgjクニックPH（X）Tiって」森勇訳（ⅲ）ー（IX）ー·（Ⅱ）レス『西獨訴訟制度の課題』小島武司編訳，中央大學出版部1988 年版，第424 頁。雖然日本民事訴訟爭點整理程序的實施率相當高，但在實踐中其也面臨著是否能真正發(fā)揮爭點整理作用的疑問。

三、我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的路徑選擇

對辯論主義及主張責任的不同理解衍生了德日對事實主張審查的不同模式選擇。單純從規(guī)則本身出發(fā)難以得出哪一種模式更具有優(yōu)越性的絕對結(jié)論，對庭審事實主張的審查亦與各國的立法環(huán)境司法背景等整體情況密切相關。因此，我國民事訴訟中庭審事實主張審查問題究竟何去何從也應當從司法改革、程序保障及立法統(tǒng)籌等多個方面進行考量。

首先，在司法改革的背景下，為實現(xiàn)庭審中心主義的改革目標，我國宜選擇有理性審查模式。以《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為標志，新一輪司法改革拉開序幕。此輪改革將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作為目標，依舊圍繞證據(jù)制度和審判方式而展開。庭審是民事訴訟審理的中心場域，強調(diào)審判中心主義即是要充分發(fā)揮庭審在事實及證據(jù)認定中的作用?！?5〕草野芳郎「期日の規(guī)律」高橋宏志=加藤新太郎編『民事訴訟の審理·裁判（実務民事訴訟講座第3 期）』（日本評論社，2013 年）22 頁參照。因此，想要實現(xiàn)庭審中心主義，首先必須以辯論主義作為邏輯起點優(yōu)化事實主張審查模式，充實當事人的訴訟行為。從時間上來說，有理性審查模式能夠促使當事人盡早于訴訟中提出相應主張，如果一方?jīng)]有提出必要的主張，那么此時訴訟無須繼續(xù)進行，從而避免了程序的浪費。如此，將會有利于整個庭審程序的緊湊。從內(nèi)容上來說，有理性審查模式能夠提示法官哪些及何種程度的事實對于裁判來說是必要的，促使當事人提出對于訴訟來說真正具體的事實主張，及時進行充分的爭點整理，過濾掉無需證據(jù)調(diào)查及對裁判不必要的主張，從而避免訴訟資料的泛濫。此外，從效果上來說，在本輪司法改革下，有理性審查模式能夠更好發(fā)揮合議制的功能。在有理性審查模式下，如果當事人沒有提出對于訴訟來說具體必要的主張，那么法官將通過釋明開示心證，此時即意味著合議庭的法官需要在口頭辯論終結(jié)前進行合議，而不是僅在庭審之后，如此將更有利于防止案件錯誤的發(fā)生。由此可以看出，有理性審查模式與本輪司法改革的目標理念不謀而合。

其次，在程序保障的視角下，為平衡當事人之間的權限分配，我國宜選擇有理性審查模式。程序正義一直是民事訴訟不可或缺的價值目標之一，其要求在民事訴訟中給予當事人充分的程序保障?！?6〕參見［日］棚瀨孝雄：《糾紛的解決與審判制度》，王亞新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 年版，第256 頁。在現(xiàn)代民事訴訟中，程序保障不僅從當事人與法院之間的垂直關系出發(fā)對當事人的主體地位提出了要求，還以當事人雙方之間的水平關系為中軸時刻關注當事人之間的權限分配。因此，辯論主義及主張責任不僅對法院和當事人之間就訴訟資料收集的權責分配進行了安排，更關系到當事人相互之間的作用分擔。〔27〕井上治典「訴訟資料の継続利用と共同利用」法fj11 號（1982 年）99 頁以下。申言之，主張責任不僅表現(xiàn)為口頭辯論終結(jié)時，法官不能認定當事人未提出事實的不利后果，即客觀的主張責任，更表現(xiàn)為當事人雙方在訴訟過程中的交替性主張行為，即主觀的主張責任。即便是在認可主張共通原則的日本，程序保障的第三波理論也對其適用提出了質(zhì)疑。程序保障的第三波理論認為，訴訟過程需要通過當事人雙方的相互作用一步一步推進展開，在此過程中需要保證當事人雙方的實質(zhì)平等?！?8〕新堂幸司『民事訴訟制度の役割』（有斐閣，1993 年）341 頁。主張共通原則完全混淆了當事人之間的地位區(qū)別，模糊了兩者作用分擔的界限?；谛袨樨熑蔚姆峙洌袚鲝堌熑蔚漠斒氯吮仨毺岢鱿鄳氖聦嵅拍艿玫接诩河欣男Ч?，另一方當事人沒有必要更沒有義務陳述于己不利的事實?！?9〕參見段文波：《程序保障第三波的理論探析與制度安排》，載《法制與社會發(fā)展》2015 年第2 期，第81 頁。由此可以看出，在當事人實質(zhì)平等的理念之下，有理性審查模式才是符合現(xiàn)代程序保障要求的應然選擇。

最后，在與實體法對接的理念下，為促進裁判規(guī)范與行為規(guī)范的統(tǒng)一，我國宜選擇有理性審查模式。在民事訴訟中，法官對平等主體之間私權糾紛的解決需要以實體法為依據(jù)。因此，對私人間的生活關系及社會關系進行規(guī)制的民法具有行為規(guī)范和裁判規(guī)范的雙重構造。作為行為規(guī)范，民法條文是民眾在日常生活或社會關系中決定其是否行為的準則。而作為裁判規(guī)范，民法條文則需要為法律紛爭的解決提供一定的基準?！?0〕內(nèi)田貴「民事訴訟におけtf行為規(guī)範と評価規(guī)範」法學教室75 號（1986 年）69 頁以下。從行為規(guī)范的層面來說，民法條文所規(guī)定的法律效果和法律要件具有對應的因果關系，如果發(fā)生了與法律要件相對應的社會事實，就會產(chǎn)生權利關系變動等法律效果。對法律效果的判斷需要以要件事實的存在為前提，在要件事實被完全主張且證明的情況下，作為行為規(guī)范的民法才能夠被視為裁判規(guī)范。然而，我國現(xiàn)行民法條文并未規(guī)定在訴訟過程中，應當由誰來主張證明什么樣的要件事實，并且對于主張及舉證不能時的不利益應當由誰承擔也并未作出說明。當下，為了更好地協(xié)調(diào)民法典與民事訴訟法的銜接，使實體法條文更好地與訴訟程序相適配，即需要借助主張責任及證明責任的法理對民法條文進行一定程度的修正?！?1〕參見張衛(wèi)平：《民法典與民事訴訟法的連接與統(tǒng)合——從民事訴訟法視角看民法典的編纂》，載《法學研究》2016 年第1 期，第23 頁。在主張層面采取有理性審查模式能夠充分關注當事人之間的責任分擔，明確各類案件中主張責任分配的具體規(guī)則。如此才能從民事訴訟法的視角反觀民法典的適用，為主張責任分配規(guī)則與民法條文的融合創(chuàng)造條件，填補對兩者關聯(lián)的認識盲區(qū)。由此可見，有理性審查模式符合了民法典雙重規(guī)范性質(zhì)合一的大勢所趨。

四、事實主張有理性審查的基本原理

無論是從改革趨勢還是從理論基礎來看，有理性審理模式都是優(yōu)化我國主張審查的必然選擇。在有理性審查模式下，對事實主張的審查應當嚴格遵循從原告到被告的邏輯順序，并且各主體的事實主張都應當達到一定的具體化程度要求，從而實現(xiàn)充分的爭點整理。具體而言，應當先對原告的主張進行一貫性審查，繼而再對被告的主張進行重要性審查。

（一）對原告事實主張的一貫性審查

根據(jù)有理性審查的階段原理，在確定訴的合法性之后訴訟即進入對原告主張審查的階段。此時法院需要審查原告是否完成了行為意義上的主張責任，即其是否主張了與法律條文相對應的要件事實。如果欠缺則無需考慮被告的事實主張及證據(jù)調(diào)查即可進入裁判階段。那么在此過程中，原告需要提出何種具體程度的事實主張才能夠滿足有理性審查的要求呢？關于原告事實主張的具體化程度要求，在德國學界曾經(jīng)存在著可信性審查標準和一貫性審查標準的論爭。可信性審查標準（Plausibilit?t）以德國學者施蒂爾納（Stürner）為代表。該說認為，為了防止當事人進行無根據(jù)的訴訟，避免法院無端耗費有限的資源和精力，應當要求當事人提出的訴訟具有合理根據(jù)?！?2〕參見占善剛：《主張的具體化研究》，載《法學研究》2010 年第2 期，第116 頁。即原告提出的事實主張不僅需要是完整的，更需要具有可信憑性。一貫性審查標準（Schlü?igkeit）以德國學者布雷姆（Brehm）為代表。該說認為，基于辯論主義的要求，只有在當事人之間存在爭議的事實才需要進一步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因此，在辯論階段，當事人的事實主張只需要滿足一貫性審查的標準即可，超過此種限度的具體化陳述是不必要的。具體而言，實體法條文明確了抽象的法律要件事實，當事人需要提出與此相對應的具體的請求原因事實。如果當事人的事實主張與相應的法律條文結(jié)合，以常人的邏輯能夠推導出其所要追求的法律效果，那么這種事實主張即是充分并符合具體化要求的。

在上述兩種觀點中，有理性審查理論認為，一貫性審查標準更具有合理性。首先，可信性觀點并未為主張審查提供一個明確的判斷基準。即便是施蒂爾納教授本人也承認，這種判斷應當委任于法官在個案中的裁量。因此，此種觀點實際上不具有現(xiàn)實可操作性。其次，可信性審查將導致證明預斷。在訴訟過程中，法官原則上只能在調(diào)查了所有提出的證據(jù)之后才能進行證據(jù)評價，否則不僅會引發(fā)權力的濫用，更會實際剝奪當事人進行攻擊防御的機會?！?3〕參見姜世明：《舉證責任與真實義務》，廈門大學出版社2017 年版，第208 頁。但是可信性審查要求當事人在證據(jù)調(diào)查開始之前就提出相應的根據(jù)以釋明其提出主張的蓋然性，并以此作為證據(jù)調(diào)查的前提條件。因此，其不僅在實踐中不具備可操作性，在理論上也面臨著證明預斷理論的詰問。鑒于上述，德國學界通說及實務判例均持相同見解，認為對辯論階段當事人的事實主張應當采取一貫性審查的標準。需要注意的是，在德國民事訴訟實務中，“一貫性”的概念與請求的“理由具備性”并不相同。一貫性審查涉及的是原告主張的事實是否能夠使請求的趣旨正當化的問題，即原告主張自體的正當性問題。具備一貫性并不一定意味著具有理由，有無理由屬于其后事實認定層面的問題。但是，如果原告的主張欠缺一貫性的話，那么請求在一開始就不具備理由?！?4〕木川統(tǒng)一郎『訴訟促進政策の新展開』（日本評論社，1987 年）69 頁以下。此外，有理性審查理論認為，一貫性審查應當以當事人現(xiàn)實主張的全部事實作為對象。這種對象事實的范圍不僅與對方當事人承認與否的態(tài)度無關，與請求原因、抗辯、再抗辯的區(qū)別也并無關聯(lián)。

（二）對被告事實主張的重要性審查

如果原告的主張具備一貫性，那么此時就需要對被告的事實主張進行重要性審查（Erheblichkeit）。重要性審查與一貫性審查具有相同的原理，即被告所主張的抗辯事實與相應的反對規(guī)范相結(jié)合能夠產(chǎn)生消滅或阻止原告訴訟請求成立的法律效果。對被告主張的重要性審查與對原告主張的一貫性審查的范圍相同，即需要以被告主張的全部現(xiàn)實事實為對象，但兩者在審查目標上有些許差異。對原告方一貫性審查的目標在于根據(jù)原告主張的事實判斷是否能夠認可其所提出的請求的趣旨。而對被告的重要性審查具有兩個目標，其一，被告的主張是否能夠成為原告訴訟請求的基礎，不必經(jīng)證據(jù)調(diào)查即可承認原告之請求。其二，被告的主張是否能夠達到正當駁回原告訴訟請求的效果。目標二指代的是與原告一貫性審查相同的重要性審查，而目標一涉及到則是被告的等價值陳述問題。

在訴訟程序中，常出現(xiàn)一種情況，即原告為支持其訴訟請求提出了相應的請求基礎事實，此時被告為了對抗原告進行爭執(zhí)，但在爭執(zhí)的同時，被告又提出了與原告主張相異卻也能夠作為原告請求基礎的其他事實。此時，盡管原告沒有援用被告的主張，但實際上被告的主張與原告提出的請求基礎能夠達到相同的效果，因此，等價值陳述理論也允許不經(jīng)過證據(jù)調(diào)查就將這種事實作為判決的基礎從而認可原告的訴訟請求?！?5〕需要注意的是，德國有理性審查中的等價值陳述與日本民事訴訟中的主張共通原則并不相同。等價值陳述需要以滿足原告的一貫性審查為前提，而主張共通原則與一貫性審查無關，其僅涉及辯論主義之下法院與當事人之間的權責劃分。松本博之「等価値陳述の理論にxiiiXIVて」木川統(tǒng)一郎博士古希祝賀論集刊行委員會編『木川統(tǒng)一郎博士古希祝賀論集·民事裁判の充実と促進（中巻）』（判例（IX）イxviズ社，1994 年）47 頁參照。等價值陳述理論在德國學界得到了多數(shù)學者的支持，贊成的觀點多以等價值性和訴訟經(jīng)濟作為論據(jù)。首先，雖然被告的陳述是對原告主張事實的否認，但從其出發(fā)也可以推導出原告的訴訟請求，從法律效果上來看兩者具有等價值性。其次，如果繼續(xù)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那么無論是原告主張為真、被告主張為假，抑或是原告主張為假、被告主張為真，最終均會產(chǎn)生認可原告訴訟請求的結(jié)果，因此為了節(jié)約程序資源，應當認可等價值陳述理論。〔36〕亦有反對觀點認為，等價值陳述理論無視了民事訴訟中法定的作用分擔，不利于法的安定性與明確性，因此應當否定其適用。松本博之『民事自白法』（弘文堂，1994 年）307 頁參照。在實務中，雖然德國判例認為，以等價值陳述作為判決基礎需要以當事人的援用為前提，但在對當事人是否援用進行判斷時則采取了相對寬容的態(tài)度。即從理性個體的思維出發(fā)，如果當事人沒有進行積極的爭議，那么就可以基于等價值陳述認可原告的訴訟請求。〔37〕松本博之『民事自白法』（弘文堂，1994 年）298 頁以下參照。

通過一貫性和重要性審查，法院可以將符合具體化要求的事實主張與法律規(guī)范對照結(jié)合，同時確定當事人之間究竟對哪些事實存在爭議。繼而圍繞事實主張的爭點，法院的審理工作將從主張審查過渡到證據(jù)調(diào)查階段。

五、事實主張有理性審查的配套完善

對于我國庭審事實主張審查問題的完善，除了應當從宏觀上明確有理性審查的模式選擇及具體原理，還需要在配套制度的構建上重塑相關規(guī)則，使有理性審查的技術能夠更好的發(fā)揮其應有的效用。

（一）爭點整理程序與庭審階段的融合

事實主張有理性審查的原理在于通過嚴格的一貫性和重要性審查在庭審中進行充分的爭點整理，進而以此為基礎有方向的續(xù)行證據(jù)調(diào)查，用最短的路徑達到適宜裁判的程度。其始終需要以當事人提出的事實主張作為審查的對象，而言辭辯論是當事人提出事實主張的主場，因此庭審構造于法官對事實主張的審查而言至關重要。與訴訟行為理論相對應，法官的實體裁判過程也應當遵循從主張到證據(jù)的邏輯順序。換言之，先提出事實主張，再圍繞有爭議的事實進行舉證是高效收集訴訟資料以供法官做出判決的最佳方案。我國現(xiàn)行立法采取的是先法庭調(diào)查、后法庭辯論的庭審構造，雖然2015年《民訴法解釋》為兩階段的合并創(chuàng)造了可能，表明立法者已經(jīng)意識到庭審功能重復的問題，但此舉仍未能從根本上糾正已被錯置的審判邏輯。在此種庭審構造下，有理性審查規(guī)則完全不具備正常運作的平臺，更無法奢望其能夠發(fā)揮過濾不必要訴訟的作用。因此，以訴訟行為理論為基礎，我國庭審應當將法庭調(diào)查和法庭辯論兩個階段進行順序上的對調(diào)?！?8〕參見段文波：《我國民事庭審階段化構造再認識》，載《中國法學》2015 年第2 期，第99 頁。庭審首開法庭辯論程序，由當事人提出與規(guī)范要件相對應的事實主張，雙方進行辯論之后確定爭點，其后，再圍繞爭點有的放矢地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如此，既能保證庭審的邏輯順暢，也能夠通過有理性審查排除對糾紛處理來說多余的訴訟資料。

在集中審理及庭審中心主義的改革理念之下，構建實質(zhì)性的審前準備程序已經(jīng)成了提高庭審效率，突出庭審中心作用的必經(jīng)之路。構建實質(zhì)性的審前準備程序既不能僅限于程序事項徒具形式，也不能過分擴張從而架空庭審，核心應當在于賦予其爭點整理的功能。而想要實現(xiàn)審前準備程序向爭點整理程序的轉(zhuǎn)型，最優(yōu)方案即是參照德日立法，構建期日型審前準備程序，對口頭辯論期日進行功能性區(qū)分?！?9〕參見段文波：《庭審中心視域下的民事審前準備程序研究》，載《中國法學》2017 年第6 期，第214-215 頁。在準備期日使當事人提出事實主張，通過有理性審查規(guī)則的適用進行充分的爭點整理。其后，在主期日圍繞爭點進行集中的證據(jù)調(diào)查。即在對調(diào)庭審階段的基礎上，利用期日型審前準備程序的構建完成爭點整理程序與開庭審理的銜接，從而為有理性審查提供科學的制度平臺。

（二）訴訟促進義務與失權效果的補充

在有理性審查模式下，法官需要在當事人提出充分主張的基礎上先后對原告及被告是否完成主張責任進行判斷。庭審構造的優(yōu)化為當事人的主張行為提供了制度平臺，在此基礎上，為了進一步促進集中審理、防止訴訟延遲，與舉證時限相對應，我們應當將訴訟促進義務擴充至主張層面，及時為有理性審查提供資料基礎。首先，從整體上來說，我國立法應當確定當事人的一般訴訟促進義務。同時，為了落實主張責任的規(guī)制效果，還需要設置特別訴訟促進義務進一步明確當事人提出主張的時間限制。一方面，可以通過立法條文明確規(guī)定當事人應當在訴訟中及時提出事實主張；另一方面，可以賦予法官裁量權，使其根據(jù)訴訟的具體進展狀況，行使訴訟指揮權裁定當事人于一定期間內(nèi)提出相關的攻擊防御方法。此外，為使訴訟促進義務能夠充分發(fā)揮實際效用，立法在確定了主張期限的基礎上還應當強化相應的失權效果，同時明確作為前提的失權要件?；谄胶鈱嶓w真實與程序正義的考量，違反一般訴訟促進義務應當以逾時提出、引發(fā)訴訟延遲，以及主觀上的故意或重大過失作為前提要件?！?0〕學界亦有觀點認為，關于失權的要件還應當包括逾時提出與訴訟延遲之間的因果關系，即需要排除訴訟延遲由第三人造成等情況。但筆者認為，這一條件的要件在本質(zhì)上可以被引發(fā)訴訟延遲的要件所覆蓋，無需特別強調(diào)。參見姜世明：《新民事證據(jù)法論》，新學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9 年版，第419 頁。并且對于逾時的認定不能一概而論，應當依訴訟過程的進展而改變?！?1〕參見許士宦：《新民事訴訟法》，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 年版，第306 頁。而對于特別訴訟促進義務，由于立法已明定或法官已裁定了相關期限，其失權效果應當更加嚴格。除主觀故意和重大過失之外，還應當包括一般過失的情形。作為規(guī)制效果，如果相關事實主張的提出滿足了失權的前提要件，那么即便當事人在相關期限之后提出，也應當將其排除在有理性審查的對象范圍之外，由此才能從根本上杜絕主張審查的延遲，提升有理性審查的實際效果。

（三）主張責任分配與規(guī)則原理的明確

有理性審查模式強調(diào)了主張行為在當事人之間的責任分配，因此其需要以主張責任分配規(guī)則的明確為前提。我國現(xiàn)行立法僅對證明責任的分配有所涉及，理論研究也多將主張責任的分配作為證明責任分配問題的附屬品。這就導致無論是在立法上抑或是理論上，關于主張責任的分配規(guī)則均模糊不清。從本質(zhì)上來說，主張責任與證明責任在理論淵源及邏輯層面上均存在著根本性的區(qū)別。但即便如此，兩者都與要件事實理論密不可分，因此從分配規(guī)則上來說，不宜將兩者完全割裂。從概念上來看，證明責任與主張責任的本質(zhì)均在與某一事實沒有被主張或完全證明時，法院不能將其作為判斷基礎，由此一方當事人所需要承受的該要件事實法律效果的發(fā)生不被認可的不利益。從結(jié)果上來看，由于依賴某一法條規(guī)定的法律效果發(fā)生而獲利的當事人是一定的，因此在通常情況下，該要件事實的證明責任及主張責任都應當歸屬于同一當事人。這是從證明責任和主張責任的概念出發(fā)推導而出的必然結(jié)論?！?2〕司法研修所編『増補 民事訴訟におけtf要件事実 第一巻』（法曹會，1989 年）21 頁。在辯論主義之下，為了防止對自己有利的法規(guī)不被適用而引發(fā)敗訴的結(jié)果，當事人首先需要對于其負有客觀證明責任的要件事實進行具體的主張，其后需要提出具體的證據(jù)證明主張事實的存在。因此，在訴訟當中，從當事人回避敗訴危險的行動角度而言，主張責任分配與證明責任分配的一致具有經(jīng)驗法則上的合理性與必然性?！?3〕吉野正三郎「民事訴訟におけtf主張責任と証明責任」太田知行=荒川重勝編『民事法學の新展開——鈴木祿彌先生古稀記念』（有斐閣，1993 年）592 頁。

在大多數(shù)的情況下，主張責任與證明責任的一致性是沒有爭議的，即便承認例外情形的存在也不會影響兩者在原則上的一致。因此，就分配標準而言，兩者應當屬于一種原則一致、例外分離的關系。由于要件事實理論的精髓在于以實體法條文及民事訴訟審理構造為基礎，從公平妥當?shù)挠^點出發(fā)來決定當事人之間主張責任及證明責任的分配?！?4〕村田涉「法律実務家養(yǎng)成教育としての要件事実の考xii方にxiiiXIVて」ジュリスト1288 號（2005 年）58 頁以下參照。因此，承認兩者在原則上的一致性即要求從客觀的法規(guī)構造及實定法的秩序出發(fā)，區(qū)分權利根據(jù)規(guī)定、權利障礙規(guī)定及權利消滅規(guī)定，并且根據(jù)這些規(guī)定的性質(zhì)來確定主張責任的分配。明確了主張責任的分配規(guī)則可以更好地把握對原告和被告的一貫性及重要性審查究竟涉及哪些具體的事實主張，根據(jù)當事人完成己方主張責任的狀況及時進行相應的裁判。

六、結(jié)語

對庭審事實主張的審查在裁判過程中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對于民事訴訟而言至關重要。基于辯論主義的理論經(jīng)緯，在我國當下司法改革的背景下，有理性審查模式無疑是我國理論及立法完善的必然趨勢。對庭審事實主張審查問題的體系完善不僅需要關注模式路徑的選擇，還需要考慮到各項制度規(guī)則的配套。當然，對庭審事實主張的審查不能局限于程序法構建的視角，亦需要將視野拓寬至與實體法規(guī)范的配合。與此相關，如何將程序法的理念與各種類型訴訟的實體法規(guī)范相融合從而為有理性審查提供依據(jù)，如何在各種類型訴訟中重構實體法條文規(guī)范等問題都有待今后的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