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眉
我愛的蘇軾好吃,君子為腹不為目,但這不妨礙他寫出“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蘇軾的月亮我很熟悉,“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在他的詩詞里,月亮是個朋友,有陰晴圓缺,有喜怒哀樂,可邀可賞可同坐,是詩意的存在,人生的無常,宇宙洪荒的理所當然。然而他又寫“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飴”,直接將月亮入口了,還嘗出了味道。這就是蘇軾,我們?yōu)槭裁茨敲磹鬯?,他無可比擬的才情不過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孩童般的純真和豁達,人性的光芒和各種弱點交相輝映,一任天然,滿肚子不合時宜,一輩子清風明月。
蘇軾愛吃肉,這是眾所周知的,其實他寫煮茶、品酒、吃清蔬野菜的文章更多,但因為東坡肉太深入人心,就像董小宛擅調(diào)香、擅長做有香味的海棠露,做各色精致的熏肉、餌餅,但最廣為人知的還是“董肉”“董糖”。陸羽是個天文地理建筑皆出色的全才,如今世人對他的認知卻是個“茶人”。唐伯虎在現(xiàn)代名聲大噪,不是因為跌宕的人生和曠世才情,而是被點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秋香。這種歷史的片面性和戲劇性有點像被端上桌的菜品,你永遠不曉得入口的那塊肉,在哪條深海里游過,在哪個山谷里走過。我們愛蘇東坡,對于吃和人生,都不會裝深沉也不會故弄玄虛,他只俏皮地寫道: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筍燜豬肉。
這首詩更像在寫現(xiàn)在的“新梅華”,它主打的一個品牌,叫“江南雅廚”,是的,它打造的就是一個風雅的廚子,不俗又不瘦。
我是略有點審美潔癖的,對于很多辣眼睛的附庸風雅,向來繞道走。新梅華是個例外,它做過梅子燜豬肉、山楂煨牛肉、粉蒸肉紅方肉櫻桃肉,皆是不俗又不瘦。中國人做事唯心,古代菜譜里,都是“鹽少許、米酒若干、陰干數(shù)日”,這種經(jīng)驗主義導致了中國菜館的良莠不齊,一個好廚子決定了一個酒樓的命脈走向。小農(nóng)經(jīng)濟社會里,這種小富即安是符合時代潮流的,而在市場化運作的洪流里,這種“不俗又不瘦”的語境就是“品質(zhì)、水準、審美趣味、消費性價比”的高配,它的陳設、擺盤、服務,的確令人賞心悅目。有次我得悉他們請國家級調(diào)香師、茶藝師給所有的服務生做講座,這是有長遠益處的。從近處來說,上世紀80年代拍攝電視劇《紅樓夢》,導演組在前幾個月未拍一個鏡頭,而是將所有演員集中起來,請周汝昌等文學家做講座,請古琴家教琴,請昆曲名伶教身段,等所有演員有了古代閨秀的腔調(diào),找到感覺,再籌措開機。說遠點,到元明時代,文人畫開始彰顯殊勝地位,那時候的達官貴人用藝術畫作修心安身消磨時光,信手畫作每每皆是神品,價值連城。后世仿作,也不是隨意挑幾個落魄畫家將就,而是在貧苦人家里挑出靈秀童子,從小好食好飯養(yǎng)著,調(diào)教以琴藝書畫,詩書倫理,待到技藝純熟,再作仿畫,為的就是文化精英作品里那一縷難描難畫說不清道不明的清貴之氣。走進“江南雅廚”,雖是食府,但心可靜,目可悅,所到之處,清音雅樂,步履生香,蘇軾又要嘆:人間有味是清歡。
如果要說有什么須斟酌的話,那就是“江南雅廚”的那個“雅”字,我這樣說是遵從了蘇州人自古以來的哲學,那些深宅大院里的富貴風流、別有洞天,都是在不露聲色里動人心弦,旁人看來,不過弄堂里清清白白一段粉墻黛瓦,殊不知,敲開小小黛黑宅門,由清爽伶俐家仆領了,假山樓閣連廊走進去,一路心顫,這人世間富貴流云,錦繡未央,都在樸素宅門背后低調(diào)演繹著,穿香云紗的蘇州姨娘淺笑吟吟不聲不響,款款端上一盞明前碧螺春。碧螺春別名“嚇煞人香”,這個別名,就太直白,不蘇州?!对词衔镎Z》里,光源公子向心儀女子表白,只道一聲:“今晚月亮真好?!边@句話,就很碧螺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