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隱士曾季貍詩歌創(chuàng)作敘論"/>
丑 送,鄧 超
(華東交通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江西 南昌 330000)
曾季貍,字裘父,江西臨川人,文定公曾鞏之弟曾宰的曾孫。季貍早年曾試禮部,不中,后無意仕途,隱居而終,與黎道華、惠嚴合稱“臨川三隱”。雖然《宋史》中沒有曾季貍的傳記,但據學者考證,曾季貍應生于宋徽宗重和元年(1118),卒于宋孝宗淳熙七年(1180)[1]。此外,在《宋史翼·卷三六》 《文獻通考·卷二三九》 《直齋書錄解題·卷一八》 《宋元學案·卷三六》 《全宋詩·卷一一一五三》 《兩宋名賢小集·卷一二五》和《江西通志·卷八十》等文獻中也存有關于曾季貍生平事跡的零散介紹。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曾季貍未能在官場一顯身手,但其在文學領域卻取得了耀眼的成果。其不僅著有《艇齋詩話》 《論語訓解》 《艇齋雜著》 《艇齋小集》等作品,同時還與韓駒、呂本中、徐俯、朱熹、陸游等當時著名的才子文人積極交游,其作品也廣受世人贊揚。呂本中就盛贊其“學有淵源”[2];陸游也稱贊其“發(fā)為文辭沖澹簡遠,讀之者遺聲利,冥得喪,如見東郭順子,悠然意消”[3];汪應辰更以“四海曾裘父”之語來表達頌揚之情[4]。然而,遺憾的是,目前學界關于曾季貍文學成就的研究比較有限,且現(xiàn)有成果大多以其詩學理論研究為主,對其文學作品關注不多,故本文以曾季貍現(xiàn)有存詩為研究對象,分析其詩歌創(chuàng)作的內容特征與藝術個性,并進一步探討其詩歌創(chuàng)作的價值與意義,以期進一步豐富曾季貍文學研究成果,對深化曾氏家族文學研究有所裨益。
《全宋詩》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兩宋名賢小集》為底本,參考《江西詩徵》等書所引錄,共收錄曾季貍詩歌三十二首,殘句七則,涉及古風、絕句、律詩等不同詩歌體裁①本文所引用曾季貍詩歌均出自《全宋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下文不再一一作注。。就其詩歌題材內容而言,主要以詠物記游,抒發(fā)閑情逸致的閑適詩為主,具體又可以分為以下幾種類型:
首先,吟詠自然山水,抒發(fā)自身閑情。在我國,受“智者樂水,仁者樂山”傳統(tǒng)觀念的影響,山水美景,自古以來便成為文人墨客吟詠書寫、寄托心聲的常見審美客體之一。謝靈運、謝朓、王維、孟浩然等著名山水詩人留下了大量精彩優(yōu)秀的山水詩作。對于曾季貍而言,一方面,出身書香名門的他,自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文學教育?!秲伤蚊t小集》記載其“師事韓子蒼、呂居仁,又與朱晦翁、張南軒書問往復”[5]53。從師承交友,可見其文學素養(yǎng)之博厚。另一方面,科舉的受挫雖然使其失去了一展自身政治才華的機會,但卻也給其提供了充足的悠閑時光和自由的生存環(huán)境,讓其可以在湖光山色之間恣意徜徉,欣賞動人的自然風光。在上述因素的綜合影響下,曾季貍創(chuàng)作出了眾多的山水詩歌。在其現(xiàn)存的詩歌作品中,就有《苦竹行》《憩雷公山》 《南湖》 《疏山》等山水詩作,數量高達十一首,占比三分之一。整體而論,這些山水詩歌又主要可以分為兩類:一類,通篇皆在書寫山水佳景,以七言絕句組詩《疏山·三首》為例。在這組絕句中,詩人不僅從視覺角度出發(fā),以工筆的方式勾勒出疏山的初秋圖景:“木葉蕭蕭已半黃”(《其一》)、“西嶺東岡煙漠漠”(《其三》),同時還別具匠心地借助其他的感官體驗來刻畫疏山的九月風光:“滿山唯有桂花香”(其一)、“手香因折野梅來”(其二)這是嗅覺層面的描寫;“雨洗野花山更寒”(《其三》)這是觸覺層面的描寫;還有聽覺層面的描寫,“南溪北澗水潺潺”(《其三》),而通過這種種感官書寫的有機糅合,疏山的初秋美景最終得以生動、完整、形象地展示在讀者的眼前。另一類,詠景與抒懷相結合,以其《南湖》為例。該詩前半部分重點描繪了南湖的夏季風光。詩歌開篇便以“葛巾藜杖興何長,為愛南湖六月涼”來點明盛夏南湖的可愛之處全在一個“清涼”字。接著,詩人描繪了自己的南湖印象?!坝暝谏筋^作云氣,風來水面散荷香”,云卷山頭,風散荷香,一派素雅閑靜的景象呈現(xiàn)在詩人眼前。而面對此種美景,詩人內心不免也泛起一絲漣漪,“登臨稍喜市聲遠,徙倚猶嫌歸興忙。后日重來攜枕簟,不妨午夢到斜陽”,繁鬧的喧市不是詩人理想的歸宿,這靜謐清涼的南湖才是詩人向往的棲所。不愿離去的詩人盼望著來日能在此處枕簟而眠,安度午后的愜意時光。顯而易見,詩歌的后半部分著重抒發(fā)詩人對南湖風光的憐愛之情,以及對閑適安謐生活的喜愛。故此,整首詩歌便形成了以美景抒閑情的經典范式。
其次,歌詠名勝古跡,表達自身閑志。一生布衣,淡泊度日的曾季貍,不僅對自然山水充滿憐愛之情,創(chuàng)作出眾多的山水詩作,同時,他也喜愛訪問古跡,觀賞名勝,暢敘自己胸中的種種幽情閑趣。當其登臨積翠樓時,站立在“手捫霄漢摘天星”的丹梯頂端,“少日便懷丘壑情”的詩人觸景生情,生發(fā)出“如今積翠樓頭望,看盡江南未了青”的悠然感慨。而當其憑吊危全楓祠時,目睹祠內香火不斷的場景,詩人不免吟嘆道:“臨川千古人心在,猶說當年保障功”,以此表達對這位臨川豪杰的敬仰追慕。尤其值得關注的是,從曾季貍的現(xiàn)存詩歌看來,他對于佛門寺院似乎格外喜愛,不僅多次參訪、借宿寺院,還創(chuàng)作了許多歌詠寺院的詩作。據筆者統(tǒng)計,在現(xiàn)存的詩作中這類詩歌就多達十首。以其《白水寺》為例,該詩開篇就重點描繪了白水寺的清涼之美?!皶杭偕宽渍粲X頓忘。誰知六月雨,已似九秋涼”,身處寺院之中,不僅令人暫時忘卻了夏日的炎熱,還體驗到秋季的清涼。此外,“石徑苔痕滑,稻花田水香”的寺院景致更讓詩人留戀不已。為此,詩人戲謔道:“鳴蟬休聒耳,容我此徜徉”,詩人懇請蟬兒能允許自己再多留片刻,觀賞寺院的美景,別有意趣,同時也反映出詩人對寺院風光的真摯喜愛。
曾季貍之所以會對寺院有如此好感,創(chuàng)作出豐富的寺院題材詩歌,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曾季貍的故鄉(xiāng)江西原本就是個佛教文化深厚的地方。不僅寺院眾多,而且佛緣深厚。東晉時期,高僧慧遠在廬山東林寺創(chuàng)辦凈土法門,名揚天下。晚唐以來,禪宗在南方地區(qū)獲得了長足發(fā)展,而江西尤為繁盛。禪門五宗之中的溈仰宗、臨濟宗、曹洞宗都是在此地創(chuàng)立。要之,正如一些學者所言:“說到江西佛教,它在中國佛教史上地位之重要,在當代佛教界影響之廣泛,都是罕有其匹的。在佛教傳入江西一千八百多年的歷史長河中,她曾經多次成為中國佛教的重鎮(zhèn),可謂波瀾壯闊,高潮迭起”[6]。由此,故鄉(xiāng)深厚的佛學底蘊無疑是探討曾季貍佛寺詩歌創(chuàng)作繁多原因時不可忽視的一個因素。其次,從曾季貍自身的成長經歷而言,其與佛門也存在積極的聯(lián)系。其在《西隱寺》中曾言:“彷佛兒時住此間,重來不記舊山川。卻因坐久僧相問,細數如今二十年?!痹诹硪皇住独坠庐嫳凇分?,詩人也道:“我游保國三十年,昔者童稚今華顛?!庇纱丝赏茢?,曾季貍在兒時就曾多次進出寺院,從而其對寺院有著親近之感,多有吟詠,也屬人之常情。最后,從人生追求的角度而言,曾季貍一生愛好清閑,蕭然隱居,這與講究避世清修的佛門僧眾有著重合相似之處。生活理念上的共鳴極有可能也是促使其常常參訪佛寺,喜愛吟詠伽藍的原因之一。
再者,嗟詠梅桃泉石,述說自身閑意。在曾季貍的現(xiàn)存詩作中,除卻對山水、樓臺、寺院等諸多大型景觀的吟詠書寫之外,也還有許多歌詠微觀景物的詩篇,例如《梅花》 《桃花》 《羅漢石》 《躍馬泉》 《五星泉》等。此外,曾季貍還有詠蟹之作,但可惜的是,目前僅有些許斷章殘句傳世。縱觀此類詠物詩歌,或重在書寫景物的外觀形態(tài)。以《五星泉》為例,該詩主要敘寫了泉水“相映璧月夜,上下爭珠連”的外形特征以及“五星耀寒芒,直射入九淵”的水光景色。或重在歌詠景物的內在品質?!疤依钇G陽態(tài),笑我不入時。松竹貧賤交,卻是同襟期”(《梅花》),該詩通篇以桃李作比,大力贊揚梅花甘守淡泊,不慕浮華的高貴品性。還需注意的是,也有詩篇將詠景與抒懷相結合,如《羅漢石》一詩。詩歌不僅詳細描繪了羅漢石的外形體貌,“初觀頂相殊,次觀雙足現(xiàn)。僧袍如輕綃,風舉勢轉旋”,還表達了詩人自身對羅漢石的喜愛憐惜之情,“我來一瞻敬,贊嘆未曾見。摩挲諦玩久,欲去反留戀。叮嚀善守護,尊者俱神變?!?/p>
曾季貍現(xiàn)存的詩歌作品雖然有限,但卻頗具個性色彩。就其詩歌的藝術風格而言,一方面繼承了江西詩派的創(chuàng)作風格,善于用典,工于煉字。另一方面,曾季貍又擺脫了江西詩派中末流文人資書以為詩的創(chuàng)作弊端。其在體物狀景上用力精深,追求真實地描繪目見景色,尋求情景交合的渾融意境。此外,曾季貍詩歌用語平淡自然,句式靈巧活潑,全無晦澀呆板之感。
首先,繼承江西詩派遺風,善于用典,工于煉字。據黃宗羲《宋元學案》記載,曾季貍“嘗遍從南渡初年諸名宿,而學道以呂舍人居仁為宗,干、淳諸老多敬畏之”[7]。馬端臨的《文獻通考》也記錄其“多從呂居仁、徐師川游”[8]。呂居仁,即呂本中。徐師川,即徐俯。二人都是江西詩派中的著名人物。曾季貍既師承交游于兩人,故其詩歌風格也不免染上了些許江西詩派的風格色彩。具體而言,可以從兩個方面來展開論述。第一,善用典故。江西詩派的開山祖師黃庭堅曾提出著名的“奪胎換骨”之說,即“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9]15-16。通俗而言,即強調作詩時應注意對前人詩句的化用,或化用其意,或化用其語,具體表現(xiàn)便是講究用典。而對于這樣一種創(chuàng)作方法,曾季貍表示了極大的贊同。其不僅在《艇齋詩話》中以“奪胎換骨手”來稱揚具有高超化用才能的詩人①《艇齋詩話》記載:“東坡和章質夫《楊花》詞云:‘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用老杜‘落絮游絲亦有情’也。‘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依前被鶯呼起’,即唐人詩云:‘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幾回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詩Z胎換骨手?!保以谄湓姼鑴?chuàng)作中也積極踐行這一主張。如在《躍馬泉》中,書寫泉水聲響時言道:“初疑夫差軍,水犀光照夜。又疑閼于戰(zhàn),聲撼武安瓦”,夫差軍、武安瓦,都是詩人化用的典故,借以襯托泉水聲響之大。又如在《靈谷山》中言道:“慚非換鵝手,不敢臨黃庭。或可聯(lián)石鼎,未必讓彌明”,換鵝手即王羲之?!稌x書·王羲之傳》有記載其寫經換鵝的故事。彌明,即軒轅彌明,衡山道士。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入長安,曾與劉師復、侯喜作《石鼎聯(lián)句》詩,造句奇警。在該詩中,裘父使用這兩個典故,一則表現(xiàn)自謙之態(tài),二則表達自己以文交友的誠心。除了化用事典,曾季貍還喜愛化用前人詩句入己詩,使其成為自己抒情達意、創(chuàng)造詩境的重要材料。其《楊源寺》中的“因吟竹院詩人語,笑我勞生力已?!敝Z化自于唐人李涉的“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題鶴林寺僧舍》)。其《寶應寺》中的“莫道春歸無覓處,春歸卻在贊公房”之語化自于白居易的“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大林寺桃花》)。第二,工于煉字。對于詩歌創(chuàng)作,江西詩派除了重視用典之外,其也十分講究煉字錘句。據惠洪《冷齋夜話》記載,黃庭堅曾言:“此皆謂之句中眼,學者不知此妙語,韻終不勝”[9]43。由此可見其對煉字的重視。此外,詩派三宗之一的陳詩道更是煉字錘句的典型代表,黃庭堅曾稱其為“閉門覓句陳無己”(《病起荊江亭即事》)。而師承江西詩派的曾季貍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也展現(xiàn)出了高超的煉字功力。如“輕風搖細麥,淺水出新秧”(《苦竹行》),詩人書一“搖”字,既突出風之輕盈,又形象生動地展示了麥動場面,增強了詩句的畫面感。又如“雞鳴催客起,犬吠惡人行”(《宿正覺寺》),雞鳴、犬吠本都是自然景象,但詩人以“催”“惡”兩字加以形容,賦雞、犬以情感,使之擬人化。兩者的不滿情緒其實更是詩人內心的寫照。再如“草封支徑路欲斷,雨洗野花山更寒”(《疏山·其三》),著一“封”字,寫出荒草層層疊疊的茂密狀態(tài),著一“洗”字,在凸顯山雨瓢潑之勢的同時,更與雨后的清寒相呼應。
其次,精于體物狀景,意境渾融。江西詩派對于詩歌用典煉字的要求,有一定合理之處,然而其弊端也不容否認。正如嚴羽在《滄浪詩話》中所言:“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蓋于唱嘆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務使事,不問興致;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讀之反復終篇,不知著到何在?!盵10]雖然嚴羽的批評是針對整個宋詩而言的,但其中所提及的“多務使事,不問興致”等現(xiàn)象,則又的確常見于江西詩派的詩歌創(chuàng)作之中。并且,由于詩派文人過度局限在這些形式技巧的創(chuàng)作方法之中,越到后來,資書以為詩,賣弄技巧,堆砌典故,脫空而作等也成為他們詩歌創(chuàng)作中引人指責的通病。而曾季貍雖然師承江西詩派,但其對此卻有著清醒的認識,一方面不否認煉字、用典等手段的必要性,另一方面也強調寫物體景、對景能賦的重要性。例如在《艇齋詩話》曾云:“老杜‘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韋蘇州‘兵衛(wèi)森畫戟,燕寢凝清香’皆曲盡其妙。不問詩題,杜詩知其宿僧房,韋詩知其為邦君之居也,此為寫物之妙。”[11]299此外,其在自身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也十分精于體物狀景,從而與江西詩派中的一些末流詩人一味地從前人書本中摘尋典故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來加以解析。其一,曾季貍寫物狀景常常能抓住景物最突出的特征加以書寫,一語中的地指明景物的特色。這在前文的分析中也有所提及。其為凸顯白水寺之清涼,特意言道:“暫假僧房憩,炎蒸覺頓忘。誰知六月雨,已似九秋涼”(《白水寺》)。為贊美積翠樓之高,特意言道“手捫霄漢摘天星,腳踏丹梯最上層。須信神仙足官府,能令雞犬亦飛升”(《積翠樓》)。此外,其在《鳴玉泉》中,重點圍繞泉水的聲音來落筆?!扒Ч僬s沓,佩有蒼玉懸。沖牙互擊觸,遠韻聲泠然。律呂相應和,宮徵更相宣”,凸出其清亮的聲音之美。其二,多感官多角度地寫景狀物。除了善于抓住景物的主要特征之外,曾季貍優(yōu)秀的寫物能力還可以從其書寫角度的多樣化層面來加以證明。試看其《疏山·其三》:“草封支徑路欲斷,雨洗野花山更寒。西嶺東岡煙漠漠,南溪北澗水潺潺”,該詩分別從視覺、觸覺、聽覺三種感官途徑來書寫疏山秋景,將疏山形象塑造得立體豐富,山色、山音,山感,三者俱全。類似的例子還有“酒薄飲難醉,山寒夢不成。窗間殘月影,枕上曉鐘聲”(《憩雷公山》);“一燈投宿阿蘭若,雨過涼生夜氣清。何許秋聲驚客夢,檐間不斷一鈴鳴”(《相峰寺》);“村深谷鳥近人鳴,暮靄收時雨又晴。極目春山隨處好,筍輿穿盡綠陰行”(《疏山道中》)。其三,情景交融的渾圓意境。注重景物的真實性,書寫詩人自身目見之景物,是曾季貍體物狀景的另一種重要特色。其曾言:“必有是景,然后有是句。若無是景而作,即謂之‘脫空’詩,不足貴也?!盵11]284又說:“老杜寫物之工,皆出于目見。”[11]291出于這樣一種創(chuàng)作觀念,曾季貍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也總是描繪自身目見之實景,抒發(fā)自我因景而發(fā)的內心真情,情景兩相交融,從而形成渾圓融徹的意境之美。試看其《苦竹行》:“碧草送春晚,綠陰迎夏涼。輕風搖細麥,淺水出新秧。歲月催人老,田園引興長。一廛如可辦,吾亦學耕桑。”詩歌前兩聯(lián)描繪了農家的田園山水風景:碧草瑩瑩,綠樹成蔭,細麥在徐徐晚風中搖曳,淺水中冒出嫩綠的新苗,一番秀美寧靜的景象。后兩聯(lián)筆鋒一轉,借物起興,因景生情,抒發(fā)了自己的田園之興,表達自身對美好田園生活的向往與喜愛。田家的美妙風景與詩人的閑適真情完美地匯融在一起,意境優(yōu)美渾融,令人稱贊。
最后,用語平淡自然,句式靈巧活潑。曾季貍雖然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善于用典,但其詩歌語言卻毫無滯澀隱晦之感,其更多表現(xiàn)出一種平淡自然的色彩。一則,其雖用典,但其卻并非一味地堆砌典故,正如前文所述,其更在意對景能賦,拒絕“脫空”。此外,其所用典故大多是換鵝手、武安瓦、居巢人等常見的典故,僻典冷典基本很少。二則,其用字遣詞比較喜愛使用平淡素雅類型的詞語,而較少使用濃艷華麗類型的語詞。以其所使用的顏色詞為例,更偏愛碧、綠、黃等雅淡素靜類的形容詞,再加上其所書寫的景物多為寺院、稻麥、花草等山水田園中的常見景象,由此,更容易給人一種自然平淡的閱讀感受。三則,在句式上,曾季貍通過引入口語化的表達方式,也增強了詩歌的自然平淡之美。如“一廛如可辦,吾亦學耕桑”(《苦竹行》);“白頭翁老矣,數畝未經營”(《憩雷公山》);“懸崖瀉瀑布,如高屋建瓴”(《靈谷山》);“鳴蟬休聒耳,容我此徜徉”(《白水寺》),用語直接明了,就像脫口而出的尋常語句,給人以自然平易之感。
首先,對于曾季貍自身而言,詩歌創(chuàng)作既是文學素養(yǎng)與文學才能的具體實證,也是人生思想、生活經歷的文學化記錄與表達,為了解和研究曾季貍其人提供了豐富可信的材料。目前有關曾季貍的史籍資料記載十分有限,但在這些資料中,記錄者對曾季貍的文學才華都有所肯定和贊揚。以《兩宋名賢小集》為例:“呂東萊數稱其學有淵源,南軒有‘探古書盈室,憂時雪滿顛’,汪應辰有‘四海曾裘父’之句,其為時賢稱服如此,自號艇齋,著《論語訓解》,陸務觀序其集曰:‘文詞簡遠,讀之者遺聲利,冥得喪,如見東郭順子,悠然意消,然可傳之作尚不止此,遺珠棄璧,識者嘆焉?!盵5]1而從前文中對曾季貍詩歌的文本分析來看,其的確具有一定的文學才華。由此,從這一層面而言,曾季貍的詩歌創(chuàng)作顯示了自身優(yōu)秀的文學功底與才能。此外,通過對曾季貍詩歌的藝術分析,認識到曾季貍在詩歌中所反映出來的閑適思想,也了解到其觀賞山水、登臨名勝的日常生活??梢哉f,曾季貍的詩歌創(chuàng)作作為一種記錄資料,也為現(xiàn)今研究曾季貍其人提供了幫助。
其次,對于曾氏家族而言,曾季貍的詩歌創(chuàng)作也是家族深厚文學素養(yǎng)的又一體現(xiàn),更是對家族閑適詩歌創(chuàng)作的繼承發(fā)展。前文中有所提及,曾季貍出身于書香世家的江西曾氏家族,其曾祖父之兄便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從北宋初曾致堯等第一代成員算起,曾季貍是曾氏家族中的第六代傳人。作為宋代歷史上著名的文學望族,曾氏家族歷來重視家族成員的文學教育,例如:曾宰就曾專門寫《五十郎帖》來教育子孫后輩勤奮學習,還特意叮囑子孫“有文字寄來看”。此外,與曾宰同代的曾鞏兄弟還曾在自己的故居創(chuàng)辦興魯書院供族中子弟讀書學習。而正因為有了家族內部這種良好的文學教育傳統(tǒng)的助力,曾氏家族人才輩出,除了剛剛提及的曾鞏以外,還有以散文名世的曾致堯、曾易占,以章奏著稱的曾肇,以詞著稱的曾紆,以及被楊萬里列入續(xù)江西詩派之中的曾伯容父子等等。同時,這些優(yōu)秀文學家的存在,以及他們的文學創(chuàng)作又反過來共同促進了曾氏家族深厚文學素養(yǎng)的形成,成為家族優(yōu)秀文學基因的又一具體表現(xiàn)。對于曾季貍的詩歌創(chuàng)作而言,同樣如此。此外,曾季貍身為曾氏家族中一員,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其家族文學傳統(tǒng)的浸染與影響。以其大量閑適詩創(chuàng)作為例。有學者曾認為,根據曾氏身份的不同,可以把曾氏的詩詞分為兩大類:其一是吏者之詩詞,如曾致堯、曾鞏等,其二是隱者之詩詞,如曾季貍、曾統(tǒng)、曾思等。并且,還進一步論述道“隱者之詩詞,雖也不乏個人得失之感,但更多的是描山繪水,更為重要的是,他們常常在對自然的吟詠中寄托自己的自得之樂”[12]。以此觀之,隱者之詩詞從內容上而言其實大多屬于閑適題材,而從曾季貍的現(xiàn)存詩作而言,情況也的確如此。更重要的是,根據前人的論述,可以發(fā)現(xiàn),閑適詩創(chuàng)作,在曾氏家族內部并不是只有曾季貍一人而已,相反,這是一種普遍現(xiàn)象。并且,值得注意的是,在曾季貍之前,這種現(xiàn)象就已經存在于曾氏家族之中了。以曾致堯、曾布、曾協(xié)等人為例,雖然都已經入仕,但在其詩作中也有許多閑適詩歌。由此可見,閑適詩創(chuàng)作在曾氏家族之中的確具有較為深厚的歷史傳統(tǒng)。曾季貍現(xiàn)存詩作數量雖然十分有限,但是在其現(xiàn)存詩作中,閑適詩歌占據了很大的比重。故而,從一定程度上而言,曾季貍的詩歌創(chuàng)作,其實也是其家族閑適詩創(chuàng)作傳統(tǒng)的延續(xù)與發(fā)展。
最后,身為“臨川三隱”之一的曾季貍,其詩歌創(chuàng)作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示了臨川地區(qū)秀美的山水風光以及深厚的人文底蘊,成為了解臨川地域文化的一扇文學窗口。臨川,是江西境內有名的文化重鎮(zhèn)。學者認為,從文化區(qū)層面而言,臨川地區(qū)主要是以臨川、南城兩縣區(qū)為中心,涵蓋崇仁、宜黃、樂安、金溪、東鄉(xiāng)、黎川、資溪、南豐、廣昌等十一縣區(qū)(甚至包括進賢,以至福建省的光澤、邵武等一部分地區(qū)在內)[13]。總體而言,這一地區(qū)山水秀麗,風景宜人。此外,該地區(qū)歷史底蘊也十分深厚,人文發(fā)達。而當地的這些文化元素在曾季貍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也都有一定程度的反映。首先,在曾季貍的詩歌作品中,就有不少歌詠臨川山水美景,抒寫當地自然風光的佳作,前文中提及的《疏山》系列詩歌就是其中的一例。據《光緒撫州府志·地理志》記載:“疏山,在(金溪)縣西十三都,距城五十里,瀕大溪。層累而上,磴道百級,內多樓臺,雕甍綺疏,與翠岫蒼崖蔭映。”[14]作為臨川境內著名的山體景觀,疏山曾吸引無數文人墨客登臨吟詠。陸游就曾言道:“江西山水增怪奇,疏山之名舊所知”(《游疏山》),以此表達自己對疏山的仰慕之情。而在曾季貍的詩作之中,與疏山有關的詩作更多達五篇。在這些詩作中,曾季貍不僅感嘆自己“來往疏山四十年”的人生經歷(《疏山》),更以詩人的筆觸,勾勒描摹出了疏山的秀美風景,“行遍疏山山下路,滿山唯有桂花香”(《疏山三首·其一》),“草封支徑路欲斷,雨洗野花山更寒。西嶺東岡煙漠漠,南溪北澗水潺潺”(《疏山三首·其三》)。除了疏山以外,曾季貍對靈谷山、雷公山等臨川名山也都進行過書寫歌詠,以文學的途徑展示了臨川的山水風光。其次,曾季貍的詩作還歌詠了許多臨川當地的人文景觀,如正覺寺、金石臺、危全楓祠等等。與自然山水一般,這些人文建筑同樣也是臨川文化資源的一部分,更是臨川地區(qū)豐厚悠久人文底蘊的物質載體。通過曾季貍的詩歌作品,得以在一定程度上感知這些人文建筑的歷史樣貌以及文化魅力,體味臨川地區(qū)深厚久遠的人文底蘊。最后,曾季貍詩作中所蘊含的閑適淡泊思想,與臨川當地安貧樂道的文化精神是息息相關的。或者也可以說,這種閑適淡泊的文人氣質正是臨川地區(qū)安貧樂道的文化精神在曾季貍詩歌中的投射。有學者曾言:“臨川才子都有一種性格堅定、意志堅強、抑惡揚善、凜然難犯的品格。特別是身處逆境時,他們能精神內守、安貧樂道、矢志不移?!盵15]的確,臨川文人中固然有許多像王安石一樣熱心政治,并且科場得意、仕途顯達的鄉(xiāng)賢才俊,但也有不少科舉失利、仕途坎坷的落榜文人,如李覯、謝逸。然而,科舉仕途的挫折并沒有讓這些文人自甘沉淪,萎靡不振。相反,他們依然恪守本性,安貧樂道?;螂[居著述,創(chuàng)立書院,教育人才,或重返田園,躬耕食力,淡泊度日。曾季貍就是其中之一。科舉失利后的他選擇了田園隱居生活,積極地游山玩水,造訪名勝,在山水田園之間創(chuàng)作了大量閑適詩歌,抒發(fā)自己隨遇而安、淡泊名利的精神理念。故而通過這些詩歌,在了解曾季貍本人閑適思想的同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窺見其背后所隱含的以安貧樂道、獨立不移為核心內涵的臨川地域文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