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百草園的今古情懷
——韓秀媛散文簡論

文

近幾年來，在綏化這片沃土之上綻放出一朵沾風帶露的文學之花，令春秋驚艷、歲月含香，警營知名女作家韓秀媛的名字越來越引起人們的關(guān)注。自2014年進入魯迅文學院中青年作家班學習以來，她的散文創(chuàng)作可謂風生水起、佳績不斷。近五年來，11次獲省部級文學獎項，散文《心中有座百草園》榮獲第七屆冰心散文獎，2016年出版散文集《等風吹來》。立足黑土地，她的創(chuàng)作節(jié)節(jié)攀升，一如旺盛的玫瑰花開，香風彌漫，枝繁葉茂。

韓秀媛很小就養(yǎng)成了讀書寫作的習慣，是一位有“童子功”的散文家，她用“心”創(chuàng)作，她的散文有底蘊、有靈性，語言嫻熟老到、美感充盈，她是有潛力、有發(fā)展前景的青年作家。一字字，一篇篇，滿紙辛苦，滿懷希望。一轉(zhuǎn)眼許多年過去，在公安作家的隊列里，韓秀媛飛快地成長，如今她已是名聲鵲起的散文新秀，影響越來越大。

文學是她苦心經(jīng)營的百草園，一座心靈的百草園，在人生的旅途上正繁花似錦、滿眼風光。

一

韓秀媛的散文空靈而深刻，我很佩服這個年輕寫作者的生活底蘊和知識儲備。生活是寫作的源頭，人生的經(jīng)歷和經(jīng)驗有了，感性的積累多了，寫作就可以開始了。韓秀媛的知識儲備豐足，與她從小養(yǎng)成的讀書習慣有關(guān)，讀書是寫作的一個重要起點，引發(fā)聯(lián)想，推助思考，從別人的文章中學習寫作。

《在散文的園地中虔誠地耕耘》一文是韓秀媛多年散文寫作的經(jīng)驗之談，文中寫下了她讀書的經(jīng)歷：“閱讀是邁向文學殿堂的臺階。我能走上文學的道路，是因為從小就生長在文學的百草園中。母親是照相館的技師，文化不高，卻讀過一些書，深知讀書的重要。照相館緊挨著圖書館，母親工作時，我就在圖書館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讀書對于寫作來說是一種心性的修為，提升了精神世界的高度，拓展了體驗與感受的境界，于是她的散文有了厚度和深度。一篇《老磨坊》的故事，描述的是童年的記憶和往事，黑咕隆咚的豆腐坊，兩個可憐的殘疾人，悲憫純凈，寫得銘心刻骨。

膽大一點的黃鼻涕會在小黑門虛掩時偷偷地溜進去，從麻袋里抓起一把黃豆正想溜走時，卻被“鐵拐李”一把逮個正著?！拌F拐李”用好使的那只大手掰開小黑手，硬摳出半把黃豆并嚷嚷道：“敗家孩子，中了！拿兩粒兒玩兒就得了，可惜了啊，半塊豆腐哩，臭小蛋子，淘得沒邊兒沒沿兒的，三兒啊，記住趕明兒個生閨女啊，閨女聽話！”

膽小的丫頭們踮著腳，透過窗戶縫兒往里偷偷地看：三兒正在往一口大鍋里倒白花花的豆?jié){。氤氳的蒸氣中，三兒紅撲撲的臉若隱若現(xiàn)。

三兒是“鐵拐李”的三兒子，其實他爹說的啥，他根本聽不見，他是個十六七歲的聾啞孩子。鼓風機“嗡嗡”聲，三兒“咿咿啊啊”聲和“鐵拐李”悶雷般的說話聲摻雜在一起，聽不出個數(shù)來。

多年之后，韓秀媛回到老磨坊的舊址，重拾童年時代的舊夢，但老房子早已被高樓所取代，時代和社會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作家的筆下，我們讀到了當年原生態(tài)的生活場景，深切感受到了那些充滿善良和同情的悠遠懷想?！拌F拐李”和“三兒”這對相依為命的父子，原來不是一家人，啞巴兒子“三兒”是父親“鐵拐李”從外邊撿回來養(yǎng)大的。散文蓄滿了人情人性的汁液，娓娓道來，情真意切，深刻地揭示了平民百姓艱難生存中隱秘的內(nèi)心世界。

扎實豐富的生活內(nèi)容，加上深刻的認知和理解，構(gòu)成了韓秀媛早期散文單純、質(zhì)樸的基本特色。《您是我童年的一本書》《母親心中的照片》《小可愛》《鞋子上的時光》等篇章，都是以生活的實在性反映了人生世界多姿多彩的風貌，準確地展開了親情深度中的亮色和暖意，寫出了生活、生存過程中光明的一面。

尤其作為一個女性作家，韓秀媛的散文對于內(nèi)心存儲的溫婉和柔情進行了充分、到位的表達，喚起了文學情境中帶有性別特征的不可或缺的唯美情懷。比如說《小可愛》寫兒子剛上初中就打起了做買賣的主意，而且馬上付諸實施。作為母親，怕兒子耽誤了學習，但兒子還是暗地里做了起來，而且有了盈利，掙了幾塊錢。可愛的兒子，調(diào)皮而有心機，母親筆下的文字那么質(zhì)樸，但字里行間流溢的都是與母愛有關(guān)的柔媚與溫暖，這或許是只有女性才能寫出來的文字。

《等風吹來》寫的是北京魯迅故居，韓秀媛完全以一個女性的眼睛看魯迅,看朱安，內(nèi)心世界悠遠的情絲牽系著一個寂寞深深的舊夢。作家這樣寫朱安：

透過窗子，她朝婆婆的房間望了望，婆婆還在午睡，發(fā)出均勻的鼾聲。

她拿起一根木棍，朝搭在樹枝上晾曬的棉被輕輕地敲打著，微塵浮動，隨風四散。

她將幾床棉被疊放整齊，碼在柜子里，又捧出先生的棉袍子。

棉袍子九成新，新里兒、新面兒、新棉花，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縫的?？上壬淮┝藥状?，剛到春天便脫下它走了。

朱安用粗糙的手掌撫平褶皺，發(fā)現(xiàn)衣襟很顯眼的地方燒了一個小洞，她趕忙拿起針線縫起來。

一個發(fā)生在許多年前的愛情悲劇，在韓秀媛的筆下點化為小腳女人的日常場景和諸多細節(jié)，故事已在歷史的深處，一個女人如此沉郁地打量著另一個女人，寫下當時的一舉一動，完全是人生命運的碎片，哀婉與同情，寬容與懷念，都化成了長長的嘆息。拉開時代的長距離，韓秀媛理解文化巨人的魯迅，但她從一個女性的角度出發(fā)，更理解朱安。

對于散文的寫作，韓秀媛在題材的把握上、在情境的創(chuàng)造上以及在語言的提煉上，都達到了駕輕就熟的程度，她的散文有很高的品位。寫作每一篇散文，她都善于整體把握，在結(jié)構(gòu)布局等方面精心打造，達到了形式上精到完善的水準。清代文論家沈德潛說：“寫竹者必有成竹在胸，謂意在筆先，然后著墨也。慘淡經(jīng)營，詩道所貴。倘意旨間架，茫然無措，臨文敷衍，枝枝節(jié)節(jié)而成之，豈所語于得心應手之技乎？”（《說詩晬語》）成竹在胸，一篇篇得心應手之作不斷獲獎，在全國公安系統(tǒng)成為成就卓然的散文家，多年積累，技高一籌，看來絕非偶然。

二

隨著時間的推移，韓秀媛在文學的多元化格局中流連、徜徉，她不斷地登高向遠，盡量吸納文學、文化的精華，朝著更富深度、更具理想精神的目標前行。

《一本老書，伴我走過你的四季》是一篇令人矚目的散文，作家以女性的細膩和敏感，涉及了中國文化史上的大師級人物——蘇軾。文章寫歷史人物，采取了一種新的方式，不是寫實而是虛化，用心理的方式，用意識流的方式取代敘述和描寫，呈現(xiàn)了全新的文體風貌，具有一定的探索價值。

此文寫于東坡故里眉山，以第二人稱“你”統(tǒng)攝全篇，形成了與蘇軾隔空對話的態(tài)勢。但行文整體是作者的內(nèi)心獨白，是韓秀媛站在現(xiàn)實人生的角度對歷史的一種傾訴。散文情感充沛、文采斐然，在精短的篇幅中賦予了一個歷史人物鮮活的藝術(shù)生命。

那一夜的滿月，恬靜如夢，如同朝夕相伴的紅顏，無數(shù)個燈下研墨伴讀的夜晚。你要在最后的時日，寫下存在心中許久的話，寫給子由，寫給最親的人。你叫來獄卒，掌燈提筆，你顫抖地寫道：“圣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為兄弟，又結(jié)來生未了因?！蹦銞壒P掩面而泣，朝著眉州方向叩了三個響頭，癱伏在地。

你還是被凍醒了。你起身披上棉衣，袖著手在地上踱步。小窗外北風呼嘯，幾片雪花零亂地刮進來。你暗自慶幸自己還茍活在世上，能感到冷，感到餓，能眼見紛飛的白雪、枯竭的草木。

成為文，敗為文；生為文，死也為文。在那段終日惶恐的日子中，也許你能猜到，那日含淚寫給子由的絕筆，很快被呈送到神宗皇帝面前，你言語間流露的忠孝之情勾起了皇帝的惻隱之心。你不會想到，那日半夜進入牢房的神秘囚犯，是皇帝派去的線人，你日落而眠，鼾聲如雷，胸懷坦蕩的樣子，打消了他的疑心。更想不到的是，太皇太后曹氏病重時，曾一再叮囑神宗皇帝赦免你。你這位滿腹經(jīng)綸的文豪，反對皇帝推行新法的士大夫，最終保全了自己。

一段“烏臺詩案”將大文豪蘇軾投進了監(jiān)獄，差點要了詩人的命。韓秀媛以有靈性的筆墨抒寫蒼天大反轉(zhuǎn)的歷史變故，借題發(fā)揮，展開襟抱，借歷史和古人寄托了一己之情。但是這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歷史散文，而是抒情意蘊濃重的隨想錄，與詩的思維有幾分血緣關(guān)系。

面對中國歷史上這位光照千古的蘇東坡先生，多人參與的一場比賽，而且要當場寫出文章，這對于韓秀媛來說，無論如何都是一次嚴峻的考驗。首先是要看知識的積累，此時讀書的功底見了分曉。只靠臨陣磨槍不行，平時得多讀書積累下有關(guān)蘇軾的信息，這是寫作的基礎(chǔ)。而更為重要的是寫作者面對事物情境的感悟、感慨、感嘆，文字間升華出自我獨有的氣象來，而不是平庸的描寫，不是常見的泛泛之論。

韓秀媛在這次現(xiàn)場的比賽中不負眾望，以靈異的構(gòu)思、精妙的語言寫出了一篇讓人叫絕的文章，斬獲了一等獎。這是韓秀媛《老磨坊》《心中有座百草園》《等風吹來》之后的一個新的成長點，她以一篇文章為自己的前行之路創(chuàng)造了奇跡。

《心中有座百草園》是韓秀媛散文的另一個制高點，不是說此文獲得了冰心散文獎，而是作家在從自我經(jīng)歷的描寫中顯示出了從容、穩(wěn)健的創(chuàng)造實力。文章從魯迅先生的“百草園”開始，心中隱約出現(xiàn)了史鐵生的“地壇”，而最終構(gòu)筑的還是自我獨有的景觀。她這樣寫出了心中的感懷：

如果能讓逝去的三十年倒流，那女孩便是我，從百草園中走出來的我，懷揣著文學之夢的我。

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夢想，都有一座百草園。我的百草園雖然不大，卻在三十年的光陰中悄悄地蔓延生長。那些被撿拾的記憶，與歲月有關(guān)，與春天有關(guān)，與泥土有關(guān)，也與散文有關(guān)。

在一篇散文中把自己的心敞開，韓秀媛是用赤誠之心來擁抱寫作，從有限的文字中，我讀出了無限的滄桑感。她是一個心中有夢的作家，她的百草園不止是現(xiàn)實世界中曾經(jīng)存在的那個園子，更主要的是她心中的那個園子。她的“田園夢”“讀書夢”“寫作夢”就是她心靈的“百草園”，這是一種人生的象征，是一種命運的意象?！鞍俨輬@”寓含了生活的煙云風雨，演繹著未來的云蒸霞蔚；包容了生命的進取搏擊，也加入了靈魂的宏闊馳騁。

在一篇創(chuàng)作談中，韓秀媛曾寫下這樣的心語：“每一個寫文字的人，不但要有夢想，還要有故鄉(xiāng)。我是黑土地的孩子，從未背井離鄉(xiāng)，離開親人和朋友，讓家鄉(xiāng)成為永遠想念、吟哦的故鄉(xiāng)。但是，我依舊懷念一個地方，就像許多游子懷念故鄉(xiāng)一般——童年的小小院落就是我的故鄉(xiāng)，心靈的故鄉(xiāng)。”在心系親情和故土、堅守自己所熱愛的職業(yè)的同時，韓秀媛在不斷的閱讀中拓展寫作的思路和視野，探求生活的本質(zhì)，走向靈魂和生命的深度，使創(chuàng)作不斷向高端推進。

《昆崳山的雨》是韓秀媛的一篇新近之作，這是一篇令我震撼、大氣磅礴的文章，一場雨的洗禮，英雄的昆崳山更加巍峨雄壯。在膠東抗日的大潮中，昆崳山可謂擎天一柱，作家對這座山作為膠東革命的搖籃、人民革命武裝的發(fā)祥地傾注了深深的欽敬之情。文章鉤沉了昆崳山的歷史淵源，描寫了令人陶醉的美好景致，洋洋灑灑，風云激蕩，是一場雨，是一場精神之“雨”，洗禮著讀者生命舒展的情懷：

我來不來昆崳，昆崳山都在那里等我。

昆崳山，就在我的眼前。我想象不出當年它經(jīng)歷了怎樣的風雨，而此刻，它籠罩在煙雨之中，有些神秘、又有些朦朧。大山在雨水的浸潤下，顯出愈發(fā)蒼翠蔥蘢的模樣。這倒讓人恍惚覺得，我不是在膠東，而是江南小鎮(zhèn)，要去的是地方有小橋、流水和人家。

吃過早飯，雨小了。

來接我上山的是昆崳山保護區(qū)工委管委的尹利。這位皮膚黝黑、操著一口牟平方言的機關(guān)干部，老家居然在吉林。同為東北老鄉(xiāng)，接下來的交談變得親切而熟絡起來。

昆崳山，屬長白山系，嶗山山脈，綿延方圓百里，雄跨牟平、文登、乳山三地，自東漢時期便奉為“海上仙山之祖”。

在這個名山眾多的國度，如此稱呼，因何而來？

據(jù)說，秦始皇統(tǒng)一中國后，曾三次東巡昆崳山尋求長生不老之藥；漢武帝曾被封膠東王，多次東臨封地巡幸昆崳山祀神求仙；宋徽宗為了挽救內(nèi)外交困的政治形勢，四處封仙拜神，求助上天保佑。傳說當年昆崳山中有一位“麻姑大仙”，宋徽宗聞知后即行下詔，敕封麻姑為“虛妙真人”，并奉為道家仙尊，立碑于昆崳山中。及至金元，陜西咸陽名士王重陽云游到此，發(fā)現(xiàn)此地為心儀之地，遂在此修仙布道，創(chuàng)立了道教全真派。由此看來，昆崳山不愧為一座文化名山、歷史名山、道教名山。

這座歷史名山，經(jīng)歷過中國革命，特別是抗戰(zhàn)的烽火洗禮，膠東人民不屈不撓，付出了巨大的犧牲。韓秀媛的筆下描述的是山的風景，更是人的風景，她的靈性之思把大山與英雄合為一體了。這些歷史性的抒寫，是韓秀媛人生之路的延伸，是生命境界的拓展，她的散文格局越來越大了。

三

韓秀媛的職業(yè)是警察，她總是對那“一抹深藍”懷有終生不渝的敬意。警營的工作和生活養(yǎng)育了她的心靈，滋養(yǎng)了她的人格。多年來，她在從警的經(jīng)歷中，看到了許多戰(zhàn)友為了祖國的安寧、人民的幸福而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快樂，有的人甚至犧牲了寶貴的生命。在感染和感動中寫作，她用散文反映警察的心靈世界，表現(xiàn)他們奉獻和犧牲的崇高精神，韓秀媛在文學的追求中不斷浴火重生，她的創(chuàng)作發(fā)展很快，如今成了公安作家中的佼佼者。

全國公安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著名作家張策說：“韓秀媛的散文創(chuàng)作很好地遵循和繼承了中國傳統(tǒng)散文的精神內(nèi)涵和藝術(shù)形式，并在作品的時代感與職業(yè)意識上有可圈可點的創(chuàng)新。她以一名女性作家的細膩與雅致，在中國公安散文創(chuàng)作群體中奠定了自己的位置?！表n秀媛寫了許多公安題材的散文，她熟悉警察、理解警察，作為一名公安戰(zhàn)士，她已經(jīng)深刻地體會到肩上的責任和使命。多年的寫作實踐，使她的影響越來越大。她常以職業(yè)的使命要求自己，不寫好警察，就辜負了戰(zhàn)友和同事們的期望。

警營的生活和工作豐富多彩，甚至時而生動時而驚險。有了一定的生活閱歷之后，公安題材就成了韓秀媛散文寫作新的出口。從《那一抹深藍》開始，寫公安題材、表現(xiàn)警察生活就成了韓秀媛的寫作常態(tài)。在《一粒種子的夢想》一文中，她深深感受到自己已與這個群體融合在一處了：“他們把一件件重要的事情交給我辦，我大概了解到他們的家事。有小生命誕生了，來申報出生；家里辦了喪事，來注銷戶口；娶媳婦了，嫁姑娘了，買新房了，孩子考上大學了，畢業(yè)了，參加工作了……”她走進了許多人的心中，許多人來到了她的心里，用心體味每一個人，以心換心，散文就有了許多可寫的題材。

《抵達》是一篇構(gòu)思新穎、結(jié)構(gòu)獨特的散文，以一個叫“老鄒”的警察日記作為縱向線索，幾件事穿起來成為一個整體。文章的開頭部分是這樣的：

初冬的夜里，窗戶被風吹得呼呼響。老鄒睡不著覺了，他轉(zhuǎn)到書房，從書柜里拎出一捆筆記本，抽出最下面的一本，在臺燈下翻看起來。

那些筆記本是他37年的從警日記，是他全部的工作經(jīng)歷，也記錄著他的大半個人生軌跡。

“1981年1月4日，大雪。我們頂著風雪，踩著大雪殼子，沿著鐵道線走了很久。穿過一大片亂蓬蓬的柳樹茅子后，看到雪地上有一抹紅，很刺眼。”

這是老鄒成為警察后的第一本日記，紙張泛黃，字跡浸洇，紅色本皮依然散發(fā)著塑料的味道，這讓他覺得，37年前第一次抵達命案現(xiàn)場的情景還在眼前。那時，他剛剛24歲，大家都叫他“小鄒”。

“穿紅色羽絨服的年輕女人仰面倒在雪地上，凍僵的雙手深深地摳進雪地里，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沒抓住。不遠處，有一塊沾著血跡的石塊和一串插向樹林深處的腳印?！?/p>

小鄒呆住了，但很快又回過神來。他還記得，在他第一天穿上警服時，父親什么都沒說，只是意味深長地笑著，朝他肩膀使勁兒地擂了一拳。那一刻，小鄒長大了。

只是很短的篇幅，就把一個忠于職守的優(yōu)秀警察寫得鮮活生動，這得益于結(jié)構(gòu)，以少許的文字幾乎寫出了一生，可見韓秀媛在散文的材料處置上已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由日記的內(nèi)容帶出一個事件，要言不煩，事件敘述清晰，而且不乏體會與感悟的文字，實在是難能可貴。

從寫身邊熟悉的人物開始，韓秀媛漸漸有了名氣，尤其成為全國公安系統(tǒng)知名作家之后，常有采寫一些外地人物事跡的任務?！秴魏陚ピ谒系娜兆印穼懙氖悄暇┦泄簿炙戏志珠L江大橋負責水上救生的警察呂宏偉，文中第二人稱的“你”拉近了作家與描寫對象的距離。面對在平凡的崗位上救死扶傷的無名英雄的感人事跡，韓秀媛一支生花妙筆把一個業(yè)內(nèi)人物寫得情深意重，讀來讓人感動：

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你站在船頭看那座大橋上閃爍的燈光，看月亮、看星星，看江北的萬家燈火，你又想起了親人。

就在你參加全省公安機關(guān)“四項建設(shè)”大練兵集訓最緊張的時期，老家傳來父親病危的消息。你是年齡最大的團隊主力，離開，勢必會影響訓練計劃。

當你捧得團體第一名的成績趕回老家時，與惡性腫瘤抗爭了八年的父親，手漸漸冰冷了。

你總記得，父親送你回部隊時，總是目送著火車開動才離去。你不知道父親轉(zhuǎn)身時會不會流淚，可那一次，父親真的走了，連背影也望不到了。你哽咽了。你做到的，也是父親期待的。

韓秀媛善于寫人物，她不動聲色地悄然進入人物的內(nèi)心，抓住人情人性的要害，“情動于中而形于言”。她善于從不同的角度去表現(xiàn)人物，從歷史的高度看取社會人生，用悲憫的情懷去弘揚時代的正能量，挖掘人性的深度，通過作品的藝術(shù)力量去溫暖人、鼓舞人、啟迪人。

從一個有追求的文學愛好者到有突出成績的作家，是要經(jīng)過一段漫漫長途的。韓秀媛的這段路不算太長，她出道較早。幸運的是，她趕上了一個文學的好時代，改革開放的四十年，思想活躍、寫作自由而且文風大盛，經(jīng)濟繁榮，國家和平安定，一步一步走向強大，為文學和文化的發(fā)展提供了有效有力的保障。我想，韓秀媛的文學成就是與中國的時代和社會發(fā)展息息相關(guān)的，良好的大環(huán)境，是支撐個體的有力條件。

在文學的路上，韓秀媛已經(jīng)有了堅實的基礎(chǔ)，又正當精力旺盛之期，“好風憑借力”，一定要抓住有利時機，力爭有所突破，更上一層樓。經(jīng)由春風春雨，必有繁花碩果，相信韓秀媛能夠正視成績、克服弱點，讓心靈的百花園在更加美好的風景中敞開今古情懷，一展澄明之境的萬千氣象。