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

他站在房間的角落里。這房間位于某棟寢室樓的一層，卻像一個地下室，墻刷得煞白，無窗，當(dāng)中有一張長桌。他們七八個人散亂著，或站或坐，地上有兩三個長條的黑色衣裝袋，還有一些白色塑料袋，裝著戲服和道具。一個多月以來，就是在這個房間里，他們排完了整出戲。

他把目光抬起來，環(huán)顧四周，演員、場務(wù)、導(dǎo)演。他不知道明天在哪演出，據(jù)說那是一個正式的舞臺。他的對手演員已經(jīng)換好衣服。在這出戲里，他和對手演員都要穿裙子。對手演員骨架小，瘦。剛才，他穿上裙子就引起了驚呼。眾人說實在是太適合。

這是他們第一次試穿戲服，在此之前，他們都穿T恤排練。要是別人看到，會覺得不過是兩個男孩在打鬧。但現(xiàn)在，定妝上身，就都不一樣了。對手演員本身是一個喜歡穿女性衣服的人。對他來說，這駕輕就熟。他一穿好，臉上就有戲，自在地迎接著旁人的目光，幾乎要情不自禁地表演。

但對他來說，這些都是第一次。上臺是第一次，穿裙子也是第一次。他看著那條裙子。他和它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對手演員戴好假發(fā)，穿上絲襪，周圍贊嘆聲不斷，有人拿出手機(jī)來拍照。他今天不需要戴假發(fā)，也不需要穿絲襪。如果需要，他會拒絕。他現(xiàn)在只想著如何把這條裙子穿上去。他不想脫掉自己的衣服和褲子，他沒有準(zhǔn)備好。這是一條明黃色的長裙，上面有綠色的苜蓿草和紅色的櫻桃碎花，胸口處是兩圈純白色蕾絲邊，白得耀眼。每一片蕾絲都是花朵的形狀，花瓣的線條織得厚重，層層疊疊。袖口也是如此。

“我試一下?！彼吐曊f，將手臂伸進(jìn)袖口里。為了這出戲，他沒怎么吃飯?？伤氖直垡簧爝M(jìn)去，袖子就滿了。他把兩腳踩進(jìn)裙子里，往上拉，腰上的肉被收緊，一瞬間，他不知道該怎么喘氣。后面的拉鏈需要人幫忙，站在他身邊的女生走過來。這女生也是其中一幕劇的演員，她的臉色總是很黯淡。這下，大家開始朝他看，他不知所措。女生的衣服看上去正常，一穿就小，他的心也跟著變小。

“只能拉到這兒?！迸f。他感覺離到頂還有三分之一的距離。

對手演員走過來仔細(xì)端詳，最后說：“真的不行?！?/p>

他又用力縮了縮身體，無濟(jì)于事。

“那個用別針別一下就好了。這個不是最關(guān)鍵的，你們這個部分還有問題。”導(dǎo)演站在門口說。她看上去總是在生氣。她一直以來都穿同一件黑色T恤，那T恤縮水，她的肚臍會一跳一跳地出現(xiàn)在人眼前。她一頭男式短發(fā)，耳朵上戴著兩個手掌大的銀色耳環(huán)，這讓她的腦袋看上去上半部分輕盈，下半部分垂墜。

她對他們的戲不滿意。排練的時候，她用目光審視他，覺得他和對手演員之間沒有感情，不打動人?！安粚?，不對?！彼恢睋u頭。有時排練完，他覺得自己心里憋著一口氣，就找個無人的角落，點很多油炸食物，大口吃。吃完，去廁所催吐。他把手指塞進(jìn)喉頭里，吐得劇烈時，他不小心咬破虎口，手上留下兩道齒印，嘴里一股血腥味。

門被推開，是社長。社長滿臉痘印，說話很輕，要閉氣凝神才能聽清楚。

“我們不能演了?！?/p>

導(dǎo)演轉(zhuǎn)過臉去看著社長，她的耳環(huán)甩到一邊去。

“什么意思？”

“那邊打電話過來，說不能演，不能用明天的場地?！?/p>

“我們票都發(fā)出去了?！?/p>

接下來的話，他沒有仔細(xì)聽。

“還有一些人是從外地來的，都已經(jīng)來了，就等著明天?！庇腥嗽谂赃呎f。

外地來的人，他心想，他們都是些什么樣的人？

“后天的演出，可以再找一個場地。但明天肯定來不及了?！鄙玳L對近旁的人說。

他看著他們一臉的苦悶。他自己沒什么感覺。

“我們明天能不能用最后座談會的那個場地演一下？”社長提議。

導(dǎo)演沉默半晌，這時終于開口：“演什么？有燈光嗎？有舞臺嗎？有座位嗎？”

“不要演，明天不要演。給觀眾道歉，把票退掉，讓他們來看后天?！?/p>

“但有的人后天就走了，沈老師后天也走了……”

這位沈老師，他聽說過，是一位有名的研究性別的教授，在美國密歇根大學(xué)任教。談起這位老師，會出現(xiàn)許多仰慕的神情。

“那也不演，演戲不是這樣的?！?/p>

導(dǎo)演不再理會社長說的話，他們把長桌拉開，準(zhǔn)備最后的排練。一幕幕不同的演員不斷走到空地上，表演自己的部分，但大家說臺詞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很空洞。導(dǎo)演根本沒看，她用力地撕扯著自己手上的死皮，雙眼兇狠。他們演完，她毫無反應(yīng)。結(jié)束后，他和其他演員一起往外走。對手演員留在里面，陪導(dǎo)演說話。他們的關(guān)系似乎很親近。他瞟了一眼，就掩上門。一行人走出樓道，來到室外。同行不了多久，他們就要互相作別，回到自己的寢室里。只有他，要走出校門。當(dāng)他身邊的人逐漸少去，停滯的感覺就會出現(xiàn)。這樣的感覺已經(jīng)持續(xù)很長一段時間。

道路兩邊有一叢鐵樹和八角金盤，還有他不認(rèn)識的花草，這些，都是他所熟悉的。再往前走，右面是打印店，左面是咖啡店，現(xiàn)在已經(jīng)打烊，留下卷簾門化身為一堵灰色的、波浪起伏的墻。校門在前面，門衛(wèi)室旁邊的路燈發(fā)出劇烈的橙色光，他走出去，迅猛的跑車帶起公路上的風(fēng)，一下子把他給吹透了。

坐地鐵。十號線的聲音最響，鐵和鐵的撞擊發(fā)出苦澀的噪音。

再轉(zhuǎn)一號線。南站附近一處小區(qū)，樓房密集。三戶合租，門廳狹窄得像個過道，三包黑色垃圾在廁所邊上。

打開門，把衣服掛在衣柜里，假發(fā)放在椅子上。隔壁的男女在一邊說話一邊吵架。

躺上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上圓形的吸頂燈。

又到了每天的這個時間。

工作后，他意識到自己不太對。他無法集中注意力，睡不好，常常忘記說話要如何措辭。他到公司的時間很早，總能撞上坐在他工位上看電視劇的保潔阿姨。阿姨的掃把放在一旁，瓜子殼吐在他的桌上，對他說：“你們廁所在漏水?！睅驮谒墓の缓竺妫隽艘粚铀嗯_階，上面一道窄門。細(xì)小的水流從門縫里流下來，沿著墻角，一直流到地上。阿姨轉(zhuǎn)過身來繼續(xù)看電視劇，發(fā)出咯咯笑聲。他放下雙肩包，開始準(zhǔn)備寄給作者的樣書。窗外的天空青灰色。中午，有維修工來修好了漏水管道。吃過飯，他坐在電腦前面，開始翻譯一份拖了很久的引進(jìn)書版權(quán)合同。他突然覺得腳邊很涼，低頭一看，廁所里的水不斷往外漫，打在他的鞋上。他推開椅子，站起來，“啊”地叫出聲。同事們從辦公桌前抬起頭來。他渾身冷汗，驚魂未定。再低頭看，地板光滑干燥，濕潤的感覺消失。

很荒謬，居然是幻覺。這是他的問題在生活中的第一次表露。他請假離開，走得有點慌張，但踏出大樓的時候，他又覺得自己越是逃離這種荒謬，就仿佛離這種荒謬越近。坐上地鐵，他冷靜下來，打電話給一個朋友，朋友發(fā)來量表讓他做?！澳阈闹杏胁惶嵉母杏X嗎？”“你最近有上當(dāng)受騙的感覺嗎？”“你有一種時間緊迫的感覺嗎？”……他做著做著，有流淚的沖動，因為這些題目給了他一種歸宿的感覺，好像他終于找到它們。

今晚注定睡不著。如今失眠，他已平靜許多。他沒有收到關(guān)于明天如何安排的通知，導(dǎo)演沒有對他說任何話。他的臺詞里至今仍然缺少一段獨白，是他所扮演的角色最后的獨白。

小區(qū)里寂靜無聲，他站在自己的小陽臺上，借著路燈的光，換上了裙子。他從頭開始念起自己要演的故事。

他是一個不自由的人，他唯一覺得自由的時候，就是把廁所的門關(guān)起來。在下水道的氣味里，給浴缸注滿水。水一邊漫上來，他一邊褪去自己的衣服。這些校服、運動服、男士內(nèi)褲，慢慢離開他。他穿上裙子。他最喜歡袖口收住胳膊，拉鏈鎖住脊背的時刻，他也喜歡裙擺在他的膝蓋前無聲晃動。他穿好，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略微一動作，他的骨頭就軟了。他踩入水中，一種寒冷的感覺瞬間從他的腳底直穿到他的鎖骨。這種寒冷是那么熟悉，那么親切。這種寒冷就是他的故鄉(xiāng)。他還想要更冷，他想要去到冷的盡頭，去到深海的盡頭。那里一定很黑，很冰涼，那里一定充滿了可以讓他呼吸的空氣，可以讓他舒展的空間。他開始游，他想要游，他一直游。

今晚的狀態(tài)極好，他把假發(fā)從口袋里拿出來。那是一頭銀白色的長發(fā)，發(fā)尾處打著卷。他站在鏡子面前，嘗試著把假發(fā)帶上?；野抵?，他沒有辦法看得清楚。他伸出手按亮了燈，房間立馬亮堂起來，灰暗的陰影全部消失，陰影里的情緒也全不見了。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非常丑陋，非常真實，沒有一個地方合襯。他趕緊把燈按滅，回到黑暗中。

一直等到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社長才打來電話。社長的聲音孱弱，請求他明天一定要到場來演出。他沒有聽清楚，只是說連聲說“好的”。電話掛掉后，他越來越清醒，睜著眼睛想象自己的角色。那角色應(yīng)該要很柔美，很吸引人。他從不感到生活中的自己可以是那樣的，但如果是表演，或許可以用上他以為的那些柔美的，吸引人的神情。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一直有這種自己可以演戲的感覺。看到這個角色，他就覺得自己能演。一個喜歡穿女裝的男生，覺得自己是一條人魚。“人魚”對另一個喜歡異裝的男生既愛慕又崇拜，他以為對方和自己是同類，最終發(fā)現(xiàn)對方是一個淘寶賣家。

他不愛穿女裝，也從來沒有和這類事情接觸過。他只是感應(yīng)到這個角色里的柔弱和孤獨，對他來說，呈現(xiàn)這些晶體一般的情緒，靠的不是演，是直覺。試鏡的時候，他跪倒在地，伸出左手，前后擺動，撫摸著地板上那些冰涼的瓷磚，好像自己已經(jīng)是那條人魚。導(dǎo)演坐在他面前，就是那位導(dǎo)演。演完之后，她沒有任何點評，只是讓他別著急走，接著就定下他來演。其實，只有他一個人來試這個角色，不過他不在意。一個已經(jīng)工作的人參與校園活動，別人看來或許有些別扭，但只有他知道這有多放松。不過，隨著排練的繼續(xù)，瑣碎的事情不斷發(fā)生，他的停滯感重新加重。他和導(dǎo)演之間無法很好地溝通，他開始意識到自己說話不清楚，專業(yè)的描述是“言語不利”。他唯一可以說好的就是臺詞。說起臺詞，演起戲，他覺得自己在夢里。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夢。

他睜開眼睛，視野里是光、天空和對面的屋檐，他想起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查了一下晚上要去的那個地方，有點遠(yuǎn)。出門，他看著自己在地鐵窗上的影子，右手拎著一個黑袋子，左手抱著一個衣裝袋，像一個速遞員。到公司后，他聽見領(lǐng)導(dǎo)在最遠(yuǎn)處的辦公室，此外還有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那個辦公室裝著霧面的玻璃，無法看清里頭。他坐下，找到三張廢報紙墊在電腦桌下的地板上，把戲服擱在那里。

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個女孩走出來，這女孩走到他面前，對他大聲說了一句“你好”。老板向他介紹這個女孩和他畢業(yè)于同一所大學(xué)。她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令他極不舒適的熱情，似乎她立馬就會貼到他身邊來。中午，女孩就已經(jīng)和其他的年輕同事打成一片。她大聲分享著自己從家鄉(xiāng)帶來的特產(chǎn)。看到他路過，無論如何要他嘗一塊肉，他拒絕。她就用嚴(yán)厲的口氣說：“你快吃，必須吃?！彼母觳脖凰煤芡?，他用力往后一甩，手差點打在女孩臉上。肉飛出去，落在地上。

下班時，他獨自走。這臺破舊的、會嗒嗒作響的電梯，有一股散不掉的金屬濕氣。路上，他開始緊張。在心里默背臺詞，嘗試著小聲說出來，但結(jié)結(jié)巴巴，反復(fù)幾次都如此。他走到人少的車廂，手握成拳，用力地砸向車墻，“砰”的一聲。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試著又背了幾遍，還是沒有辦法。

到園區(qū)門口的時候，天黑了，有幾片云飄在高空。四下無人，只有他自己，他看到不遠(yuǎn)處一棟房子的落地窗透出光和人影，擔(dān)心是否已經(jīng)遲到。他加快腳步，爬上露在外面的鐵樓梯。

十幾個人圍成一圈坐著，這原本是一家酒吧，現(xiàn)在桌子被搬到一邊，留出中間的空地。有一兩個人望向他。社長坐在角落，他走過去，拍了拍社長的肩膀。社長露出驚喜的臉，這表情讓他感覺好了些。社長招呼著前面正在講話的人，說“演員來了”。社長轉(zhuǎn)頭問他：“在這里演，你可以嗎？”他問對手演員在哪里，社長只說沒關(guān)系，演個人獨白的部分就行。

他走進(jìn)廁所去換衣服，看到了人群之中的沈老師。她很顯眼，穿了一件紅色長裙，披了一個黑色的針織開衫。她目光炯炯地聽學(xué)生說話，完全沒有注意他的到來。她臉上的專注吸引著他。他走進(jìn)衛(wèi)生間，換上裙子，假發(fā)正好可以遮擋住后背無法拉盡的部分，從正面看上去并無大礙。他告訴自己，只是說話，只是把自己換成另一個人說話。他走出來，大家全都看向他，這讓他有了一點的好感覺。

開腔的第一句是對的。他讓自己的嘴含住一片風(fēng)，再慢慢地把它吐出來。他不看任何人，又看著所有人。在這個過程中，他唯一真正注視的是那位沈老師。她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受傷的人。慢慢地，他在她的注視中感受到愛意，有那么幾刻，他就是為她演的。他不喜歡自己的生活太久了，他想離開，又沒有地方可去。

導(dǎo)演和其他演員出現(xiàn)在門邊，屋外的陰影遮住他們，沒有什么人注意，大家都在看他。導(dǎo)演雙手抱在前胸，臉上是忍無可忍的表情，等到他快要進(jìn)入最后一段獨白的時候，導(dǎo)演從人群外圍走進(jìn)來，一直走到當(dāng)中，站在他面前。他正跪在地上，眼前晃出人影。他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導(dǎo)演伸出手，用力地把他推到地上：“誰準(zhǔn)你在這里演的！”

他的手臂撞在地上，破了皮，開始變得濕潤。人群沒有聲音。導(dǎo)演憤怒又悲痛地看著他，眼里竟然有淚。有人走過來把導(dǎo)演拉開。她罵罵咧咧地走出去，腳步在樓梯上發(fā)出脆裂的聲響。她吶喊著：“這是我的??！我的角色！”有人走過來扶他。他們把他帶到酒吧原本的舞臺邊沿坐下，問他要不要喝水，好像他是一個病人。他可能確實是一個病人。有人放音樂，氣氛松弛下來，他聽見三五個學(xué)生和沈老師開始就剛才他演出的內(nèi)容討論著，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今天只有他演了。社長在他旁邊坐著，一直給他道歉，說他演得很好。沈老師也看向他，對他點頭，說他演得好。她告訴他，她明天還會來看。這句話讓大家都很開心。他有點想哭，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得到過一句肯定了。旁邊的學(xué)生也跟著附和。他更是不知道作何回應(yīng)。

陸陸續(xù)續(xù)，開始有人說導(dǎo)演的問題，討論她的脾性和情感功能障礙。為什么這么多人都有問題？他心想。一個女孩站出來為導(dǎo)演說話：“但她確實是非?？粗刈约旱淖髌返摹！边@句話一出現(xiàn)，大家便慢慢沉默下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鏡面，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穿著戲服?；闹?。社長走到他旁邊：“明天我們重新找了一個場地，在學(xué)校附近，你會來的吧？”社長瞪著一雙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澳阊莸谜娴暮芎谩！鄙玳L補(bǔ)充道。

他無法入睡，睜著眼睛到天亮，手臂不痛了。第二天他照例是第一個抵達(dá)辦公室的人，保潔阿姨正好離開。半個小時后，那新來的女孩走進(jìn)來，和老板打起招呼，那語氣仿佛她已經(jīng)在這里工作了半年。中午，他們又聚在一起吃飯，辦公室里的笑聲比以前多多了。這些聲音對他來說如芒在背。但他知道，自己才是最奇怪的那個人。

工作結(jié)束，他迷糊著雙眼坐上地鐵，有一瞬間，他睡著了，隨后猛地睜開眼睛。那片刻，他對于自己身處何時何地，毫無記憶。他看到躺在地上的戲服，回想起所有的事。他心里憋著一口很長的氣，想到昨天導(dǎo)演的言行，他依然無法紓解。他想回家，不想演了，但他沒有行動。最終，他還是下了車，來到說好的地點。原來是一個飯店。

門口有一個他不認(rèn)識的女生對著他笑，讓他快進(jìn)去，說別人已經(jīng)開始化妝了。他走上二樓，是一個空蕩蕩的飯廳，圓桌都被撤走，剩下整齊的凳子排列在前面，正前方有一個小舞臺，像一場沒錢的年會。這就是他們的場地。他沿著落地窗走過去，窗前栽種著疏密有致的竹子，陽光透過這些竹子照在地上，列成一段一段。舞臺旁是一間寬敞的包房，臨時用作更衣間。他走進(jìn)去，對手演員已經(jīng)化好，從一個瘦男孩變成了一個瘦女孩。瘦女孩看到他，招呼他，他坐下，有人走過來在他面前拿出化妝包?！澳阆胍墒裁礃幽?？”化妝師問他。

“他不需要太好看?！睂?dǎo)演出現(xiàn)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面無表情。他沒有說話，只是感受著粉餅、腮紅刷、眉筆、口紅在臉上動作時的細(xì)微差別。化妝師讓他閉上眼睛。

“好了，化好了?！边^了一會兒，他聽到化妝師說。

房間里沒什么人，演員們都在臺上走位、試音響。他找到一個角落，換衣服，戴假發(fā)。鏡子就在不遠(yuǎn)處，他沒有去照。他靜下來，把目光放遠(yuǎn)，想看看別人看到這時的他會是什么反應(yīng)。他看到對手演員走進(jìn)來找他，一臉驚訝，是那種好的驚訝。導(dǎo)演也在一旁看著，一言不發(fā)。他知道自己不一樣了，他的感受慢慢好起來。

導(dǎo)演站在他和對手演員面前，耳環(huán)快要把她的頭拉垮。她急切地向他們兩個解讀著劇本的最終版，她又熬夜修改了。他看著她書寫的文字，確實充滿感情，但也充滿壓力。他知道她對這個角色的愛，可他不喜歡導(dǎo)演。他掃了兩眼那個部分的內(nèi)容，就把劇本放在旁邊。導(dǎo)演看見他這么做，他的余光感受著她的憤恨，可她也不能再多說什么。舞臺的光暗下來，演出就要開始。

第二幕結(jié)束，到他。

黑暗中，他走上臺去，在地板上坐下來。場記在觀眾席旁邊舉著紅色的LED燈牌，倒計時從五到一、燈光亮起，他捻起自己的裙擺，告訴觀眾，“他”是一個從小就喜歡穿女裝的男孩。他說起自己已經(jīng)在心里和嘴里都讀過千百遍的詞，講述這個不自由的人的故事。他是一個不自由的人，他唯一覺得自由的時候，就是把廁所的門關(guān)起來。在下水道的氣味里，給浴缸注滿水……他的手自如地在空氣中打開水龍頭，觸摸那冰涼的溫度，假裝把水捧起來，端到自己的眼前。這個時候，他看到觀眾的前排，就在他的對面，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坐著一個男孩。這男孩穿著一條黑色的貼身連衣裙。裙子包裹住他身體的線條，只露出細(xì)長光亮的小腿，他腳上踩著一雙高跟鞋。他格外瘦，比他的對手演員還要瘦，瘦得只剩下骨頭，仿佛皮膚一拉就會消失。他戴著一副黑框圓眼鏡，占了半張臉，頭發(fā)是觸肩短發(fā)，烏黑筆直。男孩眼鏡后面的小眼睛溫和認(rèn)真地注視著他，是一種友善的眼神。

男孩旁邊是沈老師。她還穿著昨天那條紅色長裙，沈老師把男孩的手拉到兩腿之間緊握著。他們兩人一起注視著他，那專注的感覺快要溢注出一種慈悲來，好像他是一個受苦的人，而他們永遠(yuǎn)對這樣的人，這樣的他報以善意的同情。面對這兩雙目光，他有些走神，他看了看他們旁邊的人，但竟感覺仿佛全然看不見其他人，只看得見他們兩個，他也只想要看著他們兩個。兩人也意識到了他的目光，笑了起來。順著他們的笑，他也笑，這份笑，實在是非常適合他來講述“人魚”美好的暗戀，他心里的聚光燈已經(jīng)全然投照在對面的這對柔軟的人身上了。他的動作也越來越大膽，他掀開自己的腿，他的小腿不好看，但他現(xiàn)在愿意露出來，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對著那兩人說：“如果我的腿可以變成尾巴就好了，我就可以和那個人一樣輕盈了?！彼滩蛔≡谧詈蠹恿艘痪洌澳銈冋f是嗎？”沈老師和男孩點起頭，用掌聲回應(yīng)他。

燈光熄滅，接下來是對手演員的部分，講述一個女裝愛好者，同時也是淘寶賣家的故事。他坐在幕布背后的黑暗中等待著。他的感覺太好了，從未這樣好過。他仿佛要淚流，這是絕對的喜悅的眼淚，好像他的時間，他的生活又重新開始向前走。他很慶幸他可以離那兩個人這么近，可以這么清楚地注視他們的眼神、表情、臉。他甚至想要捧著他們演。他已經(jīng)忍不住要再次上場，再次看到他們。

最后一段故事，他和對手演員都在場上。他的角色即將遇見心愛之人，他們約好在一個地方見面。他心里想的是約會，而對方想的是買賣。他全然不知對方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甚至都不是一個令人舒服的人，而只是一個玩家，一個商家。這是個雨天，他的角色遲到，淋雨。他拿起在旁邊的一瓶水，從自己頭頂沖下來，皮膚發(fā)出“撕拉”的聲音。他走上臺?！皩Σ黄穑襾硗砹??！?/p>

這一段，他原本不該看任何人，他的眼神應(yīng)當(dāng)始終垂危、緊張?？伤滩蛔】戳丝茨莾扇?，他們的目光依然緊緊地貼著他，甚至在為他的角色焦心，他感到踏實，繼續(xù)演。一共三個段落，先是對手演員拿他的身材打趣，他不知如何回應(yīng)，假裝走神。接著對手演員給他看帶來的衣服，他看見對方對待那些衣服的態(tài)度，他曾經(jīng)以為對方會非常珍惜的衣服，現(xiàn)在被一件件隨意散漫地拋在桌上，他非常難以接受。最后對方問他怎么了，他還是不知如何回應(yīng)才好，對方再次詢問，他終于開口朝對方說：“你為什么是這樣的？”他把臉轉(zhuǎn)向?qū)κ?，耳邊碎發(fā)落下，五官袒露在追光之下，慢慢有灼燒的感覺。

“怎么樣？”

“你為什么要糟蹋這些東西？”

“我還沒覺得賣給你是糟蹋這些東西呢？你不看看自己那樣子。”

有一股熱流慢慢往上來，來到他的人中，接著匯到鼻梁，發(fā)出劇烈的酸脹。

“我怎么樣？”

“你很差啊。我根本不想賣給你。想買的人很多，要不是你整天纏著我，我根本不會記得你……”

他需要在一個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喊出一句“夠了”，然后開始他最后的獨白。他把目光移到沈老師和男孩身上，他看向那個男孩，看向他的小眼睛，溫柔、可愛。接著，他幾乎是筆直地對著他的臉，喊出那句“夠了”。男孩嚇了一跳，他被男孩的驚嚇表情刺痛了，他把這表情當(dāng)作一種侮辱，他用角色的情緒承受這種侮辱，然后，他開始如愿以償?shù)赝纯?。他哭，那男孩也跟著哭。沈老師用手拉住男孩的背，他們依靠著彼此。他開始在淚水中訴說自己最后的獨白。他沒有按照導(dǎo)演最后修訂的臺詞說，他說的全是他自己想說的：“我好像被困了太久，今天我出來了，發(fā)現(xiàn)世界也不過如此?？晌乙廊幌嘈趴傆幸粋€地方，不管是水里，還是地上，總有一個地方是我可以抵達(dá)的，對嗎？”他幾乎要看見那男孩張口說：“對。”

燈光滅了，他們下臺。

他不敢過分表現(xiàn)自己的快樂，他感覺自己身體里的細(xì)胞在重新活起來。他甚至不再討厭導(dǎo)演。他安靜地坐在觀眾席旁邊，有人朝他笑，他遲疑一下，就回應(yīng)過去。下一場戲開始，燈光再次亮起，他想要探頭去看那個男孩，但沒有看見。他回到更衣間換衣服，從門縫里，他還想要再找一找那個男孩，但只看到沈老師。他問社長：“沈老師的……”他一下子不知道該說“女兒”還是“兒子”，最后他還是說了“孩子”。“沈老師的孩子也來了嗎？”“來了嗎？沒看到?！敝x幕的時候，他得以重新站上臺，卻發(fā)現(xiàn)前面坐著不一樣的人。結(jié)束后，他才又看見沈老師，許多學(xué)生圍著她，拿她的著作找她簽字。他沒有走近，只是遠(yuǎn)遠(yuǎn)看著，沒有一點那個男孩的身影。

散場，他們走下樓，沈老師坐上一輛車和大家揮手作別，他心里知道這是最后的機(jī)會，但他的腳步?jīng)]有往前走。他重新找到社長，問他：“沈老師的孩子原來是男生對吧？”“嗯，是的。”聽到這個回答，他稍微好了一些。不斷地有人從他身邊過，不同的人臉在他眼前，可就是沒有剛才那個男孩。他不得不閉上眼，仔細(xì)回想剛才他站在舞臺上看見的那張臉。小眼睛、黑框眼鏡、齊肩短發(fā)、薄嘴唇、瘦削的下顎骨骼、黑色的裙子。他不想這張臉消失，這張臉一定是存在過，存在在他面前的。他得趕緊回家，他不能再逗留，否則很有可能忘掉。

他坐上一輛車，沒有和誰作別，盡管似乎有人向他靠攏。他不斷嘗試在腦海中印刻那個男孩的輪廓，他想要和他成為朋友。他用手機(jī)在網(wǎng)上找，也不過是確證了沈老師有這樣一個孩子的事，再無其它。他沒有辦法，焦躁得想要跳車。最終，他打開淘寶，終于找到了一款和那個男孩近乎一模一樣的，女式齊耳假發(fā)。

（責(zé)任編輯：廖晨）

浩原，復(fù)旦大學(xué)中文系碩士，曾獲香港青年文學(xué)獎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